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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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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2

下午,陳懷還賴在姜潤瑜這兒,兩個人擠在不算寬裕的床裏。

“陳懷,你就打算一直在我這兒耗著啊?”在又一次陳懷的屁股頂到自己的時候,姜潤瑜忍無可忍了,“考試都結束了,不跟陽子他們出去放松一下?”

陳懷慢悠悠地翻了個身,面朝姜潤瑜:“外面有什麽好玩的,不如打游戲自在。”

姜潤瑜按熄手機屏幕:“那你就回去打游戲。”

陳懷見狀,也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機往旁邊一放,手指攥住了姜潤瑜的衣角,故意拖長了語調,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這就趕我走了,我不是你最愛的陳懷了嗎?說!你要背著我去陪哪個小情人!”

姜潤瑜無奈:“我有時候覺得你比楚楚還適合去學藝術,你這演技。”

陳懷還在演:“老婆啊,那個楚楚就是你的小情人嗎?我哪點比不過他!”

姜潤瑜把他的頭推遠:“你別惡心我。”

陳懷見好就收,瞬間收起誇張的表情,翻了個白眼躺回去:“沒勁,還是跟秦楚桓那家夥對戲有意思,他接得住。”

“你有和楚楚說嗎?我生病的事情。”姜潤瑜低頭扣手,話鋒一轉。

“沒,我之前想找他出來的時候說,但是他好像挺忙的,別告訴楚楚了吧。”陳懷臉上的嬉笑淡去,頓了頓,側過頭看向姜潤瑜,“要不……先別告訴楚楚了?我實在很難想象,那家夥知道這事後會是什麽反應。”

姜潤瑜試著想象了一下那個平時大大咧咧的秦楚桓,如果得知這個消息,會怎樣呢?

一米九硬漢會哭的梨花帶雨嗎。

這畫面確實有點難以想象。

姜潤瑜點頭讚同:“也是,那就順其自然吧,反正他早晚會知道。讓他再多無憂無慮幾天也好。”

“那林程安他們幾個呢?他們肯定會想找你的。”

“他們,你覺得時機到了就和他們說吧,能不說還是最好的,也不是什麽好事情。”

正聊著,門被推開,沈明瑾背著書包先一步跑了進來,後面跟著外婆,沈青嵐在最後打著電話。

“哥哥!陳懷哥哥!”

小女孩朝著他們打招呼,陳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回應了沈明瑾:“好久不見呀小瑾。”

陳懷走到床尾把過道讓開來。

外婆最擔心自己的乖孫,來不及招呼陳懷,她小步走到姜潤瑜的床邊:“阿潤,現在頭痛不痛?”

姜潤瑜坐起來,拍著外婆的手背:“沒事外婆,我現在沒什麽不舒服的。”

外婆把枕頭墊到姜潤瑜背後:“沒什麽不舒服的就好啊,醫生有沒有說什麽的?”

“沒呢外婆,上午檢查才剛做完,起碼明天才會知道呢。”

外婆看著姜潤瑜病弱的面色,想說些什麽最後只是嘆息:“真是遭罪啊。”

沈明瑾把書包放到了椅子上,爬上床尾:“哥哥。”

“怎麽了?”

“你生了什麽病嗎?”

姜潤瑜想了一下措辭:“小病,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妹妹,生離死別對你還說還太遙遠。

“真的嗎?”

姜潤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對不對?”

沈明瑾終於露出了笑:“那就好,我之前看到媽媽和行幸哥哥一臉愁容可擔心了!”

“哥哥,那你要快點好起來,放暑假了我還等著和你一起玩呀。”

“我會的。”

她們並沒有呆多久,外婆是還想再多呆一會,但沈明瑾還要緊回去做作業,小學生現在還沒放假,陳懷向外婆打著包票會照顧好姜潤瑜。

於是外婆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承諾著明天再來,而沈青嵐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盛媽在她們離開後對著姜潤瑜說到:“小姜和妹妹感情真好啊。”

姜潤瑜靦腆一笑:“她黏人。”

-

陳懷在晚飯過後也走了,他千叮嚀萬囑咐:“有事隨時和我聯系啊,下次有檢查也提前和我說,沒人陪你我就來啊。”

夜深。

護士進來查房的燈光吵醒了姜潤瑜。

在床上又翻來覆去了好一會,睡意卻被熬沒了,他索性起身,準備去外面溜達一圈。

周大爺和盛游已經睡下,盛媽在過道裏鋪了張小床,蜷縮著身子。

向黎明的床鋪空著。

路過病房外的消防通道,門虛掩著,姜潤瑜走了進去。

他這層就在樓頂層,樓梯往上走幾步,坐到了天臺口,近些日子夜晚的風涼颼颼的,他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開始發呆。

姜潤瑜曾不止一次地幻想過一場大病,他會想象自己被某種惡疾選中,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獲得一個名正言順逃離一切競爭與期待的出口,他那時覺得疾病是一把鋒利的刻刀,能將自己被痛苦模糊的生命輪廓重新雕刻得清晰,他渴望這種極端的處境來打破他如死水的生命。

