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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怎麽,是覺得我會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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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怎麽,是覺得我會吃醋……

第三十六章

垂花拱門那邊, 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花,美人。

青春,愛情, 錦衣華服。

餘溫的手指攥緊了桶柄。

江成璧毀了她的愛情, 他憑什麽得到幸福?

他也應該日日夜夜活在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才對。

恨意翻湧上來,像滾燙的水澆在心口。

餘溫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去,悄悄轉身往回走。

不想了。

那些事都不如她手裏這桶水重要。不如她那一株海棠重要。

公孫落櫻攥著那條手帕, 指尖摩挲著上面繡的字,心裏像揣了一只雀, 撲棱撲棱地跳。

“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她把這句詩繡在手帕上,繡了整整三天,指尖紮了好幾個洞。

她想著等會兒念給陛下聽的時候, 陛下會是什麽表情?會笑嗎?會誇她字繡得好嗎?

她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陛下正在看別處。

他的目光越過涼亭, 越過那片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落在很遠的地方。

落櫻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花圃那邊,一個宮女提著一桶水,淡粉色的裙裾被風吹得微微飄起。忽然她頓了頓步子, 仰頭看著枝頭的一只雀, 嘴角彎了彎, 笑了一下。

那個側臉。

落櫻捂住嘴, 差點叫出聲來。

霜霜?

那是霜霜!是她七姐姐的嫡女, 她從小親如姐妹的霜霜!可是,可是她不是嫁到晉陽侯府當世子妃了嗎?

公孫落櫻幾乎要跳起來,但她忍住了。

她又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陛下——他還在盯著那個方向, 目光幽深,像在看一件丟了很久終於找回來的東西。

落櫻心裏忽然有點慌。

她想起進宮之前聽過的那些傳言——陛下曾經有一位未婚妻,餘家的小姐,後來餘家獲罪,那位小姐被充入宮中……難道說……

霜霜就是陛下的前未婚妻?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臣女好像看見了一位故人。”

江覆收回目光,看向她,語氣平淡:“哦?”

“是臣女七姐的女兒,臣女從小跟她親如姐妹,後來臣女隨父親去了邊關,已經有多年不見了……”她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只是……這位故人身份特殊,臣女怕貿然過去,兩個人見面會尷尬……”

她沒有把話說透。但陛下似乎懂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既是故人,去寒暄幾句也無妨。”

落櫻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謝陛下!”

她提起裙角,小跑著穿過花圃,像一只撲棱著翅膀的蝴蝶。

“霜霜!霜霜!”

餘溫聽見有人在叫她。

那個聲音又脆又甜,像春天的風鈴,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越來越近。

她轉過身,看見一個少女朝她跑過來,鵝黃色的衫子,梳著雙螺髻,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是含了星星。

那張臉。

餘溫楞住了。

“九娘?”

少女已經跑到她面前,氣喘籲籲地拉住她的手:

“霜霜!真的是你!我遠遠看著就像你,又不敢認——你瘦了好多!”

餘溫看著她,恍恍惚惚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九娘。公孫九娘。

她母親最小的妹妹,她的小姨。小時候那個跟在她身後跑的小豆丁,如今已經及笄了,眉眼長開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你怎麽在這裏?”

餘溫的聲音有點啞。

“我進宮參選呀!”落櫻笑嘻嘻的,拉著她的手晃了晃,“我現在是女官了,陛下給了我一個職位,雖然沒有冊封,但是——”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到餘溫耳邊,羞澀道:“陛下人可好了!特別溫柔,特別君子!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的人!”

餘溫的手僵住了。

“來來來,我帶你去給陛下請安!”落櫻拉著她就往前走,“陛下人很好的,你見了就知道了——”

“落櫻。”餘溫沒有動。

落櫻回頭看她,眨了眨眼睛。

“我……”餘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能告訴落櫻那個人是誰,不能告訴落櫻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能告訴落櫻,她的“陛下”到底是何等險惡。

她只能跟著落櫻走過去。

“陛下,這是霜霜。”落櫻說。

餘溫低頭行禮,動作標準得像一截木頭,卻沒有開口,沒有擡頭,沒有看他。

皇帝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她的頭頂,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嘴唇上。

她沒有看他。

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落櫻站在旁邊,看看餘溫,又看看陛下,總覺得哪裏不對。霜霜為什麽不肯看陛下?

