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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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侯爺的書房在正院東側，是個單獨的小院，平日裏有專人看守，連主母都不常進去。
這一日，陸清遠被叫去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夕陽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他推開門，看見父親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父親。”
陸侯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些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下了很久決心終於要付諸行動的釋然。
“把門關上。”
陸清遠依言關門，走到案前。
陸侯爺把那封信推過來。
“你看看。”
陸清遠接過信，抽出信紙。只掃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信上的字跡他不熟悉，可那個落款他認得——四皇子。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邊關布防、裏應外合、事成之後……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紮在陸清遠心上。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四皇子要對付的是父親，是國家，是他在邊關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三年前的東西。”陸侯爺靠在椅背上，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四皇子與邊關守將的往來密函。信裏說的‘事成’，你猜是什麽事？”
陸清遠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父親打算怎麽處置？”
“處置？”陸侯爺笑了一聲，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這封信在我手裏三年了。三年，我一直在想該怎麽處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清遠。夕陽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不像一個在沙場上叱咤風雲的將軍，倒像一個被歲月和朝堂磨平了棱角的普通老人。
“四皇子是皇子，是聖上的骨肉。這封信遞上去，聖上是信我還是信他？就算聖上信了，虎毒不食子，又能把他怎樣？”
陸清遠沈默。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四皇子再不堪，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一封密信，扳不倒他，只會讓陸家成為四皇子的眼中釘。
“可若是不遞……”陸侯爺轉過身，目光沈沈，“他日四皇子真的成事，這封信就是陸家的催命符。”
書房裏安靜極了。窗外有鳥雀叫了兩聲，很快又飛走了。
“所以父親的意思是……”
“讓他知道這封信在我手裏。”陸侯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清遠看著父親，忽然明白了。
陸侯爺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他說，“你剛上任，做好自己的事。朝堂上的事，有我在。”
陸清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站起身，拱手道：“兒子明白。”
陸侯爺看了他一眼，沈默了片刻。
陸清遠便推門出去。
廊下很靜，月光鋪了一地。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語道：“這封信關乎陸家性命，得尋個更隱秘的地方才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藏在暗處的人聽見。說完，他搖了搖頭，大步走遠了。
廊柱後的陰影裏，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縮了回去。
不過一日的功夫，四皇子府的書房裏，便有人跪在案前，壓低聲音稟報。
“殿下，信在陸侯書房。書架上，第三層，從左往右第七本。屬下親眼看見陸侯把信放在那本書裏。”
四皇子坐在暗處，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親眼？”
“親眼。陸侯讓陸公子看完信後，隨手擱在了案上。屬下借著送茶的機會，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封信。”
四皇子沈默了很久。
他想起端午節那日，他不請自來親自去侯府赴宴。
他趁府內人多眼雜，暗中派人把侯府上下尋了個遍。
那次，他空手而歸。
跪在地上的細作擡起頭：“殿下，那封信在陸侯手裏多一日，便多一日風險。屬下以為，不能再等了。”
四皇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吹進來，蟬鳴在院子裏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他望著侯府的方向，目光沈沈。
“本皇子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墻邊掛著的黑色夜行衣上。
“今夜。”他說，“本皇子親自去。”
“殿下——”細作的聲音裏滿是驚惶，“侯府戒備森嚴，萬一——”
“沒有萬一。”四皇子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封信，本皇子親手拿回來，才安心。”
當天夜裏，侯府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守夜的婆子打著哈欠回了屋，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繞了一圈，也躲到門房裏打盹去了。
一道黑影翻過圍墻，落在書房的院子裏。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不是怕，是興奮——一種獵手終於等到獵物的興奮。
他貼著墻根，無聲無息地走到書房門口。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貓一樣。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他的衣角，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停下來，等風過去，才繼續往前。
門沒有鎖。
黑影推開門，閃身進去。
書房裏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黑暗。書架、書案、太師椅、墻上的字畫——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他沒有點燈。點燈會暴露。
他摸到書架前，伸出手，從第三層從左往右數。
一本，兩本，三本……
他的手觸到第七本書的書脊，輕輕抽出來。
書比正常的厚一些。他翻開，裏面是空心的。
信就在裏面。
他把信抽出來，借著月光掃了一眼。落款、字跡、內容——都對。信紙有些脆了，邊角發黃，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裏，貼著自己的胸口。然後把那本空心的書放回原處，位置分毫不差。
然後他轉過身，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四皇子翻出圍墻，落在侯府後巷的陰影裏。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靠在墻上，閉上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信到手了。
三年的心病，終於可以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的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藏在巷口的拐角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從四皇子翻墻出來，到他靠在墻上喘氣，全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然後，那雙眼睛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四皇子沒有立刻走。
他轉過身，望著侯府的圍墻，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某一個方向。
那是曦姑娘住的院子。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曦姑娘的屋子還亮著燈。
她還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方帕子，不知道在想什麽。燭火跳了跳，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她的發髻已經拆了，長發披散在肩上，襯得她的臉更小了，像一朵開在夜裏的花。
她聽見窗外有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誰？”
沒有人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院子裏。
她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她的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認出了那個人。
“殿……殿下？”
四皇子擡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比平日更白，他看起來很累，可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曦姑娘被他看得心裏發慌，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殿下……”
