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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風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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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風雪夜歸人。

第六十六章

“不準用這種眼神看我!”餘溫扯他脖子上的鏈子, 項圈在銀扣的拉扯下猛地收緊,黑色皮革深深勒進他的喉嚨。

聲音被截斷,變成一聲短促的氣音, 喉結在項圈的壓迫下上下滾動了一圈。

沒有預期中吃痛的低哼。

而是下、流的喘、息。

那聲喘、息從江覆的喉嚨深處溢出來, 低沈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饜、足,不像在忍受疼痛。

她猛地擡眼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細細的指骨攥著鏈子。視線如蛇, 沿著她的手往上爬,手腕, 衣袖, 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完全沒有被羞、辱的憤恨。

男人冷白的臉被項圈勒得微微泛紅,喉嚨上一道深深的印痕,似乎完全沒有要掙脫的意思。

甚至——

向前一步。

她本能地後退, 他在向前。

鏈子長度有限。

她退一步, 他進一步,當她退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們已經近得能夠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男人滾燙的身軀像一座山,一點點壓過來。

她後背抵住墻, 再也沒有退路。

項圈上的銀色鏈條, 在他們之間繃成一條直線。她攥著鏈子的手被他逼得不得不擡高, 舉在二人中間, 像一道脆弱到可笑的屏障。

她聽到他的喘、息聲。

比剛才更沈, 更重。

那些欲、望在心中被積壓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裂縫往外湧。餘溫感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類,而是當初那座天坑。

巖漿是喘、息, 噴在她的臉上,要融了她的皮肉,燒穿她的骨骼。

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她聽得懂那種聲音意味著什麽。

他在享受。

把他當狗,抽打他的臉,勒他的喉嚨,讓他疼痛,讓他窒息——他竟然在享受。

恐懼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自己究竟在……跟什麽東西打交道?

自以為羞、辱是懲罰,當他的主人是在掌控他,以為鏈子握在手裏,她就是主導一切的人。

她錯了。

大錯特錯。

他怕的,根本不是丟掉尊嚴,他只怕她不夠用力!

她猛地把他往外一推,借著那股力從他身側閃了出來,踉蹌兩步才站穩。

她離他遠遠的,看著他慢慢轉過身來。

男人寬闊的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掛著汗,項圈還掛在脖子上,眼睛卻暗得像是兩個黑洞。

他看著她,滿是叫人毛骨悚然的、滾/燙的、近乎虔誠的渴/望。

“離我遠點,賤人。”她厭惡地說。

他果然一動不動。

冷白指腹撫上脖子,他低頭淺笑:“好。”

聲音沙啞,帶著剛才喘、息殘留的那種低沈的磁性,“都聽你的。”

餘溫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退到門外去。”

“不怕被看見了麽?”

餘溫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就退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他擡起眼,許久說:“好。”

也許是太累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像一團亂麻,纏住她的大腦,令她無法喘、息。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變成一片混沌的灰。

她的靈魂在下墜。

她感到幾乎要溺斃的痛苦。

餘溫趴在床上,臉埋進被褥裏,連外衫都沒脫,就那樣沈沈睡過去了。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不知何時,一道陰影慢慢籠罩過來,覆在了她的上方。江覆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燭火跳了跳,在那張雪白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滅的光。

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日裏幼小了很多,眉頭微蹙,像是夢中都不肯放過自己。

他看了許久。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在她床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涼意從地面滲上來,鉆進骨頭裏。

他就那樣仰臉看著她,靠在床沿,把身體蜷縮起來。男人肩膀太寬,怎麽蜷都像一頭困在籠子裏的巨獸,膝蓋頂得高高的,脊背彎成一個不怎麽舒服的弧度。

他伸出手,輕輕觸了觸她垂在床邊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便慢慢縮回了袖中。

光亮一寸寸暗下來,最後一絲燭火掙紮了幾下,“噗”地熄滅。

冷冷的月光從窗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灑出一片瑩白的海。

男人把臉埋進膝蓋,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擺,指節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

他極力遏制自己,卻仍然壓制不住哽、咽聲從喉嚨裏湧出。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東西都被打碎,只剩下空白的、一切都消散了的虛無。

沒有帝王威儀,沒有隱忍克制,沒有在她面前刻意保持的從容和泰然。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都褪去了,像是回歸到母親懷抱裏的嬰兒。

