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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皇嫂這是在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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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皇嫂這是在利用我?”

第三十九章

江覆低下頭。

嘴唇落在她的鎖骨上, 舌尖舔過,嘗到她的味道。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不穩, 他的手從她手腕上松開, 滑下來,落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曲線,還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的手停在小腹上。

沒有移開。

江覆的嘴唇從她鎖骨上移開, 回到她耳邊,呼吸急促而滾燙。

男人如同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獸, 撞門, 撕咬,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餘溫偏過頭。

她的嘴唇貼上他的耳廓,喘著氣, 聲音很輕,

“陛下,當心著些。”

她的氣息像妖精一樣,拂過他的耳廓。

“我還懷著你的孩子。”

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澆在他燒得正旺的火上。

江覆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欲/望就像一匹狂奔的馬被猛地勒住了韁繩, 前蹄懸空, 嘶鳴被卡在喉嚨裏, 發洩不出。

他慢慢擡起頭。

他的臉上都是汗。額頭上, 鼻梁上,鬢角處,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光。他的眼瞼發紅, 忍耐到極限、血管快要爆開了似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在笑。

那張臉,蒼白的,消瘦的,額間一朵殷紅的梅花,彎著嘴角,讓人牙癢癢的笑。手裏捏著你的命門,她知道你拿她沒辦法,她在享受這個過程。

她的嘴唇,被他親得有些紅/腫了,微微張著,能看到一點雪白的牙齒,還有舌尖——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下唇,慢條斯理的,像在品嘗什麽美味。

江覆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看著那雙眼睛。

他低下頭。

捏住她的臉。

親了上去。

不再是之前那種輕柔的、試探的、帶著壓抑的吻。而是用力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

他的嘴唇碾上她的嘴唇,舌尖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

攪動,索取,掠奪。

他親得又狠又急,像要把她吞進去,嚼碎了咽下去,蠶食殆盡。

餘溫沒有躲。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指甲陷進他的衣料裏,隔著布料掐進他的皮肉。

她被他親得喘不過氣來。

“嗚……”

喉嚨裏溢出一聲低低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但江覆聽見了。

他頓了頓,親得更狠了。

舌尖卷過她的上顎,舔過她的齒列,纏住她的舌頭,把她所有的聲音都吞進自己嘴裏。

餘溫的眼眶紅了。

被親到喘不過氣,身體發軟、她的指甲在他肩上掐得更深了,整個人在微微發抖,她的呼吸全部被他吞走了,她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張著嘴,無法呼吸,只能任他擺布。

她的喉嚨裏又溢出一聲。

軟糯的、帶著哭腔的,“不、不要了……”

江覆終於舍得停下來。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嘴唇,看著兩個人之間拉出一條細細的、透明的絲。

江覆低頭,看到她的嘴唇紅/腫得不像樣,微微張著,喘息著,能看到裏面濕漉漉的舌尖。

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臉被燭光照著,額間那朵梅花還在,但她的表情像是融化的春水。

被攪渾了的、蕩著漣漪的、快要溢出來了。

江覆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又滾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她臉上移開,指腹上沾著她的口脂,紅色的,像血。

他把那根手指放進嘴裏,舔了一下,慢條斯理的樣子,看得人心口發緊。

然後他直起身。

修長的手扯過榻上的披風,那是一件厚緞的、鑲著白狐毛的披風,他讓人準備的,入秋之後就一直掛在望仙宮裏,怕她冷著。

他把披風展開,裹在她身上。

裹得很緊。

包一個粽子似的,她被他裹成了一團,只露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那張臉上還有淚痕,皮膚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嘴唇紅腫。

他的聲音響起來。

克制,喑啞,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正常的。

“今晚朕便不留宿了。”

他頓了頓,“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額間那朵梅花上,停了片刻。

“把妝洗了。”

說罷,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衣袍帶起一陣風,把地上散落的簪釵拂得叮當響。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衣袍融進夜色,餘溫坐在鏡臺上,裹著披風,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嘴唇還在發燙,心跳還沒平覆,腿也還在發軟。

她坐在那裏,沒有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

伸出手,指腹輕輕抹過自己的下唇。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是濕紅的一塌糊塗,微微發燙。

她的口脂被他吃掉了大半,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蘇合香,很好聞。

她把那根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裏,舔了一下。

他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心跳很急,小腹深處有一團暖暖的、酥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冬天坐在炭盆旁邊,火不大,但烤得人渾身懶洋洋的,不想動。

