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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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母
醫院大廳的燈一向太白，把每個人都照得無處遁形。
姜潤瑜剃完頭發，還是戴著針織帽走進了醫院大廳。
大廳人不多，掛號窗口排了三個人，他坐在椅子上低頭刷著手機。
溫煦給自己發了一張風景照，圖片裏山色很遠，天光很近。
：潤瑜哥你沒來太可惜了，風景特別好啊！
：【圖片】
他剛想點開大圖好好看看，系統卻來了通知：[溫馨提醒]您的MRI檢查報告已生成，請至三樓3號窗口領取。於是姜潤瑜隨手回覆一句就關上了手機。
他順著指示搭電梯上了三樓。
三樓人不多，護士坐在臺後翻著表格，空氣裏一股消毒水兒的味道。
走廊對面正對著窗戶，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背影。
他剛邁出兩步，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瑜？”
他疑惑擡頭，只看到走廊不遠處，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正蹲下身，耐心地為一個小女孩擦手。
她高跟鞋利落，長發披肩，動作小心翼翼，語氣輕柔地在說些什麽。
是沈青嵐。
是媽媽。
但喊出他名字的不是媽媽，認出他的是她身邊的助理，小羅。
姜潤瑜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鞋底有點黏，不太動得了。
小女孩擡起頭——沈明瑾，大概是剛從兒科檢查出來，手裏還握著一包棉花糖，嘴邊沾著一點糖粉。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撲過去：“哥哥！”
姜潤瑜下意識伸手接住她，身形微晃了一下，揉了揉她的發頂：“慢點，小心摔。”
沈明瑾抱著他不松手，蹭了蹭他的手，擡頭看他，然後小聲道：“哥哥你怎麽帶著帽子？”
“你猜猜？”
“你想把頭發藏起來嗎？”
“嗯……對哦，我怕頭發被太陽公公曬壞了。”他語氣輕松，像是在哄一個小寶寶，不過沈明瑾確實還是一個寶寶。
沈青嵐這才擡起頭，眼神從沈明瑾移向他。
他們四目相對。
她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見地皺起，有一瞬間的遲疑。
但很快，她恢覆了慣常的表情，只是走過去，後問到：“剃發了？”
“嗯。”
“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吧？怎麽亂跑？”
姜潤瑜沒什麽表情：“學校研學游，我生病了。”
“你……”她剛想再問什麽，身邊的沈明瑾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媽媽，我能和哥哥回家嗎？”
沈青嵐低頭：“不行，你身體還沒好透。”
“可是我都好久沒見哥哥了……”
“瑾瑾，哥哥很忙的，不要麻煩哥哥好不好？”
安撫完沈明瑾，她重新看向姜潤瑜，註意到他手裏沒拿東西，只有一部手機，她猜測是小感冒，應該是來打印病例給學校的：“小羅，幫他去打印一下文件。”
姜潤瑜推辭：“不用小羅姐，我自己就行。”
但小羅沒有理他，一味地看他。
姜潤瑜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妥協了，他把磁卡給她：“謝謝，小羅姐。”
小羅去打印報告了。
他們之間一時靜了。
沈明瑾拽著姜潤瑜的手晃了晃，小聲問：“哥哥，你今天來醫院，是不是也打針了？”
姜潤瑜蹲下，偏過頭看她，眼裏泛起一點笑意：“沒有，檢查而已，打針多嚇人。”
“那你頭發怎麽不見啦？”沈明瑾聽到了剛才他們的對話。
“我剃掉的，換個發型。”
“可是之前也很好看呀，你是不是偷偷修的時候剪壞了？”
“誒呀這都被你發現啦。”他故意裝作慌張的樣子，逗得沈明瑾咯咯笑。
她笑著說：“我過兩天生日，哥哥你會來嗎？”
“我會的。”
沈明瑾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遞給姜潤瑜：“我剛才吃的這個，甜甜的，哥哥，給你一顆。”
姜潤瑜接過：“謝謝小瑾。”
沈青嵐側過身看著他們，眼神不再那麽冷淡：“你現在住校嗎？”
