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關燈
第08章

就在這一刻,“砰”的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刺眼的日光湧進來,一道人影逆著光立在門口。

我還來不及看清,那人已經沖過來,一拳將壓在我身上的人揍飛出去。那男人撞在墻上,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又被一腳踹翻在地。

那人踩著他的胸口,聲音冷得像浸了冰:“你碰了她。”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那男人嚇得渾身發抖:“饒、饒命……”

“我問的是——”他的腳往下碾了碾,“哪只手碰的?”

骨頭發出“咯吱”的聲響,那男人慘叫起來。

我縮在墻角,渾身止不住地抖。淚眼模糊裏,我只看見那道挺拔的背影,看見他月白的衣袍上沾了灰塵,看見他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

是公子。

是公子。

他真的來了。

他怎麽會來?他怎麽知道我在哪裏?

我想喊他,可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縮在那裏,抱著自己的身子,眼淚流了滿臉。

公子又踹了那人一腳,終於松開腳。那人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公子轉過身,大步向我走來。

他蹲下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素來溫和沈靜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裏頭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是憤怒,是心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像是後怕又像是慶幸的東西。

“沒事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努力放輕,像怕驚著我似的,“我來了,沒事了。”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

他伸出手,想扶我,卻又頓住。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咬了咬牙,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輕輕披在我身上。那袍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松木香。

“能起來嗎?”他輕聲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腿軟得像面條,根本站不起來。

他猶豫了一瞬,彎下腰,將我打橫抱起來。

我的身子僵住,下意識想推開他。可他的手穩穩地托著我,他的胸膛就在我臉側,我能聽見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樣。

他沒有看我,只抱著我大步往外走。可我看見他的下頜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

原來他也會緊張。

原來他也會害怕。

原來他也會……

我心裏那個藏了許久的念頭,忽然就壓不住了。

我想告訴他,從他在晨光裏收槍轉身對我笑的那一刻起,我心裏就只剩他了。

我想告訴他,從他將外袍披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輩子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可我只能把這些話死死壓在舌底,一個字也不敢吐出來。

他將我抱回府裏,一路上誰也沒理,直接進了我住的小屋,輕輕將我放在床上。他直起身,目光仍落在我臉上,像要把我刻進眼睛裏似的。

“我去請大夫。”他說。

我想說不用,可他已經轉身大步走了。

我縮在被子裏,把臉埋進他的外袍裏。那袍子上有他的氣息,暖暖的,讓人安心。

眼淚又流下來。可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淚,是被人珍視的淚,是終於看清自己心意的淚。

不多時,大夫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隔著帳子給我把了脈,又開了藥方。公子親自送他出去,回來時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

“喝點。”他在床邊坐下,把碗遞到我面前,輕聲說道,“我餵你。”

他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餵我喝藥。

他忽然輕聲開口:“是我沒護好你。”

我一楞,擡起頭。

他看著我,眼裏滿是自責:“我該早些察覺的。”

“公子……”我想說什麽,可嗓子發緊,什麽也說不出。

他站起身,聲音低低的:“往後,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

他說完,轉身出去了。

我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淚又湧上來。

往後,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

這句話,他在心裏藏了多久?

主母很快得知了此事。她親自來看我,握著我的手,眼眶泛紅:“玥丫頭,讓你受苦了。”

我搖頭,說沒什麽。

可主母的臉色沈下來,轉頭吩咐人去查。查了兩日,結果出來了。

是曦姑娘。

她見我這些日子在主母和公子跟前走動得多,心裏不痛快,便想給我個教訓。那地痞是她讓人找的,我的行蹤是她讓人盯的,那句“買玫瑰糕”的吩咐,本就是故意將我支出去。

主母氣得渾身發抖,當即命人將曦姑娘帶到家廟。

我去的時候,正聽見主母的聲音從家廟裏傳出來,冷得像臘月的冰:

“我平日裏是怎麽教你的?你竟敢做出這等下作事來!”

