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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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五月的風裹著槐花的甜香,穿過垂花門,落在庭院裏。

我捧著茶盞從廊下走過,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茶盞裏的水已經涼了,是方才公子喝剩的,我本該端回廚房倒掉,可我挪不動步,眼睛根本離不開他。

公子在院中練武。

陽光正好,碎金子似的從梧桐葉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窄袖勁裝,正執一桿紅纓槍,招式行雲流水。那槍在他手裏像是活的,不是他在舞槍,是槍在帶著他走。

槍尖破空,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旋身、刺出、收回,每個動作都幹凈利落,轉身之間衣擺翻飛,露出勁瘦有力的腰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在日光下閃著碎光,他卻渾然不覺。

我就那樣站著,忘了手上的茶。

他忽然騰身而起,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時穩穩紮住馬步。晨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眉峰如劍,鼻梁高挺,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那線條太硬了,硬得不像一個讀書人的臉,可配上他周身那股清貴之氣,格外好看。

他就那樣立著,槍尖點地,微微仰頭迎著光。汗水順著下頜滑落,沒入衣領深處。他擡手拭汗,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腕;轉身時,腰間的玄色皮帶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在看槍。

我在看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收槍的動作頓了頓,側過頭來。

我的心猛地一緊,慌忙垂下眼。可餘光裏,我看見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沈甸甸的,像春日午後的日光,曬得人從骨頭縫裏往外發燙。那目光不重,我握緊托盤,卻舍不得躲開。

他終於收回目光,轉身收槍。就在那一瞬,我看見他的嘴角彎了彎。

極淡的弧度。卻比滿院子的陽光還要晃眼。

茶水在盞中微微晃動,漾出一圈圈漣漪。那漣漪映著日光,晃得人心慌。我垂下眼,卻壓不住胸口那只撲騰的兔子。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喘不過氣。

我知道自己該走了。一個丫頭,站在這裏呆呆地盯著公子看,像什麽話?傳出去,又是一頓閑話。上回主母已經警告過我了,曦姑娘還在旁邊添油加醋。我不能再給人留話柄。

可我的腳像生了根,動不了。

他收槍而立,微微喘息。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心跳也跟著亂了章法,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

他收了槍,朝我走來。

我嚇了一跳,手裏的托盤差點掉了。

“站多久了?”他問,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練完武的微喘。

“沒、沒多久……”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就是……剛好路過……送茶……茶涼了……”

我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似笑非笑。

“臉怎麽這麽紅?”

“熱……天熱……”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接過我手裏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

“今日的茶,味道不一樣。”他說。

我一楞:“哪、哪裏不一樣?”

“甜的。”他說,嘴角微微彎起。

我的臉更紅了。茶是涼的,怎麽會甜?他在說什麽?我不敢想,不敢問,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正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曦姑娘房裏的丫鬟小杏跑進來,一眼看見我,忙道:“可找著你了!曦姑娘吩咐,讓你即刻上街,去買她最愛的玫瑰糕。要快,姑娘等著吃呢。”

我楞了一下:“這會兒?那條街人多雜亂……”

“姑娘說了,就要那家的,別家的不要。”小杏催促道,眼神有些躲閃,可她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快去吧,姑娘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回過神,忙應了,將茶盞塞給她,匆匆往外走。

走過院門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公子正好也望過來。目光相觸,他微微怔了怔,旋即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比陽光還晃眼。

我轉身快步往府外走去。腳步匆匆,心裏卻還殘留著方才看他練武的悸動,臉頰的滾燙遲遲未退,連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他英武的身姿。他收槍的樣子,他擦汗的樣子,他笑的樣子——每一個樣子,都像刻在我腦子裏似的,怎麽也揮不去。

街上人來人往,我擠在人群中,心裏卻全是方才的畫面。

“姑娘,玫瑰糕好了。”

掌櫃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接過油紙包,付了錢,往回走。油紙包熱乎乎的,玫瑰的甜香從紙縫裏滲出來,甜絲絲的。

走著走著,又忍不住傻笑起來。

心裏盤算著快些送回去,或許還能再回庭院,再看一眼公子練武。哪怕只看一眼,站在廊下遠遠地看一眼,也是好的。

正想著,忽然後腦挨了重重一擊。

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我聽見油紙包落地的聲音,“啪”的一聲,玫瑰糕滾落一地,甜香散了一地。

有人在拖我。粗糙的手箍著我的腰,拖著我往巷子深處去。我想喊,喊不出聲;想掙紮,手腳不聽使喚。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方才所有的悸動與歡喜。

我拼命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沈得像灌了鉛。恍惚間,我看見自己袖中的帕子飄落在地,白色的絹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落在泥水裏,一點點被浸透。

不知過了多久,我拼命睜開眼睛。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落鎖的聲音像刀子紮進心裏。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碎磚上,疼得鉆心。可我不敢喊疼,只拼命往後縮,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粗布短褐,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而貪婪。他盯著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牙齒黃得發黑,有幾顆還缺了口。

我往後縮,目光掃過他的腰間——那裏掛著一個錢袋,鼓鼓囊囊的,不是他這種人該有的東西。那錢袋是綢面的,上面繡著纏枝紋,一看就不是他的。

他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

有人雇了他。

“跑什麽?”他一步步逼近,“老子盯了你好幾天了,陸府的丫頭,細皮嫩肉的……”

他蹲下來,伸手要摸我的臉。那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手背上還有一道舊疤。

我猛地偏過頭,牙齒打顫,渾身發抖。想喊,嗓子卻像被掐住似的,發不出聲。

“別怕,”他嘿嘿笑著,“乖乖的,老子疼你……”

他的手再次伸過來,撕扯我的衣領。布料被撕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格外刺耳。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股力氣。我猛地推開他,拼命往墻角縮,嘴裏終於喊出聲:“救命……!救……”

他一巴掌扇過來,我半邊臉火辣辣的疼,眼前金星亂冒。嘴角破了,血滲出來,鹹腥的。他壓下來,嘴裏噴出難聞的酒氣,手在我身上胡亂撕扯。

“叫啊,叫破嗓子也沒人來……”他的聲音喘著粗氣,像是被氣瘋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閉上眼睛,眼淚滾下來。

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方才的畫面——他立在晨光裏,收槍,轉身,對我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很淡,可他是在對我笑。他很少笑,在書房裏總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可今天他笑了,笑了好幾回。

公子……

這兩個字從心底冒出來,燙得我發顫。

可那畫面碎了。

歹徒的手掐住我的脖子,酒氣噴在臉上。

“公子……”我在心裏喊,聲音卻發不出來。

公子,你在哪裏……

陸清遠站在院中,望著那棵槐花樹,若有所思。

小杏方才來叫玥兒的時候,他註意到了。她的眼神躲閃,說話時聲音很大,像是怕人不信。曦姑娘要買玫瑰糕,為何偏偏這時候?為何偏偏要玥兒去?

他想起方才玥兒站在廊下看他練武的樣子,臉紅紅的,話都說不利索。他故意說茶是甜的,她居然沒反應過來。

他嘴角彎了彎,可那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可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轉身往曦姑娘的院子方向走去。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

不對。

他轉身,大步往大門走去。

玥兒出門了。她一個人。曦姑娘的脾氣,他清楚。她若是想找玥兒的麻煩,不會只是支開她這麽簡單。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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