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 我們想要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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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我們想要的不同。
周六, 葉漫寧約了下午一點半在茶館碰面。
而蕭疏音因為中午十一點要跟戚雪言單獨去吃飯，一早就起來打掃完家裏的衛生。面無表情站在她和戚雪言的衣櫃前挑挑選選，最後找了一件淡粉色的針織衫穿上。
到約定的地點接人, 車還在紅燈前等著，蕭疏音望見路口那方同樣淡粉色的身影時, 唇角揚起特別幸福的笑意。
戚雪言坐進車裏，見蕭疏音也穿著一模一樣的粉色，十分驚訝。
她無聲對蕭疏音笑了半天, 手伸來又是捏捏蕭疏音的胳膊, 又是勾勾蕭疏音的領口。
“嗯，好好看~”
蕭疏音默默地笑，轉動方向盤駛入車道：“你不是說想穿短袖？”
戚雪言降下一點車窗，讓涼風吹進來：“你不是說春天要捂一捂。”
“哦。”蕭疏音面無波瀾，“今天居然這麽聽話。”
“不是聽話，是采納某人合理的建議。”戚雪言笑吟吟地回。
十一點十分, 蕭疏音和戚雪言一起走進餐廳, 恰好還是上次那處靠窗的沙發座。
蕭疏音先放下包，自然往裏側坐, 轉頭卻見戚雪言徑直繞過桌邊, 到她對面坐下。
一路笑著的蕭疏音微微皺眉, 抿著唇註視著對方。
“怎麽？”
戚雪言一邊拿起菜單, 一邊故作不解地回看她兩秒，然後並未等她回答便垂眸，手中快速翻過扉頁, 狀似不經意地直問，“我們還是先點一份015？”
問完的瞬間。
戚雪言臉上掛著毫無破綻的輕快笑容，擡眼看向對面的人。
蕭疏音拿手機的動作一頓, 隨即也擡眼，與戚雪言對視。
“就是炸桑葉。”戚雪言主動遞了個臺階，語氣格外平緩。
蕭疏音安靜了兩秒，雙唇輕啟，就在戚雪言以為她會說些什麽時，蕭疏音又重新抿緊唇，彎起眼，笑著，溫柔地點了點頭。
“……”戚雪言的目光緩緩落回菜單，如常報了幾個菜名，合上菜單，放去桌旁。
“家裏的事解決得怎麽樣了？”蕭疏音在對面看著她，聲音輕緩，“今晚還要回去嗎？”
“嗯，差不多了，今晚不用回去。”
蕭疏音點頭：“那就好。”
戚雪言端起有些燙的蕎麥茶，杯沿頓在嘴邊兩秒，一聲極輕的嘆息滑過茶面，泛起細碎的波紋。她沒再吹涼，臉色漸漸冷下來，抿了口正燙舌的茶水。
昨天約好要和蕭疏音來吃飯後，她下午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蕭疏音發著消息。不過晚上她還是沒回南光巷，獨自在另一處家裏，把蕭疏音可能會告訴她的話、她該如何回應、如何讓蕭疏音放寬心，都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沒想眼前，蕭疏音竟然是什麽都沒說。
她剛才刻意念出015時，蕭疏音那一秒的遲疑裏究竟想了什麽，戚雪言無從知曉。這個她主動給出苗頭，期盼對方坦誠說明的嘗試，就這麽快速地以失敗告終了。
她有點氣悶。
在之後一段時間裏，她的情緒明顯沈下來，話少了，心不在焉地夾菜。期間蕭疏音跟她說過幾句話，她依舊笑著回答，明顯敷衍又簡潔，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蕭疏音顯然很快就看出來了，神情嚴肅地垂著目光，也不再出聲。
戚雪言心裏亂七八槽。她想，或許蕭疏音根本不在意那段過去，所以沒聽懂她的暗示，只對她這幾天的忽冷忽熱感到疲憊。又或許，蕭疏音反感她的試探，正壓抑著不快。