懷孕之後,身體好像變得,比以前敏.感了。

他碰她的時候,她會——

她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t擺。

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倒也不是汗,是——

她坦然地看著那片濕痕,沒有躲,沒有遮,沒有覺得羞恥。

她確實對他的身體有感覺。

這是事實。

她不需要否認,也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但……

肯定是他更難受就是了。

她想起他剛才的樣子。

滿臉的汗,發紅的眼瞼,克制的喘息,還有轉身離開時那個別扭的、明顯在忍著什麽的步伐。

他回去要沖冷水吧。

餘溫的嘴角彎了一下。

能夠折磨到他,她很是得趣。

……

門外,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燈籠輕輕搖晃。

江覆站在廊柱旁,背靠著冰涼的木頭,仰頭看著天上那彎殘月。

月光落在他臉上,額角細密的汗,眼下微微發紅。

喘.息尚未平覆,清冷的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水霧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回寢殿。

他只是站在那裏,吹著風,等身體裏那團火燒完。

風從廊下穿過,帶來遠處某個院子裏飄來的香氣,是……梅花?

不,這個季節沒有梅花。

這是幻覺。

他總是這樣,每次聞到這種幽冷的氣息,就會想起梅花。

想起梅花,就會想起那口井。

他閉上眼睛。

五歲那年的冬天,又回來了。

那年宮中劇變。

他親眼看著剛出生的幼弟被一個穿甲胄的男人從臺階上摜下去,小小的繈褓滾了十幾級,在最後一階停住,不動了。

他想跑過去,奶娘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殿下,別出聲。”

奶娘用衣裳擰成繩子,把他放進一口枯井。井口很小,小孩細窄的肩膀擦著井壁落下去,落在底部的淤泥裏。

水很冰,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凍得牙齒打顫。小孩擡起頭,看見井口那一小片圓形的天空。

奶娘沒有下來。她用身體堵住了井口。

“殿下。別怕。”

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悶而輕,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老奴在這裏,誰也找不到你。”

他聽見上面傳來腳步聲、喊叫聲、兵器的碰撞聲。

有人厲聲問:“老太婆,你堵著井口做什麽?”

奶娘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急得要命:“老奴的鐲子掉進去了!這是主子賞的,老奴戴了二十年了,官爺行行好,幫老奴找找——”

那人笑了。

然後是一聲悶響。

有溫熱的液體從井口滴下來,滴在他臉上。小孩伸手摸了摸,指尖是紅的,粘的,帶著鐵銹的氣味。血。

下一刻“嘭!”

一個重物從井口落下來,砸在他身邊的水裏,濺起一片冰涼的水花。

……奶娘。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有血,但她的臉上是笑的,像在說“殿下別怕,老奴拼死也會護著你。”

然後,他聞到了一縷香氣。

小孩擡起眼,看到井口旁邊有一株梅樹。

正是花期,花瓣被風吹落,和奶娘的血一起飄進井裏,落在他的肩上、頭上、手背上。

分不清這些紅,究竟是血,還是花的碎屑。

他蜷縮在井底,抱著膝蓋,不敢動,不敢出聲,只是發抖。

沒有哭。他不敢哭。

他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人,他只知道奶娘說過,別出聲。

他在井底待了三天三夜。

井壁滲著冰水,水位一點一點上漲,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過腰。

孩子靠著井壁站著,仰著頭,看著井口那一小片圓形的天空,變黑又變白,變白又變黑。

梅花瓣不斷飄下來,落在水面上,浮在他身邊,像一只一只猩紅的眼睛,盯著他,問他:

你怎麽還活著?

三天後,有人找到了他。

是他母後身邊的舊人。

把他從井底撈上來的時候,孩子已經說不出話了,嘴唇發紫,渾身冰涼,手指痙攣著攥住對方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對方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說:“殿下,沒事了。”