曦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母親,我沒有……我只是想嚇唬嚇唬她,沒想真把她怎麽樣……”

“嚇唬?”主母冷笑,“你找個地痞去糟蹋一個姑娘家,這叫嚇唬?”

“我真的沒想……”曦姑娘哭起來,“我就是不喜歡她,她一個丫頭,憑什麽在母親跟前那樣得意……”

“住口!”主母厲聲道,“你可知錯?”

曦姑娘哭得說不出話。

“既不知錯,就在這跪著。”主母的聲音毫無轉圜餘地,“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起來。”

公子站在家廟門口,月白的衣袍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曦姑娘身上,又慢慢移向主母。

主母見他來,臉色稍緩,卻仍帶著幾分冷意:“你怎麽來了?”公子向前走了兩步,在主母面前站定,聲音低沈卻清晰:“母親,此事……可否交由兒子處理。”

主母微微皺眉,目光在公子和曦姑娘之間來回打量,最終嘆了口氣:“你屋裏的丫頭,便依你。只是,莫要輕縱了。”

公子躬身行了一禮:“兒子明白。”

他轉身看向曦姑娘,曦姑娘正擡著頭,淚汪汪地望著他,眼裏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惶恐。

公子沈默片刻,開口道:“柳曦,你可知錯?”

曦姑娘咬著唇,眼淚又滾下來:“哥哥……我真的沒想害她,我只是……只是氣不過……”公子輕輕搖頭,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氣不過,便要毀了她?柳曦,你何時變得如此狠毒?”

曦姑娘楞住,似乎沒想到公子會如此說她,眼淚流得更兇:“哥哥……你從前……從不這樣說我……”

公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已是一片平靜:“從前,是我太縱著你了。”

他頓了頓,又道,“從今日起,你便在房裏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一步。”

曦姑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哥哥!你要禁我的足?”

公子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對主母又行了一禮:“母親,兒子先帶玥兒回去了。她受了驚,需好好休養。”

主母輕輕點頭,說道:“去吧。”

曦姑娘跪在家廟,盯著他遠去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緊。那股無處發洩的怨氣,一點一點,轉向了那個她從來都看不順眼的丫鬟。

我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看著他一步步走來,心裏五味雜陳。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輕聲說:“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我的小屋走去。一路上,我們都沈默著。

到了屋門口,他停下腳步,轉身看我:“玥兒……”我擡頭看他,等著他說下去。

他滿心心疼,又帶著幾分無奈,目光溫柔且堅定地說:“往後,我必定會好好保護你,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望著他,眼眶忽然一熱,眼淚又湧上來。我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我哭。他卻伸手,輕輕擡起我的下巴,目光滿含憐惜:“真的,我答應你。”

接下來的日子,公子來得更勤了。

每日早晚,必來看看我的情形,問問大夫怎麽說,問問藥吃了沒有。有時帶些點心,有時帶幾本書,說是怕我悶著。他坐在床邊,與我說話,目光總是溫和而專註。

有一次,他看著我,忽然伸手,將我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他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我的臉頰,溫熱的,輕輕的,卻像一道電流,從我臉上竄到心口,又竄到四肢百骸。

我的臉騰地紅了,連耳根都在發燙。

他似乎也意識到什麽,收回手,輕咳一聲:“好好養著。”

然後起身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有一萬只蝴蝶在飛。

我側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公子,你知道嗎?

那日你救我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你抱著我往回走時的心跳,我這輩子都記得。

你坐在床邊餵我喝湯藥時的眼神,我這輩子都……

我閉上眼睛,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明明知道不該,明明知道不可能,可還是忍不住歡喜,忍不住期待,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他看我的眼神、對我說話的語氣。

哪怕只是夢裏的一場花事,我也認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我枕邊。

我裹緊他的外袍,沈沈睡去。

可我不知道,在陸府的另一個角落,曦姑娘正坐在黑暗中。

她的指甲嵌進掌心,喃喃自語:“哥哥……你為了一個丫鬟,這樣對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你會後悔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