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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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門被慢慢推開,輕輕的,沒有聲音。門軸轉動,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吱呀,在寂靜的夜裏幾乎聽不見。一道人影閃了進來,又回身將門闔上,動作輕得像一只受了驚的貓。

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了。

玥兒擡起頭。

她看見清遠站在門口,穿著那身大紅的喜服。那紅色在燭光裏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傷口,橫亙在他身上。他的發冠已經摘了,有幾縷頭發垂在額前,襯得他的臉更白了。是那種蒼白,失了血色的白。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光影明明滅滅,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像是在無聲地顫抖。

玥兒的手緊緊攥著被子。她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嘴唇,幹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瘦了。才不到一天,他就瘦了。

她忽然想哭。

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眼眶幹澀得發疼,像是連最後一滴淚都流盡了。她只是看著他,拼命地、貪婪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裏,刻進下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地方。

因為他很快就要走了。

去天牢。

那個地方,她聽說過。陰冷,潮濕,不見天日。進去的人,有的出來了,有的……她不敢想他會是哪一個。

清遠走過來。

他的步子很慢,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麽。靴子踩在青磚上,沒有聲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走到床邊,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燭火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昏黃的光。他的影子落下來,把她罩在裏面,像是一堵墻,替她擋住了所有的風。可她知道,這堵墻很快就要倒了。不是他自己要倒,是有人要推倒他。

他在她身邊坐下。

床鋪微微陷了一下,他的重量壓下來,不重,可玥兒覺得自己的心被壓得喘不過氣。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離別。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涼得嚇人。不是那種冬天在外頭凍久了、搓一搓就能暖回來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怎麽也暖不了的涼。他的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從前握筆的時候很好看,握她的手的時候也很好看。可此刻那只手在微微發抖,抖得她的心也跟著顫。

“ 玥兒。”他叫她,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

玥兒的眼淚終於又湧了出來。她以為她已經哭幹了,可沒有。眼淚像泉眼一樣,一顆一顆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他的手那麽涼,她的淚那麽燙,落在一起,在彼此的傷口上燙了一個印。

“ 你別哭。”他說,聲音更啞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玥兒拼命忍住,咬住嘴唇,咬得嘴唇發白,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你……你什麽時候走?”

清遠沈默了一瞬。

“天亮。”

兩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玥兒心上,像兩塊石頭。天亮。還有幾個時辰。幾個時辰之後,他就要被押進那個陰冷潮濕的地方,被鎖上鐵鏈,被關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裏。她不知道那裏有沒有窗戶,不知道冬天會不會漏風,不知道他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用刑。

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陪在他身邊。

“多久?”她問。

清遠搖了搖頭。

“不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可此刻她分不清是誰在發抖——是他,是她,還是兩個人都在抖。

“清遠。”她叫他。

“嗯。”

“我怕。”

兩個字,輕輕的,卻重得像一座山。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眼底有青黑,可他看著她的目光,還是溫柔的,和從前一樣。那種溫柔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裏的,是從第一次見面就種下了的,長在心裏,拔不掉。

清遠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該說什麽。

“我也怕。”他說。

玥兒楞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別怕”,會說“沒事的”,會說那些安慰人的話。可他說的,是“我也怕”。

他怕。

那個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在四皇子面前寸步不讓的陸清遠,說他怕。不是怕坐牢,不是怕受苦——是怕她一個人在外面,怕她想不開,怕她做傻事,怕她等不到他回來。

“可我怕的和你不一樣。”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我怕你不好好吃飯,怕你夜裏不睡覺,怕你一個人躲起來哭。我怕你聽說了什麽不好的消息,就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在裏面,什麽都做不了。我不能來看你,不能給你寫信,不能讓人給你帶話。我只能待在那個見不得光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有人來告訴我——你還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你活著,我才有盼頭。”

玥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拼命點頭,點得頭發都散了,幾縷碎發垂下來,黏在淚濕的臉上。她想說“我會的”,想說“我等你”,想說“你一定要回來”。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只能點頭,只能讓他看見她在點頭。

清遠擡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指粗糙了,可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從眼角擦到顴骨,從顴骨擦到下頜,一點一點,把那些淚痕都擦幹凈。

“玥兒”他忽然叫她,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說什麽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如果……如果喜堂上春燕說的都是真的。”

玥兒的身子僵住了。

“如果我們真的是親兄妹。”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我還是會娶你。”

