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32章
陸府上下張燈結彩。
大紅燈籠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廊下綁著紅綢，窗上貼著雙喜，連院子裏的桂花樹都系上了紅繩。丫鬟小廝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臉上帶著笑。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蒸籠摞得比人還高，飄出的香氣隔著兩道院子都聞得見。
今日是公子成親的日子。
娶的是玥兒姑娘。
府裏的人都替他們高興。這些年，公子待玥兒姑娘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裏。她研墨，他看書；她添茶，他擱筆；她站在他身後，他偶爾回頭看一眼。那些畫面，府裏的老人兒誰沒見過？如今有情人終成眷屬，誰能不替他們歡喜？
後院廂房裏，玥兒坐在妝臺前，任由小滿給她梳頭。
銅鏡裏映出一張微微泛紅的臉。她今日穿了嫁衣——大紅的緞子，金線繡著鴛鴦，是主母親自讓人趕制的。那嫁衣她試了三回，每一回主母都親自盯著，這兒收一收，那兒放一放，直到昨夜裏才最後定下來。
頭發被小滿一盤一繞，綰成繁覆的發髻，插上赤金的步搖。步搖垂下的珠串在燭光裏晃來晃去，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玥兒姐姐真好看。”小滿站在她身後，眼眶有些紅，“奴婢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新娘子。”
玥兒望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記得第一次見清遠，是在兩年前。
那時她年僅十七歲，剛被娘親帶入府中，戰戰兢兢地前往公子的書房侍奉。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她的手在抖。她怕自己做不好，怕被攆出去，怕連累娘在府裏擡不起頭。
可當她擡起頭，看見坐在書案後的那個人。
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輕，很淡，像一陣風，從她臉上拂過去，什麽也沒留下。
可她的心，卻跳了一下。
她那時候不懂什麽叫喜歡。
後來她慢慢懂了。
他是少爺，她是丫鬟。她只配站在他身後，替他端茶送水，在他熬夜時悄悄點一盞燈，在他疲憊時偷偷心疼。
她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穿上這身嫁衣。
“玥兒姐姐？”小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姐姐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玥兒搖搖頭，彎起唇角：“沒有，只是……覺得像做夢。”
小滿笑了：“那姐姐可得好好做這個夢，做一輩子。”
玥兒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一輩子。
和他的一輩子。
前院正廳，賓客盈門。
侯爺和主母坐在上首，臉上帶著笑，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的客人。來的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個尚書，那個侍郎，這個將軍，那個禦史。門房遞拜帖的手就沒停過，一摞一摞的，摞得老高。
主母一一應酬著，心裏卻有些打鼓。她偷偷看了侯爺一眼，見他面上帶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幾分不自在。
也是。
侯府長子娶丫鬟，這話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侯爺，恭喜恭喜！”
一道聲音傳來，主母擡頭看去，只見四皇子攜著四皇妃走了進來。
侯爺連忙起身迎接。四皇子滿臉笑意，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四皇妃落座。
主母的目光落在四皇妃身上，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四皇妃今日打扮得格外端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可那雙眼睛——主母說不清那雙眼睛裏有什麽。只隱隱覺得，不太對。
“太子殿下到~~”
一聲通傳，滿堂皆驚。
眾人紛紛起身，太子在侍衛簇擁下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不及眼底，目光在四皇子身上停了一瞬，才轉向侯爺。
“侯爺大喜。”太子拱了拱手，“本宮不請自來，侯爺莫怪。”
侯爺連忙行禮：“殿下折煞老臣了，快請上座。”
太子落座，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四皇子身上。四皇子迎上他的目光，笑著點了點頭。兩人目光相觸，又各自移開。
空氣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繃緊了。
賓客越來越多。
蕭大娘子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頭上戴著赤金的釵環，臉上的粉抹得比平日厚了三層，一進門就揚起下巴，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主母見她進來，臉上的笑僵了僵。蕭家和陸家本就不對付，今日她來，只怕不是賀喜，是來看笑話的。
果不其然。
蕭大娘子落了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不大，可在這滿堂喜慶中，格外刺耳。
“喲，”她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卻四處亂轉，“陸府今日這排場可真不小。不知道的，還以為娶的是哪家閨秀呢。”
主母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笑：“蕭大娘子說笑了。”
“說笑？”蕭大娘子放下茶盞，揚聲道，“我可沒說笑。陸家長子娶丫鬟——嘖嘖，這事兒擱在京城，也算是頭一份兒了。堂堂侯府，娶個丫鬟做正妻，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堂中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色，有人悄悄去看侯爺的臉色。
侯爺臉上的笑僵住了。主母的手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蕭大娘子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呀，也就是替侯爺可惜。好好一個兒子，前程遠大，偏要娶個丫鬟。往後出門應酬，旁人問起‘尊夫人是哪家閨秀’，他怎麽答？說‘哦，是府裏伺候茶水的’？”
她說完，又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主母的臉色徹底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一只手輕輕按住。
是侯爺。