話沒說完，四皇子已經翻窗進來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曦姑娘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站在了她面前。衣料摩擦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心跳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攪得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不是酒氣，不是熏香，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夜色，像是風沙，像是一個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你……”曦姑娘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墻。
四皇子低下頭，看著她。
“怕我？”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沙啞。不是平日裏那種溫潤有禮的腔調，而是一種更真實的、不加修飾的聲音。
曦姑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她不知道是該怕他，還是不該怕他。他是皇子，是她在閨中時就仰慕的人。
四皇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該怕我的。”他說，“設宴那日我問你可否願意，有答案了嗎？”
曦姑娘楞住了。
她記得那日。那日他忽然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她以為他在說笑，以為他在試探，沒有回答。
可她回去之後，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想他的眼睛，想他的聲音，想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她想了一夜，想出的答案是……。
可她不敢說。
“我……”
四皇子沒有等她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那手指微涼，觸到她的皮膚時，她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電了一下。
“不管你願不願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我都會娶你。”
曦姑娘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溫柔，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讓人心裏發慌的東西。像是一團火，燒得很旺，可那火不是為她燒的。
她沒有多想。她不想想。
她只知道，他來了。他答應過的事，他會做到。這就夠了。
四皇子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曦姑娘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
不是緊張，是興奮。
他拿到了那封信。他拿回了自己的命。而懷裏這個女人，是他拿到陸家兵權的鑰匙。只要娶了她，陸侯就是他的人。陸侯的兵，就是他手裏的刀。
曦姑娘閉上眼，輕輕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貼在一起，像是一個人。
可只有影子知道，那不過是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在黑暗中彼此取暖。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燭火晃了晃，像是要滅了。
四皇子松開她，退後一步。
“我該走了。”
曦姑娘點了點頭，沒有挽留。她知道他不能久留，她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不該發生的。可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舍。
他翻窗出去，落在院子裏，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等我。”
他說。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曦姑娘站在窗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她的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那裏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微涼的、輕輕的觸感，像是還在。
她不知道，那封信。
她不知道，那個擁抱。
她不知道，他說的“等我”，等的是什麽。
燭火又晃了晃，終於滅了。
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還照在她臉上。照著她嘴角那一抹，不知是喜是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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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陸清遠被叫去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夕陽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他推開門，看見父親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父親。”
陸侯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些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下了很久決心終於要付諸行動的釋然。
“把門關上。”
陸清遠依言關門，走到案前。
陸侯爺把那封信推過來。
“你看看。”
陸清遠接過信，抽出信紙。只掃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信上的字跡他不熟悉，可那個落款他認得——四皇子。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邊關布防、裏應外合、事成之後……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紮在陸清遠心上。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四皇子要對付的是父親，是國家，是他在邊關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三年前的東西。”陸侯爺靠在椅背上，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四皇子與邊關守將的往來密函。信裏說的‘事成’，你猜是什麽事？”
陸清遠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父親打算怎麽處置？”
“處置？”陸侯爺笑了一聲，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這封信在我手裏三年了。三年，我一直在想該怎麽處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清遠。夕陽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不像一個在沙場上叱咤風雲的將軍，倒像一個被歲月和朝堂磨平了棱角的普通老人。
“四皇子是皇子，是聖上的骨肉。這封信遞上去，聖上是信我還是信他？就算聖上信了，虎毒不食子，又能把他怎樣？”
陸清遠沈默。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四皇子再不堪，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一封密信，扳不倒他，只會讓陸家成為四皇子的眼中釘。
“可若是不遞……”陸侯爺轉過身，目光沈沈，“他日四皇子真的成事，這封信就是陸家的催命符。”
書房裏安靜極了。窗外有鳥雀叫了兩聲，很快又飛走了。
“所以父親的意思是……”
“讓他知道這封信在我手裏。”陸侯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清遠看著父親，忽然明白了。
陸侯爺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他說，“你剛上任，做好自己的事。朝堂上的事，有我在。”
陸清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站起身，拱手道：“兒子明白。”
陸侯爺看了他一眼，沈默了片刻。
陸清遠便推門出去。
廊下很靜，月光鋪了一地。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語道：“這封信關乎陸家性命，得尋個更隱秘的地方才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藏在暗處的人聽見。說完，他搖了搖頭，大步走遠了。
廊柱後的陰影裏，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縮了回去。
不過一日的功夫，四皇子府的書房裏，便有人跪在案前，壓低聲音稟報。
“殿下，信在陸侯書房。書架上，第三層，從左往右第七本。屬下親眼看見陸侯把信放在那本書裏。”
四皇子坐在暗處，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親眼？”
“親眼。陸侯讓陸公子看完信後，隨手擱在了案上。屬下借著送茶的機會，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封信。”
四皇子沈默了很久。
他想起端午節那日，他不請自來親自去侯府赴宴。
他趁府內人多眼雜，暗中派人把侯府上下尋了個遍。
那次，他空手而歸。
跪在地上的細作擡起頭：“殿下，那封信在陸侯手裏多一日，便多一日風險。屬下以為，不能再等了。”