陛下明明那麽溫和,長得又俊美無儔,半點也不嚇人的。

她偷偷捏了捏餘溫的手,想問她怎麽了。

但餘溫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花。

落櫻心裏急得不行。

霜霜怎麽這麽傻?餘家出事是很慘,可是至少陛下留了她的命在。

如今改朝換代,大殷被大昭所滅,儼然已經成了江家的天下。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論如何,做小伏低總能活得更好些。

她有心讓陛下跟霜霜交好,以後宮裏她也有個說話的人,霜霜也可以享受以前的榮華富貴——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眼中大好人、大聖人的皇帝陛下,對霜霜做過什麽。

江覆看著她。

她有多久沒有站在他面前了?

瘦了,下巴尖尖的,膚色也深了些。一身淡粉色的宮裝洗得發白,纖纖細腰不盈一握,襯得那腰身愈發楚楚動人。袖口還沾了一點花肥的痕跡。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塗口脂,顏色淡淡的。

江覆想起那三天三夜。

那張逼仄的龍床上,她也是這樣抿著嘴唇,不肯出聲。

他掐著她的下巴逼她出聲,她咬破了嘴唇,血蹭在他的指腹上。

後來她不咬了,不是因為屈服,是因為沒有力氣了。

她躺在那裏,眼睛看t著帳頂,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像一只瀕死的鳳蝶。

他腦子裏全部都是那些畫面。

骯臟的念頭。

想親她,想咬她的嘴唇。想聽她叫出聲來,婉轉吟哦,哭著喊他的名字。

她散開的頭發,她繃直的腳背,她咬著嘴唇不肯松開的、倔強得要命的樣子。

江覆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想聽。想得要命。

可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

從走過來行禮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跟落櫻說話的時候聲音那麽輕,那麽軟,像春天的風吹拂。

“九娘”“你怎麽在這裏”清淩,悅耳。每一句都像針紮在他心頭。

她跟落櫻說話的時候,神色那麽溫柔。

這種溫柔,她以前也給過邱子胥。

她到底有多少溫柔可以給別人?為什麽就不能分一點給我?

哪怕是對我發火也好。她連發火都不肯了。

就這麽厭恨我?厭到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麽?

江覆的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好啊。

你不看我,那我就讓你不得不看我。

“餘小姐?朕常聽公孫小姐提你,”

他開口了,聲音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說你以前對她最好了。你以前對誰都這麽好嗎?”

落櫻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陛下,霜霜以前可好了!小時候我摔倒了,她背著我走了好遠好遠——”

餘溫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裏,像一堵纖薄卻堅韌的墻,把他的話全部擋在外面。

落櫻話說到一半,忽然“啊”了一聲,眼睛亮晶晶地指著一處草叢:

“霜霜、陛下你們看,那只小鳥好像受傷了!”

那只麻雀落在草葉上,翅膀耷拉著,站不太穩。

落櫻轉頭看看江覆,又看看餘溫,一臉不忍:

“我、我去看看它!很快回來!”

不等兩人反應,她已經小跑著出去了。

拱門旁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覆看著她。

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低著頭,像一尊失了心的泥胎木偶。風吹過來,她的裙裾飄了一下,又緩緩落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冬月。你就這麽恨我?”江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餘溫沒有說話。

“恨到連半個字都不肯說?”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只有半步遠了。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一點淡淡的汗意。

很好聞。

他有些貪婪地嗅著,如同發/情的狗一般。

“那你當初精心妝扮,爬上朕的床……”

他不受控制地說著,喉頭一陣陣的發緊,舌根處不由自主地泛出津液,故意只說一半。

餘溫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有火在燒。

她看著他,嘴唇在發抖,眼眶發紅,手指攥著桶柄,指節發白。

她沒有說話,但她那個眼神,那個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的眼神……

比任何話都讓他興.奮。

他在心中淺笑。

對,就這樣。看著我。

恨我。

恨也比無視好。恨也是對我。

我要你看著我,只看著我一人。

哪怕只有恨。

落櫻捧著小鳥跑回來了,氣喘籲籲的,臉上帶著笑:“霜霜你看!它還能動,應該只是傷了一點點——”

她跑到跟前,忽然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霜霜的臉色好白,陛下的表情……

她說不上來。

陛下在笑,但那個笑容,跟她平時看到的笑容不太一樣。

“公孫小姐,”

江覆忽然開口了,語氣恢覆了那種溫和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你家霜霜以前唱歌特別好聽,讓她唱一首給你聽?”