侯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主母心裏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得忍。
她咬著牙，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蕭大娘子見沒人接話，越發得意，正要再說些什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吉時到~~！”
她的話被打斷了。眾人紛紛起身，往正堂湧去。
正堂裏，紅燭高照。
玥兒被人扶著走進來，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的一小片地面，看見自己的繡鞋一步一步踩在紅毯上。紅毯是新鋪的，從門口一直鋪到堂前，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心跳得厲害。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幹燥溫熱，指節修長，握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掉。
是清遠。
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怕，有我。”
她點了點頭，蓋頭輕輕晃動。
兩人並肩走到堂前，面對著高堂。
司禮的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兩人齊齊跪下，朝著門外叩首。紅毯很軟，膝蓋跪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玥兒低著頭，看著自己嫁衣的裙擺鋪在地上，大紅的緞子上繡著金色的鴛鴦，一針一線都是主母親自盯著繡娘趕出來的。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身，朝著上首的侯爺和主母叩首。
主母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眼眶微微發熱。她看著玥兒，想起這丫頭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勤快、懂事、對遠兒真心實意的好。往後，她就是陸家的兒媳了。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站定。
玥兒感覺到清遠的氣息就在面前，那麽近，近得她幾乎能聽見他的心跳。
她緩緩彎下腰。
就在這一刻~~
“慢著！”
一道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撕裂了滿堂的喜慶。
所有人都楞住了。
玥兒的動作僵在半空。她的腰還彎著，頭還沒有擡起來，就那麽定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她聽見腳步聲，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正從門外奔來。那腳步聲又急又亂，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赤著腳在跑。
“不能拜！不能拜！”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哭腔，帶著瘋狂，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絕望。
蓋頭被人猛地扯下。
刺目的光線湧入眼中，玥兒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的人。
是一個婦人。
那婦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頭發像枯草一樣散著，黏在額頭上，臉上全是灰，分不清是泥還是別的什麽。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面青紫的皮膚。
可那張臉……
那張臉……
玥兒的心猛地一縮。
那是娘。
“娘……？”
她的聲音發抖，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春燕看著她，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說什麽，可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死死抓著玥兒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指甲縫裏全是泥，手背上還有結了痂的傷疤。可不知哪來的力氣，抓得那麽緊，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玥兒~~”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撕扯出來的，“你不能嫁給他！不能！”
玥兒楞住了。
“為……為什麽？”
春燕閉上眼，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淌過那些溝溝壑壑，滴在玥兒的手背上。
“因為……”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因為他是你的親哥哥。”
滿堂死寂。
玥兒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那聲音太大了，大得她什麽都聽不見了。她只看見周圍人的嘴在動，可他們說什麽，她一個字都聽不清。
她聽見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可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她只看見清遠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白得像紙。
“你胡說什麽？”侯爺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春燕，你把話說清楚！”
春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是擡起頭來，一字一頓。
“侯爺，夫人……奴婢有罪。”
她開始說。
說她當年和夫人同一天生產。說夫人生下的是個女兒，她也生了個女兒。說夫人產後虛弱，屋裏頭忙得人仰馬翻，李媽媽出去端參湯，耳房裏沒人。她就趁那個空當——
“我就把兩個孩子換了。”
主母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侯爺一把扶住她，臉色鐵青。他的嘴唇在抖，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說什麽？！”
春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是擡起頭來，一字一頓。
“我把兩個孩子換了。”
她把玥兒的手攥得更緊了，像是要抓住什麽。
“我把我的女兒抱給了夫人，把夫人的女兒抱走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我想著，我的女兒在夫人身邊，能過上好日子。夫人的女兒跟著我，也不會吃苦……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就好……”
