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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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生日
今天是沈明瑾的生日。
碰巧研學也是今天結束，他們還要先回學校上下午的課才放小假。
最後一節課結束，姜潤瑜又請了晚自習的假，回了寢室把禮物拿上，但他拎著小紙袋沒有立刻去沈明瑾那邊，因為這會正是走讀生放學的時候，他不想人擠人，於是轉上了樓頂。
沒想到一推開門，熟悉的身影就撞進了眼簾。
溫煦坐在那堆舊課桌上，耳朵裏塞著耳機，抱著手機在玩，他還沒註意到姜潤瑜。
直到門“啪”的一聲關上。。
溫煦擡起頭，一下子就楞住了：“潤瑜哥？”
姜潤瑜只是朝他笑了笑：“你怎麽在這？”
“我學你的，來天臺上裝憂郁。”
姜潤瑜被逗笑了，走過去坐在溫煦對面的椅子上：“少來。”
溫煦看著他：“把頭發剃了？”
“嗯，學校發令，不得不遵守啊。”他低頭摸了摸脖子，把帽子摘下來整理一下，又重新帶上，“正好天要熱起來了。”
“哦……”溫煦點點頭，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他轉了個話題：“你那袋子裏裝的是禮物？”
“給我妹的，今天他生日。”
“哦！”溫煦反應過來，“怪不得，感覺你今天比平時要開心一點，時間不早了吧，那你快去啊。”
“還早，不急。”他笑笑。
風在他們中間穿過，天臺上的草影晃動，初春的味道若隱若現。
“最近學習上有沒有遇到問題？”他側頭問。
“目前還沒有。”
“那就好。”
溫煦樂了：“潤瑜哥，你真是和我爸一樣就知道問些學習上的事情。”
姜潤瑜輕笑了一聲：“有嗎。”
“當然。”
姜潤瑜安靜地坐在那裏，黑色線帽緊緊包裹著新剃的平頭，帽檐在眉骨上方投下一道陰影。
溫煦想，不是錯覺，他確實瘦了點，這麽想也就這麽問了：“潤瑜哥，怎麽感覺，你瘦了不少啊？”
“什麽？還好吧。”
“我只是感覺……”溫煦盯著他，“遇到什麽事情了嗎？感覺你有心事啊。”
雖然以前話也不多，但是應該是開心的，放松的，而不是現在這樣，總是心事重重。
姜潤瑜著看他。
溫煦被他這樣看著，忽然又慌了。
他其實沒有準備好聽姜潤瑜的心事，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不料姜潤瑜笑著反問：“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在意啊。”他脫口而出，臉瞬間紅了，聲音拔高強調：“我的意思是說……大家都在意你啦，況且，你是，我，偶像嘛。”說到後面，聲音又小了下去。
“偶像？”姜潤瑜想起來上次林程安也這麽和自己說過，“為什麽把我當偶像？”
“因為你的成績很好，”溫煦眼睛亮晶晶的，說到這個他就來勁了，“我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像我一樣？”這次是姜潤瑜楞住了，“我有什麽好的？”
溫煦立馬反駁：“你哪裏不好了？成績好，長得又好，對人也好，而且，我學競賽是為你了學的啊！”
姜潤瑜很驚訝：“真的嗎？”
溫煦翹鼻子：“當然！一開始是因為你，後來我發現我好像也有點小天賦。”
姜潤瑜語氣裏帶著笑，眼神還是看著溫煦：“那真是太好了，能幫到你真是太好了。”
被姜潤瑜註視著，這一刻，溫煦幾乎快呼吸不過來。
他努力控制自己臉上的溫度，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住：“我可是時刻關註著你的，我連你不喜歡吃芹菜都知道。”
姜潤瑜點點頭：“不錯，我也記得你不吃的東西，巧克力，對吧。”
溫煦感覺自己整個人被風吹得發燙，他側過頭，用餘光看姜潤瑜：“哥，這你都記得啊！”
姜潤瑜支著手，看著他背影，有點無辜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是真沒多想，可溫煦卻連耳朵都紅透了。
他小聲說：“你對別人也是這樣的嗎？”
“什麽？”
“……記得那麽多。”
姜潤瑜沒立刻回答。
風吹過他們之間的空隙，光線柔柔地灑下來。
“對啊。”他輕聲說，“因為你們都是我——”
“重要的人。”
……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我……我先走了。”他有點慌亂地站起來，沒有註意到面前這人忽然轉變的情緒，“祝你妹妹生日快樂。”
“好好吃飯。”姜潤瑜叮囑道。
“哦！我知道了，你怎麽和林程安一樣！啰嗦！”
姜潤瑜站在風中，看著他下樓的背影，許久才動。
