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給妻子下跪是天經地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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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給妻子下跪是天經地義的……
第六十四章
深夜, 崖邊。
月光亮如白霜，照亮了他，也照亮了她。
山風徐徐吹拂, 帶動衣袂發絲, 層疊山影中有火把光亮移動，隱約兵馬聲傳來。
江覆劍已出鞘，刀刃抵喉嚨，月光在劍身上漾動，波光粼粼。
他滿頭烏發在方才的追逐中早已散開, 長長地披垂而下，隆重又華麗地傾瀉了一身, 宛如獻祭一切的艷鬼。
餘溫靜立不動。
眼前的一幕悲愴又聖潔。
然而她心中卻生不起一絲波瀾。
江覆卻忍不住地想道, 今夜的月亮也如從前嗎？
如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屋頂的那個夜晚，還是更久以前，他們如同世間最尋常戀人一般, 度過的明月夜。
仿佛時空倒流。
一道笛聲悠悠轉轉, 在耳邊響起，可真要去追尋的時候又消失殆盡了。她長久的沈默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他的生死，早就與她無關了。
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對方，這種行為之所以有效, 其實並非因為暴力本身, 而是源於愛人賦予的特權——說白了, 不過是有恃無恐。
江覆輕輕閉上眼, 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浮凸。這真是一個瘋子才敢下的賭註——賭她是否會有一瞬的動容, 哪怕只是片刻的不忍。賭上的，是他自己的命。
可他和江晏，又有什麽本質的不同呢？理智一遍遍告訴他：太蠢了, 實在太蠢。這世上，哪有什麽人是不可取代的？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就能把這個人徹底忘記，從記憶裏連根剜去，然後深深埋進歲月的塵埃之下，再不提起。
可偏偏是他以為。
江覆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在冷冷嘲諷他的愚蠢、一半則是不管不顧地違抗本能。
用肉身最極致的痛楚，向她兌換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看看我，來看看我。
心不斷墜入無底的深淵。他的呼喊與祈求，皆如石沈大海，得不到半點回音。
手背上青筋猙獰隆起，仿佛要掙破那層薄薄的蒼白皮膚，迸裂而出。
就在即將發力的一瞬，耳畔倏地掠過來一道嗓音，動人得近乎赦免——
“等等。”
江覆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怔怔擡起眼。發簾之下，那張臉輪廓分明，冷白如霜雪。
眉骨下，一雙噙著濃郁墨色的眼，一眨不眨地凝望著月輪下的女子。
她布衣荊釵，她美艷絕倫。
“我改主意了。”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她頓住了，沒說下去。
劍尖緩緩從他喉前移開，頹然垂落。剔透的劍身上，映出一雙睫羽低垂的長眸，似有波光澹蕩其中，卻又在頃刻間消失無蹤。
餘溫擡手，摘下面巾。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他朝思暮念的臉。眉尖微蹙，似在凝神細思，該如何審判，又如何處決。
摘下的面巾被她攥在手裏，而後手指一松，便被風卷走，飄飄轉轉，墜入黑沈沈的崖底。
江覆凝望著她眉間那道細細的褶皺，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渴望——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為她撫平。
可他終究，什麽都沒做。
最終，餘溫開口：“我要你為我再吹一首曲子。”
這不是請求，是交易。皇帝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死在她面前。她不想陪葬。
“好。”他的嗓音幹啞得幾乎聽不見。
修長的手指從腰間抽出那支竹笛，緩緩橫至唇邊。動作裏沒有遲疑，卻有一種說不清的低徊。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軟了下來，不再那麽冷，那麽鋒利。
笛聲響起的瞬間，兩個人同時恍惚了一下——
像是一腳踏進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那時候什麽都還沒發生，刀刃還沒抵上喉嚨，愛也還沒變成武器。
樂聲流淌的瞬間，眼前之人仿佛不再是那個高挽發髻的婦人，而是當年那個發絲垂散、巧笑倩兮的少女。回身細嗅牡丹，眉挾清霜，艷若芙蕖。
一如當年，栩栩如生。
倏地，一片霜雪落在她的眉間。
他指尖一頓，吹錯了一個音。滿心只願化作那片小小的霜，輕輕吻上她的眉宇。
男人的視線無聲籠罩過來，卻不再是從前那種強烈的壓迫與侵/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和懷念。
自崖底吹上來的風愈發急了。兩個人的衣袍與發絲開始翻飛，像是即將羽化的鳥。明明早已形同陌路，此刻卻莫名生出一種比翼雙飛的錯覺。
追兵的火把越來越近，笛聲也愈發淒厲，陡然拔至最高處。
就在這一瞬。
女子的發帶被風吹松了。
那條淡青色的發帶揚起，朝江覆的方向飄去，半遮住她的面容。發帶從他眼前掠過，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那是獨屬於她的發香，在一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發帶繼續飄遠，被風卷向不可知的遠方。
餘溫望著那條消失在黑暗中的發帶，眼神微微黯下來，輕輕咬住下唇。那是子胥送她的呢。上面還有他親手繡的卷雲紋。就這麽弄丟了，當真可惜。
江覆自然不知，她在那笛聲中懷念的，是另一個人。
他正沈溺於自己的痛苦之中，甚至無法完整地吹完這支曲子。
最後一個指孔按下，他已是面色蒼白，抿緊的唇線微微發抖。汗水浸透烏發，如水蛇般黏在頸側。他滿臉壓抑地緊盯著她，嗓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為什麽……”
心愛之人就站在不遠處，整個人仿佛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這一刻，哪怕她是帶著某個目的留下來，存心要玩死他，他也認了。
“什麽為什麽？”她蹙眉。
“為什麽要聽我吹完這首曲子？”
餘溫一怔。
她慢慢回想起來，這首清麗婉約的笛曲，是當年他和她相戀時，第一次吹給她聽的定情之曲。
可她早已忘了。
或者說，她並沒有把它當作關於“他”的記憶來珍藏。
而江覆卻以t為，她聽，是因為她還記得。
他第一次吹奏這支曲子，是什麽時候呢？
那時，探花郎美名遠揚，於音律一道已臻化境。一曲笛音，足以令當世最有名望的樂師都讚不絕口，奉為上乘。可他從不輕易在人前顯露。
吹與不吹，全憑心意。
他只為自己選中的人、或是心上人奏響。若瞧不上，便是黃金萬兩堆到眼前，求他一曲，他也懶得多看一眼，視若糞土。
記得那一天，是個極平常的日子。
他們相約，泛舟湖上。
碧色接天，團團荷葉鋪展開去，芙蕖點點的紅綴在其間。
一雙青澀的戀人，就連勾勾手指都要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雙雙紅了臉。
大約是跟他大眼瞪小眼，實在窘迫。
餘為霜便挽起袖子，百無聊賴地在水中撥弄、擊打，弄出一聲又一聲清越的水響。偶爾，也伸出指尖，輕輕去觸那盛放的荷花花瓣。
少女懶懶地倚在船邊，半截小臂探出袖口，玉白的一段，搭在船舷上，指尖似有若無地垂向水面。水光被船頭推開，又折回來，一下一下漾在她臉上。
那臉便白裏透著紅的，像剛剝開的荔枝。眼眸黑白分明，全是不藏事的清澈，瞳仁裏如落了碎星子。
嘴唇是菱花紅，不笑時也像在微微翹著，一笑起來，嘴邊便旋出淺淺兩點笑渦，仿佛春風不經意吹出的漣漪，甜得人想永遠守護。
真當得起一句，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顏了。
