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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朕給你貴妃的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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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朕給你貴妃的位份。

第三十七章

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 整間屋子暖得像入了夏。

餘溫卻覺得冷。

她坐在臨窗的榻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畫著圈,一圈, 又一圈。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 擷芳閣的燈籠還沒點,殿內只有炭火明明滅滅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透著不安。

落櫻去了多久了?

她不知道。

時間在這種時刻是失靈的——它不再是均勻流動的沙漏, 而是被恐懼拉長的、黏稠的絲線。

一炷香?兩炷香?也許只是半盞茶的工夫,但她已經換了三個姿勢, 掐了兩次自己的虎口, 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她不該讓落櫻去的。

不,她該讓落櫻去。

除了落櫻, 她還能找誰?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裏, 她連一個可以放心說話的人都沒有。

落櫻是她的小姨,雖然年紀比她小,雖然小時候是她牽著落櫻的手教她認字,雖然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她在依賴落櫻……但落櫻是她的親人。

是她在宮裏唯一的、流淌著相同血脈的人。

餘澤。

想到哥哥的名字, 餘溫心裏微微一緊。

餘澤會幫她的。

血濃於水。他一定會幫她的。

落胎藥的事情, 只有借助哥哥才有可能搞到。他在宮裏待得久, 認得的人多, 總有些門路是她沒有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細的炭火, 在她冰涼的心口煨出一小塊溫熱。

至少還有哥哥。至少還有一個人,是站在她這邊的。

她信。

所以她等。

炭盆裏的銀絲炭又爆了一聲細響。餘溫擡起頭,看向緊閉的殿門。

門外的廊道上忽然響起腳步聲。很輕, 很快,是女子碎步疾走的聲音。

餘溫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是落櫻。

但,腳步聲不像往常那樣輕快。

落櫻走路總是蹦蹦跳跳的,像只雀兒,裙擺掃來掃去,她的母親教了多少次都改不過來。可現在,那個腳步是亂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慌張。

門被推開了。

公孫落櫻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的臉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剛經歷過什麽可怕的事情。

她手裏攥著一個紙包,指節泛白,攥得太緊了,紙包都皺了一角。

餘溫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落櫻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落櫻彎下腰,把那個紙包放在門檻內側。

然後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壓在紙包下面。

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像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她的目光始終沒有與餘溫對視,只是低著頭,盯著門檻。

餘溫的心沈了下去。

“九娘——”

落櫻退開了。

她退了三步,像殿門裏有什麽讓她不敢靠近的東西。她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奴婢告退。”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了。

裙擺在廊道上掃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餘溫楞在原地。

她盯著那扇被落櫻從外面帶上的殿門,盯著門檻上那個皺巴巴的紙包,盯著紙包下面露出一個角的紙條。

……有哪裏不對。

“奴婢”?落櫻在她面前從來不會自稱奴婢,從來不會。

餘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慢慢從榻上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向門檻。她的腳趾蜷縮了一下,但沒有退回去。

她彎下腰,撿起那個紙包。

粗黃紙包,四四方方,折角整齊。她認得這個折法,宮裏太醫院的標準包法,她之前見過。

但這非讓她心頭發緊的原因。

讓她心頭發緊的是——紙條。

她展開那張疊得方正的紙條,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手指驟然捏緊了。

是哥哥的字。

但紙條上寫著一句奇怪的話:

“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就要承受代價。”

餘溫盯著這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這非哥哥會說的話。餘澤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樣。

除非——這非哥哥送的。

餘溫攥著紙條,站在門檻邊,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裾簌簌作響。

對了。落胎藥。

餘溫慢慢展開紙包,借著炭火微弱的光,辨認裏面的藥材。

紅花。麝香。枳實。

還有一味——她拿起那截暗紅色的、質地堅硬的東西,湊近了看。

血竭。

禦用的血竭。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血竭是宮裏的東西,太醫院禦藥房才有,民間根本拿不到。

餘澤一個太監,就算在宮裏待得再久,也不可能從禦藥房拿到血竭。

這非餘澤送的。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發冷。

她忽然想起——這非第一次了。

那本詩集。

那本讓她以為是戀人送來的詩集,一樣的誤導,一樣的套路。

餘溫攥著那張紙條,指節發白,紙的邊緣陷進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哥哥沒有幫她。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她以為哥哥是她最後的退路,最後的“自己人”——但那條退路,從來就不存在。

落櫻呢?