他的手背壓在眼皮上,擋住了月光,也擋住了那幾乎藏不住的狼狽。

慢慢地,他的手背移到唇邊上,張開口,死死咬住手骨,齒尖深深嵌入血肉,直到鮮紅從齒縫中溢出。

幾息之後,他把手拿開了。

手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冒著血。

原本空洞失焦的眼眸,一點點恢覆了焦距,眼底重新籠罩上一層令人難以辨析的晦暗情緒,顫抖也慢慢地止住了,那些痛苦從內部鎮壓了下去,重新鎖進了不見天日的深處。

他重新看向她。

男人蜷縮著的身體一動不動,目光穿過黑暗,落在她的臉上,落在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的睫毛上,落在散在枕頭的長發上,還有那微微蹙著的眉尖。

專註,貪婪。

像是要把此刻的模樣刻進骨頭裏,像是怕往後再也瞧不見。

天剛蒙蒙亮,門被人一腳踹開。

巨大的響動驚醒了餘溫,她手裏攥著被子,頭發散了滿肩,迷蒙著眼睛朝著門口看去。

周寂沒攔住人,甚至被t推了一個踉蹌,高高大大的男人窘迫地站在那,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耳朵局促地紅了半邊。

“娘娘、陛下,屬下該死……”

江晏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沖進來的,劇烈地呼吸著,眼睛通紅,似是熬夜一宿。

他張著嘴,有一肚子的話要往外倒,可當他真正看清房裏的情形,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見他的哥哥,高高在上的皇帝,蜷縮在床下地板上,脖子上還戴著項圈。

江晏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又短又幹,聽起來很假。

於是,他很快便恢覆了面無表情。

“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死死盯著哥哥脖子上的黑色皮革,那皮革在晨光中反射著冷淡的光芒,和他滾燙的視線形成一種刺目的對比。

江覆掀起眼皮,毫不回避,甚至在餘溫伸腳下地時,極其有眼力見地,遞過去半邊肩膀,好讓她能踩著他下來,不用直接接觸冰冷的地面。

“……”

餘溫一只腳踩在江覆的肩膀上,溫熱的體溫很好地熨帖著腳底皮膚,但很快她就發現房內氣氛有些古怪。

兩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她的腳上。

餘溫頓了一下,粉白的腳趾微微蜷縮,腳掌用力,在江覆肩膀上踩得重了一些。

下一刻,她的腳被一只大手托住,江覆另一只手取來鞋襪,托著她的腳,細心給她穿著。

男人骨節分明、寬厚有力的手和女人小巧粉白的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晏看得眼熱,身上也湧出一股股燥/熱,他扯了扯衣領,大步上前,笑道:

“皇兄身份尊貴,這等伺候人的事怎能勞煩皇兄?不如讓臣弟來……”

說罷他蹲下來,一把拽住哥哥的手腕,想把他拽開。哥哥被他拽得身體往前一傾,又穩穩地穩住了,沒有掙紮,也沒有配合。

他只是擡起手,輕輕拂開弟弟的手指,動作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江覆一眨不眨看著他。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餘溫已經穿好了鞋,站在一旁。

長發散落下來,掩映著秀美的眉眼。經過一整夜的充分休憩後,臉龐呈現剔透的玉色,像是荔枝被剝開殼後那種白皙到透明的質感,讓人情不自禁想咬一口,看是否會流出豐沛的汁水。

餘溫路過二人,坐在梳妝鏡前梳頭。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梳齒從發頂滑到發梢,順順當當地穿過那些烏黑柔順的長發。

銅鏡裏的臉是漠然的。

江晏看了她幾息,腦子裏有什麽炸開了。

“憑什麽?”他著了魔似的低聲喃喃,死死盯著她的背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浸泡著扭曲的黑水。

她的梳子頓了一下,又繼續梳了。

“憑什麽,你只對皇兄這樣……你根本不屑於對我動手,對嗎?”

江晏聲音輕了下來:

“我在你眼裏,連被拴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餘溫並不回頭。

她的手很穩,梳子從左到右邊,把發尾梳理得服服帖帖。

鏡子裏映出一雙眼睛,如兩塊冰,泛著翠冷的光。

與江晏一樣,江覆的眼神也從始至終一直落在女人梳頭的背影上。

那道目光深沈,安靜,像是只要能看著她,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江晏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他看了看餘溫的背影,看了看江覆脖子上的項圈,看了看那條連接著他們兩個人的鏈子。他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誰鎖著誰。

江晏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架,花瓶碎了一地,泥土濺開,落在地毯上,有一些泥點子濺在他的靴子上。這麽大的動靜,餘溫的手指甚至沒有顫一下,梳子穩穩插在發間,慢慢往下。

江晏用力摔上門。

“砰——”

門框震了震,窗欞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走廊裏傳來快步離開的腳步聲,又急又亂。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餘溫放下梳子,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裏的人面無表情,只有眼底一點點疲憊。

