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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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陸清遠被押進來的時候,是黃昏。

大理寺獄比刑部大牢更陰森。甬道兩邊的墻上掛著火把,火光昏黃,照得墻壁上的水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是誰哭過沒擦幹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黴味,混著鐵銹和尿騷氣,熏得人想吐。腳下的青磚濕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走快了兩步就得摔。

他被推進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鐵鏈嘩啦嘩啦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拖過濕漉漉的磚地,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很快就幹了。鐵鏈太沈了,壓在肩膀上生疼,可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牢頭站在柵欄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那牢頭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他手裏拿著一串鑰匙,叮叮當當的,在指頭上晃來晃去。

“陸大人——哦不,現在該叫陸犯人了。”他嘿嘿笑了兩聲,“您這可真是……親妹妹啊?嘖嘖,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怎麽幹出這種事來?”

陸清遠沒說話。

他靠墻坐下,閉上眼睛。墻壁是濕的,衣裳貼在背上,不一會兒就涼透了。他聽見水滴從墻上落下來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日子。

牢頭討了個沒趣,罵罵咧咧地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陸清遠睜開眼,望著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窗口開在墻壁最高處,離地面足有一丈多遠,只能看見一小塊天空。窗框是鐵鑄的,生了銹,銹跡一層一層的,像是樹皮。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只有一點點月光漏進來,落在他腳邊,慘白慘白的,像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他想起了玥兒。

想起她倒下去時那張蒼白的臉。想起她被他抱住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想起她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那眼裏有太多東西。茫然,恐懼,絕望。

陸清遠閉上眼。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澀。

十惡不赦。內亂。死罪。

他不怕死。

他只怕——他死了以後,她怎麽辦?

她一個人在世上,背著“親兄妹亂論(lun)”的汙名,她怎麽活下去?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會把她淹死。她走到哪裏都被人指指點點,連門都出不了。她那麽要強,那麽愛笑,她受得了嗎?

陸清遠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紅印。他不覺得疼。

他想出去。他想活著出去。他想告訴她——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他什麽人,他都不會讓你一個人。

可他能出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世上,有些罪,是洗不掉的。

月光從小窗漏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樣坐著,坐了一夜。

玥兒已經不記得這是自己關在房裏的第幾天了。

窗外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落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就坐在那片光影邊緣,抱著膝蓋,怔怔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桌上擺著飯菜,早就涼透了。小滿送來又端走,端走又送來,她一口也沒動。那碗粥,那碟菜,那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像供品。粥上結了一層膜,菜葉子蔫了,發黃,卷了邊。

吃不下去。

“姑娘,求您開開門吧……”門外又響起小滿帶著哭腔的聲音,“您都三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身子怎麽受得住……”

玥兒沒有動。

她聽見小滿的腳步聲走遠了。那腳步聲很重,拖泥帶水的,像是邊走邊哭。那哭聲從門縫裏擠進來,細細的,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有腳步聲靠近。這一次的腳步聲沈穩許多,不像是丫鬟們的慌張碎步。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

“玥兒。”主母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溫柔又堅定,“是我。開門。”

玥兒的睫毛顫了顫。

她沒有動。

門外沈默了一會兒。

“你不開門,我便在這兒站著。站到你開門為止。”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玥兒的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她不想讓主母看見自己這副模樣——清遠入獄,她卻只會躲起來哭,沒出息透了。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想去看他,可大牢豈是她能進的?想找人幫忙,可她一個被禁足的人,能求誰?想求太子,禁足出不去;想求侯爺,侯爺早已四處奔走;她還能做什麽?只能不再添亂。

門外,主母真的站著。

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光影一寸一寸地爬過門檻。玥兒聽見門外偶爾傳來丫鬟們低聲的勸說,主母只是淡淡地說“無妨”。那聲音不大,但很穩。丫鬟們勸了幾回,勸不動,只好走了。腳步聲遠了,廊下又安靜下來。