小船靜靜地穿行在湖水中。香風熏然，兩岸荷香一陣一陣地漫過來。船身輕輕晃著，漸漸快要靠岸。
少女渾然不知自己撥水弄花的一幕，早已落在另一人眼底，成了風景。她輕輕哼起一道不成調的小曲兒，音調散漫而輕快，甜蜜裏透著心無城府的歡喜。
自得其樂，渾然忘我。
就在這時，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笛音。
那笛聲像是等了很久，終於尋到了一個恰當的縫隙，自然而然地流淌進來，與她的歌聲交纏、融合，化作一篇寫滿的春色。
那是江成璧再也克制不住的心意。
所有的深情與膽怯、渴望與不敢言說，都藏在那笛聲裏，一字一句地，吹給她聽。
那年，那花，那人。
那支曲子。
原來當初按捺不住動心的人，是他。
原來當初在她最喜歡他的那段日子裏，他也正最喜歡她。
可他一直在回避。
不敢正視“愛上仇人之女”這個事實。不敢面對那個發誓要報仇雪恨的自己。
於是別扭著，滿腹心事地與她相處。可愛意是藏不住的。它在每一個細節裏往外溢：在不經意望向她的眼神裏，在深夜獨自一人吹起的笛聲裏。
在每一次接吻時他那樣在意她是否專心，在相處時總覺時間不夠，在即將分離時滿心的不舍，只能借笛聲來訴說。
有她的夢裏，他是笑著醒來的。
他也曾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她穿上嫁衣、成為自己新娘的那一天。
江覆的眼眶漸漸紅了。
人呢，為什麽總是在徹底失去之後，才終於明白自己曾經擁有過多麽珍貴的寶物？
“一葉障目”已不足以形容他。他是一個最不值得被原諒的瞎子——
最珍貴的、最好的那個人，明明就在身邊，他卻一直看不見。甚至親手抹殺了她的天真，把她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而他如今剩下的，只有悔恨。
江覆開口，聲音是啞的：“冬月。”
只喚了這一聲，便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這一生，什麽都不要了。覆辟不要了，帝位不要了，執掌蒼生的權柄也不要了。我只想回到那年，把那個無憂無慮、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冬月找回來。”
“你可願意，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償還你本該擁有的幸福。”
世事多麽可笑。曾經是他囚住了她，如今卻是她囚住了他。
在那座陰森森的、沒有她的宮廷裏，每一天都像在地獄中煎熬。
江覆朝她的方向，邁了半步。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不可以。”餘溫沒有任何後退，但她的拒絕斬釘截鐵。
“我不恨你，真的。江覆，我不恨你了，不恨，也不愛了，只是累了。”
說完，餘溫便靜靜等著他的怒火。
會怎樣懲罰她呢？
他不就是愛以折磨她為樂麽。無所謂了，隨他怎樣。她的靈與肉，早已遠遠飛到了另一個人身邊。
江覆楞在原地。
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他的痛苦，她毫無知覺；他的愛恨，她視而不見。她心如止水，全無波瀾。
就算回到他身邊，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這個念頭像鈍刀一樣，慢慢割著他的心。
“表姐！”
追兵，終於到了。
只不過最先找到他們的，是江晏。
他迫不及待沖出人群撲向餘溫，完全無視他哥哥的存在，卻在靠近餘溫的時候，被“啪”一個耳光狠狠拍在臉上。
來得正好，他在嫁衣上面下藥的事，餘溫還沒找他算賬。
這道巴掌聲清脆無比，甚至風聲都似乎靜了一靜。
“打得好！”
一片死寂中，率先響起的是一陣笑聲。
江晏捂著臉，指尖在皮膚上摩挲著，仿佛正在從疼痛的地方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回味那一瞬的痛楚，他的手指緩緩落下，將另外半張臉遞了上去。
“表姐，這邊還沒打呢。”
餘溫被他賤到了，忍不住轉向江覆，冷冷道：“管好你弟弟。”她的聲音厭倦而利落，完全不想理會這個神經病了。
江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冬月哪怕是皺著眉滿臉厭煩的神色，都讓他心臟止不住地傳來酥麻感，指尖蜷縮，感到控制不住的迷戀。
總是擺出這樣吸引人的表情，也太過犯規了。還有江晏這個雜碎，真是礙眼，憑什麽擠占她的視線。
江覆充滿嫉妒地想道，表面還是舉重若輕，矜持沈穩的樣子。
他與她的距離沒有改變，心臟卻因為她的喜怒哀樂而被牽動。以至於感到微微的眩暈，頭腦發懵，需要吹吹風才能理智地開始思考。
江晏卻笑意不改，自袖中取出了一條發帶。
“表姐，這是你掉的吧？頭發都亂了，表姐肯定不舒服，我來給你挽上如何？”他的指尖輕輕捏著上頭的卷雲紋，笑吟吟看著餘溫。
餘溫目光一定，她當然想要回這條發帶，但同意江晏接近自己並觸碰發膚，光是想想就覺得惡心，誰知道這條毒蛇還會耍什麽陰招？江晏笑得越是無害，在餘溫眼中就越接近於那種色彩斑斕的毒物，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遠離。
於是她不做理會，只安靜地看著江覆，意思是，你還不打算管教你這好弟弟嗎。
江覆發簾遮面，月光斜斜掃下，只露出黑壓壓的眉眼，肌膚冷得像冰，卻根本不在乎江晏的存在，只是緊盯著餘溫，他輕聲道：
“那朕殺了他？”
男人姿態放得極低，可說出的話卻如同踩死一只螻蟻般輕易。當初是把秀女的生殺大權交到她手中，今時今日用他弟弟、一國親王的性命來向她獻媚。
江晏確實該死。
造反罪，人頭落地已是再輕不過的責罰，口誅筆伐，滿門抄斬都是應得的。
餘溫笑了下，唇畔這一抹游絲般弧度，令江覆短暫失神。
“殺了？未免也太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你該株連九族。”
九族？江晏的九族，不就只剩下江覆一人了嗎？
這話毒辣程度，即使江晏也甘拜下風。
江晏聞言咧嘴一樂，可這一樂便牽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忍不住嘶嘶抽氣，他一會兒看看表姐冷漠的眉眼，一會兒盯著親哥吃癟的臉色，該看的笑話一個不落。
江晏看夠了，嬉皮笑臉接過話。
“表姐說得再對不過了，我自然是雙手雙腳讚成。只是呢，表姐要誅我九族，表姐自己，大抵也是逃不過的。畢竟表姐已經嫁我為妻，合過婚帖的，難道表姐忘了？你和我，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呢。”
“女兒”二字一出，全場空氣凝結。
江覆腦中閃過關於王妃的情報，喪夫寡居，育有一女。
女兒。
那麽，這個孩子是誰的？是他的嗎？
不，日子對不上。他沒碰過她。
餘溫沒想到最想隱藏的事，就這麽被江晏毫不在意地、輕飄飄地當眾捅破。
蔚水是她最想保護的、柔軟的生命，怎能淪為江晏挑釁激怒江覆的籌碼？
這一刻她恨不得江晏真的死了，或者永遠失去開口說話的能力。
即便她很快便隱藏好了這一絲恨意，卻依舊被時刻關註著她的江覆捕捉到了。
似乎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江覆壓著眉眼，極為克制地笑了下，周身氣壓隱隱變得很低，說：“沒事。”t
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說出這兩個字。
失而覆得，已是人間幸事。死去的人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音容笑貌一如往昔，體溫呼吸咫尺可聞，這樣就已經夠了，豈敢奢求更多呢？他在心中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對自己說，拯救瀕臨失控的理智。
以此去按下驚聞她有個女兒的恨怒。
怎能沒有絲毫芥蒂。
那只有他曾到過的地方，只為他一人所私有的、孕育過煦兒的腹部，卻在無聲無息中撞入另一人的精元，接納了他血脈的萌芽。
他們在做的時候是怎樣的？他會帶她一點點攀到最高峰嗎？她會在承受不住的時候一聲聲說愛他，只求他快些給她最極致的快樂嗎？
她會緊緊纏著那個人的月要，像水蛇一樣嫵媚嗎？她的脖頸會揚起怎樣的弧度？她會露出何等艷麗的表情？會在事後懶懶地倚靠在那個人的臂彎，濕噠噠的頭發纏繞在那人的脖頸上嗎？
他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沒事。”江覆再一次表情和緩的，用著春風細雨般的語氣說著，盡管眼裏的情緒陰沈到要滴出水來。
