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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被安置在沈青嵐家裏住下，沈明瑾被安排在家裏陪外婆，文行幸則和沈青嵐一起把姜潤瑜拉著去了醫院。
盡管那兩人不算靠譜的父母，但好說在吵完架後是把資料準備齊全了。
姜潤瑜隔天就住進了醫院。
文行幸畢竟是村委的，沒辦法離開太久，安置好他們之後，又交代了兩句話就先一步離開了。
沈青嵐也記掛著家裏的母親，本想著找一個護工來照顧姜潤瑜，但被姜潤瑜一口婉拒了，沈青嵐也只好幹巴巴地說了兩句，逃離了和姜潤瑜獨處的病房。
一切發生的太快，昨天的爭吵還歷歷在目，拋開沈青嵐的無措，姜潤瑜現在也不知道以什麽態度面對自己的媽媽。
算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病房裏除了姜潤瑜占據的床，還有三張病床，都有名字，只是人都不在，姜潤瑜躺在床上掏出了手機給拍了張照片發給陳懷。
雨過姜青：【圖片】
懷沙：？
懷沙：不是說小病，怎麽還住上院了？
雨過姜青：騙你的
雨過姜青：癌癥
剛發完消息，病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一道小小的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身影率先擠了進來，後面跟著一位難掩疲憊的中年女人。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頂著一個光溜溜的小腦袋，在日光燈下泛著青澀的光澤，他的眉毛也有些稀疏，但這絲毫掩蓋不住他臉上的活力。
他眼睛很大，黑溜溜的像兩顆葡萄，一進病房就骨碌碌地轉，瞬間就鎖定了靠窗那張床上面容清俊的大哥哥。
小男孩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掙脫媽媽虛握著的手，像只靈活的小鴿子，“噔噔噔”幾步就跑到了姜潤瑜的床前，兩只小手扒在床沿上。
“哥哥！你是新來的哥哥嗎？”他聲音清脆，帶著好奇。
姜潤瑜低頭，對上一雙純凈又充滿生命力的眼睛，那光芒似乎驅散病房裏的一部分沈悶，他唇角很自然地牽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還有些低啞，但很柔和。
小家夥自來熟地開始自我介紹：“你叫什麽名字呀？我叫盛游！盛大的盛，游玩的游！”
“我叫姜潤瑜，”姜潤瑜想了想，用孩子能聽懂的語言繼續下去：“生姜的姜，水潤的潤，王字旁的瑜。”
盛游的病床就在旁邊，他翻身爬上床，皺了皺鼻子：“生姜啊，那很難吃了，王字旁的瑜是什麽？”
姜潤瑜回答：“瑜呢，是一塊閃閃發亮的小玉石，就像，就像動畫片裏那種很漂亮的小寶石。”
他說著，用指尖在空氣中輕輕畫了一個小圈，仿佛在勾勒一塊寶石的輪廓。
盛游眼睛布靈布靈：“哦——我知道了！那很漂亮了！就和哥哥一樣！”
姜潤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姜哥哥！你也是來打小怪獸的嗎？”盛游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用語天真，“我媽媽說，我身體裏有壞蛋細胞，所以要住在這裏用很厲害的藥水打它們！你也是嗎？”
這時，盛游的媽媽放好東西走了過來，輕輕按住兒子的肩膀，帶著歉意對姜潤瑜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孩子年紀小話多，有點頑皮。”
她說著，又低頭柔聲對盛游說：“游游，別吵著哥哥休息。”
然後她擡頭，對姜潤瑜解釋道：“我們剛去樓下小食堂吃了飯回來，他可能是吃飽了有勁兒，有點興奮，沒打擾到你吧？”
姜潤瑜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盛游光潔的頭頂和亮晶晶的眼睛上：“沒關系，阿姨，不打擾。”
得到姜潤瑜的允許，盛游更來勁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哥哥你喜歡看奧特曼嗎？”