他該去參加妹妹的生日宴了。
地鐵像是肋骨，鏈接著城市兩端，姜潤瑜坐在靠窗的位置，牛皮紙袋放在腿上，指尖一下一下輕敲著。
刺眼的陽光從地鐵的窗戶透進來，大概是不常清理的緣故，車窗上滿是幹掉的水漬和塵土，他側頭去看窗外的風景時，仿佛被一層老舊的濾鏡罩住了。
外面掉光了樹葉的禿木在一片荒地裏格外顯眼，再往遠處看，有幾座吊架立在灰黃的地面上，未完工的大樓骨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天光乍洩，像一個母親在遠遠地看著他的孩子，安靜地等待他們長成。
姜潤瑜眨了眨眼，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冰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媽媽帶著他在公園放風箏，那時候的風也是這樣，帶著春天的味道。
他許願，自己還能陪這個春天再久一點。
-
家裏的客廳被布置得溫馨熱鬧，粉色氣球隨著空調風晃動，桌上是一大盆切好的水果，蛋糕擺在餐邊櫃上，沈明瑾和他的幾個朋友在玩氣球。
姜潤瑜身上還帶著涼氣，他端著一杯溫水靠在廚房門邊站著，手指摩挲著杯沿。
他想起沈明瑾四歲那年過生日。
那天下著小雨，難得他放學回家時看見了媽媽，她一手撐傘一手牽著沈明瑾，妹妹在水坑裏跳得滿鞋子都是水，還回頭朝他做鬼臉，他們回到家，媽媽去廚房煮面，他拿毛巾幫沈明瑾擦頭發，妹妹興高采烈地說：“今天我生日。”
姜潤瑜問她想要什麽。
沈明瑾一屁股坐到他腿上，說：“想讓哥哥陪我玩一整天。”
姜潤瑜笑著說：“那我今天就不寫作業啦，陪你玩一整天。”
晚飯是媽媽煮的面條，蛋糕是樓下小店訂的六寸水果蛋糕植物奶油，但蠟燭點亮的那一刻，沈明瑾還是拍著手大聲說“好棒好棒”。
她撲進他懷裏，滿臉笑意。
那時他幻想今後的日子能和媽媽在一起，和妹妹一起長大。
只是事與願違。
他低頭揉了揉眉心。
沈明瑾終於從和朋友的玩鬧中分出神來，才註意到了廚房門邊的哥哥。
“哥哥！”沈明瑾跑過去撲他，一把抱住，“你真的來了！”
“當然。”他蹲下來，笑著摸了摸沈明瑾的頭發，“你生日，我總歸會記得的。”
“那禮物呢？”
“紙袋裏。”
沈明瑾抱著禮物轉身去找朋友，沈青嵐這才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今天穿得相對溫婉，和兒時記憶裏的差不多。
那天從醫院離開之後，沈青嵐就讓小羅查了一下姜潤瑜在學校的表現，結果讓她驚訝不已。
“你最近怎麽了？不好好上學。”沈青嵐詢問道，“小羅問了你的班主任，說你身體不適總是請假。”
“沒怎麽，就是身體不太舒服。”姜潤瑜原本有些愉悅的心情急轉直下，沈青嵐這個語氣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
“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怎麽今天又能來參加宴會？我記得學校裏這邊有點距離吧，”沈青嵐反問，“你是為了給瑾瑾慶生還是單純逃課？”
姜潤瑜怔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他嘴角動了動，有些嘲諷：“你就這麽想我？”
“我當然不想這麽想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沈青嵐嘆了口氣，“只是我不得不這麽聯想。”
她又說：“所以到底怎麽回事？。”
姜潤瑜不想和沈青嵐掰扯，她這種關心的態度讓人厭煩：“我沒事。”
“那你告訴我保送是什麽情況？”
姜潤瑜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回頭：“媽，我保送就是這個情況，有些事情出了結果你才問我，有什麽必要嗎。”
“那我問你的時候，你什麽時候又真正的和我說過實話？”
姜潤瑜捏了捏眉心，不想和沈青嵐爭執：“我什麽時候沒和你說實話了……你讓小羅姐查了，那你也知道吧，我那天比賽生病了，這個理由你又不信，現在又要來逼問我嗎？”
空氣有些沈。
“真是因為你考砸了？”
“嗯。”他沒有多解釋。
沈青嵐張了張口，最後只說：“你生病怎麽不和我說？”
他垂下眼睫：“忘記了。”
【你又不在意。】
“你要是身體真不舒服，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她試圖緩和，“你頭發怎麽剃成那樣？”
“熱。”他還是這麽說。
“你從小就怕冷，還覺得熱？你有實話嗎？”
“……”姜潤瑜無話可說。
兩人又僵住了。
好在沈明瑾終於打算吃蛋糕，他們倆才終於有了機會脫離這種窒息的氛圍。