總之，蕭疏音始終沒給出她心裏那個，其實已經梳理完整的答案。
飯後兩人沈默著並肩朝外走，茶館離得不遠，她們開車過來吃飯的路上就說好吃完飯、消消食，徒步走過去。
戚雪言沒有挽蕭疏音的胳膊，只摁著挎包肩帶，若有所思地望向馬路。
不知走了幾分鐘，蕭疏音的指尖突然碰了碰她的手腕，戚雪言回頭，蕭疏音卻沒看她，指尖也快速地收了回去。
戚雪言看了會兒對方緊抿的唇角，又垂眸落向對方收攏的五指，輕輕吸了口氣，伸手拉住了蕭疏音的手。被拉住手的人楞了一秒，立刻轉頭看向身側的人，可這次，換戚雪言撇開目光，繼續冷著臉，欣賞路邊的風景。
到了茶館樓下，只有葉漫寧和祁音書在等待。
戚雪言遠遠望了一眼，餘光掃過蕭疏音的神情，後者只露出客氣的淺笑，步履未停，擡右手回應了葉漫寧的招呼。
四人上到茶館三樓的大包間，斜陽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來。
戚雪言面對衣架脫外套，正要掛上，蕭疏音忽然從身後摟了一下她的腰。她嚇一跳，外套險些從衣架滑落。
她詫異地轉頭環顧，包間門開著，葉漫寧和祁音書不在。
“她們去找老板了。”蕭疏音許久才出聲，跟她解釋。
“哦……”戚雪言轉回臉繼續掛衣服，低聲，“嚇到我了。”
掛好外套轉身，蕭疏音又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似乎有話要說。戚雪言及時瞥見門口的身影，一下子掙脫開，往桌邊的椅子走去。
“你們找老板去了？”她笑著看向祁音書。
“嗯！”祁音書笑著應聲，晃了晃手裏的茶壺，“剛才那壺水不夠熱，我們去換了一壺。”
“哦，這樣。”
戚雪言輕快點頭，沒再看蕭疏音。
巧的是，一下午牌局，她和蕭疏音剛好坐上下家。她的視線一次也沒往右側偏過，即便偶有話題落去蕭疏音身上，也只是淺笑聽著，不參與。
“嗯……二餅。”對面祁音書伸手打出一張牌。
戚雪言不動聲色地往右瞥了一眼，看見蕭疏音如下午每次有牌可碰時一樣，手腕下意識擡了擡，卻沒有接，睫毛還慢慢垂落……這些她以前怎麽都沒有註意到？
“誒！我要我要！”葉漫寧慢半拍，歡天喜地接走，“清一色，胡了！”
葉漫寧胡牌後起身去添茶水，路過蕭疏音身後，順道掃了眼朋友的手牌，暗自咋舌——蕭疏音竟然也胡二餅！豈不是又一次給她讓牌？肯定是看我上次輸太慘了……大好人你！
葉漫寧默默用目光把人從頭到腳讚賞了一遍。
牌局結束，全程讓牌的蕭疏音不輸不贏，看似專心打牌的戚雪言反倒輸了好幾百。
她們先送葉漫寧開車離開，再送祁音書打車。
等車時，祁音書跟戚雪言閑聊，有些抱歉的樣子：“今天你一家輸……”
“沒事。”戚雪言輕拍祁音書的肩膀，大方笑道，“等回去我讓你姐把錢雙倍賠給我。”
蕭疏音在一旁聽著，目光一直定在戚雪言的眼尾上，忽而，輕咽喉嚨，轉開臉，嘆氣。
等出租車遠去，終於又只剩她們兩人。
戚雪言望著車影消失的路口，長長嘆一口氣，手也慢慢松開了蕭疏音的胳膊。
“走吧。”
她說完就轉身，一步也沒有等。
砰。
兩人坐進車裏，蕭疏音扣好安全帶，轉頭發現戚雪言低垂目光，雙手交疊放於挎包上，指尖緩慢摩挲指節，像是在想什麽，絲毫沒有要系安全帶的意思。
蕭疏音眨了眨眼，神色同樣沈重地靠過去，想幫對方扣上。
就在她的耳朵靠近戚雪言唇前的瞬間，戚雪言的聲音冷冰冰響起：“你微信名的015，就是祁音書，對嗎。”
蕭疏音靜了靜，說：“對。”
戚雪言深吸一口氣，偏開臉，片刻後低頭自己扣上安全帶：“好，那就先回去再說吧。”
打開家門。
蕭疏音後一步踏入，擡頭看見戚雪言鞋沒換、包沒放，直直堵在她面前，眼裏沒有情緒，靜到極點地看她：“蕭疏音，你很在意你和你妹妹過去的感情。”
“不是，我不是在意過去——”