他沒有哭。他一滴眼淚也沒有為奶娘掉。

他只是無比地,憎恨那株梅樹。

恨它親眼見證了這一切,依舊開得那樣肆意,仿佛在嘲笑他的無力與懦弱。

恨它的花瓣落在奶娘的血裏,沾著血,紅得刺目。

恨它的香氣,甜的,膩的,混著血腥味和屍體的臭味,鉆進他的鼻腔,鉆進他的腦子,鉆進他的骨頭裏,成了他永遠忘不掉的噩夢。

他恨梅花。

恨所有與梅相關的東西。

恨它的孤傲,恨它的清高,恨它寧可枝頭抱香死的決絕。

因為那讓他想起奶娘,想起她堵在井口時穩得不像話的聲音,想起她滴在他臉上的血,想起她落下來時臉上還掛著的笑。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連哭都不敢,恨自己在井底蜷縮了三天三夜,恨自己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死在面前,卻連一聲“奶娘”都不敢叫。

他恨那個五歲的、無能的、懦弱的自己。

從那一刻起,梅花就成了他心口拔不掉的刺。

它提醒著他,他曾怎樣被命運踐踏,怎樣在死亡邊緣茍延殘喘,怎樣失去了最後一個保護他的人。

而現在,他睜開眼。

月光還是那樣冷,風還是那樣涼。

他站在望仙宮的廊下,衣襟上還沾著她畫的那朵梅花,已經被蹭糊了,暗紅色的,像一道舊傷疤。

他低頭看著那朵花,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那片暗紅色的痕跡。

想起她說的話,陛下若恨,便毀了這朵花,就像當年毀了臣妾一樣。

他想起她的掌心那道疤,想起她在暖房跪著的樣子,想起她被他按在龍床上時咬破的嘴唇、不肯出聲的倔強。

他忽然覺得,她也是梅花。

孤傲的,清高的,寧可枝頭抱香死的。

他毀了她。

像命運毀了他一樣。

江覆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陳全忠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縮在旁邊的陰影裏,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十幾年,從潛邸到登基,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他從未見過陛下露出這種神情。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舊的東西,像一口被掀開蓋子的枯井,底下是又黑又冷,看不見底。

貴妃對陛下做了什麽?

陳全忠想不明白。

那個蒼白瘦弱的女子,平日裏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她怎麽能把陛下變成這樣?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陳全忠擡起頭,看見江覆偏過臉,正看著寢殿的窗。

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是餘貴妃,她還沒有睡。

江覆就那樣看著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像在看一件丟了很久、終於找回來的寶物。

又像在看一件他明明攥在手裏、卻知道遲早會碎的東西。

陳全忠看見陛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垂下眼,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夜色深處。

衣袍帶起的風,吹滅了廊下最後一盞燈籠。

……

翌日。

餘溫讓采薇去花房傳話,她要梅花,七月裏開花的梅花。

花房太監的臉當場就綠了,支支吾吾說娘娘,這個時節梅花不開,便是用暖房催,也未必能成。

采薇把眼一瞪,說貴妃娘娘要的東西,開不開是你們的事,開不了自己去跟娘娘說。

花房太監不敢來了。

他們連夜燒旺炭火,用溫水灌根,拿牛羊糞培土,折騰了三天三夜,總算催出了幾盆。

花是開了,稀稀疏疏的,花瓣薄得像紙,顏色也淡,粉不粉白不白的,十分的消極怠工。

餘溫不在乎。

她讓人把那幾盆梅花擺在殿內最顯眼的位置,一盆放在窗下,一盆放在案頭,一盆放在屏風前。

花盆也是特意挑的,白瓷的,上面繪著冰裂紋,素凈得很,襯得那幾朵淡粉色的花愈發單薄。

她又讓人尋來一株老梅樁,不帶花骨朵,只有嶙峋的枯枝,插在汝窯瓶裏,擺在榻邊。

枯枝的姿態是倔強的,彎彎曲曲地伸向半空,像一截沈默的、不肯低頭的脊骨。

采薇在旁邊看著,幾次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她偷偷看了餘溫一眼,餘溫正蹲在一盆梅花前,用手指輕輕撫過一片葉子,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麽寶貝。

“娘娘,”采薇忍不住開口,“您不怕陛下他……?”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麽還要——”

餘溫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淡淡的冷意。

“他越不喜歡,我越要養。”

采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覺得娘娘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變得讓人有點怕。

消息在宮裏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個望仙宮都知道貴妃養了梅花。

小宮女們湊在一起咬耳朵,說貴妃膽子真大,明知陛下忌諱這個還敢養;說貴妃是不是瘋了,好端端的養什麽梅花;還有的說你們懂什麽,貴妃這是在跟陛下賭氣呢。

“賭什麽氣?”