這樣的反應是餘溫始料未及的。
按照她對江覆的了解，光是聽到她嫁給江晏為妻的時候，就該瘋了——要麽暴怒地掐住她質問真相，要麽用鎖鏈鎖住她，逼她承認心中只愛他一人。
更別說驟然聽聞，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養育了一個女兒。這般不可一世、霸道獨斷的人，也容得下枕邊人為別的男子生兒育女嗎？
可笑。餘溫只覺得可笑，荒誕的可笑！
餘溫甚至懶得去解釋蔚水並非她親生的孩子。其實和親生的又有什麽區別呢？是她和子胥在大水中救了奄奄一息的蔚水，她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甚至，沒有江晏和江覆的話，她一定早就嫁給子胥，和他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寶寶了。
因為這兄弟二人，她永遠無法完成這份幸福和美好。
想到這，她的胸中難以抑制地湧起對始作俑者的憤怒。
江覆竟然想用一死來贖回他所造下的孽？這樣的結局，未免也太輕松了吧。死，多簡單啊，兩眼一閉，脖子一抹，什麽情緒都感受不到了。他還不配得到這種待遇。
他要活著，好好活著，活著感受她曾感受過的痛苦，才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我不會跟你們回宮的。”餘溫直截了當開口。她看著江覆，“當然，你可以逼我，繼續用繩子拴著我，把我強行帶回那座牢籠繼續關著。不過話說在前頭，你這麽做，就要接受你只能得到一具屍體。”
話音落地，江覆瞳孔驟然緊縮。
幾乎是下意識的，江覆袖下的手如閃電般伸出，想要捂上她的嘴。
可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男人又克制不住地手指發顫，緊緊縮回袖中，沒有碰到她。
他說：“別這樣。別說。”別說任何關於死亡的字眼，別再讓他經歷、反芻那段永遠失去她的記憶。別再一遍一遍用利刃剜下他心尖那塊肉。那種痛苦比淩遲還要難以忍受。
他投降了。
“不回去就不回去，都依你。”
這低聲下氣的模樣，就連江晏也看得滿臉錯愕，驚訝不已。這還是他那個強勢的哥哥嗎？
連表姐的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像是怕碰到對方就碎了。
表姐，有那麽脆弱嗎？江晏狐疑地，又擡手摸了摸剛剛被打的地方，只覺餘威猶在。明明表姐半點沒變，還是那麽活蹦亂跳的、一身使不完的勁兒。
明明長得嬌滴滴的，性格卻像一團烈火。
而他就是那撲火的飛蛾，明知會惹火燒身、死無全屍，卻義無反顧。
他想，他和江覆一樣，底色都是冷的，是不流動的一潭死水，所以渴望熱、渴望擁抱沸騰。
與她交融的誘惑，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們目光追隨，心口焦渴，如朝拜的聖徒。
而在這對兄弟的暗潮洶湧之外，還有一人，正小心翼翼將目光落在餘溫身上。
周寂。
他的視線不像皇帝那樣外放，而是更為內斂克制，以至於餘溫只能感覺到若有似無的視線落在身上，等她循著直覺去追尋時，又分辨不清這視線，是來自那些烏泱泱的追兵中的哪一個。
周寂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頭。
待三人之間的氣氛逐漸平靜下來，周寂上前幾步，甲胄敲擊悶響，他嗓音低磁雄渾：
“陛下，天色已晚，崖邊風高露重。龍體要緊，還是先行回鑾吧。”
君王許久不語。
周寂擡頭看了一眼，視線觸及女子清艷面龐，忍不住張口，“屬下拜見——”
他聲音低了下去：“拜見皇後娘娘。”
江覆眉心一動。
他看了周寂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
幾乎是在周寂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後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皇後？
士兵們的隊列開始躁動，像一片被風攪亂的水面。
風穿過樹林，沙沙作響，卻掩不住那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她真是皇後？不是說……皇後已經殞命於天坑了嗎？”
“那底下全是巖漿，便是巨人投進去，怕也是一瞬間皮肉消融，連骨灰都尋不見。”
“何止是天坑兇險。那一日地動山崩，枯榮山回來的人親口說，飛沙走石、日月無光。先皇後就這麽被壓入地縫之中，連一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可統領親口說的，還能有假？何況陛下和郡王都在場。”
“那……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竊竊聲漸漸低了下去，沈默了片刻，不知是誰嘆了一句：
“……實在是傳奇。”
-
一行人決定在附近的樹林裏暫做休整。
樹林不遠處，藏著一條溪。
溪的盡頭懸著一掛瀑布，水聲急湍，白浪翻湧。
那條青色發帶被整齊疊放在溪邊的石上。餘溫正低頭梳理著一頭烏發。逃亡一路，出了太多汗，風沙與碎葉沾了滿身，她忍了一路，終究忍不下去，便尋到這處溪邊梳洗。
江覆原本想派人跟著保護。
她轉身便走，只留給他一個寫滿不悅的背影。
江覆也就作罷了。
一個弱女子，面對一朝天子和一眾精銳——但凡長著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分出人手去“保護”她，大可不必。不過是打著保護的旗號，行禁錮與監視之實。
自欺欺人，可笑至極。
烏發浸入水中，清涼透骨。她看著細碎的砂石裹挾著一兩根斷發，隨水漂流而去，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水面安靜下來，映出一張臉。
白生生的，小小一團。眸光幽幽地垂著，眉目間全是計劃落空後的不悅。
其實在她的預期中，這對兄弟走到兵戎相見這一步，應該要自相殘殺。
同歸於盡是最完美的結局，一死一傷也樂見其成。
“表姐想什麽，想得這般出神？”
一個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地傳來，那人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腳步聲。他幽冷的氣息拂過後頸，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哼。”
回應江晏的是譏誚的一個女聲，輕而脆，卻撩人至極。
餘溫纖細的手指耐心地梳理著蜿蜒至水中的長發，條分縷析，不疾不徐。
她懶得回頭看他。
那個人站在她身後，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背，又剛好不碰到。
他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月光如碎銀灑了一溪，水波把他的臉揉皺又展開。
某個瞬間，能夠看清來人長得很漂亮。絕非端莊的漂亮，而是令人不安的、病態的漂亮，像是畫在燈籠上的美人。
縱使妖顏如玉，也不過惡鬼畫皮。
他沒有說話。
水面上的倒影自顧自地微笑著，看著她將長發浸入溪水中濯洗，目光流連，像是在追逐什麽引人沈溺的東西。
她先開了口。
“我在想，”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江覆竟然還留著你的命，實在是稀奇。他對仇人從不手軟，世家說滅便滅，偏偏對你這個威脅他皇權的弟弟百般縱容。兄弟情深，真是令人感動。”
“表姐想說什麽？”江晏微微彎腰，近得餘溫能感覺到耳廓傳來他清淺的呼吸，他帶著笑意的嗓音灑落而下。
餘溫有點癢，但沒有躲。
“他把你當親弟弟，你卻從未有一絲一毫敬重過他這個兄長。”
“哦？願聞其詳。”
“身為弟弟，卻千方百計想要和嫂子通女幹，你還真是寡廉鮮恥，教人厭惡。”
江晏呼吸一滯。
餘溫以為他會識趣地退開。誰知他非但沒退，反倒幾乎將整個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口傳來的、劇烈的心跳與起伏。
“嫂子……嗯……嫂子再多罵些。弟弟愛t聽。”
“嘩啦！”
一陣重物落水的聲音響起。
“表姐，你真無情。”
被一個幹脆利落的過肩摔摔進溪水裏的江晏，濕淋淋地站在水中。溪水只淹到他的腰間，他仰起臉望向岸邊的她，滿眼都是委屈。
餘溫面無表情看著他。須臾，她矮身在那塊嵌在岸邊的巨石上坐下。她的發梢濕潤，不斷往下滴水。