“不在意你為什麽一次都沒跟我提過？上次去那家餐廳你就已經很不對勁了。是，我能理解你覺得突然開口講這種事很奇怪，那今天中午呢？我還滿心想著我再提一次，你會願意跟我說說，我現在真是覺得我太異想天開了。”
蕭疏音緩緩呼吸兩次，說：“我和她沒有需要在意的感情，是我一廂情願。我和她講清楚後，那件事在我心裏就已經結束了，我並不在意什麽過去。”
“你不在意？”戚雪言聲音特別輕，“你下午一張她的牌都不敢接，你在刻意避開，你以前逃避過誰啊蕭疏音，這就是你的不在意嗎？”
蕭疏音偏開臉，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就事論事：“下午我不接她的牌，不是逃避她。她現在對我來說就只是家人，我沒什麽需要逃避的。”
“你逃避是因為你知道我在懷疑你，你害怕。”
“我沒有害怕。”
“你有。”戚雪言往前逼近一步，語氣篤定，“你就是在意到，不敢在我面前和她有聯系。”
“我不是在意。”蕭疏音喉嚨突然發緊，聲音沈了幾分，再次直視戚雪言的眼睛。
四目相對。
玄關沒有開燈，兩人的眼神都顯得格外冰冷，胸口微微起伏，時間仿佛快要凝結了。
“那你是什麽。”戚雪言忽然笑了，“別的幾次就算了，今天中午，你明明聽出了我的意思，為什麽遲疑了，為什麽不說。”
蕭疏音垂在腿側的手驟然攥緊，指尖泛白。
她調整著呼吸，聲音盡量保持冷靜：“中午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奇怪，但我覺得那不是合適的環境。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在為這件事不開心，怕時間倉促，怕我說了以後你整個下午都會亂想，所以我本來打算……”
“你要合適的環境，充足的時間，要思量再三之後完全的準備。”戚雪言皺著眉，平靜截斷蕭疏音的話說，“那我呢？”
蕭疏音沈默了，沒有接話。
“而且蕭疏音。”戚雪言垂了垂睫毛，再擡起，臉上又笑，“你真的不確定嗎，你真的猜不到我為什麽不開心嗎，你是這麽笨的人嗎。”
她搖搖頭，明顯輕笑一聲，“你不是。”
“你在撒謊。”
蕭疏音心中那面端正的鏡子，“哢嚓”一聲，裂開一條細縫。
上次沒說是覺得無關緊要，這次沒說，是……
膽怯、心存僥幸。
她下午故意減少和祁音書的接觸，只希望戚雪言心裏能舒服一些。她在牌聲中不斷問自己，假如，假如戚雪言知道的不多，她是不是可以裝傻，讓她和祁音書這個過去慢慢在戚雪言心裏淡化。
無關愛情後，她斬不斷那一層家庭關系，如果說太多，戚雪言心裏介意了，傷心了，退卻了……
她怎麽辦？
此刻即將被戳破心事，她指尖發顫，只能靠緊繃的眉眼壓住心底的恐懼。
蕭疏音寧願承認自己考慮不周，寧願被戚雪言埋怨無情，也不願意暴露自己已經無法接受會失去這段感情，無法接受對方可能離開。
那句為了粉飾太平脫口而出的謊言，她不可能承認。
現在，她需要盡快讓眼前的狀況回到問題本身，先解決問題，讓爭吵盡快結束。
“所以你想證明什麽。”蕭疏音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客觀，理智。
看著蕭疏音冷漠的臉，戚雪言深呼吸，氣極反笑：“我想證明什麽？好，那我現在問你，你當初是不是為了你妹妹才回來？”
“……”
“你也是為了她一直去那家便利店等她，對嗎？”
“……”
“有一天你在……”戚雪言頓了頓，還是狠心說了，“你在車裏哭，也是因為你妹妹，沒錯吧。”
蕭疏音：“我……”
戚雪言打斷她：“所以那包紙巾你到底是因為……”
“是。”蕭疏音擡眼，“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然後呢？你沒有什麽想說的？”
“我當初回來是因為我發現……她可能戀愛了。”蕭疏音說，“去便利店等她，是因為我們關系不好，我需要通過別的方式了解情況。車裏哭的那天，是她跟我說清楚之後……”頓了頓，“我需要調整自己的情緒。”