她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過去,裙擺擦過他的身體,沒註意到他下月/覆一瞬間的緊繃。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的雨。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幾滴,砸在琉璃瓦上,濺起細碎的水光。

半個時辰後,天空徹底黑沈,烏雲壓得極低,像是一口倒扣的鍋,蓋住整座衛陵城。

雨聲劈裏啪啦,最後釀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轟鳴,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水簾。

潮濕的水汽黏在皮膚上,黏答答的很不舒服。

同樣的,心情也因為這反覆無常的天氣而變得更加惡劣。

“啪——”

一鞭子,狠狠抽打在肉/體上。

“啪——”

又是一鞭子落下,血腥味彌漫。

“嗯……繼……繼續。”男人呻、吟道。

“繼續什麽?”

男人像是難以啟齒。半晌,他低低吐字:

“抽我。”

餘溫毫無感情,盯著他衣袍下高高隆/起的那處弧度,穿著鞋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聽到男人發出不知是痛還是爽的一句輕哼。

“噓。”

她的鞋底在上面緩緩碾動,殘忍無情毫不珍惜力道,他忍不住挺動腰/肢,就好像隔著她的腳心在cao/她一樣。餘溫立刻把腳收回去,怒上心頭,又是一鞭抽在他的背上。

男人只穿著雪白的單衣,結識的脊背生生挨了這一鞭。背上的傷痕又疊加一道,血滲出,烙印在衣襟上斑斑點點,仿佛雪地紅梅。

而他咬牙隱忍,臉龐因欲/念呈現出病態的紅,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你聲音小點,”她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也許我會考慮多抽你十下。”

他擡起眼看她。

江覆那雙平日裏睥睨天下的眼睛,黑睫毛密密地垂著,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種讓她覺得惡心的、忽隱忽現的光,密密地織成網,從腳尖對她纏裹而上,永遠掙脫不能。

餘溫想,或許,她應該牽著赤、身果、體的他到外面去轉一圈,讓他的子民看看,尊貴的皇帝陛下,此刻是多麽搖尾乞憐。

好一條搖著尾巴、被虐打了也能發春、吐著舌頭不知羞、恥討好主人的公、狗。

但很快,一股強烈的自厭情緒又攫住了她。

手上的鞭子傳來血腥味,無孔不入,令人作嘔。

餘溫胃裏翻了一下,正想再說點什麽來蓋過那種不適感——

門,被推開了。

那人似乎積蓄了不小的力量,從外面用盡全力猛地推開,兩扇沈重的木門撞在墻壁上發出轟然巨響,蓋過了外面的雨聲。

一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在他腳邊匯集成小片水窪。

他的頭發濕透,幾縷烏發貼在額前,水珠沿著白凈的下頜線滴落。

他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也不知是怎麽繞過周寂和那些守衛的。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看她。

她手裏還握著鞭子。

鮮血淋漓的男人僅著單衣,跪在她腳邊,滿臉隱忍的欲,拂在地板上的衣擺,洇著一圈可疑的濡、濕。

“轟隆——”

一道光蛇游過天際,室內光景一覽無遺。

女人臉上,一片煞白。

餘溫的手指一根根松開,又猛地攥緊了。

鞭子在她掌心發出細碎的不堪重負的聲響。她渾身過電般抖了抖,下意識把兇器往身後藏,可怎麽藏得住。

她忍不住上前一大步,試圖用身體擋住身後的皇帝,欲蓋彌彰地擋住那些罪證,可是,已經晚了。女人身軀孱弱纖細,又怎麽擋得住那個龐然大物?就算擋住了,又怎麽阻止得了那一聲比一聲淫、靡,過分的喘、息?

餘溫的心臟,浸泡在一片絕望的酸、液中。

被看到了。

子胥。

他看到了。

他什麽都看到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餘溫焦慮得甚至想咬手指。

早知道就殺掉這個人了……殺掉就好了……殺掉殺掉殺掉……

一切變化都像是放慢到了極致。

邱子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似乎是光線太強,刺了眼睛。然後眉頭皺起來,困惑的,像是看不懂眼前這個畫面,正在努力理解它。

接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張開著,露出一個幹燥的、蒼白的縫隙。

他的眼裏,有什麽流出來了。

餘溫光是看一眼,便覺得心口喘不過氣的悶疼。

她認識他那麽多年,從垂t髫童子到拜堂成親,從未見過子胥這個表情。

那個眼神她從未見過,既無恨,也無怨,更無質問,只是安安靜靜的,卻無端叫她恐懼,好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把他開膛破肚,把一顆鮮紅的心剖出來給她看——你看,這裏面有什麽,你自己看。