“嗯。”
“學校怎麽樣？”她語氣稍微溫緩了些，不那麽生疏了。
“還行吧，挺忙的。”他頓了一下，“老師都挺好的。”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
打印個文件，一兩分鐘的事情，小羅很快就回來了。
“老板，報告。”
沈青嵐輕輕“嗯”了一聲：“辛苦了小羅。”
姜潤瑜忽然有些失神地想，上一次媽媽跟他說“你辛苦了”是什麽時候呢，不記得了。
她接過報告沒有看內容，直接遞給了姜潤瑜，就準備帶沈明瑾離開。
但沈明瑾握著他的手不松，小聲問著：“哥哥，你還會來看我嗎？”
姜潤瑜點頭：“當然會。”
他輕輕嗯了一聲。
“拉鉤？”
姜潤瑜笑了：“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他伸出小指和她碰了一下，“拉鉤，騙你是小狗。”
盡管如此，沈明瑾明顯有些不舍得，一步三回頭：“哥哥我下次再找你玩！”
“好。”
小羅還留在原地，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收住：“天氣涼，你註意保暖。”
“老板……其實挺關心你的。”小羅頓了頓，“有時候她會問我兩句你的情況，也不是真的沒在意。”
姜潤瑜接過水，謝道：“謝謝小羅姐。”
小羅追上沈青嵐。
他站在原地，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三樓的人不多，顯得特別安靜。
陽光從玻璃窗灑下來，照在走廊一端，落在輪椅、拐杖和稀稀落落的病人或家屬的頭頂。
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好像在朝著某個方向走，唯獨他，像是脫離隊伍的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媽媽離開，他低垂下眼睛。
風從窗戶外吹進來，夾著藥水味和植物的清香，蹭著他的後脖子發涼，他坐下，背貼上鐵質長椅，感覺到一陣冰涼。
沈青嵐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分多少註意給姜潤瑜，可姜潤瑜還是悄悄打量了她。
她的妝容無懈可擊，口紅不偏不倚地塗在唇線上，指甲修得幹凈利落，一只手牽著妹妹，另一只手挎著包，眼神專註地、慈愛地看著小瑾。
他想不起媽媽上一次這樣牽著自己是什麽時候了，記憶裏只有匆匆離去的背影。
可她看沈明瑾的目光卻有著獨一份的認真，她握住沈明瑾的手應該很溫暖——姜潤瑜想，沈青嵐不是不知道怎樣去關心一個人，她只是沒有把關愛分給他。
姜潤瑜心裏是道不明的情緒，剛才沖動說出自己生病後便後悔了，好在沈青嵐沒再追問下去。
他在心裏舒了口氣。
歸根結底，他不願讓母親知道自己病了，不願她露出那種的……可憐？的神情。
他不想被她憐憫，也不想在她面前展露脆弱。
可姜潤瑜又忍不住想，如果她知道了呢？
會不會，哪怕一次，放下工作，帶他去做檢查？真心地關心他？說一句“媽媽錯了，沒有好好關心你”。
但姜潤瑜又清楚地知道這大概率是奢望——他似乎不該有這種卑微的期待。
可他就是有。
他最後同意小羅姐去打印報告就是抱著這份矛盾的思緒去的，他想，也許沈青嵐會看一眼，只可惜，沈青嵐看都沒看。
但那個身影已經走遠，沈青嵐沒有回頭，沈明瑾扯著她的手臂說著什麽。
沈青嵐步伐向來穩而快，但這次明顯放緩。
她在適應沈明瑾的速度。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把報告的一角疊了又疊。
-
她們走進電梯後，小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到：“老板，您要看看小瑜的報告單嗎？我拍了照的。”
“嗯，發我一份吧。”
小羅發送過去。
沈青嵐看著報告，心想是核磁共振類型的片子，拍的部位是大腦吧，難道摔倒腦子了嗎？
“謝謝。”
“我會找熟的醫生看看。”她頓了頓，語氣淡淡的，“不過這事不要讓他知道。”
小羅點點頭。
沈青嵐望著電梯數字跳動，她忽然想到離開時，背後那份炙熱的目光。
她和姜潤瑜相處的時間太少了，那些過去的回憶也都太久遠，面對自己的兒子冷淡的神情，她竟然……
不敢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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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大廳的燈一向太白，把每個人都照得無處遁形。