“誰知道呢。陛下天天來,貴妃還賭氣,這氣性也忒大了些。”

“噓,小聲點t,不要命了。”

傍晚時分,江覆來了。

他踏進殿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餘溫看見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窗下那盆梅花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案頭那盆,又停了一瞬,最後落在屏風前那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盆花,漸漸陰沈。

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收了收。

她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坐在榻邊,手裏捏著一把剪子,正在修那株老梅樁的枯枝。

哢嚓,哢嚓,慢條斯理的,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覆走過來,目光從花盆移到枯枝上,又從枯枝上移到她臉上。

他看了她一會兒,開口了,聲音聽不出情緒:“花開得不好。”

餘溫沒有擡頭,手裏的剪子又剪了一刀。

“暖房裏養的,能開就不錯了。”

江覆沈默了一瞬。

“你費這麽大心思,就為了養這幾朵花?”

餘溫放下剪子,擡起頭,看著他。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臣妾喜歡梅花。”

江覆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嘴角那抹笑上,落得很深,像要把那笑拆開,看看底下藏著什麽。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朕不喜歡。”

餘溫的笑意沒有收,反而深了一點。

她看著他的眼睛,不躲不閃,坦然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那臣妾更要養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像瑩瑩的月亮。他的眼睛是暗的,像深不見底的枯井,又黑又深,令人不敢窺測。

誰都沒有退,誰都沒有讓。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銀絲炭爆裂的細響,能聽見窗外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

江覆先移開了目光。

不是認輸,是不想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我記住了”的笑,不深,但夠冷。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餘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亦是慢慢收了。

江覆走出殿門,原本從容的步履慢慢加快,漸漸地,越來越快。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一直走到廊下的轉角處,才猛地停下來。

他扶住了墻。

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是被人攥住了,擰了一下,又擰了一下。

皇帝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嘔出來的都是水,清亮的,帶著酸苦的氣味。

他的眼睛泛紅了,那股香氣還在鼻尖縈繞,甜的,膩的,混著某種更深的、更惡心的味道,像血,像腐爛的屍體,像冰涼的雪水。

陳全忠跟在後面,嚇得臉都白了。

他小跑著上前,扶著江覆的手臂,聲音都在抖:

“陛下,陛下!奴才去傳太醫——”

“不用。”江覆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直起身,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想把那股香氣從肺裏壓出去,壓到找不到的地方去。但他知道壓不下去的。

那香氣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是等在那裏,等他脆弱的時候,等他以為已經忘了的時候,再回來。

梅花是他心口拔不掉的刺。

它提醒著他,他曾怎樣被命運踐踏,怎樣在死亡邊緣茍延殘喘。

提醒著他,他曾是那樣一個無能的孩童,連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奶娘叫什麽名字,只知道她姓吳,宮裏人都叫她吳嬤嬤。

她死的時候,他連一聲“奶娘”都不敢叫。

他在井底蜷縮了三天三夜,聽著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聽著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慢,直到消失。

他什麽都沒有做。

他只是一個躲在井底發抖的孩子,連哭都不敢。

現在他有了一切。

皇位,權力,天下。

以及一個他喜歡的女人。

他把她的家毀了,把她的人占了,把她關在金絲籠裏,讓她做他的貴妃。

他以為這樣就能把過去填滿,以為把她攥在手心裏,就能證明他不是那個無能的、什麽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可她養了梅花。

她在他親手為她打造的牢籠裏,養了他最恨的東西。

陳全忠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他看著陛下扶著墻,弓著背,像一個被什麽東西壓彎了的人。

他伺候陛下十幾年,從潛邸到登基,從未見過陛下這個樣子。

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江覆直起身,把帕子扔給陳全忠,擡步便走。

主仆都沒有看見,身後不遠處,餘溫手裏捏著一把團扇,把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表情看不清楚,廊下的燈籠光太暗,只照出她半邊臉的輪廓,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像某種純粹的小動物。

天地良心,她不是要特地追出來,看他笑話的。

她原本是要留他用晚膳的,有事要跟他說,誰知道看到這一幕。

——男人扶著墻,弓著背,吐得渾身發抖。眼睛泛紅,像哭過,又像沒有。散落的發絲垂在耳側,金鏈晃著泠泠的光。那樣矜貴不可一世的人,弓著背,像一枝被雪壓彎的梅。

一個與她認知中都不一樣的江覆。

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老謀深算的,優雅體面的。光是站在那裏,便像一個被擊中了要害的人,所有堅硬的鎧甲都被剝掉了,露出來的部分是脆弱、柔軟、不堪一擊的。