“哥哥你怕不怕打針？我一開始怕，現在不怕啦！”
“哥哥你的桌上的帽子好酷，我也有好多帽子，有蜘蛛俠的，還有小恐龍的……”
姜潤瑜沒有絲毫不耐煩，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盛游小朋友聊著天，大概是太久沒和人聊這麽投機了，盛游越聊越開心，恨不得當場認姜潤瑜為大哥。
兩人沒說多久，另外兩個病人也相繼回來，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和文行幸差不多大的男人。
老頭的兒子和盛游的媽媽聊了兩句就急匆匆的走了，大約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男人的女朋友則和他恩恩愛愛的輕聲聊著天。
護士來查了房，盛游依舊興致勃勃地打招呼：“小雪姐姐！”
被稱作小雪的護士摸了摸盛游的頭，然後開始點名。
“周守仁。”
那個老人舉了舉手。
“向黎明。”
“在——”男人抽空回了聲。
“盛游。”
“到！”
“姜潤瑜。”
姜潤瑜應了聲。
小雪上前翻看姜潤瑜的病例：“明天要做一些檢查，今天你下午應該交過費用了對吧？”
等到姜潤瑜肯定的回答後，小雪又囑咐了幾句，給盛游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病房。
查完房沒多久，盛游的哈欠就不停，盛媽媽摸了摸盛游頭讓他睡，但他仍然堅持著要和姜潤瑜聊天。
姜潤瑜只好裝作也很疲憊的樣子對盛游說：“小游啊，哥哥今天忙了一天了，有點困了，我們明天再聊天好不好？”
盛游狠狠點頭，他正好也要撐不住了，不愧是我認得大哥！連現在想幹什麽都和我想的一樣。
“好的！我今天已經洗過澡了！那我睡覺了，晚安，小姜哥哥！”
“好的，晚安小游。”
-
早上，姜潤瑜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還是昨晚那個小雪護士，推了們進來，輕手輕腳地給病房裏的個人量了體溫。
“姜潤瑜，對吧？”小雪拿著表格記錄著，“7點窗口那邊就都開了，你醒了就去做檢查吧，我看你要做的檢查一共就三個，可以早點去做，剩下的基本上排隊不久，但是盡量早點去，報告早出來也方便下一步會診好吧。”
姜潤瑜點頭。
“知道具體的位置嗎？早飯你定了嗎？沒定的話可以去一樓吃。”
“好的。”
大概是因為幾個月前做過MRI，姜潤瑜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的惡心感沒那麽嚴重，他做完之後，在外面的椅子上休息了會，就扶著胃離開，他又去抽了血和做了些其他的檢查。
等會到住院部時已經快中午了，路過護士臺，正好看到同病房的大爺在和護士臺的護士聊天，走進了才發現聊天對象正好是小雪護士。
“小雪，我兒子昨天帶了一袋棗來，我喜歡吃，”周大爺手從袋子裏抓出幾個來放到臺子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牙口：“我牙不好吃不了這麽多，小雪你和大家分著吃啊。”
林昭雪顯然已經習慣了周大爺的投餵，她站起來拍了拍大爺的手：“好嘞大爺，您躺著去吧，我這會還在忙，等會去你病房。”
周大爺笑了兩聲，擺手轉身，正好瞧見了姜潤瑜。
姜潤瑜下意識地點了個頭打招呼，這周大爺就像是見了孫子一般親切：“誒，小姜啊，剛做完檢查回來是不是？你病房有人找啊，等你好久了！”
“是嗎？”姜潤瑜應聲。
眼見周大爺身型佝僂，姜潤瑜順手伸手扶著他一起往病房走。
推開門，來的人正是陳懷。
周大爺被扶著躺回病床上，順手給姜潤瑜塞了兩個棗，姜潤瑜還想推脫，周大爺就直說：“好了小姜，黎明和小游都收下了，你也得給我吃啊，給我個面子！”
姜潤瑜只好收下。
陳懷躺在姜潤瑜的床上玩手機，姜潤瑜走過去一把奪了他的手機：“誰是病號啊？”
陳懷嘿嘿一笑，連忙挪了挪屁股讓出位置，姜潤瑜觀他神色正常，心想一夜過去應該也差不多了。
“你這不是不在嗎？”陳懷靠上姜潤瑜的肩膀，伸手把手機又拿了回來，“上午去幹嘛了？”
姜潤瑜靠回枕頭上看手機：“做檢查，來了怎麽也不和我說聲，我下午去做也行啊。”
陳懷嘖了聲：“早知道你在做檢查我就去找你了，沒給你發消息是想給你驚喜嘛，誰知道你一點也不意外。”
姜潤瑜笑出聲：“和我回來的大爺在路上和我說了有人在等我，我就知道是你。”