餘溫猛地看向他。

眼神像刀。

他笑意更深。

落櫻奇怪地看看餘溫:“霜霜,你還會唱歌嗎?我怎麽不知道?”

餘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裏,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桶柄,像攥著一把刀。

一陣風穿過,細細白白的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腳邊。

那只小鳥在落櫻手心裏撲棱了一下翅膀。

“呼,不要動不要怕,你只是蹭破了一點皮,養幾天就能飛啦。”

落櫻的註意力又被小鳥吸引。

“公孫小姐心善。”

江覆說,聲音輕柔得像春風,“這只鳥遇見你,是它的福氣。”

落櫻被誇得忘乎所以,高興的找不著北。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她笑嘻嘻地轉向江覆,“陛下,臣女好久沒跟霜霜見面了,想讓她搬來跟臣女一起住。霜霜一個人太孤單了,臣女那裏寬敞,霜霜要是能過來,也有人說說話……”

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因為陛下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深。

江覆沒有看落櫻。他看著餘溫。

“哦?”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公孫小姐想跟你一起住,你覺得呢?”

餘溫的手指攥緊了桶柄。

這是陷阱。她知道這是陷阱。

她不能說不,落櫻會失望,會追問為什麽。她不能說好,那是向這個男人妥協,是走進他布置好的牢籠。

可是她沒有第三個選擇。

她站在那裏,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得發白。落櫻在旁邊看著她,眼睛裏滿是期待。

“霜霜?”

餘溫張了張嘴。

聲音卡在喉嚨裏,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江覆看著她掙紮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或者,”他忽然改口了,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讓落櫻時時刻刻都去采蘋苑看你。”

餘溫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讓落櫻去采蘋苑?

讓落櫻看到那個破敗的院子?看到那些秀女們輕蔑的眼神?

聽到她們在背後嚼的舌根?聽到“戴著腳鐐的禦婢”這幾個字?

讓落櫻知道,她餘為霜,曾經高高在上的餘家嫡女,晉陽侯府的世子妃,如今淪落成什麽樣子?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

她穿著鵝黃色的衫子,坐在餘家的花園裏教落櫻認字。落櫻那時候還是個小豆丁,趴在她膝蓋上,仰著臉看她,眼睛裏全是崇拜。

“霜霜,你好厲害!你什麽都會!”

“霜霜,你長得真好看,像畫裏的仙女!”

“霜霜,我長大了要像你一樣!”

像她一樣。

像她一樣什麽?像她一樣被退婚?像她一樣家破人亡?

像她一樣躺在仇人的床上?像她一樣在采蘋苑種花,被所有人笑話?

她不能讓落櫻看到這些。

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以前的她。

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她還是那個驕傲明媚的餘為霜。

她睜開眼睛。

“我搬去公孫小姐那裏。”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地的花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落櫻楞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嗎?霜霜你真的願意?”

餘溫看著她那張笑臉,點了點頭。

她不敢看江覆。

但她知道他在笑,奸計得逞的笑。

許久未見,落櫻高興得不行,拉著餘溫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

說到最後,忽然想起什麽,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繡花荷包,獻寶似的遞到餘溫面前。

“霜霜你看!這是我進宮前帶的糖,宮外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現在給你吃!”

荷包打開,裏面是幾顆桂花糖,用糯米紙包著,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落櫻拈起一顆,直接遞到餘溫嘴邊:“嘗嘗!可甜了。”

餘溫張嘴含住那顆糖。

桂花的甜在舌尖化開了,暖融融的,像是很多年前在餘家的味道。

“甜不甜?”落櫻眼巴巴地看著她。

“甜。”餘溫說。聲音有點啞。

江覆站在旁邊,看著那幾顆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宮外帶進來的東西,來歷不明。誰知道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誰知道幹不幹凈?吃了生病怎麽辦?

