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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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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第四十章

“二十年前的那場宮變, 蕭氏皇族最後一位皇帝暴斃,幼皇子被摜下臺階,當場沒了氣息。九皇子蕭覆,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 失蹤了三天三夜。”

餘溫坐在榻上,聽著餘澤的話,手指捏著團扇的柄,沒有搖。

窗外的光落進來,照在她蒼白的指尖上。

“後來呢?”

“後來一個宮人在枯井裏找到了他。”餘澤頓了頓, “那口井旁邊有一株梅樹,正是花期。九皇子被救上來的時候, 渾身都是梅花瓣, 還有血。不是他的血,是九皇子奶娘的。那奶娘用命替他擋了追兵。追兵走後,她的屍體落進井裏, 正好落在九皇子身邊。”

餘溫的團扇停住了。

腦海中閃過那人扶著墻, 弓著背,吐得渾身發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泛紅的眼睛,散亂的頭發, 還有鬢角金鏈晃動的泠泠的光。

她想起他說“朕最厭惡梅花”時的語氣。不是厭惡, 是恨。

刻進骨頭裏的、根深蒂固的恨。

她想起他看梅花時的眼神。

不是厭t惡, 是恐懼。

如同幼童一樣的恐懼。

餘溫的手指慢慢收緊, 團扇的玉柄硌著她的掌心, 涼絲絲的。

“還有一件事。”

餘澤的聲音更低了,“陛下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叫蕭晏。生母是個伶人, 產子那一夜就死了。孩子生下來就被送出宮,下落不明。有人說死了,有人說還活著,在某個地方隱姓埋名。”

餘溫的睫毛顫了一下。

莫非這個蕭晏就是……是江雪吟?

“我知道了。”餘溫說,聲音很輕,“你繼續打探這些舊人舊事。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餘澤應了一聲是,站起來,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餘溫坐在榻上,很久沒有動。

原來沒有人是天生的怪物,不過是命運使然。

這個念頭只在她心裏停留了一瞬。她把它壓下去了。

同情是危險的。

她需要的是武器,不是理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還在,他留給她的。

她把這疤攥進掌心,攥得指節泛白。

禦書房裏,江覆正在批折子。

陳全忠躬著身子站在案前,聲音壓得很低,“貴妃娘娘今日又與郡主在禦花園賞花,聊了半個時辰,兩個人湊得很近,也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

江覆的筆尖頓了一下。一滴墨落在折子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沒有擡頭,繼續寫下一個字。

“知道了。”

陳全忠站著沒動,像是還有什麽話要說,又不敢說。

江覆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奴才多嘴,”陳全忠躬了躬身子,“要不要在望仙宮多安排幾個人?貴妃娘娘身邊如今只有餘澤和落櫻姑娘,若是有什麽需要——”

“不用。”

江覆的聲音很平淡,低下頭,繼續批折子。批了兩行,又停了。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撚起珠串。

聲音在寂靜的禦書房裏格外清晰。

“你說,”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在問陳全忠,又像是在問自己,“她為什麽忽然跟雪吟走得那麽近?”

陳全忠不敢答。

他當然不敢答。

貴妃和郡主走得近,這件事往小了說是妯娌和睦,往大了說——

是有心培植自己的勢力。

江覆沒有等他回答。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冷白的臉上投下濃郁的陰影。

“是太悶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身邊沒什麽同齡人。”

他想起她住在采蘋苑的時候,一個人種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天。

他把她弄進宮來,把她關在擷芳閣,又把她挪到望仙宮。給她貴妃的位份,給她榮華富貴,給她所有他能給的東西。

可餘為霜生來便有的是榮華富貴千嬌百寵,前呼後擁好友成群。

她的一生,缺的不是姊妹,是能說體己話的人。

江覆沈默了很久。珠串停了。

“讓她去吧。”江覆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個說話的人,也好。”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折子。

那滴墨已經幹了,洇在紙上,他沒有換紙,就讓它在那裏,像一道永遠抹不掉的痕跡。終不可湔。

九月中旬,天開始涼了。

望仙宮的冰鑒撤了,換上了銅炭盆,銀絲炭燒得紅紅的,整間屋子暖洋洋的。

餘溫坐在窗邊,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鬥篷,手裏捧著一盞熱茶,正看著窗外的海棠發呆。

那棵海棠被她養得好了很多,葉子綠油油的,雖然沒有花,但看著也喜人。

采薇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娘娘,郡主看您來了,還帶了禮物呢!”

