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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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四皇子府的回程馬車上,氣氛有些微妙。

四皇子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不大,淺淺的,可就是下不去,像是焊在臉上似的。他的手指搭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像是心裏有什麽節拍,不快不慢。今日這一出好戲,比他預想中還要精彩——那封信的事,算是徹底了結了。陸清遠看過那封信又怎樣?信燒了,死無對證。就算他記得信上寫了什麽,沒有原件,他空口白牙,誰敢信?

更重要的是,陸家經此一劫,朝中再無人能與太子那般親近。太子失了陸家,就像斷了左膀右臂。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朝臣,也該掂量掂量,跟誰走才有活路。

而他四皇子……

想到這裏,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又從眼底蔓延到整張臉,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可那花瓣底下,藏著毒。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四皇妃,又閉上了。他不想看她。看她就想起那些煩心事——想起她自作主張綁了那個丫鬟,想起太子為了一個丫鬟跟他撕破臉。好在,她還算有點用。至少那個秘密,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馬車轆轆行過長街,車廂裏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那聲音像是也在回味方才那場好戲。四皇妃坐在他對面,垂著眼,一言不發。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攥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她差點壞了事,在想她自作主張。可他不說,她也不問。

過了許久,四皇子忽然輕笑一聲:“有意思。”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車頂雕花上,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酒足飯飽後的閑談。那雕花是纏枝蓮紋,宮裏賜下來的馬車才有,他平日很在意這些排場,可今日,他連看都懶得看。

“你說,侯爺這會兒,該是什麽臉色?”

四皇妃沒有應聲。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可什麽都沒說出來。她能說什麽?說侯爺臉色鐵青?說主母哭得昏了過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回不去了。

四皇子也不在意,伸手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卻在狹小的車廂裏回蕩了很久,像一根細針,紮在人心上,不疼,可就是不舒服。

馬車在四皇子府門前停下。

四皇子率先下車,大步往府裏走去,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袍角掃過臺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寂靜的暮色裏格外清晰。他的背影挺得筆直,肩膀舒展著,像是從來沒有這麽輕松過。

四皇妃跟在他身後,步伐卻慢了許多。她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她的腿在發抖,可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夕陽西沈,長街盡頭,陸府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望著她。那目光裏有質問,有審判,有她不敢看的東西。她想起母親看她的眼神,想起父親看她的眼神,想起陸清遠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恨,有怒,有失望,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讓人心裏發慌的東西。

四皇妃打了個寒噤,快步跟上了四皇子。

春燕被拖下去後,再無人見過她。

陸家上下忙著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誰也沒有心思去追問一個奴婢的下落。那些平日裏和春燕一起在廚房當差的婆子,偶爾提起她,也只是嘆口氣,說一句“春燕這回怕是兇多吉少了”,然後便低下頭,繼續幹活。沒人敢多問,沒人敢多說。她們心裏清楚,這事牽扯太大,誰沾上誰倒黴。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日,滿京城都在議論陸家的醜事。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是竊竊私語——有人壓低聲音,有人拿帕子掩著嘴,有人邊說邊搖頭。那些話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城南飛到城北,從城北飛到城東,從城東飛到城西,不到一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聽說了嗎?陸家那兩位,竟是親兄妹……”

“親兄妹拜堂成親,這不是亂論(lun)嗎?”

“小丫鬟還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可誰知竟成天大的笑話……這真是作孽啊!”

“陸清遠可是朝廷命官,這罪過可不小……”

有人搖頭嘆息,說好好的一個侯府,怎麽就出了這種事。有人幸災樂禍,說陸家平日裏趾高氣揚,如今活該。有人只當聽了個新鮮熱鬧,說完了,該吃吃,該喝喝,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那些平日裏與陸家交好的,此刻也噤了聲,生怕沾上晦氣。有幾個膽小的,連夜讓人把陸家送的帖子、書信、年禮,一股腦兒燒了,燒不完的,就塞到箱子底,鎖起來,再也不看。他們不是不念舊情,是不敢。陸家這回栽了,誰沾誰倒黴。

四皇子一系的官員連夜寫了折子,天不亮就遞了上去。折子上寫得分明:陸家長子陸清遠,與親妹妹林玥兒私定終身,公然拜堂成親,觸犯人倫大忌。按《宋刑統》卷二十二《奸非律》,當以“內亂”論罪,十惡不赦。那幾個官員寫折子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興奮。他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陸家一倒,太子就少了一條胳膊,四皇子上位的日子就不遠了。

皇帝看完折子,勃然大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來,茶水灑了一桌,“朕的朝堂上,竟有這等不知廉恥之事!”