戚雪言從微微皺眉，到眉心緊蹙，她忍不住奇怪：“請問現在是我問你答環節嗎？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麽嗎？”
“是，我喜歡過她，015是和她有關的名字，但那些都是過去了。”
“……”戚雪言啞口無言，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好，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到底在意的是什麽。”
“蕭疏音。”她也非常客觀非常理性地問，“剛剛那些話，你為什麽沒有在你猜出我不高興的時候，直接告訴我？”
蕭疏音：“在外面不合適。”
戚雪言皺眉。
蕭疏音再補充：“我不想在外面和你發生爭吵。”
“……蕭疏音我現在真的看不懂你了。”戚雪言靜了一會兒，說，“你心裏在意的到底是什麽……你在意過我嗎？”
“如果這樣是不在意。”蕭疏音停頓很久，“那樓知渺呢。”
“和樓知渺有什麽關系？”
“當初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沒有跟我說樓知渺的事。”
戚雪言：“但我前幾天不是已經和你說清楚了？”
“難道我現在沒有和你說清楚嗎。”蕭疏音說，“我們都只是想在合適的時間把過去說出來，不希望它影響我們的現在，不是嗎？”
戚雪言叉腰，無奈了，很久才問：“你喜歡祁音書，請問我喜歡樓知渺嗎？”
蕭疏音冷淡地偏開臉，竟然冒出一句平平的：“我不知道。”
戚雪言：“……”
“我說這句話不是我還在意樓知渺這個人。”頓一秒，蕭疏音又穩聲說，“我的意思是，無論是她還是祁音書，對於我們而言都是過去，不要讓過去影響我們對現在感情的判斷。”
“蕭疏音，我在意的也從來都不是祁音書這個人。”戚雪言開口，“你太理性了，每次吵架你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我好像在意的太多，而你什麽都不在乎。”
“很多次吵架只是我們對一個問題的看法不同，和在不在乎沒有關系。”
“你看，吵架了，我就像是你的同事，我和嚴立鶴有區別嗎？”戚雪言突然笑了。
“你想讓我怎麽做？”蕭疏音問。
“好，那我最後問一遍。”
戚雪言說，“為什麽中午的時候你不和我坦白祁音書，你看出我不開心之後到底想了什麽，我要聽你最真實的回答。”
她想要蕭疏音敞開心扉，就算是受不了對她生氣也好，而不是這樣不溫不火地跟她講道理。她渴望蕭疏音在遇到難題時，能給她真正的另一面，一種區別於任何人的特殊。
蕭疏音指尖緩緩握成拳，抿唇，或是她從小就不習慣在爭執中示弱，暴露真心。又或者，可笑的自尊心讓她沒辦法立刻推翻幾分鐘前的答案，承認自己錯了。
她平淡出聲：“我回答過了。”
戚雪言嘆口氣，再悵然地點了點頭，慢慢走到蕭疏音身邊摁下門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
“既然你這麽說……算了。”
“我想我們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吧。”
說完，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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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回老家到家太晚啦，抱歉遲到這麽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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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葉漫寧約了下午一點半在茶館碰面。