餘溫還沒來得及放下茶盞,江雪吟已經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嫩青色的衫子,頭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懷裏抱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像一團剛從雪地裏滾出來的雪球。

“皇嫂!”江雪吟笑嘻嘻地走過來,把懷裏的東西往餘溫面前一遞。

“送你的!”

那團白東西動了動,擡起一張小臉,濕漉漉的黑眼睛,粉紅色的鼻頭,耳朵耷拉著,歪著頭看餘溫。

餘溫楞住了。

是一只小狗,很小,比她的兩只手掌加起來還小,毛是純白的,蓬松得像個絨球,四條腿短得幾乎看不見,整個身體蜷在江雪吟懷裏,像一團會呼吸的棉花。

“哪來的?”

餘溫伸出手,手指輕輕觸上小狗的頭頂。

毛軟得不像話,像摸了一把雲,小狗仰起頭,舔了一下她的指尖,溫熱的,癢癢的。

“我特意讓人尋來的,”江雪吟把小狗放在餘溫膝上,“皇嫂一個人在這宮中多有煩悶,讓它來陪你說說話。你別看它小,可聰明了,已經會認人了。”

小狗在餘溫膝上轉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閉上了眼睛。餘溫低頭看著它,嘴角彎了一下。

“皇嫂喜歡嗎?”

“喜歡。”餘溫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膝上那團小東西。

“但抱不了,身子重了,不方便。”

她只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小狗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狗的呼吸很輕,肚子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個小暖爐。

江雪吟坐在旁邊,托著腮看她摸狗,忽然問:“皇嫂,給它取個什麽名字?”

餘溫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只小狗,白白的,小小的,什麽都不知道,只是蜷在她膝上,睡得香甜。她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也穿白色,也冷,也傲。從前做她未婚夫時,也喜歡把自己縮成一團,不讓任何人看穿他的心。

但那個人,不是狗。

那個人是皇帝,是她的仇人,是她肚子裏孩子的父親,是把她關在這裏的人。

她把他的名字給一只狗,公平。

“成璧。”她說,“叫成璧吧。”

江雪吟楞了一瞬。

那兩個字在她舌尖滾了一圈,“成璧”。

江雪吟看著餘溫嘴角那抹弧度,再看看那團蜷在膝上的小白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麽,眼睛驟然發亮,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後仰,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撐在榻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中了最奇怪的笑點,笑得停不下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餘溫皺眉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嫌棄,雖然很不想用“花枝亂顫”來形容一個男人,但是江雪吟的狀態,讓她第一時間腦子裏冒出來就是這個詞。

“你笑什麽?”

江雪吟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擦了擦眼角,看著她,眼睛瞇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看來皇嫂對皇兄,也並非全然無情嘛。”

餘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江雪吟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讓人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

“不知道皇嫂的這些情意,可否勻我一些?”