落櫻非她的“內應”。

她是江覆手上,最完美的傳話筒。

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卻什麽都做了的傳話筒。

而她呢?

她自以為在偷偷布局,自以為在算計人心,自以為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實際上,江覆早就看穿了她的一切。

他連她“會找誰幫忙”都算到了。他連她“會用什麽方式”都算到了。

他連她“會在什麽時候覺得絕望”都算到了。

餘溫後背靠著門框,慢慢滑到地上,冰涼的木頭抵著脊背。

她盯著手裏的紙包,盯著那張紙條上冷冰冰的字跡,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以為自己在掙紮。她以為自己在反抗。她以為自己是那個在棋盤上落子的人……

實際上,她連棋子都非。

她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實際上從來沒有走出過他的手掌心。

炭盆裏的火又爆了一聲。

餘溫擡起頭,看著那團明明滅滅的光。

她盯著那包藥,把前因後果一串一串地串起來。

從詩集,到采蘋苑,到落櫻的出現,到這句“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就要承受代價”。

每一件事都像是隨手為之,每一件事都像是漫不經心。

但把它們串在一起,她忽然看到了一個荒謬的、讓她脊背發涼的真相。

如果他只是想懲罰她——

一道聖旨就夠了。一杯毒酒就夠了。冷宮禁足就夠了。

他有的是辦法讓她生不如死,有的是辦法讓她跪在地上求饒。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碾死她像碾死一只螞蟻。

但他沒有。

他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

截下她的消息,仿了哥哥的筆跡,利用落櫻傳話,送來一包落胎藥。

就為了讓她“自己選”。

他明明可以強迫她留下這個孩子。

她相信,他有無數種方式讓她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但他非要讓她以為自己在反抗,非要讓她以為自己有退路,非要讓她在以為自己快要成功的那一刻,親手把希望掐滅。

為什麽?

餘溫的手指慢慢收緊,攥著那個紙包,紙面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想起采蘋苑。

想起那些秀女輕蔑的眼神,想起那些竊竊私語,想起那些人在背後嚼舌根時的笑聲。

“戴著腳鐐的禦婢。”

“聽說以前是世家小姐呢,嘖嘖嘖,如今淪落到這種地步。”

“活該,誰讓她不識擡舉。”

她從前以為,貶謫到采蘋苑,是因為她違抗了他的命令,是因為她不肯低頭,是因為她的出逃讓他失了面子。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另一層意思。

從前,她是餘為霜的時候——

她是晉陽侯府的世子妃,是京城最耀眼的閨秀。

她有身份,有地位,有無數人追捧。她有退路,有選擇,她可以隨時拋下他,可以隨時與他解除婚約,可以讓他知道,他不過是茫茫人海之一,蕓蕓眾生之一。

他恨她這一點。

他恨她有選擇,恨她可以不要他,恨她在所有人面前光鮮亮麗、唯t獨對他不屑一顧。

所以,他也要讓她嘗嘗這種滋味。

他要讓她看看,這花團錦簇的後宮三千,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他要讓她知道,被拋下是什麽感覺,被當成可有可無是什麽感覺,從雲端跌落泥沼、被所有人踩在腳下是什麽感覺。

江成璧,對當年被退婚的事耿耿於懷。

從未有一刻原諒過。

餘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忽然明白了。

這非懲罰。

這是一個不會愛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

在說,我在意你。

她想起那些細節。那些她以前沒有在意、或者不願意在意的細節。

他明明可以殺了她。

餘家獲罪,九族株連,她本該是死囚。但他留下了她的命,把她充入宮中,放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他明明可以把她扔進冷宮,讓她自生自滅。但他把她安置在擷芳閣——非采蘋苑,非那個破敗的、連炭火都不夠的院子。