落櫻從她身後探出頭來,也看見了。

她捂住嘴,小聲說:“陛下這是怎麽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亮了一下,湊到餘溫耳邊,壓低聲音:

“霜霜,你說陛下會不會是……感你所感?民間有一種說法,說有些做丈夫的,妻子懷孕的時候,丈夫也會跟著吐,那是因為他太愛她了,感同身受,連害喜都替她害了……”

餘溫沒有說話。

她看著江覆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扶在墻上的手,和微微發抖的肩膀。不得不承認,即便是這樣狼狽的時候,他也是清姿骨秀,明珠含塵。

她若有所思。

或許,江覆對梅花的態度。

並不是厭惡。

而是恐懼。

梅花對他的殺傷力,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大到能讓他吐,能讓他發抖,能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大到連她這個罪魁禍首都覺得……

餘溫的手指在團扇柄上慢慢收緊。她需要知道那是什麽。

她需要知道他怕什麽,需要知道他恨什麽,需要知道他心裏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只有這樣,她才知道怎麽往下走。

只有這樣,她才知道——這把刀,該往哪裏捅,捅多深。

“回去吧。”餘溫說,聲音很輕。

轉身走回殿內,經過那幾盆梅花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些淡粉色的、薄得像紙的花瓣,忽然伸出手,摘了一朵。

花瓣在她指尖碾碎,汁液是澀的,香氣是冷的。

她把手放到鼻尖,聞了一下。

清冽的,孤傲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苦。

她把碾碎的花瓣丟進炭盆裏,面無表情地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灰。

-

八月中旬的午後,暑氣還未散盡,望仙宮的冰鑒裏擱著新換的冰塊,絲絲縷縷的涼氣從雕花縫隙裏滲出來,混著沈水香的暖甜,熏得人骨頭都軟了。

餘溫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裏捏著一柄白玉柄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她穿著寬松的藕荷色紗衫,腰身已經顯了,紗料在腹部堆出柔軟的褶,像層層疊疊的牡丹花。

沒有梳髻,滿頭烏發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扇子的風輕輕晃動。

整個人被養得太好了,仙姿佚貌,嬌貴無比。

陳全忠躬著身子站在榻前,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的,像一截入了定的木頭。

“陳公公。”餘溫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像被暑氣泡軟了,拖著一點尾音。

“奴才在。”

“本宮住進望仙宮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沒顧得上問,本宮那哥哥餘澤,如今在哪個宮當差?”

陳全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一瞬就平了。

“回娘娘的話,餘公公如今在浣衣局當差。”

餘溫的扇子停了一瞬。

浣衣局。

宮裏最苦最累的地方,洗衣服洗到手指潰爛,冬天水冷刺骨,夏天蒸汽熏人。

她把扇子又搖起來,語氣還是那樣輕描淡寫的,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浣衣局啊。本宮如今身邊正缺個管事的人,想找個知根知底的來搭把手。陳公公覺得,本宮這哥哥,中用不中用?”

陳全忠擡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貴妃的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摸不準她的用意,也不敢多問,只賠著笑說:“餘公公是娘娘的親哥哥,自然是中用的人。只是這人事調動,還得陛t下點頭才是。”

“那是自然。”餘溫把團扇擱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扇柄上的白玉墜子。

“本宮也就是先問問你,心裏好有個數。”

陳全忠應了一聲是,又躬了躬身子。他心裏盤算著,等會兒出了望仙宮,得趕緊去禦書房把這事稟報陛下。

貴妃忽然要調自己的親哥哥過來,這裏頭的意思,他一個做奴才的看不懂,但陛下一定看得懂。

傍晚時分,江覆來了。

他踏進殿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急著要來,卻又不想被人看出來。

他換了常服,天水青的顏色,襯得他整個人清減了幾分,下頜的線條比往日幹凈利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依舊沒有讓人通傳,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只因懷裏一重,有人撲了過來。

餘溫像是算準了他這時候會來,早早站在門邊等著。

他一進門,她就迎上去,雙手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像一只把腦袋埋進翅膀裏的鳥。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江覆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很少主動碰他。