而蕭疏音因為中午十一點要跟戚雪言單獨去吃飯，一早就起來打掃完家裏的衛生。面無表情站在她和戚雪言的衣櫃前挑挑選選，最後找了一件淡粉色的針織衫穿上。
到約定的地點接人, 車還在紅燈前等著，蕭疏音望見路口那方同樣淡粉色的身影時, 唇角揚起特別幸福的笑意。
戚雪言坐進車裏，見蕭疏音也穿著一模一樣的粉色，十分驚訝。
她無聲對蕭疏音笑了半天, 手伸來又是捏捏蕭疏音的胳膊, 又是勾勾蕭疏音的領口。
“嗯，好好看~”
蕭疏音默默地笑，轉動方向盤駛入車道：“你不是說想穿短袖？”
戚雪言降下一點車窗，讓涼風吹進來：“你不是說春天要捂一捂。”
“哦。”蕭疏音面無波瀾，“今天居然這麽聽話。”
“不是聽話，是采納某人合理的建議。”戚雪言笑吟吟地回。
十一點十分, 蕭疏音和戚雪言一起走進餐廳, 恰好還是上次那處靠窗的沙發座。
蕭疏音先放下包，自然往裏側坐, 轉頭卻見戚雪言徑直繞過桌邊, 到她對面坐下。
一路笑著的蕭疏音微微皺眉, 抿著唇註視著對方。
“怎麽？”
戚雪言一邊拿起菜單, 一邊故作不解地回看她兩秒，然後並未等她回答便垂眸，手中快速翻過扉頁, 狀似不經意地直問，“我們還是先點一份015？”
問完的瞬間。
戚雪言臉上掛著毫無破綻的輕快笑容，擡眼看向對面的人。
蕭疏音拿手機的動作一頓, 隨即也擡眼，與戚雪言對視。
“就是炸桑葉。”戚雪言主動遞了個臺階，語氣格外平緩。
蕭疏音安靜了兩秒，雙唇輕啟，就在戚雪言以為她會說些什麽時，蕭疏音又重新抿緊唇，彎起眼，笑著，溫柔地點了點頭。
“……”戚雪言的目光緩緩落回菜單，如常報了幾個菜名，合上菜單，放去桌旁。
“家裏的事解決得怎麽樣了？”蕭疏音在對面看著她，聲音輕緩，“今晚還要回去嗎？”
“嗯，差不多了，今晚不用回去。”
蕭疏音點頭：“那就好。”
戚雪言端起有些燙的蕎麥茶，杯沿頓在嘴邊兩秒，一聲極輕的嘆息滑過茶面，泛起細碎的波紋。她沒再吹涼，臉色漸漸冷下來，抿了口正燙舌的茶水。
昨天約好要和蕭疏音來吃飯後，她下午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蕭疏音發著消息。不過晚上她還是沒回南光巷，獨自在另一處家裏，把蕭疏音可能會告訴她的話、她該如何回應、如何讓蕭疏音放寬心，都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沒想眼前，蕭疏音竟然是什麽都沒說。
她剛才刻意念出015時，蕭疏音那一秒的遲疑裏究竟想了什麽，戚雪言無從知曉。這個她主動給出苗頭，期盼對方坦誠說明的嘗試，就這麽快速地以失敗告終了。
她有點氣悶。
在之後一段時間裏，她的情緒明顯沈下來，話少了，心不在焉地夾菜。期間蕭疏音跟她說過幾句話，她依舊笑著回答，明顯敷衍又簡潔，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蕭疏音顯然很快就看出來了，神情嚴肅地垂著目光，也不再出聲。
戚雪言心裏亂七八槽。她想，或許蕭疏音根本不在意那段過去，所以沒聽懂她的暗示，只對她這幾天的忽冷忽熱感到疲憊。又或許，蕭疏音反感她的試探，正壓抑著不快。
總之，蕭疏音始終沒給出她心裏那個，其實已經梳理完整的答案。
飯後兩人沈默著並肩朝外走，茶館離得不遠，她們開車過來吃飯的路上就說好吃完飯、消消食，徒步走過去。
戚雪言沒有挽蕭疏音的胳膊，只摁著挎包肩帶，若有所思地望向馬路。