他讓她住進了擷芳閣,有炭火,有厚被,有吃食。

他明明可以讓落櫻滾出皇宮。一個邊關回來的小丫頭,無官無職,憑什麽做女官?但他留下了落櫻,給了她職位,讓她住在宮裏——然後讓落櫻“恰好”遇見她。

他把她的軟肋一根一根地捏在手裏。

餘澤、落櫻、母親、念念,所有她還在乎的人。

但他一根都沒有捏碎。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殺她,舍不得動她的人,舍不得看她真的去死。

因為他怕。

他怕她真的恨他,怕她看他的眼神裏只剩下恐懼和厭惡,怕她寧願死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一個皇帝。

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掌控天下人生死的皇帝。

居然怕一個女人恨他。

餘溫蹲在門檻邊,抱著膝蓋,忽然覺得這件事荒謬到了極點,荒謬到她幾乎想笑。

她扯了扯嘴角。

慢慢站起來,走到炭盆邊,蹲下來,把那個紙包舉在火上。

火舌舔上紙角,紙面卷曲起來,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紅花和麝香的氣味在熱氣中蒸騰開來,苦澀、辛辣,嗆得她眼眶發酸。

她沒有感動。

沒有害怕。

她只是看著那些藥材在火中蜷曲、焦黑、化灰,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腦子裏一片清明。

原來他也有軟肋。

他的軟肋就是——他舍不得。

愛,就是他的弱點。越是扭曲的愛,弱點就越大。

一個正常的皇帝,可以隨時舍棄一個不聽話的女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一卷草席——幹凈利落,不留後患。

但江覆做不到。

他會因為怕她恨而不敢動她的人。他會因為怕失去她而容忍她的試探。他會因為她一個眼神、一滴眼淚、一句冷冰冰的話而方寸大亂。

而她——

餘溫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這個孩子,曾經是她的負擔,是她不想要的累贅,是她想方設法要擺脫的枷鎖。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

這個孩子非負擔,非累贅,非枷鎖。

這是一根線。

一頭連著這個孩子的血脈,另一頭——連著那個高高在上、以為自己掌控一切的人。

她握著這根線。

從今往後,她每走一步,他都會跟著動。她哭,他會慌。她笑,他會松一口氣。她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他比任何人都害怕。

“原來你給了我這麽大的權力。”

餘溫輕聲說,手指輕輕覆在小腹上,隔著衣料,感受著那微微的、不仔細摸幾乎摸不出來的弧度。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炭盆裏的火漸漸小了,最後一點紙灰在熱氣中打了個旋,落進灰燼裏,再也看不見了。

殿門外,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餘溫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銅盆邊,舀了一瓢水,慢慢洗幹凈手指上沾染的藥末。

水是涼的,冰得她指尖發紅,但她沒有縮回去。

她洗幹凈手,擦幹,理了理鬢發,撫平裙角的褶皺。

然後她走到殿門前,雙手搭在門扇上,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門。

陽光湧進來。

鋪天蓋地的、刺眼的白。她在昏暗的室內待了太久,瞳孔來不及收縮,光線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眼睛。

她瞇了瞇眼。

然後她看見了——

門外跪著一地的人。

太醫、宮人、內侍,黑壓壓一片,從臺階下一直跪到院門邊,沒有一個人敢擡頭。

他們的脊背彎成同一個弧度,額頭幾乎貼著地面,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動彈不得。

陽光照在他們的後背、肩膀、發頂,照出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

公孫落櫻跪在第一排。

她仍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衫子,跪在冰涼的石磚上,身體微微發抖。

她的頭低得很深,深到餘溫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地、不停地顫,像一片孱弱的柳葉。

餘溫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她旁邊的那個人身上。

餘澤。

她的哥哥。

他跪在那裏,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勒進皮肉,手腕處磨出一圈暗紅色的血痕。嘴角有幹涸的血跡,從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左邊顴骨上有一片青紫,腫了起來,襯得那只眼睛半睜半閉。

他顯然受過刑。

但他在笑。

餘澤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不倒的竹。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餘溫身上。