垂眸盯著他的視線裏沒有一絲感情，可月光溶溶落在那雙眼裏，竟是驚心動魄的美麗。
江晏被冰水澆滅的欲/望再一次騰升起來，心跳劇烈。
她明明不發一語，他卻像受到什麽感召一般動了起來。
浸泡在溪水中的雙足破開激流，朝她步步走近。在距她半步之處驟然伏低，伸出手，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肢。
好軟。好細。
要是能掐著表姐的腰做的話，是不是會爽上天了。
光是想想，江晏便喘得不行。
他臉上紅了一片，喃喃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什麽血緣至親，什麽道德倫/理，都見鬼去吧。
餘溫看著埋在自己胸前的這個腦袋，頭發鴉黑，露出一點玉白的耳廓，正不安分地蹭來蹭去，像是在找奈/吃的孩子，甚至雙肩還在微微顫抖。
他看起來纖細，可骨子裏終究是男子的骨架。真正貼近時，才分明感受到他比她整整大了一圈。
她整個人幾乎被他攏在懷裏。他並未用力桎梏，可她也心知肚明：現在，便是想掙脫，也是不可能的了。
“嫂子又如何？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他不能給的我也能給你。”
餘溫說：“你先放開我。”
江晏很聽話，乖乖松開了手。他仰起頭，被溪水浸潤過的面龐泛著微光，虔誠地、一眨不眨地仰望她。
“退後些，跪坐在水中。”
江晏雖然不明白她要做什麽，但照做了。
餘溫身形一動。
她輕輕地擡起一只腳，幾乎不帶任何猶豫地，踩在江晏肩頭。
江晏急喘一聲，完全不經思考便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被這麽一握，餘溫差點被他給扯進水裏，冷著臉訓斥：“松開。”
眼角餘光掃到樹後一道身影，玉立昂藏。餘溫漠然地收回視線，落在江晏身上，發絲垂落，掩住白潤的小臉，濃密的睫毛很好地藏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江晏乖乖地松開手，偏頭看著踩在自己肩膀上的繡鞋，那鞋面有跟她發帶一樣的卷雲紋。他頭皮發麻，強行壓住想要剝開她的鞋襪、舔她腳趾的沖動，裝出一副無辜無害的樣子。
“我可以嗎，表姐？”
在得到她的許可後，他便如同餓極了的狗被丟了一根骨頭，急吼吼地捧起她的小腿開始親吻。
餘溫並未刻意收斂自己的聲音。
在她感到快樂的時候，她便輕輕地喘息。像是受到鼓舞，江晏田/舐得更加歡快，略顯粗糙的舌/面反覆剮蹭著她小/月退上的肌膚，好像真的把她當成肉骨頭了，連咬帶啃，被他添/咬的地方，癢癢酥酥的感覺持續不斷。
在江晏更進一步、手指顫巍巍掀起她的裙擺時，餘溫紅著臉，偏頭，看向那個遲遲不肯離開的身影。
江覆死死盯著眼前一幕，那種感覺又來了。
心臟像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刺穿，那顆血肉之物上，留下五個黑黑的、血淋淋的窟窿。
月光極盛，她端坐石上更似端坐蓮臺，黑發白膚，形容端莊，可卻任由男子鉆入裙底。
用最聖潔純粹的姿態做這淫/靡之事。
水聲不斷，把倒影在水裏的月亮抵開一個入口，又強勢地堵上。
耳邊傳來輕輕的、不間斷的泠泠聲，把人的思緒引向雲端。月亮太過羞澀，粉紅著臉蜷縮成一朵芙蕖紅，只好用手指討好地撥弄著花瓣，尋覓著裏頭最可愛的珍珠，一旦有蜜汁流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接住，一滴也不浪費。
江覆視線陰沈，緊緊攫住她。
那麽放蕩，又那麽鮮活。他不得不承認，完全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甚至想一腳踹開她的裙下之臣，取而代之。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視線裏的欲求，餘溫發出一聲“嘖”。江晏明顯感覺到了她的不耐煩，卻沒有停下，依舊貪婪地吃著，直到餘溫推了推他，他才不情不願把臉拔出來，整個下巴都是濕/淋淋的。
嘴唇微微發紅，茫然又饑/渴地問他怎麽了。
餘溫輕輕一腳，便把江晏給踢翻在水中，嘩啦啦的水聲濺起，涼意撲面。
裙擺挽在膝頭沒有放下，她別了別腿，朝著那個渾身僵硬、臉色鐵青的男人發號施令：“過來。”
江覆臉色肅整，嘴唇線條緊抿。他盯著她看了幾息，明知等待他的多半是羞辱，也不受控地邁出雙腿，難掩急切地湊上去，恨不得立刻搶占江晏的位置，重重甜/上去，親爛那裏，讓她再也不能張開月退勾引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餘溫看他三步並兩步地走到身前，臉色卻依舊沈沈的，似乎壓著什麽，知道他心裏想的定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她對他的靈魂不感興趣。她坐著，他站著，被迫矮一頭的感覺讓餘溫很不爽。
“跪下。”她說，像片刻前在懸崖邊那樣。
江覆手指在身側攥緊，骨節發白，甚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之前的下跪完全是無意識的，不過是害怕她死掉，巨大的恐懼在瞬間奪去了他對雙退的控制權罷了。現在他萬分清醒、理智，怎麽可能聽她的向她下跪？他可是堂堂一國之君。
江覆冷笑一聲：“你做夢！”
世上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他卑躬屈膝？
……
給妻子下跪是天經地義的事。
然而下跪後，等待他的不是他夢寐以求的獎勵。
她並未允許他任何形式的親近，而是低頭自顧自開始玩/弄起了那根發帶。
細細如百合花的指尖捏著薄薄的布，小手潔白柔美。
江覆喉結微動。
下一刻，那只手猛然向他襲來。
……發帶韌性十足，如她想象中那般，纏繞在脖頸上時不會輕易斷裂（這裏是發帶不是什麽不可描述的東西啊啊啊）。
雙手在他脖子前交叉，然後猛地拉著發帶，用力收緊。
她微笑著，輕柔地問他：
“陛下，感覺如何？”
江覆只字未語。
脖子上不斷傳來窒息和疼痛，她沒有任何心軟的跡象。
即便她手指柔弱、手腕纖細，用出全身力氣也足以讓另一個血肉之軀感到疼痛。
可是想到這份痛是她給予，是她與他締造聯結的方式，他又可/恥地……。
甚至口腔內控制不住地分泌出涎水。
餘溫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她手下逐漸窒息，臉龐湧上不正常的紅，雙眼微微上翻，露出眼白，整個人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狼狽和脆弱的模樣，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病態的快意。
就這樣把他勒死？不，那樣就太便宜他了。
這樣想著，餘溫松開手。
幾乎是發帶松開的一瞬間，江覆便單手捂著脖子，低著頭用力地呼吸。
新鮮空氣大量湧入肺部，火辣辣的疼，他忍不住大口嗆咳起來，臉色更紅，如同塗了辣椒水。男人眼睫顫抖，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他連擡手揩去都忘了，揚眸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她。
那視線讓她感到一股反胃的黏膩。
於是她站起身，毫無緩沖地一把抓住他的頭發把江覆的腦袋往雙月退之間按去，緊緊貼著裙子布料，充分感受那份水×潤，聲音裏滿是侮/辱和惡意。
“陛下，臣妾這樣對你，開心嗎？”
她確信他會暴怒，會感到尊嚴受挫的屈/辱，當初她被他下毒，為了報覆他，擅自使用他的手指都惹來這個人瘋狂的打擊，把她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甚至害她被灌下絕子湯。
她不過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他有什麽資格反抗？
然而餘溫低估了江覆的變/態程度，江晏都是那個鬼樣子了，作為他兄長的江覆又能好到哪裏去。一山更比一山高。
當江覆的手指深深陷入她大月退的軟肉，力氣極大，餘溫甚至懷疑皮膚上已經留下了一個個紅色的指印！
疼得忍不住縮著雙肩微微發抖，低著頭，闖入視線裏的一幕沖擊得她瞳孔震動。
只見江覆整張臉幾乎是毫無縫隙貼在那裏，甚至能感覺到他高挺的鼻梁，迫不及待想要蹭開/擠進去。