你告訴我,我該用什麽表情面對這一切。

餘溫嘴唇發顫,唇珠被咬出了血,滴滴往下墜。她想說“不是的”,想說“不是的子胥”,想說“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可喉嚨像是被卡住了,什麽都說不出口。

她想說“這都是江覆活該”,可一看到子胥的眼睛。曾經滿眼都是她的那個少年,用這樣痛苦陌生的表情看著自己,那些話全碎了。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暴雨如註,劈裏啪啦砸在耳邊,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給震裂。

餘溫的眼淚終於跌落,無聲無息地,一顆一顆,斷線珠子那般,從那雙玉石般的眼珠裏滾落出來。

她沒有擡手去擦,只是與那個人長長久久對視著。

邱子胥沈默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雨水從他身上往下淌,整個人濕透了,衣袍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個消瘦的、清絕的輪廓。

他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才到這裏,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危險才見到她。

他一定想了很多很多話要跟她說的,每一句都滾燙。

可他現在面對她,竟然無話可說。

一定覺得很陌生吧。

他的霜妹,變成了另一個人呢。

或者,他從來都未了解過完整的她。

面前的女人,手裏捏著鞭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權力頂端的男人跪在腳邊,臉上沒有驚恐,沒有委屈,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到骨子裏的平靜。

她那樣纖細的手,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死死攥著那根鞭子,指節泛白,骨節凸起。

餘溫感到呼吸不過來,胸口被沈重的東西壓住了。完了。完了。

一切都被她親手毀掉了。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轉,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麻雀,飛起來,撞向籠子,出不去。她僅剩的東西,在子胥心上那唯一一個幹凈的地方,被她親手毀掉了。

自己還剩下什麽呢?

手裏這條鞭子,腳下這個跪著的男人,滿身滿手的臟汙。

子胥看她,像是在看陌生人。

她還配被他救嗎?

餘溫問自己。

她知道他出現在這裏,是來救她的,冒著死亡的風險。

他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放棄,像她無數次夢到的那樣,風塵仆仆,站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可她下意識的舉動,不是撲進他懷裏,而是後退,慢慢地後退。

她感到無窮的恐懼。

心中有個聲音在問自己:一個把活人當狗牽、用鞭、笞他人的肉、體來獲取快感的人,還配被拯救嗎?她還配被愛嗎?

後退的過程中,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燭光,雨聲,大門,窗欞,皇帝,地上的血跡——所有的一切都在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亂,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她拼命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餘溫忽然轉身,幾乎是飛奔著奔向窗戶。

窗子大開,雨絲從外面飄進來,貼在臉上滑溜溜、冷冰冰的。

她幾乎忘了這裏是三樓,往下跳不摔殘,也會崴了腳。

她已無法考慮,她只知道必須離開這裏,必須離開他的目光,必須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子胥?”

“霜妹。”

他握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環過來,牢牢固定住她的腰肢。他的手指濕淋淋的,帶著雨水的氣息,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清新和涼意。

邱子胥的胸膛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衣襟上被雨水浸透的深色痕跡。

她不敢擡頭看他的臉,害怕再看到那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低著頭,看著攥在腰間的手。

那只手她熟悉的,小時候替她擦眼淚,長大後揭開紅蓋頭,捧起她臉龐的手。

那是她這輩子最信任的手。

“沒事了,霜妹,沒事了。”這一刻她才聽清他的聲音,隔著雨水朦朦朧朧地傳來。

餘溫喘了一大口氣,忽然伸出手,穿過他的腰,緊緊抱住了他,手指深深陷、入他背部的布料。她把臉埋進子胥的胸膛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沒有聲音,安靜得不像是在哭,更像是在害怕發抖。

“沒事了……乖……”

邱子胥聲音溫柔,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哄著她,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

江覆看著這一幕。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般示弱過。

她不想給他任何“我需要你”的錯覺,她不想被他看到她的脆弱。可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連站都站不住了。

江覆心裏一沈。

他忽然明白,不管他把自己降到多低,跪得多久,把自己傷得多深,她也不會奔向他。

她心裏永遠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那個人什麽都不必做,只要出現在那裏,她就擁有了全世界。

江覆臉色發白,苦笑了一聲。

她不要我的鳳冠,也不要我。

雨聲漸漸小了。

她還在哭。

不同的是,她已經不壓抑自己了,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掙紮。

邱子胥低聲安慰著,同時握住她的手一點兒也沒松開。

他沒有說太多,更多是安靜地陪著她。

直到懷中的人不再哭泣,只是小聲抽噎,他這才松開她,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

邱子胥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勝利者的姿態。他看對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仇人,目光裏只有審視。