“拍照！”沈明瑾的聲音稚嫩，她拉住姜潤瑜的手，掌心濕熱，“哥哥快來！”
住家阿姨幫忙拍照，沈明瑾站在中間，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拽著哥哥。
姜潤瑜扯了扯嘴角。
照片剛拍完，一陣鬧鈴聲突兀地響起。
姜潤瑜低頭看了眼手機，是吃藥的時間提醒，他默不作聲地關閉，再走向衛生間。
他今天還沒吃過東西，胃部傳來隱隱的絞痛，原本想著來這邊還能吃點東西，但隨便吧。
他熟練地倒出藥片，幹咽下去。
聚會臨近尾聲，姜潤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把住家阿姨打包好的剩下的蛋糕拿起。
“晚上還要回學校，先走了。”
沈明瑾從沙發上擡頭：“哥哥不陪我看卡通了嗎？”
他走過去，摸了摸妹妹的頭發：“改天補給你，好不好？”
小姑娘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電視裏的畫面吸引了註意力。
姜潤瑜轉身時，目光在母親身上短暫停留，最終什麽也沒說。
—
睡前，沈明瑾開始拆禮物。
裙子——媽媽送的。
積木、拼圖——小思送的。
筆記本——小羅姐姐送的。
最後，他拿起姜潤瑜送的那個紙袋，裏面是沈明瑾愛吃的零食和他要的畫本，只不過零食下面還壓著什麽東西。
沈明瑾抖了抖紙袋子，掉出出一個深灰色的絲絨盒子。
“媽媽，這個是什麽？哥哥的嗎？”
沈青嵐接過來拆開，是一枚銀質項鏈，後面卡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媽媽，不要太累】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讓她的呼吸為之一滯。
沈青嵐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準備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當面給自己。
記憶突然閃回多年前，姜潤瑜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發燒，他整夜沒睡守著他，天亮時，他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手，說：“媽媽，你睡會兒吧，我沒事。”
轉念，沈青嵐想到姜潤瑜無故缺課，消瘦的身軀，沒什麽血色的臉色，突然剃掉的頭發……一切一切似乎都預兆著不好的事情。
她給小羅發去消息：盡快安排醫生查姜潤瑜的病。
“媽媽？”沈明瑾仰著頭問，“是哥哥送的禮物嗎？你怎麽不笑呀？”
沈青嵐扯出一個笑來，低聲說：“媽媽很喜歡哥哥的禮物。”
她輕輕將那枚項鏈扣回盒中，喉嚨哽得發緊，她後悔沒和姜潤瑜好好說話。
我又錯了。
-
下了地鐵之後沒多遠就是學校，夜風有些涼，姜潤瑜拉緊了外套的領子，沿著街邊慢慢走著。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陳懷的語音：
【你跑哪去了？鍋貼都被搶光了。】
接著又一條：
【給你留了倆，回來跪謝我。】
他低頭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打了“謝謝”，又刪掉，改發了只狗狗搖尾巴的表情包。
燈光灑在腳邊，影子斜斜拉長，他想起剛才在家那點僵氣，沈青嵐的表情，有點後悔沒有好好和媽媽說話。
天還沒黑透，校園前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那是一片安靜的亮光，不像妹妹家裏那麽熱鬧。
姜潤瑜忽然很想，很想回到寢室和朋友呆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床邊發呆，聽舍友在洗漱間打鬧，聽走廊外人來人往的腳步聲。
他攏了攏帽子，手裏提著給他們帶的蛋糕，想到等會他們叫義父的場景，姜潤瑜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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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一推開門，熟悉的身影就撞進了眼簾。
溫煦坐在那堆舊課桌上，耳朵裏塞著耳機，抱著手機在玩，他還沒註意到姜潤瑜。
直到門“啪”的一聲關上。。
溫煦擡起頭，一下子就楞住了：“潤瑜哥？”
姜潤瑜只是朝他笑了笑：“你怎麽在這？”
“我學你的，來天臺上裝憂郁。”