陳懷的尾巴搖了起來：“那當然，不過，你媽她不來嗎？”
姜潤瑜敷衍道：“估計下午來，不清楚。”
陳懷吃著棗，斟酌著開口：“那說起來，老班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病了？”
“對的，之前我剛染發那會他就知道了。”姜潤瑜打了個哈欠。
陳懷耷拉著腦袋：“那你是什麽時候查出來的？”
姜潤瑜想：“也差不多那個時候吧，再早些天。”
“那保送也是因為這個嗎，所以發揮失常？”
“可能吧，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呢。”
陳懷沒再繼續問了，他爬到姜潤瑜的旁邊躺下：“小瑜啊。”
姜潤瑜放下手機側臉看他：“嗯？”
陳懷過了一會才出聲，欠欠地說：“沒事，叫叫你。”
姜潤瑜翻了個白眼。
又過了一會，陳懷坐起來：“我好餓，我們吃啥。”
“不知道。”
“又不知道，吃你病號餐吧，我要點外賣了！”
“滾啊。”
陳懷才不管這麽多，點了份味道不大的盒飯。
等到醫院的阿姨通知可以拿餐的時候，陳懷的外賣也到了，兩人一起出門去拿。
旁邊，盛游和媽媽似乎鬧了脾氣，盛游一個勁的縮在被子裏，盛媽揉了揉眉沒招了，準備起身去拿飯。
周大爺也扶著床下來。
姜潤瑜伸手：“姐，伯，坐著吧，我去一起拿了。”
“這，”盛媽看了眼裹在被子裏的盛游，確實也不想離開病房，“麻煩小姜了。”
“沒事，不麻煩。”
周大爺擺手：“不用，我坐輪椅去，和那邊的大爺一起吃。”
“成，那我推您。”
“不用！”
陳懷把話接了過來：“別這麽見外，就當是您棗的回禮了行不大爺！”
周大爺咧嘴笑出聲：“嘿你小子，可以，我享福。”
“大爺您坐穩咯！”
陳懷推著周大爺出了病房，姜潤瑜跟在後面。
拿上飯，周大爺已經和其他的護工大爺火熱地聊上了天。
陳懷一手拎著外賣一手勾著姜潤瑜的脖子，眼神一直看著周大爺，過了拐角才收回視線，他和姜潤瑜咬耳朵：“那個大爺生了什麽病？”
“腦膜瘤，不過已經做了手術，在恢覆期。”
陳懷點頭：“那那個小朋友呢？”
“不知道，也是癌癥吧。”
陳懷嘆氣：“年紀還這麽小。”
他忽然生出一股慶幸，他為此刻自己能健康地站在這裏感到慶幸，但很快這種卑劣的心情讓他對自己產生了唾棄。
陳懷側頭看姜潤瑜。
那陽光正好落在姜潤瑜的側臉上，將他耳廓上細小的絨毛照得清晰。
他勾著姜潤瑜脖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剛想再說點什麽，路過的病房猛的沖出來一個人：“醫生！護士！我家孩子一直在吐血！”
下一秒護士臺就沖出來兩人，她們飛速地進了房間，陳懷探頭去望，病房的地上鮮紅一片。
兩人看了一會，直到那人被推上車，被送出病房，消失在拐角。
姜潤瑜偏過頭去，邁開步子帶著陳懷往前走：“別看了。”
陳懷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混雜著慶幸與悲憫的情緒咽了回去。
陳懷的沈默促使姜潤瑜挑起了話頭：“生老病死，看開點吧。”
“嗯。”他看著姜潤瑜的側臉。
姜潤瑜察覺到陳懷的目光，撓了撓臉：“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陳懷沒說下去，姜潤瑜也沒追問，只是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陳懷勾在他肩頭的手背。
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陳懷深吸了一口氣，他重新挺直了背，勾著姜潤瑜繼續朝前走去，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快走，等會飯都涼了！”
“到底是誰在慢慢走啊？”姜潤瑜調侃道。
陳懷撇過頭：“反正不是我！”
倆人拌著嘴把飯拿回病房。
“姐，”姜潤瑜把飯放到盛游病床的床頭櫃上，“我放這兒了，趁熱吃。”
“好好，辛苦了辛苦。”
陳懷坐在床上把小桌板拉出來，和姜潤瑜面對面吃起飯來。
“小游，小游，來吃飯了。”盛媽在一旁耐心地哄著。
盛游悶悶地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我不要吃。”
“小游，早飯都沒有吃，就吃一點點好不好？”