她從不拒絕他的觸碰,但也從不主動。

他們之間的肌膚相親,永遠是他伸出手,她接受;他低下頭,她承受。

像一場一個人的舞蹈,另一個人只是站在那裏,不躲,也不回應。

但今天,她抱了他。

她的身體是溫熱的,隔著薄薄的紗衫貼著他,能感覺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抵在他腰腹間,軟軟的,暖洋洋的。

她的頭發蹭在他下巴上,有淡淡的香氣,並無脂粉的甜膩,倒更像是太陽底下曬過的幹花,幹幹凈凈的,很溫暖。

“你——”他低頭看她,剛要開口說什麽。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啾。”

很響。

小孩子親大人那樣,用力過猛,嘴唇壓在他白皙的臉畔,發出一個清脆的聲響,搞得滿宮人都不好意思低下頭去。

她偏不以為然,背手退開,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像一個做了壞事等著挨罵的壞孩子。

江覆楞了一瞬。

他擡手摸了一下被她親過的地方,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他低頭看了看,指腹上沾著一小片紅。

口脂。她今天塗的口脂比平時重,朱紅色的,厚厚的一層,像熟透的櫻桃。

那抹紅印在男人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像雪地裏落了一瓣桃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克制的無奈:

“你身子重了,不能這麽不穩重。”

但他的耳尖紅了。那一小片紅色從耳廓蔓延到耳垂,好似火苗舔過。

餘溫看見了。

她裝作沒看見,只是歪著頭,笑瞇瞇地看著他,說:“陛下不喜歡?”

江覆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從嘴唇滑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回到她的眼睛。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餘溫看見了。

那弧度不是平時那種算計的、掌控的笑,而是一種溫和的、無奈的一一像在說,好吧,我拿你沒辦法。

她趁熱打鐵。

“陛下,”她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臣妾有件事想求您。”

江覆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很少拉他的袖子,也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自打抓了她回宮以來,她在他面前永遠是恭順的、疏離的、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堵透明的墻,看得見,摸不著。

但今天,那堵墻好像薄了一些。

“什麽事?”他聲音低了。

“臣妾的哥哥在宮裏當差,臣妾想讓他來望仙宮管事。”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睫毛撲閃撲閃的,一臉無辜。

“可以嗎?”

江覆看著她。

她的表情毫無破綻,語氣是乖巧的,姿態是低眉順眼的,像一個在向丈夫討要一件新衣裳的小媳婦。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笑,那種笑他見過,在她畫梅花妝的那天晚上見過,在她說“那臣妾更要養了”的時候見過。

是試探,也是挑釁。

“你想讓你哥哥來?”他不動聲色。

餘溫點頭,臉色認真,當成一件重要的事,“臣妾身邊沒有自己人,心裏不踏實。”

這句話是雙關。江覆聽懂了。她說的是“自己人”,不是“管事的人”。她說的是“心裏不踏實”,不是“宮裏人手不夠”。

她在告訴他,她在這裏沒有安全感,她需要親人在身邊,她需要他給她這一點點東西。

這是實話。這也是試探。

她在看,看他會給多少,看他的底線在哪裏,看她手裏這把鑰匙——能打開多少扇門。

江覆看了她一會兒。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要餘澤,沒有問她打算讓餘澤做什麽,沒有說“朕考慮考慮”。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移到她拉著他的袖子的手上。

她的手指細細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染蔻丹,幹幹凈凈的。

那幾根手指捏著他的袖子,力道很輕,像捏著一只蝴蝶的翅膀,怕捏碎了。

他忽然覺得,這雙手,他願意給她很多東西。

只要她願意這樣拉著他的袖子,用這種眼神看著他,說“臣妾心裏不踏實”。

“好。”

一個字。輕如鴻毛。

餘溫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裏面點了一盞燈,她笑起來,眉眼俱彎,嘴角翹得老高,整個笑容極具感染力。

“謝陛下!”

