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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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我正在書房裏整理書卷,忽然有人來傳話:

“玥兒姑娘,主母請您過去一趟。”

我心裏咯噔一下。

來人神色平靜,看不出端倪。可我無莫名得,這一趟,恐怕並非易事。

我放下手裏的書卷,理了理衣裳,跟著來人往主母院裏走。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會是什麽事?

是昨日那盞茶送得慢了?還是今早梳頭時哪根簪子沒插好?

我正胡思亂想著,人已到了主母房門口。

“玥兒姑娘,請。”傳話的丫鬟掀開簾子。

我深吸一口氣,跨進門去。

一擡眼,便看見主母端坐在上首,面色嚴肅。

而曦姑娘坐在一旁,手裏捏著一方帕子,臉上帶著一絲——我一眼便認出的,得意。

我的心往下沈了沈。

屈膝行禮:“奴婢見過主母,見過曦姑娘。”

主母沒叫我起來。

她看著我,目光沈沈,半晌才開口:“玥兒,我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問你。”

“主母請問,奴婢知無不言。”

“近日府裏傳言紛紛,”主母的聲音不緊不慢,卻透著威嚴,“說你與遠兒關系匪淺。可有此事?”

我心裏一緊,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主母明鑒,奴婢與公子,只是主仆情分,絕無其他非分之想。”

“只是主仆情分?”曦姑娘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冷笑,“若只是主仆,為何遠哥兒對你如此特別?我親眼看見他給你遞茶,親自教你寫字——這些,可都是主子對下人的本分?”

我擡起頭,直視著她。

“曦姑娘,公子仁厚,對下人體貼,並非只對奴婢一人如此。小滿病了,公子讓人送過藥;門房老陳腿腳不便,公子賞過拐杖。若這也算‘特別’,那這府裏受過公子恩惠的,豈不都成了‘關系匪淺’?”

曦姑娘被我一堵,臉色變了變。

“你……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奴婢不敢強詞奪理。”我垂下眼,聲音卻穩穩的,“奴婢只是想說,公子的好,府裏上下都受過。若只因他對奴婢多了幾分照拂,便要被扣上‘關系匪淺’的帽子,那奴婢冤枉,公子也冤枉。”

“你……”

“夠了。”

主母開口,曦姑娘見狀,只得安靜閉了嘴。。

主母看著我,目光覆雜,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玥丫頭,我並非不信你。”

我心裏一松,卻仍跪著沒動。

“只是這府裏的規矩,不能壞。”主母的聲音放緩了些,“你與遠兒,往後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你是個聰明孩子,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我俯身叩首:“奴婢明白。奴婢謹遵主母教誨,往後定當更加謹慎,絕不給府裏添半點閑話。”

主母點點頭,又看向曦姑娘。

“曦兒,你也莫要再無事生非。玥丫頭是本分的孩子,我知道。你若有這心思,不如好好用在修身養性上,少琢磨些沒影兒的事。”

曦姑娘臉色一僵,咬了咬唇,到底不敢違抗,低頭應道:“是,曦兒知道了。”

從主母房裏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我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抹橘紅色的晚霞,心裏沈甸甸的。

方才在裏頭,我句句應對得當,沒落下半點把柄。

可主母的話,還是像一塊石頭,壓在了心上。

“保持些距離。”

我知道,這是主母的寬容了。換作別家,這樣的事,怕是早就一頓板子攆出去了。

可越是知道,心裏越是堵得慌。

我正楞著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公子。

他站在廊子那頭,披著一身暮色,看著我。

我連忙垂下眼,屈膝行禮:“公子。”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主母找你,是為了那些傳言?”他的聲音低低的。

我點點頭。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委屈你了。”

我心裏一酸,卻搖了搖頭:“不委屈。是奴婢該謹慎些。”

“你……”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我擡起頭,看著他。

暮色裏,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我不太敢細看的東西。

“莫要因今日之事煩憂。”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自會處理。”

我心裏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我輕輕點了點頭。

“嗯。”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發頂,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後只是輕輕說了句:“回去吧。天涼,別站這兒了。”