直到傍晚,玥兒終於撐不住了。

她踉蹌著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扶著床柱才沒有摔倒。她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打開了那扇門。

主母就站在門外,一身家常衣裳,鬢邊添了幾根白發。那白發在暮色裏格外顯眼,一根一根的,像銀絲。她看見玥兒的那一刻,眼眶也紅了。那紅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是一點一點漫上來的。

“傻孩子。”她伸手,將玥兒攬進懷裏,“你這是要心疼死我。”

玥兒伏在她肩上,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是連哭都不敢大聲,怕被人聽見。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主母一肩。

“主母……我想去看他……可我進不去……什麽都做不了……”

主母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要把玥兒這些年缺失的疼愛,一點一點地還給她。那手很輕,很柔,像是怕拍重了會碎。

“會好的。”她說,“都會好的……”

侯爺目送清遠入了大理寺天牢,站在大門前,看著那條長長的禦道。心頭疼的就像亂箭穿心,他瞇著眼站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往回走。

他沒有回府。

他去了吏部王侍郎家。

王侍郎跟他是二十年的交情了。當年同朝為官,兩家走動得勤,逢年過節都要送帖子、送禮。王侍郎的兒子成親,他隨了三百兩的禮。

門房進去通報,過了許久才出來,臉上堆著笑,那笑意卻到不了眼底。

“侯爺,實在不巧,我們老爺今日不在家。”

“去哪兒了?”

“這……小的也不知。”

侯爺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裏,他看見王侍郎的袍角一閃而過。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不在家。好一個不在家。

他又去了禮部李大人府上。李大人是他的同科,當年一起參加科舉,一起中的進士,一起被分到翰林院。兩個人喝過酒,稱過兄弟,說過“茍富貴勿相忘”。

李大人倒是見了他。讓進正廳,上了茶,寒暄了幾句,茶都涼了,侯爺才開口。

“李大人,遠兒的事……您能不能在皇上面前說句話?”

李大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侯爺,不是我不幫忙。這事,太大了。內亂,十惡不赦,誰敢沾這個邊?”

“遠兒和玥兒還未行夫妻之實啊!”

“我知道我知道。”李大人擺擺手,站起來,“可我知道有什麽用?滿朝文武都知道有什麽用?皇上定了罪,誰敢說半個不字?”

李大人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他。

“侯爺,聽我一句勸。這事兒,您別找了。找誰都沒用。回去,安安生生待著,等皇上發落。興許……興許皇上念在您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從輕發落呢。”

侯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著李大人那張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臉上寫著四個字:送客,別來。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出了李府的大門,他站在臺階上,頓住了。

往前走,是去哪裏?回家?回去怎麽跟玥兒說?說爹沒用,爹求了一圈,沒有一個人肯幫忙?

他不甘心。

他又去了幾個同僚府上。有的閉門不見,有的見了也是打哈哈,說“一定一定”“我盡力”,可那話裏的敷衍,像水潑在石頭上,留不下一點痕跡。

有一個平日跟他稱兄道弟的,被他堵在了書房裏。那人急了,說話都不利索了:“侯爺,您這是何苦呢?您家公子的事,滿京城都知道了,誰還敢沾這個邊?您這不是為難我嗎?”

侯爺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不為難你。”

他轉過身,走出那扇門的時候,腿是軟的。

天已經黑了。長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得地上光影斑駁。侯爺走在街上,影子被拉得老長,拖在身後,像一具褪下來的殼。

他去了東宮。

太子見到他,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侯爺。”太子站在書案後,“我知道你是為了清遠的事來。”

侯爺跪下來。

“太子殿下,求您救救遠兒。”

太子沈默了一會兒,繞過書案,親手扶他起來。

“侯爺,清遠的事,我已經在父皇面前說過話了。可你也知道,這事鬧得太大,四弟的人步步緊逼,滿朝文武都在看著。父皇能給的,就是時間。”

“時間?”