餘溫一瞬間感到頭皮都炸開了，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死死地薅住他頭發、立刻把這個正在對她發青的腦袋拉開，就被他隔著t布料，強行甜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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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深夜, 崖邊。
月光亮如白霜，照亮了他，也照亮了她。
山風徐徐吹拂, 帶動衣袂發絲, 層疊山影中有火把光亮移動，隱約兵馬聲傳來。
江覆劍已出鞘，刀刃抵喉嚨，月光在劍身上漾動，波光粼粼。
他滿頭烏發在方才的追逐中早已散開, 長長地披垂而下，隆重又華麗地傾瀉了一身, 宛如獻祭一切的艷鬼。
餘溫靜立不動。
眼前的一幕悲愴又聖潔。
然而她心中卻生不起一絲波瀾。
江覆卻忍不住地想道, 今夜的月亮也如從前嗎？
如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屋頂的那個夜晚，還是更久以前，他們如同世間最尋常戀人一般, 度過的明月夜。
仿佛時空倒流。
一道笛聲悠悠轉轉, 在耳邊響起，可真要去追尋的時候又消失殆盡了。她長久的沈默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他的生死，早就與她無關了。
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對方，這種行為之所以有效, 其實並非因為暴力本身, 而是源於愛人賦予的特權——說白了, 不過是有恃無恐。
江覆輕輕閉上眼, 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浮凸。這真是一個瘋子才敢下的賭註——賭她是否會有一瞬的動容, 哪怕只是片刻的不忍。賭上的，是他自己的命。
可他和江晏，又有什麽本質的不同呢？理智一遍遍告訴他：太蠢了, 實在太蠢。這世上，哪有什麽人是不可取代的？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就能把這個人徹底忘記，從記憶裏連根剜去，然後深深埋進歲月的塵埃之下，再不提起。
可偏偏是他以為。
江覆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在冷冷嘲諷他的愚蠢、一半則是不管不顧地違抗本能。
用肉身最極致的痛楚，向她兌換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看看我，來看看我。
心不斷墜入無底的深淵。他的呼喊與祈求，皆如石沈大海，得不到半點回音。
手背上青筋猙獰隆起，仿佛要掙破那層薄薄的蒼白皮膚，迸裂而出。
就在即將發力的一瞬，耳畔倏地掠過來一道嗓音，動人得近乎赦免——
“等等。”
江覆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怔怔擡起眼。發簾之下，那張臉輪廓分明，冷白如霜雪。
眉骨下，一雙噙著濃郁墨色的眼，一眨不眨地凝望著月輪下的女子。
她布衣荊釵，她美艷絕倫。
“我改主意了。”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她頓住了，沒說下去。
劍尖緩緩從他喉前移開，頹然垂落。剔透的劍身上，映出一雙睫羽低垂的長眸，似有波光澹蕩其中，卻又在頃刻間消失無蹤。
餘溫擡手，摘下面巾。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他朝思暮念的臉。眉尖微蹙，似在凝神細思，該如何審判，又如何處決。
摘下的面巾被她攥在手裏，而後手指一松，便被風卷走，飄飄轉轉，墜入黑沈沈的崖底。
江覆凝望著她眉間那道細細的褶皺，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渴望——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為她撫平。
可他終究，什麽都沒做。
最終，餘溫開口：“我要你為我再吹一首曲子。”
這不是請求，是交易。皇帝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死在她面前。她不想陪葬。
“好。”他的嗓音幹啞得幾乎聽不見。
修長的手指從腰間抽出那支竹笛，緩緩橫至唇邊。動作裏沒有遲疑，卻有一種說不清的低徊。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軟了下來，不再那麽冷，那麽鋒利。
笛聲響起的瞬間，兩個人同時恍惚了一下——
像是一腳踏進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那時候什麽都還沒發生，刀刃還沒抵上喉嚨，愛也還沒變成武器。
樂聲流淌的瞬間，眼前之人仿佛不再是那個高挽發髻的婦人，而是當年那個發絲垂散、巧笑倩兮的少女。回身細嗅牡丹，眉挾清霜，艷若芙蕖。
一如當年，栩栩如生。
倏地，一片霜雪落在她的眉間。
他指尖一頓，吹錯了一個音。滿心只願化作那片小小的霜，輕輕吻上她的眉宇。
男人的視線無聲籠罩過來，卻不再是從前那種強烈的壓迫與侵/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和懷念。
自崖底吹上來的風愈發急了。兩個人的衣袍與發絲開始翻飛，像是即將羽化的鳥。明明早已形同陌路，此刻卻莫名生出一種比翼雙飛的錯覺。
追兵的火把越來越近，笛聲也愈發淒厲，陡然拔至最高處。
就在這一瞬。
女子的發帶被風吹松了。
那條淡青色的發帶揚起，朝江覆的方向飄去，半遮住她的面容。發帶從他眼前掠過，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那是獨屬於她的發香，在一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發帶繼續飄遠，被風卷向不可知的遠方。
餘溫望著那條消失在黑暗中的發帶，眼神微微黯下來，輕輕咬住下唇。那是子胥送她的呢。上面還有他親手繡的卷雲紋。就這麽弄丟了，當真可惜。
江覆自然不知，她在那笛聲中懷念的，是另一個人。
他正沈溺於自己的痛苦之中，甚至無法完整地吹完這支曲子。
最後一個指孔按下，他已是面色蒼白，抿緊的唇線微微發抖。汗水浸透烏發，如水蛇般黏在頸側。他滿臉壓抑地緊盯著她，嗓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為什麽……”
心愛之人就站在不遠處，整個人仿佛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這一刻，哪怕她是帶著某個目的留下來，存心要玩死他，他也認了。
“什麽為什麽？”她蹙眉。
“為什麽要聽我吹完這首曲子？”
餘溫一怔。
她慢慢回想起來，這首清麗婉約的笛曲，是當年他和她相戀時，第一次吹給她聽的定情之曲。
可她早已忘了。
或者說，她並沒有把它當作關於“他”的記憶來珍藏。
而江覆卻以t為，她聽，是因為她還記得。
他第一次吹奏這支曲子，是什麽時候呢？
那時，探花郎美名遠揚，於音律一道已臻化境。一曲笛音，足以令當世最有名望的樂師都讚不絕口，奉為上乘。可他從不輕易在人前顯露。
吹與不吹，全憑心意。
他只為自己選中的人、或是心上人奏響。若瞧不上，便是黃金萬兩堆到眼前，求他一曲，他也懶得多看一眼，視若糞土。
記得那一天，是個極平常的日子。
他們相約，泛舟湖上。
碧色接天，團團荷葉鋪展開去，芙蕖點點的紅綴在其間。
一雙青澀的戀人，就連勾勾手指都要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雙雙紅了臉。
大約是跟他大眼瞪小眼，實在窘迫。
餘為霜便挽起袖子，百無聊賴地在水中撥弄、擊打，弄出一聲又一聲清越的水響。偶爾，也伸出指尖，輕輕去觸那盛放的荷花花瓣。
少女懶懶地倚在船邊，半截小臂探出袖口，玉白的一段，搭在船舷上，指尖似有若無地垂向水面。水光被船頭推開，又折回來，一下一下漾在她臉上。
那臉便白裏透著紅的，像剛剝開的荔枝。眼眸黑白分明，全是不藏事的清澈，瞳仁裏如落了碎星子。
嘴唇是菱花紅，不笑時也像在微微翹著，一笑起來，嘴邊便旋出淺淺兩點笑渦，仿佛春風不經意吹出的漣漪，甜得人想永遠守護。
真當得起一句，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顏了。
小船靜靜地穿行在湖水中。香風熏然，兩岸荷香一陣一陣地漫過來。船身輕輕晃著，漸漸快要靠岸。
少女渾然不知自己撥水弄花的一幕，早已落在另一人眼底，成了風景。她輕輕哼起一道不成調的小曲兒，音調散漫而輕快，甜蜜裏透著心無城府的歡喜。