不知走了幾分鐘，蕭疏音的指尖突然碰了碰她的手腕，戚雪言回頭，蕭疏音卻沒看她，指尖也快速地收了回去。
戚雪言看了會兒對方緊抿的唇角，又垂眸落向對方收攏的五指，輕輕吸了口氣，伸手拉住了蕭疏音的手。被拉住手的人楞了一秒，立刻轉頭看向身側的人，可這次，換戚雪言撇開目光，繼續冷著臉，欣賞路邊的風景。
到了茶館樓下，只有葉漫寧和祁音書在等待。
戚雪言遠遠望了一眼，餘光掃過蕭疏音的神情，後者只露出客氣的淺笑，步履未停，擡右手回應了葉漫寧的招呼。
四人上到茶館三樓的大包間，斜陽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來。
戚雪言面對衣架脫外套，正要掛上，蕭疏音忽然從身後摟了一下她的腰。她嚇一跳，外套險些從衣架滑落。
她詫異地轉頭環顧，包間門開著，葉漫寧和祁音書不在。
“她們去找老板了。”蕭疏音許久才出聲，跟她解釋。
“哦……”戚雪言轉回臉繼續掛衣服，低聲，“嚇到我了。”
掛好外套轉身，蕭疏音又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似乎有話要說。戚雪言及時瞥見門口的身影，一下子掙脫開，往桌邊的椅子走去。
“你們找老板去了？”她笑著看向祁音書。
“嗯！”祁音書笑著應聲，晃了晃手裏的茶壺，“剛才那壺水不夠熱，我們去換了一壺。”
“哦，這樣。”
戚雪言輕快點頭，沒再看蕭疏音。
巧的是，一下午牌局，她和蕭疏音剛好坐上下家。她的視線一次也沒往右側偏過，即便偶有話題落去蕭疏音身上，也只是淺笑聽著，不參與。
“嗯……二餅。”對面祁音書伸手打出一張牌。
戚雪言不動聲色地往右瞥了一眼，看見蕭疏音如下午每次有牌可碰時一樣，手腕下意識擡了擡，卻沒有接，睫毛還慢慢垂落……這些她以前怎麽都沒有註意到？
“誒！我要我要！”葉漫寧慢半拍，歡天喜地接走，“清一色，胡了！”
葉漫寧胡牌後起身去添茶水，路過蕭疏音身後，順道掃了眼朋友的手牌，暗自咋舌——蕭疏音竟然也胡二餅！豈不是又一次給她讓牌？肯定是看我上次輸太慘了……大好人你！
葉漫寧默默用目光把人從頭到腳讚賞了一遍。
牌局結束，全程讓牌的蕭疏音不輸不贏，看似專心打牌的戚雪言反倒輸了好幾百。
她們先送葉漫寧開車離開，再送祁音書打車。
等車時，祁音書跟戚雪言閑聊，有些抱歉的樣子：“今天你一家輸……”
“沒事。”戚雪言輕拍祁音書的肩膀，大方笑道，“等回去我讓你姐把錢雙倍賠給我。”
蕭疏音在一旁聽著，目光一直定在戚雪言的眼尾上，忽而，輕咽喉嚨，轉開臉，嘆氣。
等出租車遠去，終於又只剩她們兩人。
戚雪言望著車影消失的路口，長長嘆一口氣，手也慢慢松開了蕭疏音的胳膊。
“走吧。”
她說完就轉身，一步也沒有等。
砰。
兩人坐進車裏，蕭疏音扣好安全帶，轉頭發現戚雪言低垂目光，雙手交疊放於挎包上，指尖緩慢摩挲指節，像是在想什麽，絲毫沒有要系安全帶的意思。
蕭疏音眨了眨眼，神色同樣沈重地靠過去，想幫對方扣上。
就在她的耳朵靠近戚雪言唇前的瞬間，戚雪言的聲音冷冰冰響起：“你微信名的015，就是祁音書，對嗎。”
蕭疏音靜了靜，說：“對。”
戚雪言深吸一口氣，偏開臉，片刻後低頭自己扣上安全帶：“好，那就先回去再說吧。”
打開家門。
蕭疏音後一步踏入，擡頭看見戚雪言鞋沒換、包沒放，直直堵在她面前，眼裏沒有情緒，靜到極點地看她：“蕭疏音，你很在意你和你妹妹過去的感情。”
“不是，我不是在意過去——”
“不在意你為什麽一次都沒跟我提過？上次去那家餐廳你就已經很不對勁了。是，我能理解你覺得突然開口講這種事很奇怪，那今天中午呢？我還滿心想著我再提一次，你會願意跟我說說，我現在真是覺得我太異想天開了。”
蕭疏音緩緩呼吸兩次，說：“我和她沒有需要在意的感情，是我一廂情願。我和她講清楚後，那件事在我心裏就已經結束了，我並不在意什麽過去。”