餘溫還沒來得及開口,江雪吟挑了下眉,忽然笑嘻嘻地趴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磚,仰著頭看著餘溫,然後——

“汪。”

一聲。

很輕,帶著笑意,仿佛一只搖著尾巴湊上來討好的小狗。

“汪汪。”

又兩聲,比剛才響了一點,尾巴——

如果他有尾巴的話,一定搖得正歡。

那只小白狗本來蜷在餘溫膝上睡得正香,被這兩聲叫驚醒了,猛地擡起頭,耳朵豎起來,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渾身毛都炸了起來。

小狗“嗚”了一聲,卷著尾巴從餘溫膝上跳下來,踉蹌了一下,四只小短腿搗騰得飛快,一頭鉆進了餘溫的裙擺底下,只露出一截白乎乎的尾巴尖,瑟瑟發抖。

餘溫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被逗笑了。

“你可真是……”

她不知該怎麽形容這位郡主,這個堪稱奇葩的假女人。

但她確實被愉悅到了。

餘溫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扶著榻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遏制不住。

江雪吟趴在地上,看著那只鉆進裙擺裏只露出一截尾巴尖的小白狗,忽然不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貴妃隱約露出的,纖細不堪一握,白裏透紅泛著珍珠光澤的腳踝上,喉嚨滾了一下。

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在嫉妒一只狗。

一只什麽都不懂的、毛茸茸的小畜生。

卻可以鉆進皇嫂的裙擺底下……

他也想要。

餘溫笑夠了,低頭看見江雪吟還趴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只小白狗身上,或者說是落在她的裙擺上,眼神發暗。

餘溫的笑意收了。

“起來。”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厭煩。

“像什麽樣子。”

江雪吟回過神來,嬉皮笑臉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恢覆了那個沒正形的樣子。

他彎腰湊近餘溫,近t到餘溫能聞到他身上的松木香,還有眼底那一小片詭詐的、琥珀色的光。

“皇嫂,”江雪吟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什麽閨中隱秘,“當心。咬人的狗,才不叫呢。”

他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裏沒有笑。

“我這種汪汪叫的——”

江雪吟退開半步,重新站直了,笑容又變得燦爛起來,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是不會咬皇嫂的。”

說罷,郡主轉身走了,步子輕快得像一陣風。

餘溫坐在榻上,看著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小白狗從她裙擺底下鉆出來,仰著頭看她,嗚嗚地叫了一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低頭看著它,伸出手,把它撈起來放在膝上。小狗縮成一團,把腦袋埋進她掌心,瑟瑟發抖。

她輕輕摸著它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風穿過廊下,吹得燈籠輕輕搖晃。

……

禦書房裏,江覆正在批折子。

陳全忠躬著身子站在案前,例行稟報。

“陛下,貴妃娘娘得了一只小犬作為新寵,並且取了名字。”

江覆的筆沒有停。

“叫什麽?”

陳全忠猶豫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但他不敢不說。

“叫……成璧。”

筆尖頓住了。

成璧。他的字。

皇帝垂眸,看著筆尖那滴欲落未落的濃墨,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不是太寵她了。

寵到她敢把皇帝的字給一只畜牲當名字,寵到她敢在他面前養他最恨的花,寵到她肆無忌憚、恃寵而驕成這副樣子。

他應該生氣。但他只覺得可笑。

可笑他一個皇帝,被一個女人拿捏成這樣。

可笑他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氣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他,還是只想氣他?

他放下筆,把那頁折子翻過去。

“知道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全忠應了一聲是,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麽,但他知道,陛下不高興。

就像是炭盆裏燒不旺的火,悶著,燒著,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轟的一聲點燃,把一切都燒成灰燼。

傍晚時分,江覆來了望仙宮。

他踏進殿門的時候,那只小白狗正在地磚上追自己的尾巴,追得暈頭轉向,一個踉蹌摔了個四腳朝天。

它聽見腳步聲,翻過身來,搖著尾巴跑到江覆腳邊,仰著頭看他,黑溜溜的眼睛圓圓的,舌頭伸出來,哈哧哈哧地喘著氣。

江覆低頭,看著它。

白,圓,小。毛發也很多。

睜著一雙清澈愚蠢的眼,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誰給的,不知道這個名字有多重。

不知道自己每天被呼來喝去的時候,叫的是一只狗的名字,還是當朝天子的名字。

什麽都不知道,真好。

他蹲下來,把狗抱起來。

狗在他懷裏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搭在他手臂上,搖著尾巴。

他站起來,看著餘溫。

餘溫坐在榻上,手裏捏著團扇,轉來轉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狗身上,又落到摸狗的那只手上,最後,落在男人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