被子裏的人影蠕動了一下，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不要……吃東西的時候嘴巴很疼……”
那聲音裏含著的痛苦太真切，讓正在吃飯的陳懷和姜潤瑜動作都頓住了。陳懷看著自己飯盒裏色澤誘人的食物，突然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這種場景大概時常都會發生，盛媽熟練地伸出手，隔著被子輕柔地拍著兒子的背，聲音越發輕軟：“乖，不吃東西沒有力氣，病怎麽好呢？就吃幾口，吃幾口媽媽就不吵你了，行嗎？”
被子猛地被掀開一角，露出盛游蒼白憔悴的小臉，嘴唇幹裂，眼角還掛著淚痕，盛游就和無數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朝媽媽發著脾氣：“我不要吃我不要吃，今天嘴巴裏又很痛了，我不想吃！”
吼完，他用力拉過被子，把自己重新裹緊，連頭發絲都不肯露出來，又蜷縮成一團。
陳懷和姜潤瑜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看向盛媽。
盛媽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指了指被子，無聲地說：抱歉，小游嘴裏長了潰瘍，又鬧脾氣了。
說完又轉頭，她頹然地垂下手，攥緊被單。
陳懷和姜潤瑜吃飯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小，倆人大氣不敢出。
盛游被子裏的顫抖漸漸平息，變成壓抑的抽噎。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邊緣被一只瘦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盛游露出半張濕漉漉的臉，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紅，怯生生地看向一直等著他的媽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媽媽。”
盛媽在盛游露出腦袋的時候就揚起笑，聽到盛游喊她連忙回道：“哎，媽媽在呢。”
盛游看著媽媽強顏歡笑的臉，嘴唇癟了癟，努力把委屈和疼痛咽回去，小聲說：“我就吃一點點。”
說完，就拿出手比了比：“就一點點。”
盛媽手撫上盛游的腦袋：“好，好，就吃一點。我們小游最棒了，吃一點點也是勝利。”
她把桌板拉起，端起餐盤放上，把筷子遞到兒子手邊，輕聲哄著：“來，吃一點點就好，下午再吃點別的。”
盛游看著餐盤的食物，小嘴癟著，但他拿起筷子把食物送入口中，眉頭因為預想中的疼痛而緊緊皺著。
盛媽擡手輕輕撫平了盛游的眉。
“我們小游一直是很乖的孩子。”
“那如果我不吃飯呢？”
“那小游也是很乖的孩子，在媽媽心裏你就是最乖的寶貝。”
盛游小口小口地咀嚼著。他察覺到旁邊姜潤瑜和陳懷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筷子，小聲問：“哥哥們……是不是我吵到你們吃飯了？”
陳懷立刻把飯盒往旁邊一放，揚起他那極具親和力的笑臉，湊近了些：“哪兒的話！我們這是佩服你呢，特別勇敢啊！而且生病了媽媽還這麽耐心陪著，你看我，要是敢這麽鬧脾氣，我媽早一巴掌呼過來了。”他說著還做了個誇張的躲閃動作。
盛游被他的樣子逗得嘴角彎了一下，為自己辯解：“我沒有鬧脾氣，只是嘴裏吃飯真的很疼。”
陳懷煞有介事地點頭：“我懂我懂，有時候你小瑜哥哥都和我抱怨痛呢！”
姜潤瑜“嘖”了聲：“少造我謠。”
盛游看了看兩個哥哥，又看了看媽媽，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媽媽，你生氣了嗎？”
盛媽摸了摸盛游的頭：“不會，媽媽沒有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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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潤瑜隔天就住進了醫院。