玥兒的心猛地一縮。

“不,不是娶。”他搖了搖頭,糾正自己,“是娶不了。律法不許,人倫不許,天下人都不許。可我心裏……”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已經娶了。拜過天地,拜過高堂,夫妻對拜——喜堂上,我們拜過了。在我心裏,你已經是我的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可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

“即便你是我的親妹妹,律法說我們不能在一起,天下人都說我們錯了——在我心裏,沒有錯。可我們不能在一起了。我會守著你,一輩子。”

玥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嘴唇抖得太厲害,發不出聲音。她只能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放在心口的那只手。他的手還是涼的,可他的心跳是熱的,一下一下,沈穩有力,像是在說:我在這裏,我還在。

“清遠”,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也是。不管你是誰,不管他們說什麽,你都是我的清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的人。”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了上來。

“你進去以後,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我等你回來。你一天不回來,我等一天。你一年不回來,我等一年。你一輩子不回來……”她的聲音哽住了,緩了好一會兒,才接下去,“我也等。等不到你,我就不閉眼。”

清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攥住她的手,攥得她有些疼。她沒有掙,只是讓他攥著。她願意讓他攥著,哪怕攥碎了,她也願意。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不說話。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紅彤彤的,像是淚珠。沒有人去剪,火苗被壓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堅持。

過了很久,清遠忽然開口。

“玥兒,如果我回不來……”

“沒有如果。”玥兒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堅定得像釘子釘在墻上,拔不下來。“你一定會回來。你必須回來。”

清遠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嘴角只是微微翹了翹,可他的眼睛亮了,像是烏雲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裏漏出來。那光很弱,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滅,可它確實在那裏。

“好。”他說,“我回來。”

他站起身。

玥兒的心猛地一沈,她抓住他的手,不肯松開。

“天還沒亮。”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

“我知道。”他沒有掙開她的手,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可我得走了。天亮之前,還有些事要交代。”

玥兒的手攥得更緊了。他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松開。”他說。

她搖頭。

“松開。”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她拼命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知道他必須走,她知道天亮了就是另一個世界,她知道他們之間的這一夜,可能是很長一段時間裏最後的溫存。

清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又滾了一下。他彎下腰,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那吻輕得像一片剛成型的雪花,落在她眉心,涼涼的,軟軟的,像是怕驚著什麽。

“等我。”他說。

然後他直起身,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她攥得太緊了,他掰得很慢,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用力,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停下來,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她松開了。

清遠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他沒有轉身,只是退著走,一直退到門口,才停下來。

玥兒撐起身子,踉蹌著撲過去,一頭撞進他懷裏,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玥兒。”他叫她。

她擡起頭,眼淚嘩地湧了出來。

“此生唯一。”他說。

她拼命點頭。

他松開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闔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很輕,可落在她心上,像一扇沈重的鐵門,關上了,落了鎖,鑰匙不知道在誰手裏。

燭火跳了最後一下,滅了。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那光冷冷的,像霜,像雪,像她此刻心裏的溫度。

她答應過他,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可她做不到。

她把臉埋進手裏,無聲地哭了一場。

窗外,天邊泛起一線亮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地點起一盞燈。

玥兒擡起頭,望著那線光。

她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此生唯一。

他說過很多次。在書房裏,在桂花樹下,在每一個她以為他只是在說情話的時刻。可直到今夜,她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此生唯一。

不是“你是我的唯一”,是“無論發生什麽——哪怕我們是親兄妹——你都是我此生唯一愛的人”。不是情話,是誓言。是他在知道他們可能是親兄妹之後,依然說出口的。是他在踏入天牢之前,留給她的一盞燈。

她擦幹眼淚,望向窗外,望著遠處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淡粉色,一層一層的。鳥雀開始在枝頭叫,先是怯怯的幾聲,像是在試探,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一天。

沒有他的新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下去。冷風灌進肺裏,涼絲絲的,可她的心是熱的。因為他說過——等我。因為他說過——此生唯一。因為他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過。

她知道,總有一天,清遠會回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小滿的,急匆匆的,像是有什麽急事。

“姑娘……姑娘……”

門被推開,小滿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眼眶通紅。

“公子他……他被帶走了……”

玥兒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小滿楞住了。

“姑娘,您……”

“我沒事。”玥兒轉過身看著她,“我答應過他,會好好活著。”

她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府門的長廊。長廊盡頭,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在晃動,能聽見鐵鏈拖過青石板的聲響,嘩啦,嘩啦,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晨風裏,再也聽不見了。

她才輕輕說了一句~~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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