“它叫什麽?”他問。

餘溫看著他。

“成璧。”

沈默。

片刻後,江覆蹲下來,把狗放在膝上。他的手指穿過那層白絨絨的毛,慢慢摸下去,從頭頂滑到脊背,從脊背滑到尾巴尖。

狗舒服得瞇起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好名字。”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餘溫看著他摸狗的動作,修長的手指在那團白毛裏穿行,不急不慢的,像在摸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她忽然不確定了。

他在生氣,還是不在意?

他是真的不在乎一只狗的名字,還是已經把怒火壓到了看不見的地方,等著哪天一起算賬?

她不由得微微挺起身來,開口了,聲音裏帶一絲試探,像踩在一層薄冰上,不知道哪一腳會踩碎跌進去,

“陛下不生氣?”

江覆擡眼看著她。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眼眸深邃,矜貴斯文至極,“朕為什麽要生氣?”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狗。狗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白乎乎的肚皮,尾巴還在搖。

“一條畜.牲罷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再議的事。

他繼續摸狗,手指還是那樣不急不慢,從肚皮摸到爪子,從爪子摸到耳朵。

狗舒服得閉上了眼睛,舌頭耷拉出來,討好人的樣子非常不值錢。

餘溫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只在他掌心下舒展四肢、毫無防備的小東西,忽然覺得,這個樣子,比他生氣更可怕。

生氣的人會摔東西,會罵人,會露出獠牙。而他只是笑,繼續摸狗,摸得比誰都溫柔。

就好像,她拿刀紮他,他眉毛都不皺一下地把刀拔出來,優雅地擦幹凈,放回桌上,笑著說“這刀不錯”。

餘溫感到不寒而栗。

她的手指在團扇柄上慢慢收緊,指尖繃得泛白。

江覆把狗放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狗毛,看著她。

“晚膳用了嗎?”

“還沒有。”

“傳膳吧。”他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溫和,低醇。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朕陪你用一些。”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來,自然而然的,像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那只小白狗在地上轉了一圈,找不到人抱,嗚嗚叫了兩聲,又鉆回餘溫裙擺底下,只露出一截白乎乎的尾巴尖。

餘溫低頭看著那截尾巴尖,忽然想起江雪吟走之前說的話。咬人的狗才不叫呢。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他不叫,他從來不叫。

他只是勾著唇角,從容不迫地,心深似海地微微笑著,用那雙迷人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她,然後坐下來,陪她用膳。

這讓餘溫忽然覺得,她可能從來沒有看懂過他。

窗外,天徹底黑了。

燈籠亮起來,在廊下晃著,投下一片一片暖黃色的光。

風穿過廊下,吹得燈籠輕輕搖晃,光與影在地磚上交疊、分開、又交疊,像兩個人永遠理不清的糾纏。

……

時間一晃而過。

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一場大雪,又遲遲未下,只堆了一層一層的陰霾。

江覆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本折子,但沒有在看,他眼神垂斂,深刻的眉弓處積了一層青黑的陰影。

陳全忠躬著身子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終於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他手裏捧著一只細長的錦盒,如同呈上罪證一般,把錦盒放在案上,退後三步,低著頭,不說話。

江覆看了他一眼,擡手打開錦盒。

裏面是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紙上是蚊蠅一般的字跡,密密麻麻。

他展開那張紙,目光落在第一行。

“江雪吟,先帝江美人所出。生於冷宮,自幼被當作女孩養大,以避禍患。真實身份為蕭氏皇子,乃陛下同父異母之弟。”

江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陳全忠的腿開始發酸,博山爐裏的香煙愈發細弱,窗外的天更是從灰白變成了灰青。

江覆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像在看一道永遠解不開的題。

“貴妃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全忠的頭更低了。

“這……不好說。但貴妃與郡主來往甚密,很難說完全不知情。”