那一眼裏,沒有責備,沒有埋怨,沒有“你怎麽這麽不懂事”的惱怒。

只有一種沈默的、篤定的、無論你做什麽哥哥都認了的——守護。

餘溫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沒有落淚。

她只是看著餘澤,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目光。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那種暴風雨過後的、可怕的平靜。

她跨過門檻。

裙擺拂過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腳步不急不緩,像踩在自己心跳的節拍上。

眾人眼中的少女,依舊是單薄的,纖細的,脆弱易碎的。

陽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蒼白的臉、瘦削的肩膀、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緩步走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走過伏在地上不敢擡頭的太醫,走過那些彎曲的脊背和貼在地面的額頭。

沒有人敢擡頭看她。

但她知道,有一雙眼睛在看她。

從她推開門的那一刻起,那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像一條看不見的陰暗的線,從廊下一直牽到她腳邊。

餘溫擡起頭。

皇帝站在廊下,逆光。

他穿著一身雪白常服,沒有戴冠。墨發披散在肩上,鬢角兩側,純金鍛造的鏤空纏枝蓮紋牢牢扣住碎發,金扣下懸著兩條長鏈。

以白玉圓珠與金絲纏繞而成,垂在他耳側,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金與玉的光在他頸側流轉,像兩條金色的蛇,纏繞著那截冷白的皮膚。

他動時,鏈條便如閨秀垂簾般搖曳,玉珠相叩,發出極輕的“叮當”聲,像碎玉落進冰泉,清泠泠的,帶著股子不緊不慢的優雅。

餘溫站在廊柱邊,目光落在那晃動的鏈條上。

金的,白的,在他頸側一明一滅。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點。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撚著一串碧玉珠串,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哢,哢,哢。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像慢條斯理地數著什麽。

他在等她。

等她自己走過來。

江覆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既非冷笑,也非譏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出來”的、胸有成竹的笑。

仿佛她推開門、走向他,這本身就是他寫好的命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貪婪地、肆意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垂在身側的手,她指尖殘留的、沒有完全洗掉的藥末。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占有,有一種病態的滿足感。

他的身後沒有一個侍衛。

他不需要。這裏所有人都是他的眼線,所有人都是他的刀。這座皇宮裏,沒有一寸土地不在他的掌控之下,沒有一個人非他的棋子。

包括她。

餘溫站在廊柱邊,與他對視。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吹起她的裙裾,吹動他鬢角的金鏈。

玉珠相叩,叮當一聲。

皇帝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笑意的調子,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看來朕的藥,你沒有喝。”

他頓了頓,撚珠串的動作沒有停。

公孫落櫻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江覆的目光從餘溫身上移開,輕飄飄地籠在落櫻身上。

“公孫小姐。”

落櫻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t,鵝黃色的衫子皺成一團。

“你這嫡親的好外甥女。”

江覆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溫和得像春風拂面。

“比你有膽量。”

落櫻沒有說話。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像一只被猛獸盯住的雀,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此時此刻,她方才知曉當今天子,那君子表象下的可怖駭人。

江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餘溫。

“朕給了你兩個選擇。”

他的聲音始終是溫和的,甚至帶著笑意。但那種溫和比咆哮更讓人膽寒。

“第一。”

他撚珠串的動作驟然停住。

“你喝了那藥,朕的孩子沒了。”

他看著餘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那朕就讓你的家人,你的好哥哥,你的好小姨,你母親……這些人的命,給朕的孩子陪葬。”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個換三個,朕不虧。”

餘澤跪在地上,脊背僵了一瞬。

他沒有低頭。他只是擡起頭,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責備,沒有埋怨,沒有恐懼。只有沈默、篤定。

餘溫看著哥哥的眼睛,沒有動。

江覆的聲音繼續響起來,不緊不慢:

“第二。”

他微微歪頭,目光落在餘溫的小腹上,停了片刻,然後重新擡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留下這個孩子。朕給你貴妃的位份,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嫡長子。”

他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家人,榮華富貴,一世無憂。”