姜潤瑜剃完頭發，還是戴著針織帽走進了醫院大廳。
大廳人不多，掛號窗口排了三個人，他坐在椅子上低頭刷著手機。
溫煦給自己發了一張風景照，圖片裏山色很遠，天光很近。
：潤瑜哥你沒來太可惜了，風景特別好啊！
：【圖片】
他剛想點開大圖好好看看，系統卻來了通知：[溫馨提醒]您的MRI檢查報告已生成，請至三樓3號窗口領取。於是姜潤瑜隨手回覆一句就關上了手機。
他順著指示搭電梯上了三樓。
三樓人不多，護士坐在臺後翻著表格，空氣裏一股消毒水兒的味道。
走廊對面正對著窗戶，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背影。
他剛邁出兩步，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瑜？”
他疑惑擡頭，只看到走廊不遠處，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正蹲下身，耐心地為一個小女孩擦手。
她高跟鞋利落，長發披肩，動作小心翼翼，語氣輕柔地在說些什麽。
是沈青嵐。
是媽媽。
但喊出他名字的不是媽媽，認出他的是她身邊的助理，小羅。
姜潤瑜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鞋底有點黏，不太動得了。
小女孩擡起頭——沈明瑾，大概是剛從兒科檢查出來，手裏還握著一包棉花糖，嘴邊沾著一點糖粉。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撲過去：“哥哥！”
姜潤瑜下意識伸手接住她，身形微晃了一下，揉了揉她的發頂：“慢點，小心摔。”
沈明瑾抱著他不松手，蹭了蹭他的手，擡頭看他，然後小聲道：“哥哥你怎麽帶著帽子？”
“你猜猜？”
“你想把頭發藏起來嗎？”
“嗯……對哦，我怕頭發被太陽公公曬壞了。”他語氣輕松，像是在哄一個小寶寶，不過沈明瑾確實還是一個寶寶。
沈青嵐這才擡起頭，眼神從沈明瑾移向他。
他們四目相對。
她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見地皺起，有一瞬間的遲疑。
但很快，她恢覆了慣常的表情，只是走過去，後問到：“剃發了？”
“嗯。”
“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吧？怎麽亂跑？”
姜潤瑜沒什麽表情：“學校研學游，我生病了。”
“你……”她剛想再問什麽，身邊的沈明瑾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媽媽，我能和哥哥回家嗎？”
沈青嵐低頭：“不行，你身體還沒好透。”
“可是我都好久沒見哥哥了……”
“瑾瑾，哥哥很忙的，不要麻煩哥哥好不好？”
安撫完沈明瑾，她重新看向姜潤瑜，註意到他手裏沒拿東西，只有一部手機，她猜測是小感冒，應該是來打印病例給學校的：“小羅，幫他去打印一下文件。”
姜潤瑜推辭：“不用小羅姐，我自己就行。”
但小羅沒有理他，一味地看他。
姜潤瑜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妥協了，他把磁卡給她：“謝謝，小羅姐。”
小羅去打印報告了。
他們之間一時靜了。
沈明瑾拽著姜潤瑜的手晃了晃，小聲問：“哥哥，你今天來醫院，是不是也打針了？”
姜潤瑜蹲下，偏過頭看她，眼裏泛起一點笑意：“沒有，檢查而已，打針多嚇人。”
“那你頭發怎麽不見啦？”沈明瑾聽到了剛才他們的對話。
“我剃掉的，換個發型。”
“可是之前也很好看呀，你是不是偷偷修的時候剪壞了？”
“誒呀這都被你發現啦。”他故意裝作慌張的樣子，逗得沈明瑾咯咯笑。
她笑著說：“我過兩天生日，哥哥你會來嗎？”
“我會的。”
沈明瑾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遞給姜潤瑜：“我剛才吃的這個，甜甜的，哥哥，給你一顆。”
姜潤瑜接過：“謝謝小瑾。”
沈青嵐側過身看著他們，眼神不再那麽冷淡：“你現在住校嗎？”
“嗯。”
“學校怎麽樣？”她語氣稍微溫緩了些，不那麽生疏了。
“還行吧，挺忙的。”他頓了一下，“老師都挺好的。”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
打印個文件，一兩分鐘的事情，小羅很快就回來了。