他剛要開口,餘溫已經把荷包收進了袖中,動作穩穩妥妥,像是收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奴婢告退。”

她行了禮,轉身走了。落櫻在後面揮手:“霜霜,我明天去幫你搬東西!”

餘溫沒有回頭。

江覆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目光追了很久,直到那抹淡粉色消失在垂花拱門後面。

然後他收回目光,臉上的溫和像潮水一樣褪去了。

“朕還有政務要處理。”他的聲音冷淡下來,沒有看落櫻,“公孫小姐請自便。”

落櫻楞了楞,張嘴想說什麽,但他已經轉身闊步離開。

步伐很快,衣袍帶起一陣風。

她站在原地,懷裏抱著那只小鳥,有點茫然。

陛下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

她低頭,看了看小鳥,小鳥歪著頭看她,啾了一聲。

“你也看不懂對不對?”她小聲說,語氣裏有點委屈。

……

江覆走過垂花拱門,轉過那道抄手游廊,腳步忽然頓住了。

餘溫靜靜站在t廊柱邊,只留一個清瘦的背影。淡粉色的裙裾在風裏緩緩舒展,如花瓣輕旋,又如水紋散而覆聚。她站在那裏,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晚櫻。

她沒有走。

她在等他。

江覆慢慢走過去,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沒有回頭,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借一步說話。”

她的聲音很冷,不帶一絲感情。

江覆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裏,等著。

餘溫轉過身,看著他。

廊檐下的光影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暗夜裏的狼。

她忽然覺得很惡心。

不是身體上的惡心,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她渾身發冷的惡心。

這個男人站在這裏,含霜履雪,玉質天成,令世間女子趨之若鶩。

但她知道他不是人。他是鬼。是纏著她不放的、陰魂不散的惡鬼。

“陛下這般這麽費盡機心想聽我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怎麽,是覺得我會吃醋?”

江覆的眉毛動了一下。

餘溫往前走了一步,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火在燒,燒得又冷又烈。

“你以為我看見她,心裏會不好受?”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近到她能聞到他衣袍上的蘇合香,近到她能看見他眼底倒映的自己。

“你錯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那種溫柔讓人後背發涼。

“我看見她,心裏只覺得解脫和慶幸。”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慶幸你終於找到了一個替代品。我祈禱你最好能一輩子纏著她,別再來惡心我。”

江覆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為你和她在一起的每時每刻,都讓我覺得……”

她微微仰起下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比任何話都殘忍。

“我終於,徹底地,真正地,擺脫你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

她沒有走出去。

手腕被猛地攥住,整個人被拽回來,後背撞上廊柱。疼痛從肩胛骨蔓延開來,但她來不及感受。

他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一只手撐在她耳邊的柱子上,另一只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攥得她骨頭生疼。他低著頭,呼吸粗重,噴在她的額頭上,滾燙的。

他的眼眶發紅。

不是憤怒的紅,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紅。像困獸。像走投無路的、被逼到角落裏的困獸。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像下一刻就要吻上來。

她屏住呼吸,渾身僵硬,等著那個她不想等又逃不掉的時刻。

但他沒有。

他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數清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睫羽的顫動。

然後他閉上眼睛,松開攥著她手腕的手,退後一步。

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已經恢覆了平靜。像一面裂開一條縫,又重新凍結起來的湖面,清寒無欲。

他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袖口,把褶皺一點點撫平。動作很慢,也很精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註的事。

然後他擡起頭,重新變成那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的陛下。

好像剛才那個眼眶發紅的困獸,只是她的幻覺。

餘溫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風穿過游廊,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餘溫轉身要走,他的聲音卻在身後適時響起,含著笑意。

不輕不重,剛好夠她聽見。

“去啊。你去告訴她。”

餘溫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動彈不得。

他的腳步聲從身後逼近,不緊不慢,一寸寸踩過來,像一片陰影緩緩覆上她的後背,越收越緊。

“你去告訴公孫落櫻,我跟你睡過。”

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你去告訴她,我為什麽要‘利用’她。”

他走到她身後,很近。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能聞到他衣袍上的香。他沒有碰她,但她渾身都有一種掙脫不開的束縛感。

“你覺得她會信誰?”