他說完,停了撚珠的動作,微微歪頭看著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選吧。”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院子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片羽毛落下來,會砸碎多少人的骨頭。

院子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廊檐的聲音,能聽見玉珠在他鬢角輕輕碰撞的聲音,能聽見跪了一地的人壓抑到極致的、幾乎無聲的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公孫落櫻伏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樣子。

餘澤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裂開一道暗褐色的痂。

太醫、宮人、內侍,黑壓壓一片,沒有人敢擡頭,但所有人都在等。

餘溫看著江覆。

她沒有猶豫。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轉瞬即逝,像刀光一閃。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手中的碧玉珠串。冰涼的,光滑的,玉與她的指腹相觸。

然後她收回手。

她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她選了第二個。

江覆的笑容加深了。

終於等到獵物走進陷阱的,獵人饜足的、甚至帶著一點憐愛的笑。

他一擡手。

身後有人捧上一套貴妃服制。

翟鳥紋的深青色禮服,九尾鳳釵,赤金步搖。那服制顯然早就準備好了。布料的光澤,刺繡的針腳,每一處細節的精致程度,都無可挑剔。

“朕就知道。”

江覆的聲音很輕,笑意讚許,“你仍是那個聰明的餘為霜。”

餘溫看著那套貴妃服制。

深青色的翟衣,金線繡的翟鳥紋,九尾鳳釵上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著那些東西,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往前一步,站在江覆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溫熱的,帶著一點桂花糖的甜味,仿佛落櫻給她的那顆糖,甜味還在舌尖殘留。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輕到像一根羽毛搔過他心口,輕到像一片雪落在刀刃上。

“陛下,你怎麽確定我腹中懷的,是你的種?”

頓了頓,“萬一,是子胥哥哥的呢?”

她退後半步。

擡起頭,看著他的臉。

江覆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間,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他嘴角的弧度,硬生生地、生硬地僵在了臉上。

他撚珠串的手停了。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院子裏安靜得可怕。

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瞬,像刀刃出鞘前的那一息,像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來的鍘刀。

他的目光變了。

不再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從容,不再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篤定。

而是一種危險的、正在壓制怒火的光芒。

他盯著她。

像是不敢相信她說了什麽。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緊,咬肌鼓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那種低非刻意的,而是如果不壓著,就會有什麽東西從他喉嚨裏沖出來,控制不住,收不回來。

“你說什麽?”

餘溫看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得意,沒有那種“我贏了”的張揚。

她只是平靜地、坦然地回望著他。

像是她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像是不記得自己剛剛把一把刀插進了他的心口,還轉了轉刀柄。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仿佛在說,你聽清了,我不會說第二遍,你自己看著辦。

江覆盯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時間在兩個人之間被拉成了絲,細得快要斷了,但就是不斷。

跪在地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們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麽東西變了。沈悶,壓抑。

沒有人敢擡頭,沒有人敢呼吸,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了最低,恨不得變成院子裏的一塊石頭、一片瓦。

然後——

江覆笑了。

非之前的從容的笑,非那種胸有成竹的笑。一種更深的、更危險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像一個獵人發現獵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時的興奮。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手腕。

用力一拉。

餘溫沒有防備,整個人被他拽了過去,身體撞上他的胸膛。

雪白的衣袍,冰涼的玉珠,溫熱的體溫,蘇合香的氣味,全部在同一瞬間湧向她。

他沒有松手。

一只手環住她的腰,扣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骨節,緊到她的小腹貼著他的腰腹,中間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

江覆另一只手擡起來,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

輕得像愛撫。

一個不會愛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在觸碰一件他舍不得弄碎的東西。

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裏有另一種東西。

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病態的專註。仿佛毒蛇盯住了獵物,非在考慮要不要吞下去,而是在考慮,從哪個角度吞下去,能吞得最慢,能品嘗得最久。

他的聲音恢覆了溫和,甚至帶著笑意。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扭曲的愉悅。

“朕想了一下。”

他的指腹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下頜,微微擡起她的臉,逼她與他對視。

金鏈在他鬢角晃動,玉珠相叩,叮當一聲。

“你被朕抓回來之前,在邱子胥的船上,過了大半夜。”

他頓了頓。

指腹在她的下頜上輕輕摩挲,時不時蹭過她飽滿微翹的唇。

“那大半夜,你們做了什麽?”