“你不在意？”戚雪言聲音特別輕，“你下午一張她的牌都不敢接，你在刻意避開，你以前逃避過誰啊蕭疏音，這就是你的不在意嗎？”
蕭疏音偏開臉，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就事論事：“下午我不接她的牌，不是逃避她。她現在對我來說就只是家人，我沒什麽需要逃避的。”
“你逃避是因為你知道我在懷疑你，你害怕。”
“我沒有害怕。”
“你有。”戚雪言往前逼近一步，語氣篤定，“你就是在意到，不敢在我面前和她有聯系。”
“我不是在意。”蕭疏音喉嚨突然發緊，聲音沈了幾分，再次直視戚雪言的眼睛。
四目相對。
玄關沒有開燈，兩人的眼神都顯得格外冰冷，胸口微微起伏，時間仿佛快要凝結了。
“那你是什麽。”戚雪言忽然笑了，“別的幾次就算了，今天中午，你明明聽出了我的意思，為什麽遲疑了，為什麽不說。”
蕭疏音垂在腿側的手驟然攥緊，指尖泛白。
她調整著呼吸，聲音盡量保持冷靜：“中午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奇怪，但我覺得那不是合適的環境。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在為這件事不開心，怕時間倉促，怕我說了以後你整個下午都會亂想，所以我本來打算……”
“你要合適的環境，充足的時間，要思量再三之後完全的準備。”戚雪言皺著眉，平靜截斷蕭疏音的話說，“那我呢？”
蕭疏音沈默了，沒有接話。
“而且蕭疏音。”戚雪言垂了垂睫毛，再擡起，臉上又笑，“你真的不確定嗎，你真的猜不到我為什麽不開心嗎，你是這麽笨的人嗎。”
她搖搖頭，明顯輕笑一聲，“你不是。”
“你在撒謊。”
蕭疏音心中那面端正的鏡子，“哢嚓”一聲，裂開一條細縫。
上次沒說是覺得無關緊要，這次沒說，是……
膽怯、心存僥幸。
她下午故意減少和祁音書的接觸，只希望戚雪言心裏能舒服一些。她在牌聲中不斷問自己，假如，假如戚雪言知道的不多，她是不是可以裝傻，讓她和祁音書這個過去慢慢在戚雪言心裏淡化。
無關愛情後，她斬不斷那一層家庭關系，如果說太多，戚雪言心裏介意了，傷心了，退卻了……
她怎麽辦？
此刻即將被戳破心事，她指尖發顫，只能靠緊繃的眉眼壓住心底的恐懼。
蕭疏音寧願承認自己考慮不周，寧願被戚雪言埋怨無情，也不願意暴露自己已經無法接受會失去這段感情，無法接受對方可能離開。
那句為了粉飾太平脫口而出的謊言，她不可能承認。
現在，她需要盡快讓眼前的狀況回到問題本身，先解決問題，讓爭吵盡快結束。
“所以你想證明什麽。”蕭疏音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客觀，理智。
看著蕭疏音冷漠的臉，戚雪言深呼吸，氣極反笑：“我想證明什麽？好，那我現在問你，你當初是不是為了你妹妹才回來？”
“……”
“你也是為了她一直去那家便利店等她，對嗎？”
“……”
“有一天你在……”戚雪言頓了頓，還是狠心說了，“你在車裏哭，也是因為你妹妹，沒錯吧。”
蕭疏音：“我……”
戚雪言打斷她：“所以那包紙巾你到底是因為……”
“是。”蕭疏音擡眼，“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然後呢？你沒有什麽想說的？”
“我當初回來是因為我發現……她可能戀愛了。”蕭疏音說，“去便利店等她，是因為我們關系不好，我需要通過別的方式了解情況。車裏哭的那天，是她跟我說清楚之後……”頓了頓，“我需要調整自己的情緒。”