她僵在原地。肩膀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只有她能聽見。

“她會覺得你是在妒恨。她會覺得你是怕恩寵被她搶走。”

“她會哭著跑來問我,‘陛下是不是真的’,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會告訴她,是你主動的。”

餘溫猛地轉身。

眼睛裏有火在燒。

不是剛才那種冷烈的、居高臨下的火,是真實的、滾燙的、快要失控的怒火。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手指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

他看著她這副樣子,笑了。

那種笑讓她錯愕。

不是憤怒,不是得意,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虔誠的滿足。

“你看,你連反駁都做不到。”

他的聲音很輕,“因為你沒法證明我說的是假的。”

他後退一步,笑意溫柔,像獵人松開絞索,看你還能跑多遠。

“去告訴她吧。我不攔你。”

江覆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

“對了。”

他回過頭,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她剛才救的那只鳥,是朕命人擊落的。”

餘溫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然你以為,它為什麽剛好掉在草叢裏?”

他看著她發白的臉,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他又走回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下頭。

男人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冬月,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

她聞到他衣袍上的香味,聽見他胸腔裏心跳的聲音。

“你剛才罵我的時候……”

他低眸淺笑,目光如刃,細細剖開她臉上每一寸反應——蹙眉,咬唇,面肌微顫。

江覆眸光癡迷,像在欣賞一朵只為他一人盛開的花。

她的痛苦,是他澆灌出來的。

“我/硬/了。”

他輕聲地,迷離地說,“餘小姐的聲音……真是好聽。”

餘溫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采蘋苑的。

她只記得自己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好端端走在路上,卻大白日撞鬼了一般。

她不記得路,不記得經過了幾道門、幾道廊,只記得風灌進袖口,冷得她渾身發抖。

她回到那間逼仄的小屋裏,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

她想起他說的話。

“是你主動的。”

“你沒法證明我說的是假的。”

“那只鳥的翅膀是朕命人折斷的。”

“你剛才罵我的時候,我……了。”

她捂住嘴,幹嘔了一下。

什麽都沒有吐出來。

胃裏空空的,只有那顆桂花糖的甜味還在舌根,混著膽汁的苦,惡心得她想把整個胃都翻出來。

她想起落櫻的笑臉。想起她捧著那顆糖的樣子。

想起她說“可甜了”。

落櫻什麽都不知道,她也不能、不想讓她知道。

餘溫閉上眼睛,把臉埋在膝蓋裏。

-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有些難熬了。

秀女們知道了餘溫偶遇陛下的事——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但整個采蘋苑都知道了。

“聽說那個罪奴跑去禦花園偶遇陛下了?”

“嘖嘖嘖,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一個失寵的種花女,也配?”

“陛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走了。哈哈哈哈——”

笑聲隔著薄墻傳過來,刺耳無比。

餘溫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橫梁,沒有說話。

她沒有去求見陛下,她只是站在那裏,是落櫻拉著她過去的。

但在她們嘴裏,她變成了一個不知廉恥、死纏爛打的女人。

她無所謂了。她們愛說什麽說什麽。

但事情沒有到此為止。

第二天,她的飯菜被克扣了。

原本就清湯寡水的夥食,變成了冷飯剩菜。米飯是硬的,菜裏連油星都沒有。

她端著碗,看了一眼,放下,沒有吃。

第三天,她的炭火被停了。

雖然臨近初夏,到了半夜還很冷,她裹著兩條薄被,凍得瑟瑟發抖。

第四天,她的水壺被人倒了臟水。

她看著壺裏渾濁的水,沈默了很久,然後把壺放下,沒有喝。

她沒有去找任何人。

沒有告狀,沒有哭鬧,甚至沒有走出那間屋子。

她知道告狀沒有用。

她是采蘋苑最底層的存在,沒有人在乎她受了什麽委屈。

她只是坐在床邊,抱著那盆蔫頭耷腦的海棠,一天一天地熬。

又過了幾日。

餘溫開始覺得不對。

她的月事……遲了。

她開始數日子。

從上個月那幾日過去,到如今,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她告訴自己,也許只是身子不好,也許只是吃不好睡不好,也許……