一個清醒的人審視另一個同樣清醒的人。

他知道,今日這一幕,定是此人有意為之。

邱子胥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他走到皇帝身邊,彎腰,撿起那件掉在地上的外袍。

那衣裳的料子極好,只是被踩皺了,還有一點血跡。

他抖了抖上邊的臟汙,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動作很輕,很自然,行雲流水。

江覆看向他。

他沒有看皇帝。

他走回餘溫身邊,自始至終,他沒有和江覆對話。

他不屑於在這個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教養和體面,而是用這個舉動來告訴他的珍愛之人:

我不需要你變成覆仇的工具,不需要變成跟他一樣的惡人來恨他。

邱子胥伸出手,握住她仍攥著鞭子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緊繃,像生了銹,指甲嵌進掌心,滲出了血。

邱子胥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她的指縫裏,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極盡耐心地,溫柔地,把她的手指從鞭子上剝離出來。

“別再握著這個了。”

鞭子從她掌心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捧起餘溫的手,捏著帕子小心翼翼擦掉上面的血。

他的手是濕潤的,帶著雨水的氣息,帕子卻是幹燥柔軟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餘溫漸漸安心下來。

她擡起頭,看著他,輕輕喊了一聲:

“子胥哥哥。”

他的動作一停,視線與她相接。

看到她紅紅的眼,睫毛像打濕的蝶翼粘在一起,鼻尖紅紅的,唇珠嫣紅微翹。

她的嘴唇生得很漂亮,讓人有親吻的欲、望。可邱子胥一點也生不起欲、念,此刻在他眼中,她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小丫頭,一個不知道該怎麽辦、需要哄哄的小姑娘,一個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下意識想要逃跑的小孩子。

他該再怎麽多愛她一點才好?

邱子胥胸口最深的地方,有一根弦被反覆撥動著,餘音裊裊地散開,散盡四肢百骸。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裏有一點難過,一點點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安靜的、沒有任何條件的接納。

是的,我看到了。

但是,那些都沒關系。

他輕輕擦拭著她的手,睫毛溫柔地垂著,輕聲說道:“你還是你,不會變。”

“霜妹,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變回從前的樣子。”

最後一句話,是他盯著她說的:“你就是你。不管你做了什麽,你就是你。”

餘溫撲進了他懷裏。

她整個人撲進去,像一只受驚的小鳥兒一頭撞進巢穴,不管不顧,用盡全部的力氣。

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嗅著他的衣襟,雨水的氣息灌入口鼻,帶著一種久違的、讓她想哭的屬於過去的味道。

手攥著他的手,攥得死緊,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t。

淚水落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一片片洇開。

邱子胥沒有回抱。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慢慢地落下來,落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很輕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麽。

“我愛你。”

忽然,邱子胥耳邊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不再猶豫,不再恐懼,全是勇敢和堅定。

他楞了楞,半晌,笑著,輕輕回了一聲:“嗯。”

他的聲音灑落在她耳畔,帶著強抑的情感,“我也愛你。”

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你。

比你所能想象到的,還要多,多很多,一輩子也都訴說不完。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穿過縫隙落在地上,落在兩個靜靜相擁的人身上。

江覆早已站起身,靜默地站在陰影中,黑發披散一身,眉眼冷峭。

像一座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無人祭拜的墓碑。

江覆忽然覺得累了。無處可逃的疲累。

他像一個跋涉了很久的旅人,某天驟然發現自己走錯路了。回頭一看,已經在這條錯路上,走了太遠太遠。

他這樣一個迷途的人,停在半路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走,不知道繼續走下去,將會走到哪裏去。

邱子胥做了一件他做不到的事。

他讓她哭了。那是真心的眼淚,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害怕、會後悔,會覺得自己不配,會撲進他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那才是她,那才是他想要見到的餘為霜。

他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愛人。

從她成為餘溫那一天起,再也沒有見過的她。

這一切都因為,在他面前,她無法允許自己成為她。

江覆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她。

不是因為鎖鏈不夠緊,不是因為項圈不夠牢固,不是因為他的膝蓋跪得不夠久。

是因為她從沒想過要給他——

給他看到她的權力。

雨後的月光清冷,照著三個人的影子。

他們的影子落在地上,排列有序,看似相連,實則分離。

忽然,江覆咳了一聲,指節抵住唇角,再放下時,上邊有一點血跡。

他看了看,沒有擦拭,只是擡起眼,平靜地看著那兩個人。

“咳。”

他又咳了一聲,不重,卻足以打斷什麽。

餘溫從邱子胥懷裏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江覆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淡淡地揮了揮手。