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他還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我。

我連忙回過頭,加快了腳步。

臉上,卻燙得厲害。

日子依舊在平淡中緩緩流淌。

可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或許正醞釀著新的波瀾。

主母的話,曦姑娘的不甘,府裏的傳言。

這些都像一根根絲線,細細密密地纏著,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織成一張網。

而我和公子,正站在這張網裏。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

可每次想起他站在暮色裏,看著我的那雙眼睛,我便覺得,無論前頭是什麽,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我娘在曦姑娘房裏當差,是曦姑娘的奶娘。她是在曦姑娘滿月那日被撥過來的,從此便再沒離開過。從餵奶、換尿布,到教走路、哄睡覺,曦姑娘的每一聲啼哭、每一次撒嬌,都浸透了她的心血。她記得姑娘第一次會說話喊“娘”的時候,她抱著孩子哭了半宿——那聲“娘”不是叫她的,可她心裏還是跟灌了蜜似的甜。十幾年來,她把這孩子當眼珠子似的疼,疼到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顧不上了。

那日午後,曦姑娘回房,越想越惱怒,便對著我娘發洩怨氣。

“姑娘回來了?”

曦姑娘理都沒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手裏那方帕子狠狠摔在桌上。

我娘臉上的笑僵了僵,還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試探:“這是怎麽了?外頭日頭大,可是曬著了?我給姑娘倒杯茶……”

“別在這兒假惺惺的!”曦姑娘猛地擡起頭,眼裏滿是怒火,“我受夠了!”

我娘被她這一嗓子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手裏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她楞楞地看著曦姑娘,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你知道今日母親怎麽對我的嗎?”曦姑娘站起身來,一步步逼近她,“我這麽做都是為了陸府著想,結果呢?母親不痛不癢說了她幾句,反倒把我訓斥了一頓!說我無事生非,讓我好好修身養性——你聽聽,這話氣死我了”

我娘低著頭,兩只手緊緊攥著那方帕子。

“姑娘息怒……老奴知道姑娘委屈……”

“你知道?”曦姑娘冷笑一聲,那笑聲尖利得像碎瓷片刮過地面,“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你那個好女兒是怎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嗎?你知道她是怎麽用那些話堵我的嘴,讓我在主母面前下不來臺的嗎?”

“玥兒她……”我娘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年紀小,不懂事,若有沖撞姑娘的地方,老奴替她給姑娘賠不是……”

“你替她賠不是?”曦姑娘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娘。“你算個是什麽東西”

我娘的臉,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她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草,單薄得讓人心慌。日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她鬢角那幾縷白發上。

“老奴……”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老奴只是心疼姑娘……”

“心疼我?”曦姑娘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一個奴才,也配心疼我?我母親是主母,是這府裏的女主人,她心疼我,那是應該的。你——不過是個餵過我幾年奶的婆子罷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刻薄的弧度。

“奶娘,我叫你一聲‘娘’,是瞧在你這些年伺候我還算盡心的份上。可你別忘了,這聲‘娘’是我賞你的,不是你該得的。明白嗎?”

我娘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怎麽?不服氣?”曦姑娘歪著頭,湊得更近了些,聲音裏帶著幾分貓戲老鼠似的玩味,“奶娘,你怎麽不說話?我說得不對嗎?”

我娘慢慢擡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淚。她看著曦姑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曦姑娘臉上的得意都開始有些不自在。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還沒來得及漾開,就沈了下去。

“姑娘說得對。”她的聲音低低的,穩穩的,“是老奴僭越了。老奴往後……記住了。”

曦姑娘被她這反應弄得楞了一下,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麽。

她大概盼著我娘哭,或者求饒,或者像那些被欺負狠了的下人一樣,跪在地上磕頭認錯。

可我娘沒有。

她只是那麽站著,安安靜靜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草。

“哼。”曦姑娘別過眼去,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拋下一句話:“告訴林玥兒,別以為今日之事就此罷休。我和她,沒完!”

簾子摔下來,遮住了她的背影。

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我的娘依舊佇立在原地,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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