但她知道不是。

她開始註意身體的細微變化。每天清晨醒來,胃裏都會翻湧一t下,她要咬著牙才能壓下去。

她以前不愛吃酸的,現在光是聽到酸梅兩個字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站在銅鏡前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腰身好像粗了一點。

她看著鏡子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放在上面,很久沒有動。

她不需要醫書。她早就知道了。

她懷孕了。

是江覆的孩子。

坐在床邊,盯著那盆海棠,餘溫想了很久。

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讓秀女們知道——她們會變本加厲地嘲笑她。

不能讓江覆知道。

他會用這個孩子來綁住她,把她綁在他身邊一輩子。

不能讓落櫻知道。

落櫻會擔心,會哭,會做傻事。

她要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

但秘密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當你的身體一天天在變化的時候。

餘溫開始穿寬大的衣裳,把腰帶系得松一些。

她盡量不在人前吃東西,盡量不去人多的地方,盡量讓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

但總有刻薄的秀女不放過她。

“喲,你最近怎麽胖了?”一個秀女故意撞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該不會是有了吧?”

另外兩個秀女哄笑起來。

“她?跟誰有?陛下都多久沒來采蘋苑了?”

“說不定是跟哪個侍衛——”

“哈哈哈哈——”

餘溫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甲嵌進掌心裏,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能跟她們吵。一吵就會引起註意。一註意就會有人發現她的秘密。

她只能忍。

但忍是有極限的。

那天傍晚,她去領飯的時候,負責分飯的宮女把一碗冷飯推到面前,故意手一歪,湯汁灑在她的袖子上。

“哎呀,對不住。”

那個宮女笑嘻嘻的,一點歉意都沒有,“你自己擦擦吧。”

餘溫看著袖子上的油漬,沈默了一會兒。

“我的炭火呢?”她問。聲音很平靜。

“炭火?”

那個宮女挑了挑眉,“你一個失寵的幸婢,要什麽炭火?有飯吃就不錯了。”

旁邊的秀女們又是一陣笑。

餘溫站在那裏,袖子上淌著湯汁,手裏端著一碗冷飯。

她沒有說話,沒有求情,沒有爭辯。

她只是轉身走了。

回到那間逼仄的小屋裏,她把冷飯放在桌上,沒有吃。

她坐在床邊,抱著那盆海棠,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裏隆起的弧度很明顯了。

墻角那盆海棠不知什麽時候,悄悄開了一朵花。

海棠無香,但花瓣嬌艷,倒也是一處風景。

夜裏,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花海中,海棠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飄落在她肩上。

一個男人站在花海盡頭,背對著她。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那是誰。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又過了幾日。

落櫻來看她了。

“霜霜!”落櫻一進門就喊,聲音又脆又甜,像春天的風鈴,“我給你帶了桂花糖!宮外的!”

餘溫坐在床邊,沒有起身。

她不想讓落櫻看到她的樣子。

落櫻的笑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頓住了。

“霜霜?你怎麽了?”她走過來,蹲在餘溫面前,仰著臉看她,“你臉色好差……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餘溫說,“沒睡好。”

落櫻不信。她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

冷鍋冷竈,沒有炭火,桌上擺著一碗餿了的飯,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被褥潮乎乎的,墻角那盆海棠倒是開了花,小小的一朵怒放著,在陰冷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倔強。

落櫻的眼睛紅了。

“他們欺負你了?”她的聲音在發抖,“霜霜,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餘溫說。

“你騙人!”落櫻的眼淚掉下來了,“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你以前什麽都告訴我!你現在什麽都不說了!”

她撲過來抱住餘溫,抱得很緊,像是怕她消失一樣。

“霜霜,你跟我走。搬去我那裏住。我不要你一個人待在這裏。”

餘溫被她抱著,渾身僵硬。

她不能去。她去了落櫻那裏,就會暴露。落櫻會發現她懷孕了,會發現她的秘密。

“落櫻,我不能——”

“你能。”落櫻眼淚汪汪地看著她,癟著嘴,擡手胡亂地抹著淚,“你是我外甥女,我說你能你就能。”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餘溫的東西。

“這個要帶上,這個也要……”

餘溫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面小銅鏡,還有那盆開了花的海棠。

落櫻看著那盆海棠,笑了:“它開花了!霜霜你看,它開花了!”