“走吧。”

“我搶走你的清白,你奪走朕的尊嚴。”頓了頓,江覆嗓音艱澀地吐出那五個字,“我們兩清了。”

她從子胥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臉上全是淚痕,頭發烏黑,小臉雪白。

她用那雙迷人的、閃爍著淚光的霧蒙蒙的眼,看著江覆。

一個字,從她那張可愛可憐的小嘴裏吐出來,刺進耳廓,冷得刺骨。

“不。”

皇帝的眼睛動了一下。

“還不夠。”

餘溫松開了攥著邱子胥的手。那只手還在發抖,可她的聲音不再發顫了。

她看著皇帝,看著男人那張永遠讓她憎恨的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幾乎不可見的狂喜。

她在說什麽?她根本不想讓這一切結束是嗎?因為他還沒受夠懲罰,她還沒有發洩夠。

這個游戲,她還沒有玩夠?

江覆深深吸了一口氣,垂著黑壓壓的長睫,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情緒:

“那請繼續羞、辱我。”他說,聲音低啞得像是要融入地板裏去,“直到你覺得夠本。”

今夜,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江覆話音剛落,餘溫卻搖了搖頭。

她說:“這些天,你看似在被我虐、待,看似在遭受屈、辱。”

“但實際上,你的內心是滿足的,甚至可以說是幸福。”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眉頭蹙在一起,像是終於撥開烏雲見月明,一派豁然開朗的暢快。

“我突然意識到,我……永遠無法真正傷害到你。”

不是因為他不疼。

是因為他把疼當成了愛。不是因為他不難受,是因為他把難受當成了還債。

不是因為他不痛苦,是因為她的恨意,成為他贖罪的路徑。

而那條路,他走得很開心。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你止疼,對麽?”餘溫淺淺笑著,但那眼裏卻無半分丁點的笑意,“你在用我的恨,治愈你良心的不安。用我的羞、辱,完成自以為是的償還。”

“懲罰?不,你在利用我,完成你對自己的救贖。你需要我把你從內疚裏救出來,讓你覺得自己做了足夠多,補償了我足夠多,可以心安理得了。可你憑什麽心安理得?你憑什麽安睡?憑什麽在我還沒有原諒你之前,就覺得自己已經還夠了?”

“江覆,你虛偽得讓我想吐。”

是的。

她恨他,可她的恨滋養了他。她羞辱他,可他的享受消解了羞辱的意義。

她一切的懲罰,卻被他當成了獎賞。

一切手段都失效了。

她連恨意都不夠徹底。因為她的恨,對他來說從不是恨,是擁抱,是親吻,是情話,是撫/慰,是他每個晚上安然入睡的理由。

餘溫自嘲地輕笑著,她走向江覆。

慢慢地,她擡起手。

指尖擦過他臉龐的時候,江覆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感到她在脖子上摸索著,解開了鎖扣。

“哢噠。”清脆的聲音落下,銀扣松開了。

“不!”

盡管江覆有心阻止,也阻止不了這樣東西的滑落。

脖子空了,什麽也沒留下。項圈在他頸間留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項圈,看了很久。

嘀嗒。嘀嗒。

似乎是水,又似乎不是,滴滴落下,砸在了地板上。

“你……你們走吧。”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淡淡吐字。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哀樂,聽不出愛與恨。

像是終於卸下了肩上的擔子,聽不出輕松,只有空落。

“我輸了。”江覆低聲說,“並不是我不夠狠,也不是不夠堅持,更不是手段不夠高明。而是我一開始,就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對麽?”

餘溫一句話也沒說。

“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做什麽都是錯的。搶是錯,寵也是錯;對你好是錯,對你壞也是錯。贖罪是錯,不贖罪更是錯。”

江覆站在那裏,依舊如山一樣巍峨峻拔,可看起來,不再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帝王,更像一個被神壇上拽下來的、落滿灰塵的白玉像。

他擡起眼,直直地看進她的目光中。

他忽然覺得冷,四肢百骸的冷。

因為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她不恨了。

她不在乎了。

他連被她恨著的資格都沒有了。

“別再用你的痛苦,為自己做一身道貌岸然的袈裟了。”

“江成璧。”餘溫淡淡道,“從今往後,我希望你能教養好煦兒,把他教養成一個比你好的人。這是我對你唯一的期待。”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說話,嘴唇緊緊抿著。臉色極為蒼白,透明如紙。他不清楚嗎?他不知道嗎?他確實在享受她還會因為他產生情緒的事實,享受她的恨。

因為恨比冷漠更接近愛。

月光很靜,雨後的夜風從敞開的窗扇灌進來,吹動了他的袍角。

他站在那,卻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樹,沒有立場,沒有理由,沒有依靠。

江覆心中,那個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堡壘轟然倒塌。

明明衣冠完整,他卻感覺像是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第一次覺得,他好像真的做錯了。

他利用了她的恨意,利用了她的痛苦來滋養自己,把她當成傷口上的藥,餵養自己的心安理得。

可他還是想要問一句:“你知曉為何當初,朕下令要青州遍植梅花麽?”