四皇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吹進來，蟬鳴在院子裏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他望著侯府的方向，目光沈沈。
“本皇子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墻邊掛著的黑色夜行衣上。
“今夜。”他說，“本皇子親自去。”
“殿下——”細作的聲音裏滿是驚惶，“侯府戒備森嚴，萬一——”
“沒有萬一。”四皇子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封信，本皇子親手拿回來，才安心。”
當天夜裏，侯府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守夜的婆子打著哈欠回了屋，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繞了一圈，也躲到門房裏打盹去了。
一道黑影翻過圍墻，落在書房的院子裏。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不是怕，是興奮——一種獵手終於等到獵物的興奮。
他貼著墻根，無聲無息地走到書房門口。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貓一樣。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他的衣角，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停下來，等風過去，才繼續往前。
門沒有鎖。
黑影推開門，閃身進去。
書房裏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黑暗。書架、書案、太師椅、墻上的字畫——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他沒有點燈。點燈會暴露。
他摸到書架前，伸出手，從第三層從左往右數。
一本，兩本，三本……
他的手觸到第七本書的書脊，輕輕抽出來。
書比正常的厚一些。他翻開，裏面是空心的。
信就在裏面。
他把信抽出來，借著月光掃了一眼。落款、字跡、內容——都對。信紙有些脆了，邊角發黃，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裏，貼著自己的胸口。然後把那本空心的書放回原處，位置分毫不差。
然後他轉過身，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四皇子翻出圍墻，落在侯府後巷的陰影裏。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靠在墻上，閉上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信到手了。
三年的心病，終於可以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的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藏在巷口的拐角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從四皇子翻墻出來，到他靠在墻上喘氣，全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然後，那雙眼睛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四皇子沒有立刻走。
他轉過身，望著侯府的圍墻，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某一個方向。
那是曦姑娘住的院子。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曦姑娘的屋子還亮著燈。
她還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方帕子，不知道在想什麽。燭火跳了跳，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她的發髻已經拆了，長發披散在肩上，襯得她的臉更小了，像一朵開在夜裏的花。
她聽見窗外有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誰？”
沒有人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院子裏。
她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她的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認出了那個人。
“殿……殿下？”
四皇子擡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比平日更白，他看起來很累，可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曦姑娘被他看得心裏發慌，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殿下……”
話沒說完，四皇子已經翻窗進來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曦姑娘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站在了她面前。衣料摩擦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心跳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攪得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不是酒氣，不是熏香，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夜色，像是風沙，像是一個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你……”曦姑娘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墻。
四皇子低下頭，看著她。
“怕我？”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沙啞。不是平日裏那種溫潤有禮的腔調，而是一種更真實的、不加修飾的聲音。
曦姑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她不知道是該怕他，還是不該怕他。他是皇子，是她在閨中時就仰慕的人。
四皇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該怕我的。”他說，“設宴那日我問你可否願意，有答案了嗎？”
曦姑娘楞住了。
她記得那日。那日他忽然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她以為他在說笑，以為他在試探，沒有回答。
可她回去之後，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想他的眼睛，想他的聲音，想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她想了一夜，想出的答案是……。
可她不敢說。
“我……”
四皇子沒有等她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那手指微涼，觸到她的皮膚時，她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電了一下。
“不管你願不願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我都會娶你。”
曦姑娘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溫柔，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讓人心裏發慌的東西。像是一團火，燒得很旺，可那火不是為她燒的。
她沒有多想。她不想想。
她只知道，他來了。他答應過的事，他會做到。這就夠了。
四皇子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曦姑娘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
不是緊張，是興奮。
他拿到了那封信。他拿回了自己的命。而懷裏這個女人，是他拿到陸家兵權的鑰匙。只要娶了她，陸侯就是他的人。陸侯的兵，就是他手裏的刀。
曦姑娘閉上眼，輕輕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貼在一起，像是一個人。
可只有影子知道，那不過是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在黑暗中彼此取暖。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燭火晃了晃，像是要滅了。
四皇子松開她，退後一步。
“我該走了。”
曦姑娘點了點頭，沒有挽留。她知道他不能久留，她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不該發生的。可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舍。
他翻窗出去，落在院子裏，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等我。”
他說。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曦姑娘站在窗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她的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那裏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微涼的、輕輕的觸感，像是還在。
她不知道，那封信。
她不知道，那個擁抱。
她不知道，他說的“等我”，等的是什麽。
燭火又晃了晃，終於滅了。
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還照在她臉上。照著她嘴角那一抹，不知是喜是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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