“老板，報告。”
沈青嵐輕輕“嗯”了一聲：“辛苦了小羅。”
姜潤瑜忽然有些失神地想，上一次媽媽跟他說“你辛苦了”是什麽時候呢，不記得了。
她接過報告沒有看內容，直接遞給了姜潤瑜，就準備帶沈明瑾離開。
但沈明瑾握著他的手不松，小聲問著：“哥哥，你還會來看我嗎？”
姜潤瑜點頭：“當然會。”
他輕輕嗯了一聲。
“拉鉤？”
姜潤瑜笑了：“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他伸出小指和她碰了一下，“拉鉤，騙你是小狗。”
盡管如此，沈明瑾明顯有些不舍得，一步三回頭：“哥哥我下次再找你玩！”
“好。”
小羅還留在原地，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收住：“天氣涼，你註意保暖。”
“老板……其實挺關心你的。”小羅頓了頓，“有時候她會問我兩句你的情況，也不是真的沒在意。”
姜潤瑜接過水，謝道：“謝謝小羅姐。”
小羅追上沈青嵐。
他站在原地，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三樓的人不多，顯得特別安靜。
陽光從玻璃窗灑下來，照在走廊一端，落在輪椅、拐杖和稀稀落落的病人或家屬的頭頂。
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好像在朝著某個方向走，唯獨他，像是脫離隊伍的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媽媽離開，他低垂下眼睛。
風從窗戶外吹進來，夾著藥水味和植物的清香，蹭著他的後脖子發涼，他坐下，背貼上鐵質長椅，感覺到一陣冰涼。
沈青嵐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分多少註意給姜潤瑜，可姜潤瑜還是悄悄打量了她。
她的妝容無懈可擊，口紅不偏不倚地塗在唇線上，指甲修得幹凈利落，一只手牽著妹妹，另一只手挎著包，眼神專註地、慈愛地看著小瑾。
他想不起媽媽上一次這樣牽著自己是什麽時候了，記憶裏只有匆匆離去的背影。
可她看沈明瑾的目光卻有著獨一份的認真，她握住沈明瑾的手應該很溫暖——姜潤瑜想，沈青嵐不是不知道怎樣去關心一個人，她只是沒有把關愛分給他。
姜潤瑜心裏是道不明的情緒，剛才沖動說出自己生病後便後悔了，好在沈青嵐沒再追問下去。
他在心裏舒了口氣。
歸根結底，他不願讓母親知道自己病了，不願她露出那種的……可憐？的神情。
他不想被她憐憫，也不想在她面前展露脆弱。
可姜潤瑜又忍不住想，如果她知道了呢？
會不會，哪怕一次，放下工作，帶他去做檢查？真心地關心他？說一句“媽媽錯了，沒有好好關心你”。
但姜潤瑜又清楚地知道這大概率是奢望——他似乎不該有這種卑微的期待。
可他就是有。
他最後同意小羅姐去打印報告就是抱著這份矛盾的思緒去的，他想，也許沈青嵐會看一眼，只可惜，沈青嵐看都沒看。
但那個身影已經走遠，沈青嵐沒有回頭，沈明瑾扯著她的手臂說著什麽。
沈青嵐步伐向來穩而快，但這次明顯放緩。
她在適應沈明瑾的速度。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把報告的一角疊了又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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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進電梯後，小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到：“老板，您要看看小瑜的報告單嗎？我拍了照的。”
“嗯，發我一份吧。”
小羅發送過去。
沈青嵐看著報告，心想是核磁共振類型的片子，拍的部位是大腦吧，難道摔倒腦子了嗎？
“謝謝。”
“我會找熟的醫生看看。”她頓了頓，語氣淡淡的，“不過這事不要讓他知道。”
小羅點點頭。
沈青嵐望著電梯數字跳動，她忽然想到離開時，背後那份炙熱的目光。
她和姜潤瑜相處的時間太少了，那些過去的回憶也都太久遠，面對自己的兒子冷淡的神情，她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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