文行幸畢竟是村委的，沒辦法離開太久，安置好他們之後，又交代了兩句話就先一步離開了。
沈青嵐也記掛著家裏的母親，本想著找一個護工來照顧姜潤瑜，但被姜潤瑜一口婉拒了，沈青嵐也只好幹巴巴地說了兩句，逃離了和姜潤瑜獨處的病房。
一切發生的太快，昨天的爭吵還歷歷在目，拋開沈青嵐的無措，姜潤瑜現在也不知道以什麽態度面對自己的媽媽。
算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病房裏除了姜潤瑜占據的床，還有三張病床，都有名字，只是人都不在，姜潤瑜躺在床上掏出了手機給拍了張照片發給陳懷。
雨過姜青：【圖片】
懷沙：？
懷沙：不是說小病，怎麽還住上院了？
雨過姜青：騙你的
雨過姜青：癌癥
剛發完消息，病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一道小小的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身影率先擠了進來，後面跟著一位難掩疲憊的中年女人。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頂著一個光溜溜的小腦袋，在日光燈下泛著青澀的光澤，他的眉毛也有些稀疏，但這絲毫掩蓋不住他臉上的活力。
他眼睛很大，黑溜溜的像兩顆葡萄，一進病房就骨碌碌地轉，瞬間就鎖定了靠窗那張床上面容清俊的大哥哥。
小男孩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掙脫媽媽虛握著的手，像只靈活的小鴿子，“噔噔噔”幾步就跑到了姜潤瑜的床前，兩只小手扒在床沿上。
“哥哥！你是新來的哥哥嗎？”他聲音清脆，帶著好奇。
姜潤瑜低頭，對上一雙純凈又充滿生命力的眼睛，那光芒似乎驅散病房裏的一部分沈悶，他唇角很自然地牽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還有些低啞，但很柔和。
小家夥自來熟地開始自我介紹：“你叫什麽名字呀？我叫盛游！盛大的盛，游玩的游！”
“我叫姜潤瑜，”姜潤瑜想了想，用孩子能聽懂的語言繼續下去：“生姜的姜，水潤的潤，王字旁的瑜。”
盛游的病床就在旁邊，他翻身爬上床，皺了皺鼻子：“生姜啊，那很難吃了，王字旁的瑜是什麽？”
姜潤瑜回答：“瑜呢，是一塊閃閃發亮的小玉石，就像，就像動畫片裏那種很漂亮的小寶石。”
他說著，用指尖在空氣中輕輕畫了一個小圈，仿佛在勾勒一塊寶石的輪廓。
盛游眼睛布靈布靈：“哦——我知道了！那很漂亮了！就和哥哥一樣！”
姜潤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姜哥哥！你也是來打小怪獸的嗎？”盛游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用語天真，“我媽媽說，我身體裏有壞蛋細胞，所以要住在這裏用很厲害的藥水打它們！你也是嗎？”
這時，盛游的媽媽放好東西走了過來，輕輕按住兒子的肩膀，帶著歉意對姜潤瑜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孩子年紀小話多，有點頑皮。”
她說著，又低頭柔聲對盛游說：“游游，別吵著哥哥休息。”
然後她擡頭，對姜潤瑜解釋道：“我們剛去樓下小食堂吃了飯回來，他可能是吃飽了有勁兒，有點興奮，沒打擾到你吧？”
姜潤瑜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盛游光潔的頭頂和亮晶晶的眼睛上：“沒關系，阿姨，不打擾。”
得到姜潤瑜的允許，盛游更來勁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哥哥你喜歡看奧特曼嗎？”
“哥哥你怕不怕打針？我一開始怕，現在不怕啦！”
“哥哥你的桌上的帽子好酷，我也有好多帽子，有蜘蛛俠的，還有小恐龍的……”
姜潤瑜沒有絲毫不耐煩，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盛游小朋友聊著天，大概是太久沒和人聊這麽投機了，盛游越聊越開心，恨不得當場認姜潤瑜為大哥。
兩人沒說多久，另外兩個病人也相繼回來，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和文行幸差不多大的男人。
