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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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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公子高中、禦前欽點的消息,不過三日便傳遍了整座城。

一時間,侯府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今日張尚書府上來人問安,明日李太尉府上送來賀禮,後日又有王駙馬府上的管家登門,遞上拜帖,說是要“討杯喜酒喝”。

主母迎來送往,面上笑著,心裏卻明鏡似的——這些人哪裏是來賀喜的?分明是來相看女婿的。

陸清遠,侯府嫡長子,禦前欽點的翰林學士承旨、太子賓客。才貌雙全,前途無量,且尚未婚配——這樣一塊肥肉,誰不想叼進自己嘴裏?

各家權貴的心思,都寫在那一張張熱絡的笑臉上。

而在這些人家中,實力最雄厚、勢頭最猛的,當屬國公府。

國公乃開國功臣之後,世襲罔替,在朝中根深葉茂。如今國公府老太君最疼愛的嫡孫女——鄭書寧,正值及笄之年,生得花容月貌,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京城貴女圈裏有名的才女。

這門親事,若是成了,陸家與國公府強強聯手,日後便是太子也得讓三分薄面。

當蕭大娘子的馬車停在侯府門前時,闔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意外。

這一日,天陰沈沈的,像是要落雨。

我正陪著主母在廳中理賬,忽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略顯緊張的通傳聲:

“主母,蕭大娘子來了。”

主母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向門口。

蕭大娘子。

端午宴上刁難主母的那個人,鄭書寧的親姑母。

她來做什麽,不必猜也知道。

主母放下賬本,理了理衣襟,面上已恢覆了端莊得體的笑容:“請。”

不多時,蕭大娘子便被人引著進了廳中。

她今日穿戴得格外隆重——一襲絳紅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發冠,腕上一對羊脂玉鐲,通身上下透著富貴逼人的氣勢。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錦盒,一個端著茶點,陣仗之大,仿佛不是來做客,而是來下聘的。

“主母,多日不見,身子可好?”蕭大娘子笑盈盈地福了福身,那笑容熱絡得仿佛端午那日的刁難從未發生過。

主母也笑著起身回禮:“勞蕭大娘子記掛,一切都好。快請坐。”

二人落座,丫鬟們奉上茶來。

蕭大娘子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笑道:“主母這廳裏布置得愈發雅致了,可見是個會持家的。”

主母笑道:“蕭大娘子過獎了,不過是尋常擺設,比不得國公府的排場。”

“哎——”蕭大娘子擺擺手,“主母太謙虛了。誰不知道陸侯爺戰功赫赫,陸公子又是禦前欽點,這滿京城的人,提起陸家,哪個不豎大拇指?”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笑意更深:

“說起來,我今日登門,還真有一樁喜事,想與主母商量。”

主母笑容不變:“哦?什麽喜事?”

蕭大娘子放下茶盞,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主母也知道,我們國公府上的書寧姑娘,那可是老太君的掌上明珠,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模樣更是沒得挑。滿京城的公子哥兒,不知多少人踏破了門檻想求娶,老太君都看不上。”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主母:

“可老太君說了,這滿京城的兒郎,也就陸公子這樣的人才,才配得上我們書寧。”

這話說得明白極了。

我站在主母身後,心裏微微一緊。

蕭大娘子這是來替國公府提親的。

主母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不慌不忙道:“蕭大娘子擡愛了。遠兒年幼,又剛入朝為官,婚事不急。”

“哎喲,主母這話可就不對了。”蕭大娘子連忙道,“公子年輕有為,正當婚配之年,再不急,好姑娘可都讓人挑走了。”

她往主母身邊湊了湊,笑得愈發親熱:

“主母,咱們兩家若是結了親,那可真是強強聯手。國公府在京城的勢力,您是知道的;陸侯爺手裏的兵權,也是誰都比不上的。兩家若是成了姻親,日後在朝中相互扶持,還有誰敢說個不字?”

這話,已經不只是提親,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了。

主母的笑容淡了淡,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疏離:

“蕭大娘子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公子的婚事,還需與侯爺商量,我一個人做不得主。”

蕭大娘子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堆起笑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過主母,我可得提醒您一句……”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

“太子與四皇子的事,您比我清楚。這京城裏,人人都站隊,陸家想獨善其身,只怕沒那麽容易。國公府這門親事,可不僅僅是結親那麽簡單。”

主母的目光微微一沈。

廳中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我垂著眼,不敢擡頭,手心卻已攥出了汗。

蕭大娘子這是把話說透了——要麽結親,要麽站隊,陸家,必須選一邊。

良久,主母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舊端莊得體,卻讓人看不出深淺:

“蕭大娘子這話,我聽明白了。只是陸家世代武將,只知忠君報國,從不參與黨爭。遠兒的婚事,更是要看他自己的心意。我這個做母親的,總不能逼他娶他不喜歡的人。”

蕭大娘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主母已經端起茶盞,淡淡道:“天色不早,蕭大娘子若是沒別的事,我就不多留了。”

這是端茶送客了。

蕭大娘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還是站起身來,勉強擠出一個笑:

“既如此,我就不叨擾了。只是主母,我的話,您再考慮考慮。”

說罷,帶著兩個丫鬟,拂袖而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主母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垮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連忙上前,輕輕替她揉著太陽穴。

“主母……”

“玥兒。”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你說,咱們陸家,是不是躲不過去了?”