他的笑容加深了。

“朕很想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片刻,然後重新擡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最好——”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每一個細節,都說給朕聽。”

“……”餘溫的身軀僵硬了一瞬,但她並沒有躲。

她甚至主動往前靠了靠,離他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團暗沈的、燒得正旺的火,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想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蛇信子舔過耳廓,像一縷夜風穿過紗帳。

她微微偏頭,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好像隨時都會吻上去。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垂,溫熱,輕軟,帶著一□□惑。

“你聽了之後——”

她頓了頓,“是會更想要我?”

女聲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氣音,游絲軟系,引人墮落。

“還是更想殺了我?”

江覆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五官。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環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指腹陷進她的衣料裏,隔著薄薄的春衫,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滾燙的。

他在克制。

她能看出來。他在克制。

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弧度。不是挑釁,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比那更危險的、更致命的東西。

很美。

那種知道自己手裏握著t什麽、知道自己能做什麽、知道自己正在讓人失控的——美。

“陛下,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就這麽想知道嗎?”

她的聲音柔若無骨地滑進他的耳朵,又輕又軟,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微微仰起臉,離他更近了一點。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裏倒映的自己的臉。蒼白的,笑著的,迷人至極。

“先把我哥哥放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能聽見,“還有小姨也放了。”

她頓了頓。

“然後——”

她偏過頭,嘴唇擦過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花落進深潭:

“我會把那個夜晚發生的每一件事,慢慢,慢慢講給你聽。”

院子裏安靜極了。

風停。

玉珠也不響了。

跪了一地的人連呼吸都不敢。

江覆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他的手指還停在她的下頜上,指腹貼著她的皮膚,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穩定的,平靜的,不像一個被人掐住命門的人,倒像一個掐住了別人命門的人。

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裏搜尋。

他在找恐懼。

他在找慌張。他在找那種被他逼到絕路時、獵物本能的退縮。

他沒有找到。

他只找到了一面湖。

這片湖水,宛如鏡面池水般平靜,從表面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是底下藏著什麽?實在是……讓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江覆拇指在她的下頜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嘴角那個危險的弧度,一點一點加深。

他的眼睛裏有火在燒。

既像憤怒,又像是……情.欲難抑。

-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封妃的旨意還沒涼透,整個後宮就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采蘋苑那個——”

“哪個?”

“還有哪個!就是那個……之前被陛下寵幸了又扔在采蘋苑不管的那個!”

“她?封妃?”

“貴妃!容貴妃!你沒聽錯,是貴妃!直接越過了選侍、才人、美人、婕妤,一步登天!”

“不可能吧……她不是罪奴出身嗎?聽說還嫁過人……”

“噓——你不要命了!她現在可是貴妃!陛下親封的貴妃!”

采蘋苑。

消息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破舊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紅,像幹涸的血跡。

秀女們三三兩兩聚在院子裏,竊竊私語,臉色都不太好看。

“容貴妃……是那個戴著腳鐐的種花女?”

“可不是。虧得咱們當初還笑話她,說她被寵幸了又被打入冷宮——結果呢?人家現在是貴妃了。”

“那咱們……”

“咱們?呵呵,咱們連人家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一個穿著淡紫色衫子的秀女靠在廊柱上,臉色發白,手指絞著帕子,絞得指節都泛白了。

她姓沈,叫沈玉落,父親是正三品侍郎。

當初餘溫還在采蘋苑的時候,她是笑話得最大聲的那個。

原因無他,只因這小賤.人和她從前在閨中時,最厭惡的那個小太歲餘為霜,模樣太像了。

有一次餘溫從她身邊經過,她“不小心”潑了餘溫一身茶水,還說了一句“對不住啊,沒看見你”。

那時候餘溫只是低著頭,擦幹了茶漬,默默走了。

沈玉落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但現在——

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沈姐姐,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旁邊一個秀女湊過來。

“沒、沒什麽。”沈玉落強笑了一下,“一個罪奴出身的賤婢,就算封了貴妃又能怎樣?根基不穩,遲早要倒——”

她話沒說完,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陳全忠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深藍色的太監服,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掛著那種常年伺候在皇帝身邊才會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一字排開,氣勢壓人。

“都站著幹什麽?”陳全忠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雜家來點名,點到的,跟雜家走。”

秀女們面面相覷。

“陳公公,”一個膽子大的秀女上前一步,聲音發顫,“敢問……是去哪裏?”