姜潤瑜被逗笑了，走過去坐在溫煦對面的椅子上：“少來。”
溫煦看著他：“把頭發剃了？”
“嗯，學校發令，不得不遵守啊。”他低頭摸了摸脖子，把帽子摘下來整理一下，又重新帶上，“正好天要熱起來了。”
“哦……”溫煦點點頭，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他轉了個話題：“你那袋子裏裝的是禮物？”
“給我妹的，今天他生日。”
“哦！”溫煦反應過來，“怪不得，感覺你今天比平時要開心一點，時間不早了吧，那你快去啊。”
“還早，不急。”他笑笑。
風在他們中間穿過，天臺上的草影晃動，初春的味道若隱若現。
“最近學習上有沒有遇到問題？”他側頭問。
“目前還沒有。”
“那就好。”
溫煦樂了：“潤瑜哥，你真是和我爸一樣就知道問些學習上的事情。”
姜潤瑜輕笑了一聲：“有嗎。”
“當然。”
姜潤瑜安靜地坐在那裏，黑色線帽緊緊包裹著新剃的平頭，帽檐在眉骨上方投下一道陰影。
溫煦想，不是錯覺，他確實瘦了點，這麽想也就這麽問了：“潤瑜哥，怎麽感覺，你瘦了不少啊？”
“什麽？還好吧。”
“我只是感覺……”溫煦盯著他，“遇到什麽事情了嗎？感覺你有心事啊。”
雖然以前話也不多，但是應該是開心的，放松的，而不是現在這樣，總是心事重重。
姜潤瑜著看他。
溫煦被他這樣看著，忽然又慌了。
他其實沒有準備好聽姜潤瑜的心事，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不料姜潤瑜笑著反問：“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在意啊。”他脫口而出，臉瞬間紅了，聲音拔高強調：“我的意思是說……大家都在意你啦，況且，你是，我，偶像嘛。”說到後面，聲音又小了下去。
“偶像？”姜潤瑜想起來上次林程安也這麽和自己說過，“為什麽把我當偶像？”
“因為你的成績很好，”溫煦眼睛亮晶晶的，說到這個他就來勁了，“我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像我一樣？”這次是姜潤瑜楞住了，“我有什麽好的？”
溫煦立馬反駁：“你哪裏不好了？成績好，長得又好，對人也好，而且，我學競賽是為你了學的啊！”
姜潤瑜很驚訝：“真的嗎？”
溫煦翹鼻子：“當然！一開始是因為你，後來我發現我好像也有點小天賦。”
姜潤瑜語氣裏帶著笑，眼神還是看著溫煦：“那真是太好了，能幫到你真是太好了。”
被姜潤瑜註視著，這一刻，溫煦幾乎快呼吸不過來。
他努力控制自己臉上的溫度，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住：“我可是時刻關註著你的，我連你不喜歡吃芹菜都知道。”
姜潤瑜點點頭：“不錯，我也記得你不吃的東西，巧克力，對吧。”
溫煦感覺自己整個人被風吹得發燙，他側過頭，用餘光看姜潤瑜：“哥，這你都記得啊！”
姜潤瑜支著手，看著他背影，有點無辜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是真沒多想，可溫煦卻連耳朵都紅透了。
他小聲說：“你對別人也是這樣的嗎？”
“什麽？”
“……記得那麽多。”
姜潤瑜沒立刻回答。
風吹過他們之間的空隙，光線柔柔地灑下來。
“對啊。”他輕聲說，“因為你們都是我——”
“重要的人。”
……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我……我先走了。”他有點慌亂地站起來，沒有註意到面前這人忽然轉變的情緒，“祝你妹妹生日快樂。”
“好好吃飯。”姜潤瑜叮囑道。
“哦！我知道了，你怎麽和林程安一樣！啰嗦！”
姜潤瑜站在風中，看著他下樓的背影，許久才動。
他該去參加妹妹的生日宴了。
地鐵像是肋骨，鏈接著城市兩端，姜潤瑜坐在靠窗的位置，牛皮紙袋放在腿上，指尖一下一下輕敲著。
刺眼的陽光從地鐵的窗戶透進來，大概是不常清理的緣故，車窗上滿是幹掉的水漬和塵土，他側頭去看窗外的風景時，仿佛被一層老舊的濾鏡罩住了。
外面掉光了樹葉的禿木在一片荒地裏格外顯眼，再往遠處看，有幾座吊架立在灰黃的地面上，未完工的大樓骨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天光乍洩，像一個母親在遠遠地看著他的孩子，安靜地等待他們長成。
姜潤瑜眨了眨眼，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冰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媽媽帶著他在公園放風箏，那時候的風也是這樣，帶著春天的味道。