戚雪言從微微皺眉，到眉心緊蹙，她忍不住奇怪：“請問現在是我問你答環節嗎？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麽嗎？”
“是，我喜歡過她，015是和她有關的名字，但那些都是過去了。”
“……”戚雪言啞口無言，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好，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到底在意的是什麽。”
“蕭疏音。”她也非常客觀非常理性地問，“剛剛那些話，你為什麽沒有在你猜出我不高興的時候，直接告訴我？”
蕭疏音：“在外面不合適。”
戚雪言皺眉。
蕭疏音再補充：“我不想在外面和你發生爭吵。”
“……蕭疏音我現在真的看不懂你了。”戚雪言靜了一會兒，說，“你心裏在意的到底是什麽……你在意過我嗎？”
“如果這樣是不在意。”蕭疏音停頓很久，“那樓知渺呢。”
“和樓知渺有什麽關系？”
“當初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沒有跟我說樓知渺的事。”
戚雪言：“但我前幾天不是已經和你說清楚了？”
“難道我現在沒有和你說清楚嗎。”蕭疏音說，“我們都只是想在合適的時間把過去說出來，不希望它影響我們的現在，不是嗎？”
戚雪言叉腰，無奈了，很久才問：“你喜歡祁音書，請問我喜歡樓知渺嗎？”
蕭疏音冷淡地偏開臉，竟然冒出一句平平的：“我不知道。”
戚雪言：“……”
“我說這句話不是我還在意樓知渺這個人。”頓一秒，蕭疏音又穩聲說，“我的意思是，無論是她還是祁音書，對於我們而言都是過去，不要讓過去影響我們對現在感情的判斷。”
“蕭疏音，我在意的也從來都不是祁音書這個人。”戚雪言開口，“你太理性了，每次吵架你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我好像在意的太多，而你什麽都不在乎。”
“很多次吵架只是我們對一個問題的看法不同，和在不在乎沒有關系。”
“你看，吵架了，我就像是你的同事，我和嚴立鶴有區別嗎？”戚雪言突然笑了。
“你想讓我怎麽做？”蕭疏音問。
“好，那我最後問一遍。”
戚雪言說，“為什麽中午的時候你不和我坦白祁音書，你看出我不開心之後到底想了什麽，我要聽你最真實的回答。”
她想要蕭疏音敞開心扉，就算是受不了對她生氣也好，而不是這樣不溫不火地跟她講道理。她渴望蕭疏音在遇到難題時，能給她真正的另一面，一種區別於任何人的特殊。
蕭疏音指尖緩緩握成拳，抿唇，或是她從小就不習慣在爭執中示弱，暴露真心。又或者，可笑的自尊心讓她沒辦法立刻推翻幾分鐘前的答案，承認自己錯了。
她平淡出聲：“我回答過了。”
戚雪言嘆口氣，再悵然地點了點頭，慢慢走到蕭疏音身邊摁下門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
“既然你這麽說……算了。”
“我想我們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吧。”
說完，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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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回老家到家太晚啦，抱歉遲到這麽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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