餘溫看著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是啊。它開花了。

在最難的時候,它開花了。

兩人走出采蘋苑的大門。

身後傳來秀女們的竊竊私語。

“還真搬走了……”

“攀上公孫家的人了不起啊……”

“有什麽了不起的,還不是被男人——”

落櫻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向采蘋苑的方向。

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餘溫從沒見過的表情。

“誰說的?”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那群秀女一下子噤了聲。

落櫻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仰著。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笑嘻嘻的小女孩,她是公孫將軍的女兒,是正經八百的將門虎女,名門閨秀。

“我不管你們以前說過什麽,”她的目光掃過那群秀女,“但從今天起,誰再讓我聽見一個字——”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群秀女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落櫻轉過身,重新挽住餘溫的胳膊,笑容又回來了,像太陽鉆出雲層。

“走吧霜霜。”

餘溫被她拉著往前走,懷裏的海棠花盆硌著胸口,有點疼。

但她沒有說。

她只是跟著落櫻,一步一步,走過那道垂花拱門,走進另一個世界。

身後,采蘋苑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她沒有回頭。

……

搬進落櫻的院子後,日子好過了很多。

落櫻住的地方叫擷芳閣,雖不是正殿,但也收拾得清雅別致。

一間正房,兩間耳房,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幾叢翠竹和一株桂花。

餘溫住進了東邊的耳房。

落櫻讓人換了新的帳子、新的被褥,還在窗臺上擺了一盆新開的海棠。

“我知道你喜歡海棠,”落櫻說,“這盆是我專門讓人找來的,比你那盆精神多了!”

餘溫看著那盆開得正好的海棠,又看了看墻角那盆自己帶來的、蔫頭耷腦但開了一朵小花的那盆。

“兩盆都要。”她說。

落櫻笑了:“行行行,兩盆都要。”

日子就這麽過下來了。

落櫻每天去禦前當值,回來就跟餘溫說宮裏的事。

餘溫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盡量不讓落櫻發現她的秘密。

但她知道,瞞不了多久了。

她的肚子在一天天大起來。腰身越來越粗,衣裳越來越緊。

她開始穿落櫻的衣裳——落櫻比她矮一些,衣裳穿在她身上有點短,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落櫻看著她的肚子,好幾次欲言又止。

“霜霜……”有一天晚上,落櫻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了?”

餘溫沈默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落櫻的眼睛瞪得很大:“是、是誰的?”

餘溫看著她,沒有回答。

但落櫻從她的眼神裏讀懂了。

“是陛下的?”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餘溫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落櫻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餘溫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霜霜。”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很恨他?”

自那天會面以後,落櫻便瞧出來了——陛下和霜霜之間,絕非尋常。

她雖不算絕頂聰明,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餘溫看著女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心疼,有困惑,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她說。

落櫻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那你打算怎麽辦?”

餘溫把手放在小腹上,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

這是實話。她真的不知道。

她恨江覆。恨到骨頭裏。

但這個孩子……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留下。

留下它,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覆會用這個孩子把她鎖在宮裏,一年,十年,一輩子。

她會變成他的妃,他孩子的母親,或者……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

不要它呢?

落櫻會幫她。落櫻會去弄藥,會替她擔風險。但戕害皇嗣是死罪——她怎麽能讓落櫻去冒死罪的風險?

這個叫她“霜霜”的女孩,笑嘻嘻地說“可甜了”的人。她不能連累她。t她不能。

留下,是一生枷鎖。

不要,是連累落櫻。

耳邊卻聽到女孩子溫軟的聲音:“不管你怎麽選,我都在你身邊。”

餘溫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你不怕?”

“怕。”落櫻老實地說,“但是怕也得做。你可是我嫡親的外甥女呀。”

餘溫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

想起那三天。

想起那張龍床。

想起江覆掐著她脖子的手。

她眨了眨眼。

“我不要。”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他的孩子。我不要這輩子都困在宮裏,做他的女人,做他孩子的母親,做一個沒有名字的妃。”

她看著落櫻,一字一頓:

“我要打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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