於是上天仿佛聽見了他的譫妄,真的賜下這苦難。

但現實不如想象。

起初他對病情會帶來的痛苦一無所知,內心還有一種隱秘的快感,他還想終於,終於。

他不想抗爭,他不覺得人世間有什麽值得他極力抗爭,直到研學游那日班主任給了他生的希望。

姜潤瑜突然清醒,他後悔了,並開始奮力抗爭。

可是癌把人珍視的東西一樣樣拿走——力氣、食欲、安穩的睡眠,甚至自己的容貌,他才發覺曾經的幻想是何其傲慢,它浪漫化了所有的痛苦,卻對痛苦本身一無所知。

在吃藥的日子裏,他也偶爾怨憤命運不公,有時覺著前程盡毀,天地無色。

但等到白天在走廊裏,眼見著鄰房的病友氣息一點點弱下去,姜潤瑜才恍然自己此刻也已經是別人求之不來的狀態了。

“誒呦,過兩天手術你真不用來,”踢踏的腳步聲從下面傳來,“我為什麽還不睡?和你打完電話就去睡了......真的,你不是還要上班的嗎,你就下了班再來就可以了,我媽會來的,你放心吧!”

“真的真的,”向黎明正和電話那頭的女朋友聊天,猝不及防對上了姜潤瑜的眼睛,“......”

“人呢?”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在樓道裏回響。

“我在,你早點睡吧,沒事,就碰到那個新進來的小朋友,好了好了掛了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向黎明嘴裏叼著沒點燃的香煙,站在下面看著姜潤瑜,心想這人莫非晚上想不開了?

“我不是偷聽的,我正好在這裏。”姜潤瑜解釋道。

向黎明擺了擺手,走上來坐到姜潤瑜旁邊,“我也沒說你偷聽。”

他將那支未點燃的香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小朋友,大晚上不睡覺,跑這裏來思考人生?”

姜潤瑜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夜風穿過樓道,帶著一股消毒水的怪味:“查房被吵醒了。”

兩人都不是愛說話的性子,於是沈默下來。

樓下隱約傳來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在夜裏更顯清晰。

向黎明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你外婆年紀多大了?”

“70了。”

“那看起來身子還算硬朗啊,比我倆是要好啊。”

姜潤瑜讚同向黎明對外婆的好話,點了點頭。

兩人又沈默下來,向黎明大概是心裏憋著什麽話,心神不寧的刷著手機,再又一次他用餘光瞟向姜潤瑜時,姜潤瑜說話了。

“向......哥?向哥,有什麽事嗎?”

向黎明被人戳穿,有些尷尬地撓頭,終於開口道:“那個……小姜啊,”他斟酌著用詞,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哥比你虛長幾歲,有些話可能不中聽,但哥覺著吧,人這一輩子,溝溝坎坎多了去了,你看我,過兩天也得上那個手術臺,是福是禍也不知道,但咱不能自己先把自己嚇垮了,對吧?”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潤瑜的表情,見對方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便繼續往下說,語氣裏帶上了勸慰:“我知道,剛查出來的時候,天都塌了,覺得全世界就自己最倒黴。但是啊,日子還得過不是?你還這麽年輕,路長著呢,醫生都沒判死刑,咱自己更不能先認輸,想想你外婆,想想你朋友,你朋友啊,得振作起來,看開點。”

姜潤瑜一臉懵:“向哥,我就是出來透口氣而已。”

向黎明也一臉懵地回望了過去,對視。

“嗐,”他揉了揉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是我想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樓梯間窗外濃稠的夜:“我這麽說,其實是因為以前我遇到過這麽一次。”

姜潤瑜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大概一年前吧,有個住了很久的妹子,看著面熟,只是我和她沒講過話,病情反反覆覆,家裏人也熬得疲憊,可能錢也不夠用了吧。”向黎明看向窗外,皺著眉,“我那會狀態還好,但總是會想很多,就偶爾會晚上去天臺抽煙,那天,大概也是這個點兒,在天臺看著她了,一個人站在欄桿邊,望著下面。”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空蕩蕩的,但生病久了,治療久了,大家都那個樣子。我當時心裏也煩得很,自己一堆破事,覺得這妹子大概也就是睡不著出來站站,沒多想,點了煙,沖她點了點頭,就自己找了個角落蹲著抽。”

“結果……第二天早上,查房沒見她,晚上從醫院跑出去跳河了。”

夜風穿過樓道,灌進人的骨頭縫裏。

向黎明轉過頭,看著姜潤瑜,自嘲道:“我後來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只點了點頭,如果我走過去,哪怕瞎聊兩句廢話,會不會改變她尋死的想法?”

“所以剛才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這兒,我就。”

“向哥,我不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很多人沒好好告別。”

向黎明伸手,用力拍了拍姜潤瑜的肩膀,沈默良久,他回味著剛才自己的發言,搖頭,不經感嘆:“生病真的改變了人好多,我以前哪會是說這些話的人。”

“好了,和我一起回去吧,大晚上的吹感冒了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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