自得其樂，渾然忘我。
就在這時，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笛音。
那笛聲像是等了很久，終於尋到了一個恰當的縫隙，自然而然地流淌進來，與她的歌聲交纏、融合，化作一篇寫滿的春色。
那是江成璧再也克制不住的心意。
所有的深情與膽怯、渴望與不敢言說，都藏在那笛聲裏，一字一句地，吹給她聽。
那年，那花，那人。
那支曲子。
原來當初按捺不住動心的人，是他。
原來當初在她最喜歡他的那段日子裏，他也正最喜歡她。
可他一直在回避。
不敢正視“愛上仇人之女”這個事實。不敢面對那個發誓要報仇雪恨的自己。
於是別扭著，滿腹心事地與她相處。可愛意是藏不住的。它在每一個細節裏往外溢：在不經意望向她的眼神裏，在深夜獨自一人吹起的笛聲裏。
在每一次接吻時他那樣在意她是否專心，在相處時總覺時間不夠，在即將分離時滿心的不舍，只能借笛聲來訴說。
有她的夢裏，他是笑著醒來的。
他也曾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她穿上嫁衣、成為自己新娘的那一天。
江覆的眼眶漸漸紅了。
人呢，為什麽總是在徹底失去之後，才終於明白自己曾經擁有過多麽珍貴的寶物？
“一葉障目”已不足以形容他。他是一個最不值得被原諒的瞎子——
最珍貴的、最好的那個人，明明就在身邊，他卻一直看不見。甚至親手抹殺了她的天真，把她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而他如今剩下的，只有悔恨。
江覆開口，聲音是啞的：“冬月。”
只喚了這一聲，便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這一生，什麽都不要了。覆辟不要了，帝位不要了，執掌蒼生的權柄也不要了。我只想回到那年，把那個無憂無慮、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冬月找回來。”
“你可願意，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償還你本該擁有的幸福。”
世事多麽可笑。曾經是他囚住了她，如今卻是她囚住了他。
在那座陰森森的、沒有她的宮廷裏，每一天都像在地獄中煎熬。
江覆朝她的方向，邁了半步。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不可以。”餘溫沒有任何後退，但她的拒絕斬釘截鐵。
“我不恨你，真的。江覆，我不恨你了，不恨，也不愛了，只是累了。”
說完，餘溫便靜靜等著他的怒火。
會怎樣懲罰她呢？
他不就是愛以折磨她為樂麽。無所謂了，隨他怎樣。她的靈與肉，早已遠遠飛到了另一個人身邊。
江覆楞在原地。
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他的痛苦，她毫無知覺；他的愛恨，她視而不見。她心如止水，全無波瀾。
就算回到他身邊，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這個念頭像鈍刀一樣，慢慢割著他的心。
“表姐！”
追兵，終於到了。
只不過最先找到他們的，是江晏。
他迫不及待沖出人群撲向餘溫，完全無視他哥哥的存在，卻在靠近餘溫的時候，被“啪”一個耳光狠狠拍在臉上。
來得正好，他在嫁衣上面下藥的事，餘溫還沒找他算賬。
這道巴掌聲清脆無比，甚至風聲都似乎靜了一靜。
“打得好！”
一片死寂中，率先響起的是一陣笑聲。
江晏捂著臉，指尖在皮膚上摩挲著，仿佛正在從疼痛的地方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回味那一瞬的痛楚，他的手指緩緩落下，將另外半張臉遞了上去。
“表姐，這邊還沒打呢。”
餘溫被他賤到了，忍不住轉向江覆，冷冷道：“管好你弟弟。”她的聲音厭倦而利落，完全不想理會這個神經病了。
江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冬月哪怕是皺著眉滿臉厭煩的神色，都讓他心臟止不住地傳來酥麻感，指尖蜷縮，感到控制不住的迷戀。
總是擺出這樣吸引人的表情，也太過犯規了。還有江晏這個雜碎，真是礙眼，憑什麽擠占她的視線。
江覆充滿嫉妒地想道，表面還是舉重若輕，矜持沈穩的樣子。
他與她的距離沒有改變，心臟卻因為她的喜怒哀樂而被牽動。以至於感到微微的眩暈，頭腦發懵，需要吹吹風才能理智地開始思考。
江晏卻笑意不改，自袖中取出了一條發帶。
“表姐，這是你掉的吧？頭發都亂了，表姐肯定不舒服，我來給你挽上如何？”他的指尖輕輕捏著上頭的卷雲紋，笑吟吟看著餘溫。
餘溫目光一定，她當然想要回這條發帶，但同意江晏接近自己並觸碰發膚，光是想想就覺得惡心，誰知道這條毒蛇還會耍什麽陰招？江晏笑得越是無害，在餘溫眼中就越接近於那種色彩斑斕的毒物，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遠離。
於是她不做理會，只安靜地看著江覆，意思是，你還不打算管教你這好弟弟嗎。
江覆發簾遮面，月光斜斜掃下，只露出黑壓壓的眉眼，肌膚冷得像冰，卻根本不在乎江晏的存在，只是緊盯著餘溫，他輕聲道：
“那朕殺了他？”
男人姿態放得極低，可說出的話卻如同踩死一只螻蟻般輕易。當初是把秀女的生殺大權交到她手中，今時今日用他弟弟、一國親王的性命來向她獻媚。
江晏確實該死。
造反罪，人頭落地已是再輕不過的責罰，口誅筆伐，滿門抄斬都是應得的。
餘溫笑了下，唇畔這一抹游絲般弧度，令江覆短暫失神。
“殺了？未免也太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你該株連九族。”
九族？江晏的九族，不就只剩下江覆一人了嗎？
這話毒辣程度，即使江晏也甘拜下風。
江晏聞言咧嘴一樂，可這一樂便牽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忍不住嘶嘶抽氣，他一會兒看看表姐冷漠的眉眼，一會兒盯著親哥吃癟的臉色，該看的笑話一個不落。
江晏看夠了，嬉皮笑臉接過話。
“表姐說得再對不過了，我自然是雙手雙腳讚成。只是呢，表姐要誅我九族，表姐自己，大抵也是逃不過的。畢竟表姐已經嫁我為妻，合過婚帖的，難道表姐忘了？你和我，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呢。”
“女兒”二字一出，全場空氣凝結。
江覆腦中閃過關於王妃的情報，喪夫寡居，育有一女。
女兒。
那麽，這個孩子是誰的？是他的嗎？
不，日子對不上。他沒碰過她。
餘溫沒想到最想隱藏的事，就這麽被江晏毫不在意地、輕飄飄地當眾捅破。
蔚水是她最想保護的、柔軟的生命，怎能淪為江晏挑釁激怒江覆的籌碼？
這一刻她恨不得江晏真的死了，或者永遠失去開口說話的能力。
即便她很快便隱藏好了這一絲恨意，卻依舊被時刻關註著她的江覆捕捉到了。
似乎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江覆壓著眉眼，極為克制地笑了下，周身氣壓隱隱變得很低，說：“沒事。”t
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說出這兩個字。
失而覆得，已是人間幸事。死去的人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音容笑貌一如往昔，體溫呼吸咫尺可聞，這樣就已經夠了，豈敢奢求更多呢？他在心中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對自己說，拯救瀕臨失控的理智。
以此去按下驚聞她有個女兒的恨怒。
怎能沒有絲毫芥蒂。
那只有他曾到過的地方，只為他一人所私有的、孕育過煦兒的腹部，卻在無聲無息中撞入另一人的精元，接納了他血脈的萌芽。
他們在做的時候是怎樣的？他會帶她一點點攀到最高峰嗎？她會在承受不住的時候一聲聲說愛他，只求他快些給她最極致的快樂嗎？
她會緊緊纏著那個人的月要，像水蛇一樣嫵媚嗎？她的脖頸會揚起怎樣的弧度？她會露出何等艷麗的表情？會在事後懶懶地倚靠在那個人的臂彎，濕噠噠的頭發纏繞在那人的脖頸上嗎？
他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沒事。”江覆再一次表情和緩的，用著春風細雨般的語氣說著，盡管眼裏的情緒陰沈到要滴出水來。
這樣的反應是餘溫始料未及的。
按照她對江覆的了解，光是聽到她嫁給江晏為妻的時候，就該瘋了——要麽暴怒地掐住她質問真相，要麽用鎖鏈鎖住她，逼她承認心中只愛他一人。