“為什麽?”

他看了看她,看了又看。

半晌,他道:“罷了。”

不需要知道。否則,他便又該心安理得地不放手了。

“走吧。”

江覆轉過身,沒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冷淡道,“從今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朕面前。”

“多謝陛下。”

三年後。

屋裏生了炭火,暖烘烘的,燭光從燈罩裏透出,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柔軟的顏色。

餘溫坐在榻上,長發松松挽起,懷裏摟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蔚水今年四歲了,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圓溜溜的像是小鹿,頭發很軟,紮了兩個小揪揪,綁著紅色的發繩,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像是不安分的小貓。

“娘親娘親——”

小丫t頭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輕輕戳了戳她額頭。額頭的那道彎彎疤痕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在燭光斜照的時候,才會現出一道月牙形狀的白痕,淺淺臥在眉梢上方,像一片不小心印在上面的雪花。

“這是什麽呀?”

小蔚水奶聲奶氣地問,小眉頭皺起來,一臉認真,“娘親這裏怎麽有這個呀?怎麽蔚水沒有呀?”

餘溫楞了一下,下意識擡手摸了摸那道疤痕。已經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可指尖觸上的時候,一些畫面還是一閃而過。

都是很久遠的事了……

她垂眼,看了看懷裏的小人兒,那雙清澈的、稚幼的眼睛睜大著,望著她,等她給出一個答案。

女人彎彎嘴角。

“這個呀,”她把女兒往身上抱了抱,讓她靠在自己胸口,聲音輕輕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娘親不小心碰到的。”

“痛不痛呀?”女兒的小手已經覆上了她的額頭,掌心軟軟的,熱乎乎的,小心翼翼捂住,好像這樣就能替她把從前的疼都趕走。

餘溫的心一下子軟成一灘水。

“痛的呀。”她說,低頭親了親女兒的發頂,“可是後來呢,有一個人,他給娘親買了好吃的,娘親就不痛了。”

“什麽好吃的呀?”小丫頭那雙圓圓的小鹿眼立刻亮了,註意力從傷口轉移到好吃的上面。

餘溫想了想,嘴角笑意深了些。

“是炒板栗。”

“板栗!”女兒歡呼一聲,在她懷裏小豬似的拱來拱去,“娘親我也要吃板栗!爹爹什麽時候回來呀?爹爹答應給我買板栗的!”

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腳步聲。

踩著雪,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不急不慢。

蔚水渾身上下的毛發都豎起來了,像一只機警的小獸,耳朵先於身體動了動,然後整個人像一顆被彈出去的彈珠,從榻上滑下去,鞋都沒穿,光著腳丫踩在地毯上,啪嗒啪嗒地跑過門檻,跑過走廊。

“爹回來了!”

那聲音清脆得像是把一整塊冰扔進了水裏,濺起滿室的回響。

餘溫嚇了一跳,手裏的小衣裳差點掉在地上,趕緊撈起來,又想起女兒沒穿鞋,外面地上全是雪水,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連忙放下衣裳,抓起榻邊搭著的小棉襖和毛茸茸的鞋子,追了出去。

“鞋——穿上鞋——”

她的聲音被風吞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追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穿過走廊,穿過檐下,穿過那扇虛掩著的、透進來一線冷風的木門。

蔚水比她先到。

那雙小手扒著門板,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推。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像是從很深的夢裏醒過來,懶洋洋地、不情願地張開了懷抱。

雪撲了滿懷。

白色,細碎的、冰涼的雪,從門外湧進來,落在蔚水的發頂上,落在她的小揪揪上,落在她仰起的、紅撲撲的小臉上。

她探出頭去。

先看到的是雪。滿世界的雪,從天上往下落,從地上往上鋪,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盡頭,哪裏是開始。

檐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光暈落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像歲月一圈一圈蕩開的痕跡。

院門外的雪地裏,一個男子撐著傘,正朝這邊走來。傘面上落滿了雪,厚厚一層,像是頂了一小片天空在身上。

他的肩上也落了雪,大氅的毛領被風吹得微微顫動,靴子踩在雪地裏,發出細碎的、沈穩的聲響。

他聽到一聲軟糯糯的“阿爹!”