她擡起頭，望著玥兒，目光裏滿是哀求。
“玥兒，娘這些日子日日都在想你……娘對不起你……”
玥兒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親兄妹。
他是她的親哥哥。
她要嫁的人，是她的親哥哥。
她忽然想起許多事——想起清遠關心她、愛護她，想起他的點點滴滴。原來那些都不是愛。
原來是血。
是流著一樣血的親哥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往下倒。
“玥兒！”
陸清遠一把抱住她。
他的手在抖。他的整個人都在抖。他死死抱著她，相擁的力道幾近偏執，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魂魄裏。滿心翻湧的牽掛與後怕，盡數沈在心底，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說沒關系？說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什麽倫理，不是什麽規矩——他在乎的是她。是他親手把她推進了這個深淵。
堂中一片混亂。
春燕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她說完了該說的話，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那裏，只有那雙眼睛還死死地望著四皇妃——望著她十月懷胎生下來、卻有一天會毒死她的女兒。
四皇妃瞥了春燕一眼，目光在她破舊的衣衫、枯瘦的面容上緩緩掠過，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快意。
她退回座中，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唇角的弧度。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四皇子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來人！”侯爺鐵青著臉，厲聲道，“把她帶下去！”
兩個婆子從側廊出來，一左一右架起春燕的胳膊。春燕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出聲，只是被拖著往外走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玥兒。
那目光裏有愧疚，有心疼，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可玥兒什麽都看不見了。她倒在陸清遠懷裏，人事不省。
四皇子端坐著，目光從春燕身上移到陸清遠身上，又移到玥兒身上，最後落在身旁的四皇妃身上。
四皇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四皇子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茶已經涼了，可他像是品出了什麽滋味，唇角微微彎起。
他放下茶盞，給身後的幕僚使了個眼色。
那幕僚心領神會，往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哎呀，”他搖著頭，滿臉的痛心疾首，“這可如何是好？陸大人與這位姑娘……竟是親兄妹？這……這可是亂論（lun）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滿堂的人都聽見。
堂中議論聲越來越大。
“真是沒想到……”
“親兄妹拜堂，這傳出去……”
“陸家這回可栽了。”
四皇子的唇角彎得更深了些。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陸府上下張燈結彩。
大紅燈籠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廊下綁著紅綢，窗上貼著雙喜，連院子裏的桂花樹都系上了紅繩。丫鬟小廝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臉上帶著笑。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蒸籠摞得比人還高，飄出的香氣隔著兩道院子都聞得見。
今日是公子成親的日子。
娶的是玥兒姑娘。
府裏的人都替他們高興。這些年，公子待玥兒姑娘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裏。她研墨，他看書；她添茶，他擱筆；她站在他身後，他偶爾回頭看一眼。那些畫面，府裏的老人兒誰沒見過？如今有情人終成眷屬，誰能不替他們歡喜？
後院廂房裏，玥兒坐在妝臺前，任由小滿給她梳頭。
銅鏡裏映出一張微微泛紅的臉。她今日穿了嫁衣——大紅的緞子，金線繡著鴛鴦，是主母親自讓人趕制的。那嫁衣她試了三回，每一回主母都親自盯著，這兒收一收，那兒放一放，直到昨夜裏才最後定下來。
頭發被小滿一盤一繞，綰成繁覆的發髻，插上赤金的步搖。步搖垂下的珠串在燭光裏晃來晃去，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玥兒姐姐真好看。”小滿站在她身後，眼眶有些紅，“奴婢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新娘子。”
玥兒望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記得第一次見清遠，是在兩年前。
那時她年僅十七歲，剛被娘親帶入府中，戰戰兢兢地前往公子的書房侍奉。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她的手在抖。她怕自己做不好，怕被攆出去，怕連累娘在府裏擡不起頭。
可當她擡起頭，看見坐在書案後的那個人。
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輕，很淡，像一陣風，從她臉上拂過去，什麽也沒留下。
可她的心，卻跳了一下。
她那時候不懂什麽叫喜歡。
後來她慢慢懂了。
他是少爺，她是丫鬟。她只配站在他身後，替他端茶送水，在他熬夜時悄悄點一盞燈，在他疲憊時偷偷心疼。
她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穿上這身嫁衣。
“玥兒姐姐？”小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姐姐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玥兒搖搖頭，彎起唇角：“沒有，只是……覺得像做夢。”
小滿笑了：“那姐姐可得好好做這個夢，做一輩子。”
玥兒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一輩子。
和他的一輩子。
前院正廳，賓客盈門。
侯爺和主母坐在上首，臉上帶著笑，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的客人。來的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個尚書，那個侍郎，這個將軍，那個禦史。門房遞拜帖的手就沒停過，一摞一摞的，摞得老高。
主母一一應酬著，心裏卻有些打鼓。她偷偷看了侯爺一眼，見他面上帶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幾分不自在。
也是。