更別說驟然聽聞，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養育了一個女兒。這般不可一世、霸道獨斷的人，也容得下枕邊人為別的男子生兒育女嗎？
可笑。餘溫只覺得可笑，荒誕的可笑！
餘溫甚至懶得去解釋蔚水並非她親生的孩子。其實和親生的又有什麽區別呢？是她和子胥在大水中救了奄奄一息的蔚水，她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甚至，沒有江晏和江覆的話，她一定早就嫁給子胥，和他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寶寶了。
因為這兄弟二人，她永遠無法完成這份幸福和美好。
想到這，她的胸中難以抑制地湧起對始作俑者的憤怒。
江覆竟然想用一死來贖回他所造下的孽？這樣的結局，未免也太輕松了吧。死，多簡單啊，兩眼一閉，脖子一抹，什麽情緒都感受不到了。他還不配得到這種待遇。
他要活著，好好活著，活著感受她曾感受過的痛苦，才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我不會跟你們回宮的。”餘溫直截了當開口。她看著江覆，“當然，你可以逼我，繼續用繩子拴著我，把我強行帶回那座牢籠繼續關著。不過話說在前頭，你這麽做，就要接受你只能得到一具屍體。”
話音落地，江覆瞳孔驟然緊縮。
幾乎是下意識的，江覆袖下的手如閃電般伸出，想要捂上她的嘴。
可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男人又克制不住地手指發顫，緊緊縮回袖中，沒有碰到她。
他說：“別這樣。別說。”別說任何關於死亡的字眼，別再讓他經歷、反芻那段永遠失去她的記憶。別再一遍一遍用利刃剜下他心尖那塊肉。那種痛苦比淩遲還要難以忍受。
他投降了。
“不回去就不回去，都依你。”
這低聲下氣的模樣，就連江晏也看得滿臉錯愕，驚訝不已。這還是他那個強勢的哥哥嗎？
連表姐的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像是怕碰到對方就碎了。
表姐，有那麽脆弱嗎？江晏狐疑地，又擡手摸了摸剛剛被打的地方，只覺餘威猶在。明明表姐半點沒變，還是那麽活蹦亂跳的、一身使不完的勁兒。
明明長得嬌滴滴的，性格卻像一團烈火。
而他就是那撲火的飛蛾，明知會惹火燒身、死無全屍，卻義無反顧。
他想，他和江覆一樣，底色都是冷的，是不流動的一潭死水，所以渴望熱、渴望擁抱沸騰。
與她交融的誘惑，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們目光追隨，心口焦渴，如朝拜的聖徒。
而在這對兄弟的暗潮洶湧之外，還有一人，正小心翼翼將目光落在餘溫身上。
周寂。
他的視線不像皇帝那樣外放，而是更為內斂克制，以至於餘溫只能感覺到若有似無的視線落在身上，等她循著直覺去追尋時，又分辨不清這視線，是來自那些烏泱泱的追兵中的哪一個。
周寂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頭。
待三人之間的氣氛逐漸平靜下來，周寂上前幾步，甲胄敲擊悶響，他嗓音低磁雄渾：
“陛下，天色已晚，崖邊風高露重。龍體要緊，還是先行回鑾吧。”
君王許久不語。
周寂擡頭看了一眼，視線觸及女子清艷面龐，忍不住張口，“屬下拜見——”
他聲音低了下去：“拜見皇後娘娘。”
江覆眉心一動。
他看了周寂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
幾乎是在周寂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後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皇後？
士兵們的隊列開始躁動，像一片被風攪亂的水面。
風穿過樹林，沙沙作響，卻掩不住那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她真是皇後？不是說……皇後已經殞命於天坑了嗎？”
“那底下全是巖漿，便是巨人投進去，怕也是一瞬間皮肉消融，連骨灰都尋不見。”
“何止是天坑兇險。那一日地動山崩，枯榮山回來的人親口說，飛沙走石、日月無光。先皇後就這麽被壓入地縫之中，連一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可統領親口說的，還能有假？何況陛下和郡王都在場。”
“那……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竊竊聲漸漸低了下去，沈默了片刻，不知是誰嘆了一句：
“……實在是傳奇。”
-
一行人決定在附近的樹林裏暫做休整。
樹林不遠處，藏著一條溪。
溪的盡頭懸著一掛瀑布，水聲急湍，白浪翻湧。
那條青色發帶被整齊疊放在溪邊的石上。餘溫正低頭梳理著一頭烏發。逃亡一路，出了太多汗，風沙與碎葉沾了滿身，她忍了一路，終究忍不下去，便尋到這處溪邊梳洗。
江覆原本想派人跟著保護。
她轉身便走，只留給他一個寫滿不悅的背影。
江覆也就作罷了。
一個弱女子，面對一朝天子和一眾精銳——但凡長著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分出人手去“保護”她，大可不必。不過是打著保護的旗號，行禁錮與監視之實。
自欺欺人，可笑至極。
烏發浸入水中，清涼透骨。她看著細碎的砂石裹挾著一兩根斷發，隨水漂流而去，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水面安靜下來，映出一張臉。
白生生的，小小一團。眸光幽幽地垂著，眉目間全是計劃落空後的不悅。
其實在她的預期中，這對兄弟走到兵戎相見這一步，應該要自相殘殺。
同歸於盡是最完美的結局，一死一傷也樂見其成。
“表姐想什麽，想得這般出神？”
一個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地傳來，那人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腳步聲。他幽冷的氣息拂過後頸，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哼。”
回應江晏的是譏誚的一個女聲，輕而脆，卻撩人至極。
餘溫纖細的手指耐心地梳理著蜿蜒至水中的長發，條分縷析，不疾不徐。
她懶得回頭看他。
那個人站在她身後，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背，又剛好不碰到。
他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月光如碎銀灑了一溪，水波把他的臉揉皺又展開。
某個瞬間，能夠看清來人長得很漂亮。絕非端莊的漂亮，而是令人不安的、病態的漂亮，像是畫在燈籠上的美人。
縱使妖顏如玉，也不過惡鬼畫皮。
他沒有說話。
水面上的倒影自顧自地微笑著，看著她將長發浸入溪水中濯洗，目光流連，像是在追逐什麽引人沈溺的東西。
她先開了口。
“我在想，”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江覆竟然還留著你的命，實在是稀奇。他對仇人從不手軟，世家說滅便滅，偏偏對你這個威脅他皇權的弟弟百般縱容。兄弟情深，真是令人感動。”
“表姐想說什麽？”江晏微微彎腰，近得餘溫能感覺到耳廓傳來他清淺的呼吸，他帶著笑意的嗓音灑落而下。
餘溫有點癢，但沒有躲。
“他把你當親弟弟，你卻從未有一絲一毫敬重過他這個兄長。”
“哦？願聞其詳。”
“身為弟弟，卻千方百計想要和嫂子通女幹，你還真是寡廉鮮恥，教人厭惡。”
江晏呼吸一滯。
餘溫以為他會識趣地退開。誰知他非但沒退，反倒幾乎將整個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口傳來的、劇烈的心跳與起伏。
“嫂子……嗯……嫂子再多罵些。弟弟愛t聽。”
“嘩啦！”
一陣重物落水的聲音響起。
“表姐，你真無情。”
被一個幹脆利落的過肩摔摔進溪水裏的江晏，濕淋淋地站在水中。溪水只淹到他的腰間，他仰起臉望向岸邊的她，滿眼都是委屈。
餘溫面無表情看著他。須臾，她矮身在那塊嵌在岸邊的巨石上坐下。她的發梢濕潤，不斷往下滴水。
垂眸盯著他的視線裏沒有一絲感情，可月光溶溶落在那雙眼裏，竟是驚心動魄的美麗。
江晏被冰水澆滅的欲/望再一次騰升起來，心跳劇烈。
她明明不發一語，他卻像受到什麽感召一般動了起來。