她轉身就往飯桌那邊走,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裙擺掃過地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采薇,傳膳!我要吃獅子頭,還要吃桂花藕,還要——”

江覆站在原地,看著她雀躍的背影,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撚了一下。

那裏空空的,沒有珠串。

珠串今天沒有帶,因為陳全忠說,陛下最近撚珠串撚得太頻繁了,指腹都磨紅了。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忽然覺得,手裏空著,確實不太習慣。

但心裏好像沒那麽空了。

那天晚上,餘溫多吃了半碗飯。

她吃了一整個獅子頭,兩塊桂花藕,半碟子翡翠蝦仁,還有一碗蓮子羹。

落櫻也被請來一起用飯,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說霜霜你以前吃貓食一樣,今天這是怎麽了。

餘溫沒有理她,只是埋頭吃,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存糧的松鼠。

江覆坐在對面,看著她吃。

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她。

他的嘴角一直掛著那抹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她吃得越多,那笑就越深。

吃完最後一口蓮子羹,餘溫終於放下勺子,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的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她用手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困了?”江覆問。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已經半睜半閉了。

“去歇著吧。”

“嗯……”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桌角。

江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順勢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卷翹的睫毛一顫一顫。

他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內室,她一頭栽進被褥裏,蜷縮成一團,呼吸很快就均勻了。

江覆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睡顏是安靜的,嘴唇微微張著,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臉上還有一點油光,嘴角還沾著蓮子羹的殘漬,頭發散在枕上,亂糟糟的。不端莊,不優雅,不像是貴妃。

而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吃飽了就睡的、會撒嬌會耍賴的人。

他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然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起她丟在榻上的團扇,輕輕搖起來。

風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像是夢到了什麽好事,嘴角彎了彎。

陳全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默默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他本來想問陛下,今晚是在望仙宮歇還是回禦書房。現在不用問了。

陛下不會走的,陛下會坐在這裏,給貴妃扇一夜的扇子。

像伺候主子一樣。

陳全忠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

餘澤是三天後到的望仙宮。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太監服,青色比甲洗得幹幹凈凈,帽檐壓得很低。

他的臉上還有傷,左邊顴骨上一片青紫,已經褪成黃綠色了,嘴角的傷口結了痂,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那裏。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站在望仙宮的正殿裏,四周是金碧輝煌的擺設,是沈水香的暖甜,是他從未見過的富貴氣象。

他的妹妹坐在上面,穿著藕荷色的紗衫,腹部隆起明顯,手裏捏著一柄白玉團扇。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眶紅了一瞬,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餘澤跪下去,額頭觸地,聲音穩穩的,沒有一絲t顫抖。

“奴才叩見貴妃娘娘。”

餘溫的鼻子酸了。

她看著哥哥跪在自己面前,還帶著傷的脊背彎下去,他青紫色的手指撐著冰涼的地磚,帽檐下露出的那一截脖頸,瘦得能看見骨節的形狀。

她站起來,走過去,蹲下去。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哥,你跪什麽?”

餘澤沒有起來。

他低著頭,聲音還是那樣穩,穩得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規矩不能廢。”

餘溫的眼眶紅了。

“在我面前,沒有規矩。”她說,聲音有點啞,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餘澤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紅著,但始終沒有落淚。

和小時候一樣。小時候她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他背著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也是這樣看著他,紅著眼眶,癟著嘴,說“哥,疼”。

他讓她疼就哭出來,安慰說“妹妹別怕,哥哥背你回家”。她反而不哭了,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一路憋到家。

現在她也沒有哭。

他的妹妹,長大了,是貴妃了,也快要……做母親了。

餘澤心底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只覺得時光荏苒。

他說:“你想做什麽,哥哥陪你。”

餘溫笑了。

可她的眼眶淌下一滴淚,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她伸出手,把那滴淚擦掉了。

“哥,”她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我要你去查一件事。”

餘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二十年前,宮裏出過一場變故。我要知道那場變故裏發生了什麽,我要知道,江覆埋在最深處的秘密是什麽。”

餘澤的眉頭皺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是大晏末帝在位的最後幾年,宮中確實出過大事,但他那時候還小,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具體發生了什麽,他也不清楚。

“你要查這些做什麽?”

餘溫站起來,低頭看著哥哥。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會在哥哥面前哭的小妹妹了,而是另一個人。

“他不是要我做貴妃嗎?”她說,嘴角彎了一下,“那我就做一個讓他最不舒服的貴妃。”

餘澤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然後他半蹲著,順手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遵命。”

兩個字,不多,不少。像他這個人一樣,穩當,可靠,像一座山。

……

江覆病了。

病得不重,只是有些發熱,臉色蒼白地斜倚床頭,黑發垂在枕上。

太醫說是秋燥引起的風熱,開了方子,說靜養幾日便好。但陳全忠知道,陛下這病,不是風熱,是心火。

他站在寢殿門外,聽著裏面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心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推門進去了。

