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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主人與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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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主人與狗。

第六十五章

她不料他這麽不要臉。

揚起手就甩過去, 那巴掌落在他臉上,把她掌心震得發麻。

他也只是顴骨處微微發紅,眼眸泛起水光。

等她的手臂終於落下來, 喘著氣等他, 他才慢慢站起身。

餘溫往後退了半步。

剛才跪著的時候還不覺得,這一站起來,高大寬厚的胸膛像一堵墻似的朝她壓過來。

她整個人被他籠罩在陰影裏,那陣壓迫感,是獨屬於帝王的, 常年號令天下的不怒自威。

她本能往後縮了一下,心臟猛地一抽, 像被人抓了一把。

女人眼眶裏那點生理性的淚水還沒幹, 掛在睫毛上,映得那雙眼愈發清亮。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好,在月光下像兩顆浸在溪水裏的玉石, 這會兒蒙上一層水霧, 更是冷得剔透,清淩淩地瞪著他,像是恨不能把他釘穿。

他伸手一把拽住她打人的那只手,翻開掌心, 指尖還泛著紅。

“疼不疼?”

他問。

她楞住了。

江覆嘴角微微揚起, 眼睛裏帶著饜足的光, 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那張被她扇得泛紅的臉上, 笑意逐漸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 濃得化不開。

“瘋子。”她說,聲音有點發幹。

他沒否認,只是握著她的手, 拇指輕輕摩挲她掌心,

低著頭,忽然說:

“再來嗎?”他聲音輕輕的,“這只手打疼了,換另一只。”

她猛地把手抽回來。

他由著她抽,甚至在她用力的時候微微松開力道,像是怕弄疼她。

然後他又笑了,笑起來那張端正陰郁的臉竟微微明亮了幾分。

她從他黑沈的眼珠裏解讀出了一個意思——

你想打多少下都行,我求之不得。

……

山下,客棧某間房內,餘溫氣得摔了被子,砸了枕頭,折騰了半個時辰才消停了些。

歪在榻上閉著眼,正迷迷糊糊要睡過去,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她懶得睜眼。

“夫、夫人……”店小二的聲音不大,“您夫君遣人送了東西來。”

“扔了。”

“要不夫人您還是看一眼吧?是……是您夫君親自送來的。”

她猛地睜開眼。

江覆長身玉立站在門口,一身便裝,手裏拿著一個錦盒,紫檀木的盒子,鑲金嵌玉。

怪不得店小二戰戰兢兢,只怕以為他是個了不得的官老爺,得罪不起。

男人臉上還帶著她扇出來的紅痕。她盯著那痕跡看了一息,別開眼:

“你來做什麽?”

他沒搭話,走進來,把錦盒放在她面前的小幾上,然後退開一步。

高大的身軀依舊罩著大半光線。

“打開看看。”他說。

她不動。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自己伸手打開了盒子。

她餘光落下去,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項圈。

皮質,黑色,泛著冷光。做工精細,邊緣縫了軟絨。

扣環純銀打制,在燭火下幽幽地亮。項圈旁邊,盤著一根細長的銀鏈。

她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去看他身後的店小二。

“你……”

餘溫飛快收回目光,落在江覆身上。

對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

像是在完成什麽儀式。

甚至。

他當著外人的面,伸手從錦盒裏取出那個項圈。

黑色的皮質在他掌心蜷縮,他把項圈兩端拉開,低頭環繞在自己脖子上。

她整個人坐在榻上,楞住了。

下一刻,銀扣“啪嗒”一聲,合上。

聲音清脆,落在耳邊,激得餘溫眼皮都跳了跳。

再看那店小二張目結舌,如同看到了什麽驚奇的事物,後退了半步,似乎意識到餘溫在看他,依依不舍又看了一眼,滿臉激動地跑走了,好像迫不及待要跟別人分享這樁八卦。

指不定添油加醋,說他們玩兒得多花。

餘溫眼睜睜看著男人單膝跪下來。

他跪在她榻邊,脊背挺得筆直,微微擡起下巴。脖頸冷白,項圈在燭火下幽幽發亮,鐵鏈散落在他的膝邊上。

他把鏈子的那一端,遞到她面前。

“請牽好。”

“嗡”的一聲,腦子裏有什麽炸開了。

像是接到燙手山芋,餘溫下意識想要扔掉。

可手剛碰上鏈子,腦海裏湧上一些畫面:她被鎖在宮殿裏的那些日子,她的洞房花燭夜,親生孩子被抱走的那天——

是這個人。

都是這個人。

她攥緊了手裏的鏈子。

“是你毀了我的人生,毀了子胥。”

“是你,毀了我們。”

手指一根根捏緊,鐵鏈在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

“江成璧——”

“你當初拆散我和子胥,把我栓在你身邊的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將嘗到被束縛的滋味?”

她聲音發抖,不是恐懼,而是那些經年累月從未放下的恨,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個擁有天下的人。

這個把她從新婚之夜搶走的人。

這個讓她和她的摯愛咫尺天涯的人。

此刻脖子上套著項圈,跪在她腳邊。

“九五之尊?”