侯府長子娶丫鬟，這話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侯爺，恭喜恭喜！”
一道聲音傳來，主母擡頭看去，只見四皇子攜著四皇妃走了進來。
侯爺連忙起身迎接。四皇子滿臉笑意，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四皇妃落座。
主母的目光落在四皇妃身上，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四皇妃今日打扮得格外端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可那雙眼睛——主母說不清那雙眼睛裏有什麽。只隱隱覺得，不太對。
“太子殿下到~~”
一聲通傳，滿堂皆驚。
眾人紛紛起身，太子在侍衛簇擁下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不及眼底，目光在四皇子身上停了一瞬，才轉向侯爺。
“侯爺大喜。”太子拱了拱手，“本宮不請自來，侯爺莫怪。”
侯爺連忙行禮：“殿下折煞老臣了，快請上座。”
太子落座，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四皇子身上。四皇子迎上他的目光，笑著點了點頭。兩人目光相觸，又各自移開。
空氣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繃緊了。
賓客越來越多。
蕭大娘子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頭上戴著赤金的釵環，臉上的粉抹得比平日厚了三層，一進門就揚起下巴，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主母見她進來，臉上的笑僵了僵。蕭家和陸家本就不對付，今日她來，只怕不是賀喜，是來看笑話的。
果不其然。
蕭大娘子落了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不大，可在這滿堂喜慶中，格外刺耳。
“喲，”她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卻四處亂轉，“陸府今日這排場可真不小。不知道的，還以為娶的是哪家閨秀呢。”
主母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笑：“蕭大娘子說笑了。”
“說笑？”蕭大娘子放下茶盞，揚聲道，“我可沒說笑。陸家長子娶丫鬟——嘖嘖，這事兒擱在京城，也算是頭一份兒了。堂堂侯府，娶個丫鬟做正妻，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堂中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色，有人悄悄去看侯爺的臉色。
侯爺臉上的笑僵住了。主母的手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蕭大娘子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呀，也就是替侯爺可惜。好好一個兒子，前程遠大，偏要娶個丫鬟。往後出門應酬，旁人問起‘尊夫人是哪家閨秀’，他怎麽答？說‘哦，是府裏伺候茶水的’？”
她說完，又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主母的臉色徹底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一只手輕輕按住。
是侯爺。
侯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主母心裏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得忍。
她咬著牙，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蕭大娘子見沒人接話，越發得意，正要再說些什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吉時到~~！”
她的話被打斷了。眾人紛紛起身，往正堂湧去。
正堂裏，紅燭高照。
玥兒被人扶著走進來，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的一小片地面，看見自己的繡鞋一步一步踩在紅毯上。紅毯是新鋪的，從門口一直鋪到堂前，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心跳得厲害。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幹燥溫熱，指節修長，握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掉。
是清遠。
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怕，有我。”
她點了點頭，蓋頭輕輕晃動。
兩人並肩走到堂前，面對著高堂。
司禮的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兩人齊齊跪下，朝著門外叩首。紅毯很軟，膝蓋跪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玥兒低著頭，看著自己嫁衣的裙擺鋪在地上，大紅的緞子上繡著金色的鴛鴦，一針一線都是主母親自盯著繡娘趕出來的。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身，朝著上首的侯爺和主母叩首。
主母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眼眶微微發熱。她看著玥兒，想起這丫頭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勤快、懂事、對遠兒真心實意的好。往後，她就是陸家的兒媳了。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站定。
玥兒感覺到清遠的氣息就在面前，那麽近，近得她幾乎能聽見他的心跳。
她緩緩彎下腰。
就在這一刻~~
“慢著！”
一道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撕裂了滿堂的喜慶。
所有人都楞住了。
玥兒的動作僵在半空。她的腰還彎著，頭還沒有擡起來，就那麽定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她聽見腳步聲，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正從門外奔來。那腳步聲又急又亂，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赤著腳在跑。
“不能拜！不能拜！”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哭腔，帶著瘋狂，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絕望。
蓋頭被人猛地扯下。
刺目的光線湧入眼中，玥兒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的人。
是一個婦人。