浸泡在溪水中的雙足破開激流，朝她步步走近。在距她半步之處驟然伏低，伸出手，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肢。
好軟。好細。
要是能掐著表姐的腰做的話，是不是會爽上天了。
光是想想，江晏便喘得不行。
他臉上紅了一片，喃喃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什麽血緣至親，什麽道德倫/理，都見鬼去吧。
餘溫看著埋在自己胸前的這個腦袋，頭發鴉黑，露出一點玉白的耳廓，正不安分地蹭來蹭去，像是在找奈/吃的孩子，甚至雙肩還在微微顫抖。
他看起來纖細，可骨子裏終究是男子的骨架。真正貼近時，才分明感受到他比她整整大了一圈。
她整個人幾乎被他攏在懷裏。他並未用力桎梏，可她也心知肚明：現在，便是想掙脫，也是不可能的了。
“嫂子又如何？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他不能給的我也能給你。”
餘溫說：“你先放開我。”
江晏很聽話，乖乖松開了手。他仰起頭，被溪水浸潤過的面龐泛著微光，虔誠地、一眨不眨地仰望她。
“退後些，跪坐在水中。”
江晏雖然不明白她要做什麽，但照做了。
餘溫身形一動。
她輕輕地擡起一只腳，幾乎不帶任何猶豫地，踩在江晏肩頭。
江晏急喘一聲，完全不經思考便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被這麽一握，餘溫差點被他給扯進水裏，冷著臉訓斥：“松開。”
眼角餘光掃到樹後一道身影，玉立昂藏。餘溫漠然地收回視線，落在江晏身上，發絲垂落，掩住白潤的小臉，濃密的睫毛很好地藏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江晏乖乖地松開手，偏頭看著踩在自己肩膀上的繡鞋，那鞋面有跟她發帶一樣的卷雲紋。他頭皮發麻，強行壓住想要剝開她的鞋襪、舔她腳趾的沖動，裝出一副無辜無害的樣子。
“我可以嗎，表姐？”
在得到她的許可後，他便如同餓極了的狗被丟了一根骨頭，急吼吼地捧起她的小腿開始親吻。
餘溫並未刻意收斂自己的聲音。
在她感到快樂的時候，她便輕輕地喘息。像是受到鼓舞，江晏田/舐得更加歡快，略顯粗糙的舌/面反覆剮蹭著她小/月退上的肌膚，好像真的把她當成肉骨頭了，連咬帶啃，被他添/咬的地方，癢癢酥酥的感覺持續不斷。
在江晏更進一步、手指顫巍巍掀起她的裙擺時，餘溫紅著臉，偏頭，看向那個遲遲不肯離開的身影。
江覆死死盯著眼前一幕，那種感覺又來了。
心臟像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刺穿，那顆血肉之物上，留下五個黑黑的、血淋淋的窟窿。
月光極盛，她端坐石上更似端坐蓮臺，黑發白膚，形容端莊，可卻任由男子鉆入裙底。
用最聖潔純粹的姿態做這淫/靡之事。
水聲不斷，把倒影在水裏的月亮抵開一個入口，又強勢地堵上。
耳邊傳來輕輕的、不間斷的泠泠聲，把人的思緒引向雲端。月亮太過羞澀，粉紅著臉蜷縮成一朵芙蕖紅，只好用手指討好地撥弄著花瓣，尋覓著裏頭最可愛的珍珠，一旦有蜜汁流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接住，一滴也不浪費。
江覆視線陰沈，緊緊攫住她。
那麽放蕩，又那麽鮮活。他不得不承認，完全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甚至想一腳踹開她的裙下之臣，取而代之。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視線裏的欲求，餘溫發出一聲“嘖”。江晏明顯感覺到了她的不耐煩，卻沒有停下，依舊貪婪地吃著，直到餘溫推了推他，他才不情不願把臉拔出來，整個下巴都是濕/淋淋的。
嘴唇微微發紅，茫然又饑/渴地問他怎麽了。
餘溫輕輕一腳，便把江晏給踢翻在水中，嘩啦啦的水聲濺起，涼意撲面。
裙擺挽在膝頭沒有放下，她別了別腿，朝著那個渾身僵硬、臉色鐵青的男人發號施令：“過來。”
江覆臉色肅整，嘴唇線條緊抿。他盯著她看了幾息，明知等待他的多半是羞辱，也不受控地邁出雙腿，難掩急切地湊上去，恨不得立刻搶占江晏的位置，重重甜/上去，親爛那裏，讓她再也不能張開月退勾引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餘溫看他三步並兩步地走到身前，臉色卻依舊沈沈的，似乎壓著什麽，知道他心裏想的定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她對他的靈魂不感興趣。她坐著，他站著，被迫矮一頭的感覺讓餘溫很不爽。
“跪下。”她說，像片刻前在懸崖邊那樣。
江覆手指在身側攥緊，骨節發白，甚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之前的下跪完全是無意識的，不過是害怕她死掉，巨大的恐懼在瞬間奪去了他對雙退的控制權罷了。現在他萬分清醒、理智，怎麽可能聽她的向她下跪？他可是堂堂一國之君。
江覆冷笑一聲：“你做夢！”
世上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他卑躬屈膝？
……
給妻子下跪是天經地義的事。
然而下跪後，等待他的不是他夢寐以求的獎勵。
她並未允許他任何形式的親近，而是低頭自顧自開始玩/弄起了那根發帶。
細細如百合花的指尖捏著薄薄的布，小手潔白柔美。
江覆喉結微動。
下一刻，那只手猛然向他襲來。
……發帶韌性十足，如她想象中那般，纏繞在脖頸上時不會輕易斷裂（這裏是發帶不是什麽不可描述的東西啊啊啊）。
雙手在他脖子前交叉，然後猛地拉著發帶，用力收緊。
她微笑著，輕柔地問他：
“陛下，感覺如何？”
江覆只字未語。
脖子上不斷傳來窒息和疼痛，她沒有任何心軟的跡象。
即便她手指柔弱、手腕纖細，用出全身力氣也足以讓另一個血肉之軀感到疼痛。
可是想到這份痛是她給予，是她與他締造聯結的方式，他又可/恥地……。
甚至口腔內控制不住地分泌出涎水。
餘溫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她手下逐漸窒息，臉龐湧上不正常的紅，雙眼微微上翻，露出眼白，整個人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狼狽和脆弱的模樣，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病態的快意。
就這樣把他勒死？不，那樣就太便宜他了。
這樣想著，餘溫松開手。
幾乎是發帶松開的一瞬間，江覆便單手捂著脖子，低著頭用力地呼吸。
新鮮空氣大量湧入肺部，火辣辣的疼，他忍不住大口嗆咳起來，臉色更紅，如同塗了辣椒水。男人眼睫顫抖，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他連擡手揩去都忘了，揚眸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她。
那視線讓她感到一股反胃的黏膩。
於是她站起身，毫無緩沖地一把抓住他的頭發把江覆的腦袋往雙月退之間按去，緊緊貼著裙子布料，充分感受那份水×潤，聲音裏滿是侮/辱和惡意。
“陛下，臣妾這樣對你，開心嗎？”
她確信他會暴怒，會感到尊嚴受挫的屈/辱，當初她被他下毒，為了報覆他，擅自使用他的手指都惹來這個人瘋狂的打擊，把她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甚至害她被灌下絕子湯。
她不過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他有什麽資格反抗？
然而餘溫低估了江覆的變/態程度，江晏都是那個鬼樣子了，作為他兄長的江覆又能好到哪裏去。一山更比一山高。
當江覆的手指深深陷入她大月退的軟肉，力氣極大，餘溫甚至懷疑皮膚上已經留下了一個個紅色的指印！
疼得忍不住縮著雙肩微微發抖，低著頭，闖入視線裏的一幕沖擊得她瞳孔震動。
只見江覆整張臉幾乎是毫無縫隙貼在那裏，甚至能感覺到他高挺的鼻梁，迫不及待想要蹭開/擠進去。
餘溫一瞬間感到頭皮都炸開了，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死死地薅住他頭發、立刻把這個正在對她發青的腦袋拉開，就被他隔著t布料，強行甜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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