來往甚密。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從耳朵紮進去,紮進腦子裏,紮進心裏,紮進一個他不想去碰的血淋淋的地方。

耳畔響起她的聲音。

“臣妾身邊沒有自己人,心裏不踏實。”她說這話的時候,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軟軟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把爪子搭在主人手心裏的貓。他當時覺得,給她一個自己人又何妨,她跑不掉的。

她從來都跑不掉。

現在她有了。一個皇子。加上一個宗室子。

一個可以威脅他皇位的“自己人”。

江覆把那張紙折起來,折得很慢,對齊邊角,壓平折痕,像在完成一件不重要但需要耐心的活計。

他把折好的紙壓在硯臺底下,拿起那本沒有看完的折子,繼續批覆。

“知道了。下去吧。”

陳全忠應了一聲是,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殿門輕輕合上。

江覆坐在那裏,批折子。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如同寒風吹過枯葉。

他的手腕很穩,字跡工整,一筆一畫,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的手在發抖。

細微的、隱忍的抖動,手背上青筋浮突,隨時都會沖破那一層冷白的皮膚,又像弓弦被拉到極限,再拉一寸就要斷了。

他寫完了最後一筆,把筆擱下,看著那一頁工工整整的字,忽然覺得可笑。

探子說,她時常跟江t雪吟並肩賞花。

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頭湊得很近,她的嘴角彎著,是否是那種他很少見到的、不帶任何算計的笑?

她在笑什麽?她在說什麽?

她在跟一個男人,耳鬢廝磨。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不確定她知不知道江雪吟的真實身份。

但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那是一個男人,是一個同樣可以坐到這個位置上的宗室子弟。

……她到底想做什麽?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橫梁,看著橫梁上那些繁覆的彩畫,看著彩畫上那些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紋路。

他把那個懷疑的念頭壓下去。

那個關於“她到底想做什麽”的念頭,壓到心底最深處。

壓到那口枯井裏,壓到梅花瓣和血下面。

但他知道,它不會消失。

它會在那裏,像那口井一樣,永遠張著嘴,等著他掉進去。

萬劫不覆。

……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落在了餘溫臨產的那天。

從傍晚開始,雪就下起來了,紛紛揚揚,大片大片,仿佛天上有誰在撕一床白棉被。不多時,整個人間銀裝素裹。

產房裏的燈燭從傍晚亮起來,就沒有滅過。

餘溫躺在榻上,一頭濃密的秀發散在枕上,被汗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從嘴角淌下來,落在枕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手攥著被褥,指節泛白,指甲陷進布料裏,像是要把那層布攥碎了。

疼。

從腰開始,像有人拿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從後往前,從下往上,用力地切割著每一根神經。

她叫不出聲了,嗓子已經啞了,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些破碎的、像嗚咽一樣的氣音。

落櫻握著她的手,哭得比她還要大聲,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餘溫的手背上,溫熱的,像一場沒有停歇的雨。

“霜霜,霜霜你忍一忍。

快了,快了……”

餘澤跪在產房門外,脊背挺得像一把繃到極限的弓。

他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甲陷進木頭裏,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不能進去,只能跪在這裏,聽著裏面傳來的每一聲慘叫,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停頓。

他只能默默祈求上蒼,保佑妹妹平安。

穩婆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又急又亮。

“娘娘,用力!再用力!看到頭了!”

餘溫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推。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被撕成了兩半,從身體中間裂開,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湧出來,湧成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

“哇——!”