那婦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頭發像枯草一樣散著，黏在額頭上，臉上全是灰，分不清是泥還是別的什麽。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面青紫的皮膚。
可那張臉……
那張臉……
玥兒的心猛地一縮。
那是娘。
“娘……？”
她的聲音發抖，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春燕看著她，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說什麽，可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死死抓著玥兒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指甲縫裏全是泥，手背上還有結了痂的傷疤。可不知哪來的力氣，抓得那麽緊，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玥兒~~”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撕扯出來的，“你不能嫁給他！不能！”
玥兒楞住了。
“為……為什麽？”
春燕閉上眼，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淌過那些溝溝壑壑，滴在玥兒的手背上。
“因為……”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因為他是你的親哥哥。”
滿堂死寂。
玥兒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那聲音太大了，大得她什麽都聽不見了。她只看見周圍人的嘴在動，可他們說什麽，她一個字都聽不清。
她聽見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可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她只看見清遠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白得像紙。
“你胡說什麽？”侯爺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春燕，你把話說清楚！”
春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是擡起頭來，一字一頓。
“侯爺，夫人……奴婢有罪。”
她開始說。
說她當年和夫人同一天生產。說夫人生下的是個女兒，她也生了個女兒。說夫人產後虛弱，屋裏頭忙得人仰馬翻，李媽媽出去端參湯，耳房裏沒人。她就趁那個空當——
“我就把兩個孩子換了。”
主母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侯爺一把扶住她，臉色鐵青。他的嘴唇在抖，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說什麽？！”
春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是擡起頭來，一字一頓。
“我把兩個孩子換了。”
她把玥兒的手攥得更緊了，像是要抓住什麽。
“我把我的女兒抱給了夫人，把夫人的女兒抱走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我想著，我的女兒在夫人身邊，能過上好日子。夫人的女兒跟著我，也不會吃苦……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就好……”
她擡起頭，望著玥兒，目光裏滿是哀求。
“玥兒，娘這些日子日日都在想你……娘對不起你……”
玥兒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親兄妹。
他是她的親哥哥。
她要嫁的人，是她的親哥哥。
她忽然想起許多事——想起清遠關心她、愛護她，想起他的點點滴滴。原來那些都不是愛。
原來是血。
是流著一樣血的親哥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往下倒。
“玥兒！”
陸清遠一把抱住她。
他的手在抖。他的整個人都在抖。他死死抱著她，相擁的力道幾近偏執，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魂魄裏。滿心翻湧的牽掛與後怕，盡數沈在心底，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說沒關系？說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什麽倫理，不是什麽規矩——他在乎的是她。是他親手把她推進了這個深淵。
堂中一片混亂。
春燕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她說完了該說的話，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那裏，只有那雙眼睛還死死地望著四皇妃——望著她十月懷胎生下來、卻有一天會毒死她的女兒。
四皇妃瞥了春燕一眼，目光在她破舊的衣衫、枯瘦的面容上緩緩掠過，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快意。
她退回座中，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唇角的弧度。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四皇子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來人！”侯爺鐵青著臉，厲聲道，“把她帶下去！”
兩個婆子從側廊出來，一左一右架起春燕的胳膊。春燕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出聲，只是被拖著往外走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玥兒。
那目光裏有愧疚，有心疼，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可玥兒什麽都看不見了。她倒在陸清遠懷裏，人事不省。
四皇子端坐著，目光從春燕身上移到陸清遠身上，又移到玥兒身上，最後落在身旁的四皇妃身上。
四皇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四皇子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茶已經涼了，可他像是品出了什麽滋味，唇角微微彎起。
他放下茶盞，給身後的幕僚使了個眼色。
那幕僚心領神會，往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哎呀，”他搖著頭，滿臉的痛心疾首，“這可如何是好？陸大人與這位姑娘……竟是親兄妹？這……這可是亂論（lun）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滿堂的人都聽見。
堂中議論聲越來越大。
“真是沒想到……”
“親兄妹拜堂，這傳出去……”
“陸家這回可栽了。”
四皇子的唇角彎得更深了些。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