她笑了一下,沒有笑意,“在我眼裏,就是一條任我打罵的賤/狗。”

屋內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爆開的聲響。

他跪在那裏,擡起頭看她。

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平靜。他只是看著她,眼裏帶著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近乎虔誠的光。

這讓他整個人顯得過分病態。

“嗯。”

“我是。”

他聲音沙啞,像是高/潮時的呻/吟。

也許是恨意燒光了理智,也許是他說“我是”的眼神太荒唐,荒唐到她想要看看這個男人到底能不要臉到什麽地步。

總之,當她手指合攏,握住那冰冷的鏈子時,她沒有松開。

那一晚她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全是子胥站在船上的身影,和皇帝跪在榻前的姿態,像是兩股擰在一起的繩子,交替著、翻滾著,勒得她喘不過來氣。

鏈子纏在床頭。

皇帝端著一碗水,垂睫自顧自在那啜飲著。她走上前,一腳踹翻了碗,水灑了一地。

她伸出手,男人便把鏈子雙手捧上。

而她拿起鏈子的第一件事,便是照著他那張臉狠狠一抽。

留下一道血痕。

他垂著眼,任由血流經唇邊。

……

到了第七天,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他跪在她面前,習慣她在氣頭上踹他一腳時,他臉上浮現的那種讓她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惡心的饜/足表情。

不知道怎麽定義這種關系。

看守和囚犯?

還是……

主人與狗?

“陛下,這是京中密報……”

周寂匆匆跨進來的時候,餘溫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

昨晚沒睡好,頭疼得厲害,手指無意識在榻沿上敲著,腦子裏亂糟糟轉著一些念頭:子胥現在在哪?他和蔚水已經安全了嗎?他會不會回來找她?

周寂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個激靈。

對方腳步聲突然停了。

她睜開眼,順著周寂的目光看去——

床腳拴著一圈銀鏈。

那根鏈子的另一端,項圈的鎖扣還扣在男人的脖子上,在晨光裏微微發亮。

周寂的頂頭上司,他的主上,一國之君,衣服也沒穿好,頭發亂亂地散著,眼底發青,呼吸沈沈地蜷縮在地板上,俊美的臉上還有青的紅的傷,看起來像是經歷過淩/虐。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周寂嘴巴微張,虎目瞪得渾圓,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

他們對視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出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鋒利。

周寂沒動。

“我說滾出去!”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裏來回撞了好幾下。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臉色發白,眼睛發紅,嘴唇在抖。

周寂手裏的折子掉在地上,卻沒撿。他踉蹌著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

“哢噠。”

餘溫赤足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被人按在水裏剛剛撈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著,冷汗從後背一層層冒出,把裏衣都浸透了。

她在怕什麽?

該怕的是皇帝吧。

難道她是怕流言嗎?

流言——

“聽說了嗎?陛下被一個女人……”

“不可能吧?陛下可是……”

“我親眼看見的!那個項圈,還有鏈子!”

“天吶,那她也太……”

“陛下對她那麽好,她竟然……”

“就是,陛下再怎麽對不起她,那也是九五之尊,她怎麽下得去手?”

“這種人啊,就是給臉不要臉。”

餘溫不在乎皇帝的寵愛,也從沒在乎過。如果明天皇帝厭棄了她,把她打入冷宮,她反而要謝天謝地。

太好了,冷宮沒人管她,可以安安靜靜地思念子胥,不用每天面對這張讓她作嘔的臉。

可她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害怕被世人用最惡毒的詞來形容。

惡婦,瘋子,不知好歹的東西。

然後江煦長大後,會知t道這些事,會知道他的生母有多麽不堪。

她會從被皇帝搶來的、值得同情的女人,變成虐待太子生父的惡毒女人。

人人得而誅之。

而且,必定會引來殺身之禍。

這件事傳出去,殺她的不是皇帝,也會是那些忠臣,那些覺得,帝王尊嚴不容褻瀆的滿朝文武。

他們會聯名上疏,說她蠱惑聖上、大逆不道、罪該萬死。

皇帝保得住她一次,保不住她一輩子。

就算皇帝想保她,那些人也會說“陛下被她迷了心竅”,然後替天行道,把她除掉。

那時候皇帝攔得住嗎?

或者說,皇帝會攔嗎?

她不知道。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天做的事,不是在報覆皇帝,是在玩火。

而那把火燒起來的時候,第一個被燒死的不是皇帝,是她。

她跌坐在榻上,雙手撐在身側,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是那條鏈子。

她低頭看著掌心裏的銀鏈,手指猛地收緊,攥得骨節發白。

他害的。

這一切都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會躲躲藏藏,不會恐懼流言蜚語,不會在深夜裏睡不著覺,夢見自己變成了連子胥都不認識的人。

都是他。

她轉身,皇帝整個人半倚在床榻邊。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的,也許周寂進來的前一刻就醒了,也許更早。

他就那麽意態闌珊地矗立,披散著烏黑的長發,高大的身軀堵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臉上還帶著昨夜她扇出來的淡淡紅痕,嘴角卻掛著一絲讓她想撕碎的笑。

“你。”

她的聲音還在發抖,但蒼白的指尖已經擡起,直直地指向他的臉,厲聲指責:

“都怪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故意讓他們看到的?”

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裏的憤怒和恐懼攪在一起,變成了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死死忍著,咬著唇,不讓它們落下來,眼睛瞪得通紅。

“你知不知道如果傳出去,別人會怎麽看我?”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全部壓回去。

可她壓不住內心不斷上湧的黑暗。

“我不想讓煦兒知道,他的母親曾有過這樣不人不鬼的一面。”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突然輕了,幾乎聽不見,“可我現在做的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鏈子,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項圈。

看了一眼那條從她手中延伸到銀扣上的、閃著冷光的鏈條。

喃喃:“和當初的你又有什麽不同?”

她擡起眼看他,眼裏的恨意沒有變少一點,可那恨意的底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神情。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專註。

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盯著唯一的浮木。

那種專註讓她心裏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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