哭聲。

很響,很亮,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開了屋子裏沈悶的、厚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空氣。

“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穩婆的聲音裏帶著笑,如釋重負的歡喜。

餘溫躺在那裏,渾身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塊骨頭都不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

她沒有力氣了,甚至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她還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那個在她肚子裏待了十個月的小東西,那個她曾經不想要、但現在已經離不開的小東西。

她伸出手。

手指在發抖,連帶著手腕、手臂都在不停地顫抖。

那只細白孱弱的手懸在半空中,像一段被雪壓彎的花枝,顫顫巍巍的,等著被人接住。

殿門被推開了。

“拜見陛下。”

江覆。

他穿著朝服,戴著冠冕,白玉珠後的臉龐神光內斂,清雅絕倫。

一身玄色龍袍,像一座從夜色裏徐徐逼近的山岳,威嚴竣拔。

他的肩上有雪,化了一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撐傘,從禦書房一路走過來,走了多久,沒有人知道。

雪落在他的冠冕上,肩膀上,落在手背上,化了。

手背和指尖凍得通紅一片,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

男人站在門口,看著產房裏的一切。

看著滿地的血水,被汗浸透的被褥。看到她散落在枕上的亂發,和那只纖細的、懸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江覆走到穩婆面前。

穩婆懷裏抱著一個繈褓,小小的,皺巴巴的,臉還沒有長開,眼睛閉著,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小金魚。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臉上,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孩子抱過來。

動作很穩,很輕。他的手指托著孩子的後腦勺,掌心貼著那團溫熱的、軟得不像話的小身體,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

像一只小小的、撲騰著翅膀的雀鳥。

孩子在他懷裏動了動,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抗議被從一個溫暖的懷抱轉移到另一個,然後他安靜了,繼續睡。

“陛下……”

餘溫臉色蒼白,嘶聲喊他,“把孩子……給我。”

她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她的手抓住被褥,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濕透的布料裏。

她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睫毛上掛著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水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江覆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男人的睫毛上都是雪,眨一下眼睛,雪粒子便簌簌往下掉。他的嘴唇緊緊闔著,透著一股失去血色的淡粉,像是克制著什麽。

盯著她看了半晌,江覆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他聲音裏的溫度,比這十二月的雪更為冰冷。

“貴妃還想瞞著朕到何時?”

他不緊不慢道,“江雪吟,本名江晏。朕的好弟弟,這幾年扮你餘為霜的好表妹,扮得可真是快活。”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感情,“如今,還要繼續扮你的小姨子。朕聽說,你們這些日子走得很近,感情培養得極好,就差睡一個被窩了。”

說到此處,他的嘴角甚至彎了一下,是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貴妃,朕待你不薄啊。”

餘溫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在發抖,腦子飛速地轉著,想說不是的,陛下誤會了。

但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東西。

只有冷,空。

像冬日未凍的河,淌的是活水,流的是死意。

她忽然看清了他。

不是那個在她面前說“朕給你貴妃的位份”的皇帝,不是那個在她畫梅花妝時怒極了也隱忍著的丈夫,更不是那個在她睡著後,給她扇扇子的有情郎。

是另一個人。

一個從五歲起就學會了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一個在枯井裏待了三天三夜、再也不敢把後背交給任何人的人。

一個把所有人都當成潛在敵人的、孤獨的、恐懼的王。

他從來不怕她恨他,他只怕她威脅他。

恨是情緒,威脅是權力。

情緒可以忍,權力必須滅。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抖,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蕩起圈圈漣漪。

“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江覆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裏,抱著孩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以為我要聯合江晏,廢了你,扶我的孩子上位?”

餘溫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呢喃自語。

“你可知,我一開始是不想要這個孩子的。我拼死生下了他,難道就為了爭權奪利……?江覆,你為何要如此……揣度一個母親?”