老頭的兒子和盛游的媽媽聊了兩句就急匆匆的走了，大約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男人的女朋友則和他恩恩愛愛的輕聲聊著天。
護士來查了房，盛游依舊興致勃勃地打招呼：“小雪姐姐！”
被稱作小雪的護士摸了摸盛游的頭，然後開始點名。
“周守仁。”
那個老人舉了舉手。
“向黎明。”
“在——”男人抽空回了聲。
“盛游。”
“到！”
“姜潤瑜。”
姜潤瑜應了聲。
小雪上前翻看姜潤瑜的病例：“明天要做一些檢查，今天你下午應該交過費用了對吧？”
等到姜潤瑜肯定的回答後，小雪又囑咐了幾句，給盛游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病房。
查完房沒多久，盛游的哈欠就不停，盛媽媽摸了摸盛游頭讓他睡，但他仍然堅持著要和姜潤瑜聊天。
姜潤瑜只好裝作也很疲憊的樣子對盛游說：“小游啊，哥哥今天忙了一天了，有點困了，我們明天再聊天好不好？”
盛游狠狠點頭，他正好也要撐不住了，不愧是我認得大哥！連現在想幹什麽都和我想的一樣。
“好的！我今天已經洗過澡了！那我睡覺了，晚安，小姜哥哥！”
“好的，晚安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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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姜潤瑜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還是昨晚那個小雪護士，推了們進來，輕手輕腳地給病房裏的個人量了體溫。
“姜潤瑜，對吧？”小雪拿著表格記錄著，“7點窗口那邊就都開了，你醒了就去做檢查吧，我看你要做的檢查一共就三個，可以早點去做，剩下的基本上排隊不久，但是盡量早點去，報告早出來也方便下一步會診好吧。”
姜潤瑜點頭。
“知道具體的位置嗎？早飯你定了嗎？沒定的話可以去一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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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幾個月前做過MRI，姜潤瑜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的惡心感沒那麽嚴重，他做完之後，在外面的椅子上休息了會，就扶著胃離開，他又去抽了血和做了些其他的檢查。
等會到住院部時已經快中午了，路過護士臺，正好看到同病房的大爺在和護士臺的護士聊天，走進了才發現聊天對象正好是小雪護士。
“小雪，我兒子昨天帶了一袋棗來，我喜歡吃，”周大爺手從袋子裏抓出幾個來放到臺子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牙口：“我牙不好吃不了這麽多，小雪你和大家分著吃啊。”
林昭雪顯然已經習慣了周大爺的投餵，她站起來拍了拍大爺的手：“好嘞大爺，您躺著去吧，我這會還在忙，等會去你病房。”
周大爺笑了兩聲，擺手轉身，正好瞧見了姜潤瑜。
姜潤瑜下意識地點了個頭打招呼，這周大爺就像是見了孫子一般親切：“誒，小姜啊，剛做完檢查回來是不是？你病房有人找啊，等你好久了！”
“是嗎？”姜潤瑜應聲。
眼見周大爺身型佝僂，姜潤瑜順手伸手扶著他一起往病房走。
推開門，來的人正是陳懷。
周大爺被扶著躺回病床上，順手給姜潤瑜塞了兩個棗，姜潤瑜還想推脫，周大爺就直說：“好了小姜，黎明和小游都收下了，你也得給我吃啊，給我個面子！”
姜潤瑜只好收下。
陳懷躺在姜潤瑜的床上玩手機，姜潤瑜走過去一把奪了他的手機：“誰是病號啊？”
陳懷嘿嘿一笑，連忙挪了挪屁股讓出位置，姜潤瑜觀他神色正常，心想一夜過去應該也差不多了。
“你這不是不在嗎？”陳懷靠上姜潤瑜的肩膀，伸手把手機又拿了回來，“上午去幹嘛了？”
姜潤瑜靠回枕頭上看手機：“做檢查，來了怎麽也不和我說聲，我下午去做也行啊。”