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頭,尋著那個聲音的方向望去。

檐下的燈籠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檻上,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紮著兩個小揪揪,像一顆從屋裏滾出來的、熱氣騰騰的小團子。

小團子光著腳站在雪水裏,渾然不覺冷,只咧著嘴朝他笑,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

他的嘴角彎了彎。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姍姍來遲的女子身上。

妻子站在門框裏,一手拿著小棉襖,一手拎著毛茸茸的小鞋子,頭發散著沒來得及攏,被風吹了幾縷到臉邊。

她的臉上帶著追出來時還沒散去的焦急,又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焦急變成了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安心、柔軟的表情。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雪落在他們之間,無聲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然後他笑了。

男人朝她走過來。

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手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油紙包著的,還冒著熱氣的,被他用體溫護了一路的。

炒板栗。

蔚水已經沖出去了,撲進他懷裏,像一顆撞進柔軟雪堆裏的小炮彈。

他把傘往女兒那邊傾了傾,蹲下來,一只手攬住那個小小的身體,另一只手把油紙包舉高了一點,怕小丫頭毛手毛腳地打翻了。

“板栗!板栗板栗板栗!”小丫頭已經聞到味道了,在他懷裏扭得像一條拋上岸的魚。

“慢點慢點,還燙著呢。”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被風送過來,低低沈沈,穩穩當當。

餘溫站在門檻上,手裏還攥著那件小棉襖和那雙毛茸茸的鞋。

風吹過來,雪撲了她滿懷。

涼絲絲的,落在睫毛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她看著雪地裏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看了幾息。

然後她邁過門檻,踩著淺淺的雪,朝他走過去。

木門在身後,沒有關。

風雪和燈光一起湧進去,把一室的溫暖和外面的寒冷攪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屋裏,哪裏是屋外了。

就像分不清,那些恨過的和愛過的,那些放下的和放不下的,那些從前的和以後的。

都被這一場大雪攪在了一起,揉成了一團,捏成了團團圓圓的日子。

“鞋都不穿,著涼了看你怎麽辦。”

她蹲下來,一邊念叨一邊給女兒套上毛茸茸的鞋子,把那件小棉襖也披上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蔚水根本沒聽她說話,手已經伸進油紙包裏,抓了一顆板栗出來,燙得直吹氣,還是不肯撒手。

“爹爹最好了!爹爹天下第一好!”

他被女兒逗笑了,擡眼看向蹲在對面的她。

她正低頭給女兒系鞋帶,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化了,凝成一滴水珠,掛在睫毛尖尖上,亮晶晶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淺淺的疤痕上。

就在那裏,在眉梢上方,在燭光和雪光交疊的地方,靜靜地臥著,像一輪小小的、永遠不落山的月亮。

他此生唯一的月亮。

邱子胥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油紙包裏,剝了一顆板栗。

殼碎了,金黃色的果肉完整地露出來,冒著細細的熱氣,甜香的味道在冷空氣裏散開,混著雪的氣息,混著燈籠的光,混著她蹲在他身邊時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把那顆板栗遞到她唇邊。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張開,咬著那軟糯溫熱的板栗肉,慢慢地嚼。

甜。

她垂下眼睛,睫毛上那滴水珠落了,落在臉頰上,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麽。

女兒已經吃完了一顆板栗,又開始扒拉油紙包找下一顆。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了,落在三個人的肩上、發上、睫毛上,像是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祝福。

劈裏啪啦的聲音隨風而來,遠處有人家放了鞭炮。

大概是哪家等不及過年,先討個彩頭。

她站起身,柔聲道:“進屋吧,外面冷。”

他應了一聲,一手撐著傘,一手抱著女兒,跟在她身後。

木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風雪被擋在外面。

燈光暖黃暖黃的,從窗紙裏透出來,落在雪地上,圓而亮,像一輪被遺忘在人間的滿月。

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落滿了來路,也落滿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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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就結束啦。其實作者也想了很久,要不要讓江覆和餘溫happy ending。可是女主角告訴我,她想要跟邱子胥在一起。所以正文就寫了她跟子胥的happy ending吧。原定大綱裏子胥哥哥會早逝,女主撫養女兒成年後機緣巧合遇到江覆,為了女兒的婚姻大事跟江覆又走到一起,也就是原定的男t女主happy ending……對不起了男主。跟男主的happy ending就放在番外吧?假如有小天使想看的話,要是覺得現在這個結局就很好,那就不寫那個子胥哥哥早逝的結局了,給主角一個圓滿吧。番外大概會寫一點徹底be虐男主的內容……不過也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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