“聖旨上寫的是‘聽候發落’。沒有定罪,沒有定罪的日子。”太子看著他,“侯爺,這已經是父皇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侯爺看著太子,眼眶紅了。

“殿下,遠兒他……他是無辜的。他和玥兒……他們不是——”

“我知道。”太子打斷他,聲音很低,“我都知道。可有些事,現在不能說。說了,就不是遠兒一個人的事了。是整個陸家。”

侯爺渾身一震。

他看著太子,太子的眼睛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知道些什麽,又不能說出來。

“侯爺,回去等著。別再到處求人了。”太子的聲音很輕,“你現在求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幫忙。能幫忙的人,不需要你去求。”

侯爺張了張嘴,想問問那個人是誰,可太子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回去吧。”

侯爺站了很久,終於轉身,走出了東宮。

他站在宮門口,看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他想去勤政殿。想去求皇上。想去跪在金磚上,磕頭磕出血,求皇上饒遠兒一命。

可他進不去。

侍衛攔住了他,說皇上今日不見外臣。他說他是陸侯爺,侍衛還是搖頭,說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覲見。

他站在宮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裏,有他想要的一切。他兒子的命,他全家的命。

可他進不去。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腿在發軟,踩在石階上像踩在棉花上。有好幾次,他覺得腳下一滑,要摔下去,可又穩住了。不能摔。摔了也得爬起來。他是一家之主,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深夜,侯爺才回到府裏。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走到書房,推開門,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清遠小時候寫的字帖,歪歪扭扭的“之乎者也”,墨跡都泛黃了。他拿起那張字帖,看了很久。

遠兒三歲開蒙,五歲能詩,十歲開弓。人人都說陸家出了個天才,只有他知道,那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晚上蠟燭燒到半夜才肯睡。

他那麽用功,那麽努力,那麽想光宗耀祖。

可現在,他在天牢裏。罪名是內亂。

侯爺把字帖貼在胸口,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他想起今日去求的那些人。王侍郎閉門不見,李大人讓他認命,那些平日喝酒吃肉稱兄道弟的人,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

他不怪他們。換了是他,他也躲。

可他心裏還是有什麽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拼都拼不回去。

窗外,天邊泛起一線亮光。

侯爺擡起頭,看著那線光。那光很弱,可它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地點起一盞燈。

他想起太子說的話——你現在求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幫忙。能幫忙的人,不需要你去求。

那個人是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求不到人,就去求菩薩。菩薩不行,就去求祖宗。祖宗不行,就去求老天。

總有一個,能聽見。

那夜,主母在玥兒房裏坐到很晚。

她看著這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姑娘,心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著。那只手攥得太緊了,緊得她喘不過氣來。

當年的事,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二十年。那根刺不長,可紮得很深,深得拔不出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可如今,遠兒入了大牢。罪名是“內亂”——那可是死罪啊!

那可是當年平兒為官家誕下的皇子啊!說出去是欺君,瞞下來,同樣是欺君。

主母坐在玥兒床邊,看著她睡過去後緊蹙的眉頭,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瞞不住了。

再瞞下去,遠兒會死。

可她怎麽開口?怎麽告訴玥兒,你的“哥哥”,其實不是你的親哥哥?怎麽告訴侯爺,這些年苦心隱瞞的秘密,終究還是要大白於天下?又怎麽告訴皇上——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他有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子,而他們,瞞了他整整二十年?

欺君之罪。

這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在心頭。那山太重了,壓得她直不起腰,擡不起頭,連呼吸都困難。

可比起遠兒的命,欺君之罪算什麽?

遠兒的命是命,玥兒的命也是命。她不能看著兩個孩子去死。

主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著侯府的重重院落。月光落在屋頂的瓦片上,泛著冷冷的青光,像一層薄霜。院子裏的桂花樹在夜風裏輕輕搖晃,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

主母站在窗前,攥緊了拳頭。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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