繡著龍紋的帷帳長及垂地,男人側躺的身姿如橫山臥水,手裏拿著一本折子,但那雙清冷的眼睛沒有看字。

他修長的手指在床沿慢慢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陛下,”陳全忠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說,“餘澤那邊,奴才派人盯著呢。這幾日沒有什麽異常,只是兄妹敘舊,沒有別的動靜。”

江覆沒有說話,長睫垂下,掩住眸中幽暗的情緒。

“要不要在望仙宮多安排幾個咱們的人?”陳全忠試探著問,“萬一——”

“不用。”

江覆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是確定的。他擡起袖子,翻了一頁折子,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翻過去了。

“讓她覺得安全一點。”

陳全忠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應了一聲是。

他不太懂陛下的意思,但他知道,陛下這麽說,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他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江覆低著頭,看著手裏的折子,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讓獵物覺得自己安全,是狩獵的一部分。但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又有誰能分得清呢?

九月初,禦花園的桂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一簇一簇綴在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

餘溫挺著個肚子,在采薇的攙扶下慢慢散步。她穿了一件寬松的鵝黃色紗衫,料子軟得像水,垂在身前,把隆起的腹部遮得若隱若現。

轉過假山,她看見花圃邊蹲著一個人。

橘黃色的衫子,梳著飛仙髻,手裏捏著一只網兜,正在撲蝴蝶。

“落櫻?”餘溫叫了一聲,“你不是在當值——”

那人回過頭來。

不是落櫻。

是一張她見過的臉。江雪吟。

這位郡主,有一副雌雄莫辨的美貌,眉峰比一般女子略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但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濃密。

她穿著橘黃色的衫子,站在那裏,手裏捏著網兜,像一幅畫。

“皇嫂。”

江雪吟行了個禮,笑嘻嘻的,露出潔白的虎牙。

餘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皮膚太白了,但不像是塗了脂粉,而是骨子裏透出來的、曬不黑的冷白,跟他的哥哥一樣。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塗蔻丹。

他的喉結——

餘溫的目光在對方領口停了一瞬。那裏系著一顆小小的盤扣,扣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

但從江雪吟站立的姿態可見端倪,對方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兩條腿上,肩膀打開,脊背挺直,並不會微微含胸。

捏網兜的手,拇指扣在柄上,四指收攏,跟女兒家撲蝶的姿勢一點不搭。

餘溫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沒有點破,只是笑了笑,說:

“郡主好雅興。”

江雪吟舉起網兜,晃了晃,裏面有一只藍金色的蝴蝶,正撲棱著翅膀,撞來撞去。

“我在收集這些玉腰奴呢。用明礬水泡,再用細針固定,幹了之後顏色一點都不會褪,跟活的一模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語氣是興奮的,像一個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收藏。餘溫看著網兜裏那只拼命撲騰的蝴蝶,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把活生生的東西弄死,然後用針固定在紙上,保持它最美的樣子,永遠不變。

果然,江家人,各有各的變態。

餘溫瞧著他,心念一動。

她走近一步,湊到江雪吟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親近。

“郡主,禦花園東北角,那裏的花兒開得最好,玉腰奴也最多。你要是想找品相好的玉腰奴,去那裏就是。”

江雪吟偏頭,看了她一眼。

餘溫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從她那一截軟白頸項散發出來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纏繞口鼻。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如果接吻的話會很容易激.烈地顫抖,就像瀕死的蝴蝶撲動翅膀那樣吧?

江雪吟失神地想著,視線不由得滑過她秀挺的鼻梁,落到她紅潤飽滿的嘴唇,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很輕,很淡,卻又忒得勾人。

江雪吟眼眸微深。

他眼波流轉,視線越過餘溫的肩膀,落在遠處的假山後面。

那裏有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一直在往這邊看。

眼線。

連貴妃出門散步,都有專人盯著。

——他這皇兄對這個妃子,究竟有多不放心?

江雪吟看了看餘溫,忽然笑了,壓低聲音委屈道:“皇嫂這是在利用我?”

餘溫沒有退開,保持著那個近得有些暧昧的距離,聲音很輕,卻像是小鉤子,勾的人心中發癢。

“郡主不願意?”

江雪吟看著她,笑意加深了。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琥珀色的,亮得驚人,像一只發現了有趣玩具的野貓。

“願意。”他說,意味深長地頓了一頓。忽而擡起睫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聲線魅惑。

“臣弟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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