陳懷嘖了聲：“早知道你在做檢查我就去找你了，沒給你發消息是想給你驚喜嘛，誰知道你一點也不意外。”
姜潤瑜笑出聲：“和我回來的大爺在路上和我說了有人在等我，我就知道是你。”
陳懷的尾巴搖了起來：“那當然，不過，你媽她不來嗎？”
姜潤瑜敷衍道：“估計下午來，不清楚。”
陳懷吃著棗，斟酌著開口：“那說起來，老班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病了？”
“對的，之前我剛染發那會他就知道了。”姜潤瑜打了個哈欠。
陳懷耷拉著腦袋：“那你是什麽時候查出來的？”
姜潤瑜想：“也差不多那個時候吧，再早些天。”
“那保送也是因為這個嗎，所以發揮失常？”
“可能吧，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呢。”
陳懷沒再繼續問了，他爬到姜潤瑜的旁邊躺下：“小瑜啊。”
姜潤瑜放下手機側臉看他：“嗯？”
陳懷過了一會才出聲，欠欠地說：“沒事，叫叫你。”
姜潤瑜翻了個白眼。
又過了一會，陳懷坐起來：“我好餓，我們吃啥。”
“不知道。”
“又不知道，吃你病號餐吧，我要點外賣了！”
“滾啊。”
陳懷才不管這麽多，點了份味道不大的盒飯。
等到醫院的阿姨通知可以拿餐的時候，陳懷的外賣也到了，兩人一起出門去拿。
旁邊，盛游和媽媽似乎鬧了脾氣，盛游一個勁的縮在被子裏，盛媽揉了揉眉沒招了，準備起身去拿飯。
周大爺也扶著床下來。
姜潤瑜伸手：“姐，伯，坐著吧，我去一起拿了。”
“這，”盛媽看了眼裹在被子裏的盛游，確實也不想離開病房，“麻煩小姜了。”
“沒事，不麻煩。”
周大爺擺手：“不用，我坐輪椅去，和那邊的大爺一起吃。”
“成，那我推您。”
“不用！”
陳懷把話接了過來：“別這麽見外，就當是您棗的回禮了行不大爺！”
周大爺咧嘴笑出聲：“嘿你小子，可以，我享福。”
“大爺您坐穩咯！”
陳懷推著周大爺出了病房，姜潤瑜跟在後面。
拿上飯，周大爺已經和其他的護工大爺火熱地聊上了天。
陳懷一手拎著外賣一手勾著姜潤瑜的脖子，眼神一直看著周大爺，過了拐角才收回視線，他和姜潤瑜咬耳朵：“那個大爺生了什麽病？”
“腦膜瘤，不過已經做了手術，在恢覆期。”
陳懷點頭：“那那個小朋友呢？”
“不知道，也是癌癥吧。”
陳懷嘆氣：“年紀還這麽小。”
他忽然生出一股慶幸，他為此刻自己能健康地站在這裏感到慶幸，但很快這種卑劣的心情讓他對自己產生了唾棄。
陳懷側頭看姜潤瑜。
那陽光正好落在姜潤瑜的側臉上，將他耳廓上細小的絨毛照得清晰。
他勾著姜潤瑜脖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剛想再說點什麽，路過的病房猛的沖出來一個人：“醫生！護士！我家孩子一直在吐血！”
下一秒護士臺就沖出來兩人，她們飛速地進了房間，陳懷探頭去望，病房的地上鮮紅一片。
兩人看了一會，直到那人被推上車，被送出病房，消失在拐角。
姜潤瑜偏過頭去，邁開步子帶著陳懷往前走：“別看了。”
陳懷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混雜著慶幸與悲憫的情緒咽了回去。
陳懷的沈默促使姜潤瑜挑起了話頭：“生老病死，看開點吧。”
“嗯。”他看著姜潤瑜的側臉。
姜潤瑜察覺到陳懷的目光，撓了撓臉：“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陳懷沒說下去，姜潤瑜也沒追問，只是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陳懷勾在他肩頭的手背。
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陳懷深吸了一口氣，他重新挺直了背，勾著姜潤瑜繼續朝前走去，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快走，等會飯都涼了！”
“到底是誰在慢慢走啊？”姜潤瑜調侃道。
陳懷撇過頭：“反正不是我！”
倆人拌著嘴把飯拿回病房。
“姐，”姜潤瑜把飯放到盛游病床的床頭櫃上，“我放這兒了，趁熱吃。”
“好好，辛苦了辛苦。”
陳懷坐在床上把小桌板拉出來，和姜潤瑜面對面吃起飯來。
“小游，小游，來吃飯了。”盛媽在一旁耐心地哄著。