他許願，自己還能陪這個春天再久一點。
-
家裏的客廳被布置得溫馨熱鬧，粉色氣球隨著空調風晃動，桌上是一大盆切好的水果，蛋糕擺在餐邊櫃上，沈明瑾和他的幾個朋友在玩氣球。
姜潤瑜身上還帶著涼氣，他端著一杯溫水靠在廚房門邊站著，手指摩挲著杯沿。
他想起沈明瑾四歲那年過生日。
那天下著小雨，難得他放學回家時看見了媽媽，她一手撐傘一手牽著沈明瑾，妹妹在水坑裏跳得滿鞋子都是水，還回頭朝他做鬼臉，他們回到家，媽媽去廚房煮面，他拿毛巾幫沈明瑾擦頭發，妹妹興高采烈地說：“今天我生日。”
姜潤瑜問她想要什麽。
沈明瑾一屁股坐到他腿上，說：“想讓哥哥陪我玩一整天。”
姜潤瑜笑著說：“那我今天就不寫作業啦，陪你玩一整天。”
晚飯是媽媽煮的面條，蛋糕是樓下小店訂的六寸水果蛋糕植物奶油，但蠟燭點亮的那一刻，沈明瑾還是拍著手大聲說“好棒好棒”。
她撲進他懷裏，滿臉笑意。
那時他幻想今後的日子能和媽媽在一起，和妹妹一起長大。
只是事與願違。
他低頭揉了揉眉心。
沈明瑾終於從和朋友的玩鬧中分出神來，才註意到了廚房門邊的哥哥。
“哥哥！”沈明瑾跑過去撲他，一把抱住，“你真的來了！”
“當然。”他蹲下來，笑著摸了摸沈明瑾的頭發，“你生日，我總歸會記得的。”
“那禮物呢？”
“紙袋裏。”
沈明瑾抱著禮物轉身去找朋友，沈青嵐這才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今天穿得相對溫婉，和兒時記憶裏的差不多。
那天從醫院離開之後，沈青嵐就讓小羅查了一下姜潤瑜在學校的表現，結果讓她驚訝不已。
“你最近怎麽了？不好好上學。”沈青嵐詢問道，“小羅問了你的班主任，說你身體不適總是請假。”
“沒怎麽，就是身體不太舒服。”姜潤瑜原本有些愉悅的心情急轉直下，沈青嵐這個語氣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
“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怎麽今天又能來參加宴會？我記得學校裏這邊有點距離吧，”沈青嵐反問，“你是為了給瑾瑾慶生還是單純逃課？”
姜潤瑜怔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他嘴角動了動，有些嘲諷：“你就這麽想我？”
“我當然不想這麽想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沈青嵐嘆了口氣，“只是我不得不這麽聯想。”
她又說：“所以到底怎麽回事？。”
姜潤瑜不想和沈青嵐掰扯，她這種關心的態度讓人厭煩：“我沒事。”
“那你告訴我保送是什麽情況？”
姜潤瑜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回頭：“媽，我保送就是這個情況，有些事情出了結果你才問我，有什麽必要嗎。”
“那我問你的時候，你什麽時候又真正的和我說過實話？”
姜潤瑜捏了捏眉心，不想和沈青嵐爭執：“我什麽時候沒和你說實話了……你讓小羅姐查了，那你也知道吧，我那天比賽生病了，這個理由你又不信，現在又要來逼問我嗎？”
空氣有些沈。
“真是因為你考砸了？”
“嗯。”他沒有多解釋。
沈青嵐張了張口，最後只說：“你生病怎麽不和我說？”
他垂下眼睫：“忘記了。”
【你又不在意。】
“你要是身體真不舒服，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她試圖緩和，“你頭發怎麽剃成那樣？”
“熱。”他還是這麽說。
“你從小就怕冷，還覺得熱？你有實話嗎？”
“……”姜潤瑜無話可說。
兩人又僵住了。
好在沈明瑾終於打算吃蛋糕，他們倆才終於有了機會脫離這種窒息的氛圍。
“拍照！”沈明瑾的聲音稚嫩，她拉住姜潤瑜的手，掌心濕熱，“哥哥快來！”
住家阿姨幫忙拍照，沈明瑾站在中間，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拽著哥哥。
姜潤瑜扯了扯嘴角。
照片剛拍完，一陣鬧鈴聲突兀地響起。
姜潤瑜低頭看了眼手機，是吃藥的時間提醒，他默不作聲地關閉，再走向衛生間。
他今天還沒吃過東西，胃部傳來隱隱的絞痛，原本想著來這邊還能吃點東西，但隨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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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臨近尾聲，姜潤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把住家阿姨打包好的剩下的蛋糕拿起。