我心裏一酸,不知該如何回答。

主母睜開眼,看著我,目光覆雜:

“國公府,四皇子,太子……一個個都盯著咱們。遠兒不過是中了個省元,就被架到了這風口浪尖兒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陰沈的天空,輕聲道:

“不能讓他娶那個鄭書寧了。陸家的兒郎,娶妻娶心,不是娶勢力。”

她頓了頓,忽然握住我的手:

“玥兒,日後也為你覓得一戶好人家,如何?”

我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聲音細若蚊蠅:“主母,奴婢……”

主母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嘆道:

“我知道你心思單純,不圖什麽富貴榮華。只是這京城裏,風雲變幻,我總想著給你尋個安穩的歸宿。”

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主母待我向來極好,如今竟還為我考慮起終身大事來。只是,一想到公子,我的心便有些亂了。

“主母,奴婢……奴婢不想離開公子,不想離開侯府。”我鼓起勇氣,輕聲說道。

主母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傻丫頭,我又不是讓你現在就走。只是這親事,總歸是要提前打算的。遠兒那邊,我自會為他留意合適的人家。”

夜裏,侯爺從兵部回來,主母將白日裏蕭大娘子登門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侯爺聽完,冷笑一聲:“國公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用個嫡女,就想把我陸家的兵權拴在他們船上?”

主母嘆道:“可人家話說得明白——要麽結親,要麽站隊,咱們陸家,躲不過去的。”

“躲不過,就不躲。”侯爺端起茶盞,目光沈沈,“但陸家的兒郎,不是拿來換前程的籌碼。遠兒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夜裏,燭火昏黃,映得書房裏一片沈郁。

侯爺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青瓷盞底撞出一聲清響。

“國公府勢大,四皇子與太子又爭得如火如荼,咱們陸家夾在中間,本就如履薄冰。如今他們一門心思要結親,便是想拿遠兒做突破口。”

主母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緊帕子:“我也是怕。怕遠兒年少氣盛,不懂這朝堂漩渦的厲害,一步踏錯,滿門皆險。可我又不願委屈他……”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小廝輕聲通傳:“侯爺,主母,公子回來了。”

公子推門而入,一身青衫,眉宇間帶著幾分日間不曾有過的鄭重。他先向父母躬身行禮,擡眼時,目光坦蕩,毫無半分躲閃。

侯爺看著他,沈聲道:“你來得正好。國公府遣人提親,你可知曉?”

公子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隨即緩緩點頭,聲音清朗而堅定:“兒子知道。”

主母趕忙起身,走到他跟前,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與試探:“遠兒,娘和你父親商議過了。你要是不願意,陸家就算拼了得罪國公府,也不會逼迫你。會給你尋一個中意的姑娘成親。”

書房裏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燭火跳躍,映得陸清遠臉頰微微發燙,卻沒有半分猶豫。他擡眼望向母親,又看向父親,深深一揖,一字一句,坦誠無比:

“兒子……還年輕,實在不願過早考慮兒女私情。不是不懂爹娘為兒子操勞的心,只是……”

他垂下眼,片刻後又擡起來,目光灼灼:

“兒子只想多為朝廷效力,成就一番事業。即便只是些許微功,也不辜負爹娘的養育之恩,不辜負男兒七尺之軀。”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

說罷,他跪了下去,鄭重地叩了個頭。

主母眼眶一紅,忙上前扶他:“快起來,快起來。娘知道你有志氣,只是這婚事……唉。”

侯爺也站起身,走到陸清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愧是我陸家的兒郎。既然你有此志向,婚事便暫且擱下。只是你也要明白,這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你既要入朝為官,便要時刻謹言慎行,莫要讓人抓住把柄。”

陸清遠點頭:“兒子明白。父親放心,兒子定會小心行事。”

主母在一旁,看著父子二人,心中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兒子有志氣,有擔當;擔憂的是這京城之中,暗流湧動,兒子日後不知要面對多少艱難險阻。

天黑透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小滿來催過兩回,說夜裏涼,讓我回去等。我說再等等,快回來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只是站在這兒,心裏踏實些。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我正望著燈籠出神。

一擡頭,看見一個人影晃進來。

是公子。

他走得有些急,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發絲也有些淩亂。到了跟前,他頓住腳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意外:“怎麽在這兒等?”

我抿了抿唇,輕聲說:“不放心。”

他笑了,眉眼間的疲憊似乎都散了幾分:“有什麽不放心的,不過是去見了父母,說了些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公子……真的不願娶那鄭姑娘?”

他微微一怔,隨即神色認真起來:“玥兒,婚姻之事,豈能兒戲?又怎能為了權勢,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何況……”

他沒有說下去,可我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想說的是:何況我心裏已經有了你。

我低下頭,心中五味雜陳。既為他的堅定和志向感到驕傲,又忍不住擔心他未來的路會充滿坎坷。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別擔心,我自有分寸。再說,還有父親和母親在,他們不會讓我陷入絕境的。”

我擡起頭,對上他溫和而堅定的目光,心中的擔憂稍稍減輕了一些。

“公子,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我輕聲說道。

他笑了,眼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我知道,玥兒。有你在我身邊,我便無後顧之憂。”

夜色漸深,風也漸漸大了起來。他拉著我的手,往院子裏走去:“走吧,回去歇著。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我任由他拉著,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一片安寧。雖然前路未知,但只要有他在,我便覺得無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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