盛游悶悶地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我不要吃。”
“小游，早飯都沒有吃，就吃一點點好不好？”
被子裏的人影蠕動了一下，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不要……吃東西的時候嘴巴很疼……”
那聲音裏含著的痛苦太真切，讓正在吃飯的陳懷和姜潤瑜動作都頓住了。陳懷看著自己飯盒裏色澤誘人的食物，突然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這種場景大概時常都會發生，盛媽熟練地伸出手，隔著被子輕柔地拍著兒子的背，聲音越發輕軟：“乖，不吃東西沒有力氣，病怎麽好呢？就吃幾口，吃幾口媽媽就不吵你了，行嗎？”
被子猛地被掀開一角，露出盛游蒼白憔悴的小臉，嘴唇幹裂，眼角還掛著淚痕，盛游就和無數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朝媽媽發著脾氣：“我不要吃我不要吃，今天嘴巴裏又很痛了，我不想吃！”
吼完，他用力拉過被子，把自己重新裹緊，連頭發絲都不肯露出來，又蜷縮成一團。
陳懷和姜潤瑜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看向盛媽。
盛媽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指了指被子，無聲地說：抱歉，小游嘴裏長了潰瘍，又鬧脾氣了。
說完又轉頭，她頹然地垂下手，攥緊被單。
陳懷和姜潤瑜吃飯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小，倆人大氣不敢出。
盛游被子裏的顫抖漸漸平息，變成壓抑的抽噎。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邊緣被一只瘦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盛游露出半張濕漉漉的臉，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紅，怯生生地看向一直等著他的媽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媽媽。”
盛媽在盛游露出腦袋的時候就揚起笑，聽到盛游喊她連忙回道：“哎，媽媽在呢。”
盛游看著媽媽強顏歡笑的臉，嘴唇癟了癟，努力把委屈和疼痛咽回去，小聲說：“我就吃一點點。”
說完，就拿出手比了比：“就一點點。”
盛媽手撫上盛游的腦袋：“好，好，就吃一點。我們小游最棒了，吃一點點也是勝利。”
她把桌板拉起，端起餐盤放上，把筷子遞到兒子手邊，輕聲哄著：“來，吃一點點就好，下午再吃點別的。”
盛游看著餐盤的食物，小嘴癟著，但他拿起筷子把食物送入口中，眉頭因為預想中的疼痛而緊緊皺著。
盛媽擡手輕輕撫平了盛游的眉。
“我們小游一直是很乖的孩子。”
“那如果我不吃飯呢？”
“那小游也是很乖的孩子，在媽媽心裏你就是最乖的寶貝。”
盛游小口小口地咀嚼著。他察覺到旁邊姜潤瑜和陳懷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筷子，小聲問：“哥哥們……是不是我吵到你們吃飯了？”
陳懷立刻把飯盒往旁邊一放，揚起他那極具親和力的笑臉，湊近了些：“哪兒的話！我們這是佩服你呢，特別勇敢啊！而且生病了媽媽還這麽耐心陪著，你看我，要是敢這麽鬧脾氣，我媽早一巴掌呼過來了。”他說著還做了個誇張的躲閃動作。
盛游被他的樣子逗得嘴角彎了一下，為自己辯解：“我沒有鬧脾氣，只是嘴裏吃飯真的很疼。”
陳懷煞有介事地點頭：“我懂我懂，有時候你小瑜哥哥都和我抱怨痛呢！”
姜潤瑜“嘖”了聲：“少造我謠。”
盛游看了看兩個哥哥，又看了看媽媽，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媽媽，你生氣了嗎？”
盛媽摸了摸盛游的頭：“不會，媽媽沒有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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