“晚上還要回學校，先走了。”
沈明瑾從沙發上擡頭：“哥哥不陪我看卡通了嗎？”
他走過去，摸了摸妹妹的頭發：“改天補給你，好不好？”
小姑娘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電視裏的畫面吸引了註意力。
姜潤瑜轉身時，目光在母親身上短暫停留，最終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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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沈明瑾開始拆禮物。
裙子——媽媽送的。
積木、拼圖——小思送的。
筆記本——小羅姐姐送的。
最後，他拿起姜潤瑜送的那個紙袋，裏面是沈明瑾愛吃的零食和他要的畫本，只不過零食下面還壓著什麽東西。
沈明瑾抖了抖紙袋子，掉出出一個深灰色的絲絨盒子。
“媽媽，這個是什麽？哥哥的嗎？”
沈青嵐接過來拆開，是一枚銀質項鏈，後面卡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媽媽，不要太累】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讓她的呼吸為之一滯。
沈青嵐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準備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當面給自己。
記憶突然閃回多年前，姜潤瑜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發燒，他整夜沒睡守著他，天亮時，他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手，說：“媽媽，你睡會兒吧，我沒事。”
轉念，沈青嵐想到姜潤瑜無故缺課，消瘦的身軀，沒什麽血色的臉色，突然剃掉的頭發……一切一切似乎都預兆著不好的事情。
她給小羅發去消息：盡快安排醫生查姜潤瑜的病。
“媽媽？”沈明瑾仰著頭問，“是哥哥送的禮物嗎？你怎麽不笑呀？”
沈青嵐扯出一個笑來，低聲說：“媽媽很喜歡哥哥的禮物。”
她輕輕將那枚項鏈扣回盒中，喉嚨哽得發緊，她後悔沒和姜潤瑜好好說話。
我又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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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地鐵之後沒多遠就是學校，夜風有些涼，姜潤瑜拉緊了外套的領子，沿著街邊慢慢走著。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陳懷的語音：
【你跑哪去了？鍋貼都被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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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留了倆，回來跪謝我。】
他低頭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打了“謝謝”，又刪掉，改發了只狗狗搖尾巴的表情包。
燈光灑在腳邊，影子斜斜拉長，他想起剛才在家那點僵氣，沈青嵐的表情，有點後悔沒有好好和媽媽說話。
天還沒黑透，校園前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那是一片安靜的亮光，不像妹妹家裏那麽熱鬧。
姜潤瑜忽然很想，很想回到寢室和朋友呆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床邊發呆，聽舍友在洗漱間打鬧，聽走廊外人來人往的腳步聲。
他攏了攏帽子，手裏提著給他們帶的蛋糕，想到等會他們叫義父的場景，姜潤瑜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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