太子站出來,拱手道:“父皇,清遠一向恪守禮法,此事~~”

“夠了。”皇帝打斷他,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證據確鑿,你讓朕如何徇私?”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嘴角抿成一條線。那緊鎖的眉宇下,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覆雜——此事,他隱隱覺得蹊蹺。可四皇子的人步步緊逼,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他若不當場處置,明日彈劾的折子就會堆滿禦案。

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陸清遠先行革職,下大理寺獄勘問。陸家上下禁足府中,聽候發落!”

聽候發落。

不是按內亂論罪。

太子聽出了這微妙的差別,心中稍定。他擡起頭,看了父皇一眼。父皇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盯著桌上那張被茶水洇濕的奏折,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府的大門,在黃昏時分被重重關上。

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像是什麽東西碎了。門上貼著的紅雙喜還沒有撕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提醒著所有人,這座府邸剛剛經歷過什麽。

紅蓋頭扯下的那一刻,玥兒的世界碎了。

像天塌下來一樣的碎。那一聲“不能嫁”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上,把她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歡喜、期待、對未來日子的憧憬,全砸成了粉碎。

她記得自己倒下去的時候,清遠接住了她。

他的手在抖。她靠在他懷裏,感覺到他的心跳,又快又亂,像擂鼓一樣。她想睜開眼,想告訴他“我沒事”,可眼皮太重了,重得擡不起來。意識像潮水一樣退去,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只剩下耳邊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叫大夫~~”。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睡下去。

可她醒了。

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熟悉的帳子。青白色的帳頂,繡著幾支淡墨色的蘭花,是她在府裏住了幾年的屋子。燭火在床邊跳了跳,光影晃晃悠悠的,把帳子上的蘭花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了過來,在風裏輕輕擺動。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混著艾草的熏香,悶得人胸口發緊。窗外有鳥雀在叫,嘰嘰喳喳的,和往常一樣,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躺在那裏,盯著帳頂看了很久。腦子裏空空的,像一間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麽都沒有,只有回聲。

然後是記憶。

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擋都擋不住。

喜堂。紅燭。清遠牽著她的手,他的手心是熱的。司禮高喊“夫妻對拜”,她彎下腰,紅蓋頭輕輕晃動,眼前是一片溫暖的紅色。然後——那道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所有的溫暖。

“不能拜!不能拜!他是你的親哥哥!”

親哥哥。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一根一根紮進她心裏,紮得她渾身發抖。她蜷縮在被子裏,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齒在打顫。被子是棉的,厚厚的,可她覺得冷。

她想起清遠吻她時的樣子。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片羽毛。他的唇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茶香。她想起自己環住他的腰時,他僵了一瞬,然後把她摟得更緊。

那是兄妹之間該做的事嗎?

她趴在床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她想把他從腦子裏清空。可他在那裏,哪裏都在。他在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閉眼時浮現的畫面裏。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站在桂花樹下對她笑,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他說“不是納妾,是娶”,他說“此生非你不娶”。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她腦子裏閃過,每一個都那麽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發生。

可那些畫面,現在全變成了刀。每一刀都割在她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

她怎麽可以愛上自己的親哥哥?

她怎麽可以讓他吻她?

她怎麽可以——

她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是連哭都不敢大聲,怕被人聽見。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是陸家的女兒,恨自己為什麽會被調換,恨自己為什麽要愛上他。可她最恨的是——到了這個時候,她心裏想的還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太虛弱了,她靠著床柱,就那麽睡了過去。

夢裏,她站在一片大霧裏。四周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見。她往前走,走了很久,霧散了,眼前是一座府邸——朱紅色的大門,銅釘在晨光裏泛著淺淺的光,門口的臺階打磨得光亮。

是陸府。

她推開門走進去,穿過影壁,左拐經過兩進院子,再右拐,是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廊柱上刷著暗紅色的漆,廊檐下掛著幾盞紗燈,風一吹,燈穗子輕輕晃著。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可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丫鬟,沒有小廝,沒有主母,沒有侯爺。她走過長廊,走過花園,走過那棵桂花樹。桂花開了滿樹,金燦燦的,香氣細細密密的,可沒有人來摘。

她推開書房的門。

清遠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書,擡起頭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溫柔,和從前一樣。他沖她招招手說:“過來。”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說:“玥兒,我想你了。”

她想說“我也想你”,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笑容,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然後他的臉變了。不是變成另一個人,是變得模糊了,像是一幅被水洇濕的畫,五官漸漸暈開,分不清眉眼,只剩下一個輪廓。那個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霧裏。

她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她猛地睜開眼。

帳頂的蘭花還在,燭火還在跳,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她的臉上全是淚,枕頭濕了一大片。她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從水裏被撈上來的人。

夢。是夢。

可她知道,現實比夢更可怕。

夢醒了,她還是他的妹妹。他還是她的哥哥。

朦朧間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她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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