江覆的手指陷進繈褓的褶皺裏,只一瞬便收緊了。

指尖凍得透紅,手指用力到骨節泛出青白,像攥著什麽快要碎掉的東西。

她沒有看見,她閉上了眼睛。

“你不信我。你從來都不信我。”

四下裏安靜極了。

萬籟俱寂,唯有白雪落於屋瓦,沙沙如耳語。

落櫻跪在角落裏,捂著嘴縮成一團,眼淚不住地從指縫裏淌下來,不敢出聲。

餘澤跪在門外,手指攥著門框,指甲陷進木頭裏,指節泛白。

穩婆躲在墻角,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截木頭。

江覆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她畫梅花妝的樣子,額間一朵殷紅的梅,像五片刀刃。他想起她給狗取名“成璧”的樣子,嘴角彎著,說“叫成璧吧”,眼裏不加掩飾的戲弄。

他想說“朕信你”。

這三個字已經到了嘴邊,但他咽回去了。

他不敢說,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不敢信,因為他怕信了之後,會發現自己是錯的。

他怕自己變成那個五歲的、蜷縮在井底的孩子,相信有人會來救他,然後在黑暗裏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的是如同附骨之蛆的腐臭味和一灘屍水。

他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樣輕,那樣柔和,像怕吵醒懷裏的孩子,“朕不能讓你和孩子被有心之人利用t。”

皇帝轉身走了。

朝服的衣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燈燭火苗一晃,熄了。

黑暗湧進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湧到餘溫的眼裏。

她沒有哭。

她只是躺在那裏,睜著眼睛,看著什麽都看不見的床頂。

恍惚中,孩子的哭聲好像是被抱遠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聽見殿門重重合上的聲音,像是誰在嘆息。

落櫻爬過來,握住她的手,哭著喊她“霜霜”。她沒有反應。

餘澤沖進來,跪在床邊,喊她“妹妹”。

她還是沒有反應。

她只是躺在那裏,睜著眼睛。

血還在流。從身體裏流出去,溫熱的,帶著她的體溫。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也在流走,一點一點的,像沙漏裏的沙,從身體裏漏出去,漏到被褥上,漏到地磚上,漏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她會死嗎?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還想不想活。

“汪汪。”

角落裏忽然傳來扒門的聲音。

是那只小白狗,關在籠子裏,仿佛一團松松軟軟的棉花糖,兩只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歪著頭看她。

“汪汪。汪汪汪。”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爪子扒著籠門,嘩啦嘩啦的,像是要把籠子拆了。

餘溫聽見了。

那聲音穿過黑暗,穿過疼痛,穿過所有她想放棄的東西,鉆進她的耳朵裏,鉆進她的腦子裏,鉆進她那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裏。

她想起她給它取的名字。

成璧。那是他的名字。她把他的名字給了一只狗。

他知道了,他說“一條畜牲罷了”。她那時候覺得他比生氣的時候更可怕。

現在她知道了,他確實比生氣的時候更可怕。

因為他連生氣都跳過了。

他只需要出現,把孩子抱走,把她扔在血泊裏,用那雙冷的、怕的、從不信任任何人的眼睛看著她,說“朕不能讓你和孩子被有心之人利用”。

不是“朕不信你”,是“朕不能讓你被利用”。

他連定罪都定得這麽體面,這麽冠冕堂皇,這麽像一個好皇帝。

她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那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支離破碎的笑。

想起他說過的話。

“朕給你貴妃的位份,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嫡長子。”那是他給她的承諾。

現在他把這個承諾收走了。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麽,是因為他畏懼她。他怕她會變成他的敵人,所以他先把她當成了敵人。

他怕她手裏有權力,所以他先把她的權力拿走了。

他怕她有一天會離開他,所以他先把她關在了最深的牢裏。

她閉上眼睛,臉色慘白。

這一局,她輸了。

一敗塗地。

而之所以會輸,輸在她忘了——在他眼裏,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她是一只鳥。

一只不聽話的、需要被剪掉羽翼的鳥。而孩子,是他從她手裏拿走的翻盤的籌碼。

餘溫的手指動了。

從被褥上擡起來,落在床沿上,落在冰涼的木頭邊緣。指甲陷進去,一點一點的,像一棵被雪壓彎的草,在春天來的時候,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來。

不。她不會死在這裏。

她不會死在這張床上,不會死在這灘血裏,不會死在這座他給她打造的華貴的金絲籠裏。

江覆。

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松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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