陳全忠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回答。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帖,展開,念道:

“沈玉落。”

沈玉落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趙惜兒。”

“錢晚晚。”

“孫如意。”

念了四個名字,停了。

秀女們互相看了看——被點到的三個人臉上露出了藏不住的喜色,尤其是沈玉落,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公公,陛下這是……要召見我們嗎?”趙惜兒年紀最小,忍不住問出了口。

陳全忠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點。

“去了就知道了。”

他沒有念第五個名字。

但他的目光越過那三個秀女,落在院子角落裏——

那裏站著一個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宮女,手裏還端著一摞碗,顯然是正在準備晚飯。

“你。”陳全忠擡了擡下巴,“也來。”

那個宮女楞住了,手指一松,碗差點掉在地上。

“奴婢……公公,奴婢只是個管膳食的——”

“咱家說了算。”陳全忠的聲音冷了下來,“跟上。”

宮女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再說話。

一行人被帶出了采蘋苑。

一路上,三個秀女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

沈玉落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筆直,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等會兒見了陛下該說什麽話、做什麽表情。

只有那個宮女走在最後面,低著頭,腳步沈重得像拖著鐵鏈。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但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非常不好。

望仙宮。

沈玉落站在殿門外,仰頭看著那三個字,心跳得快了起來。

望仙宮。

這是離皇帝的寢殿最近的一座宮殿,是整個後宮裏位置最好的宮室之一。

殿門敞開著,裏面透出暖融融的光,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從裏面飄出來,並非脂粉的甜膩,而是一種清冽的、幽遠的香。

“進去吧。”陳全忠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玉落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跨過了門檻。

殿內比她想象的還要華貴。

地上鋪的是蘇繡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案上擺的是汝窯的天青釉花瓶,插著幾枝新鮮的海棠;帳幔是蜀錦的,顏色是沈靜的黛藍,垂下來宛如一簾幽夢。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殿中央的那道紗簾吸引住了。

紗簾是輕綃的,薄得像霧,透光不透人。

簾後坐著一個人,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斜倚在榻上,衣袍的紋樣在紗簾後面若隱若現,翟鳥紋,金線繡,那是貴妃的服制。

她的身邊站著兩個宮女,一個打扇,一個捧著茶。

香氣就是從簾後飄出來的,沈水香,最名貴的那種,一兩值千金。

沈玉落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緊了。

她看不清簾後那個人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她。

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有一雙眼睛正落在她身上,不緊不慢地,像貓看著籠子裏的雀。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趙惜兒年紀小,沈不住氣,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脆生生地開口:

“敢問……容貴妃娘娘,陛下他——”

“妹妹,急什麽。”

簾後傳出一個聲音。

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點笑意。

“放心,都是自家姐妹,本宮會引薦你們見到陛下的。”

沈玉落皺了一下眉。

這個聲音……怎麽好像在哪裏聽過。

“在那之前,”簾後的聲音繼續響起來,不急不慢的,“本宮先處理一點私事。”

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

簾後的人擡了擡手,指了一個方向。不是指著那三個秀女,而是指著站在最後面的、一直在發抖的宮女。

“你。過來。”

宮女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雷劈中了。她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膝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奴、奴婢叩見貴妃娘娘——”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毯,不敢擡頭。

簾後的聲音依舊是輕輕的、柔柔的,甚至帶著笑意:

“你叫什麽名字?”

“奴、奴婢……春桃。”

“春桃。”簾後的聲音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慢慢品了品,“好名字。本宮問你,你在采蘋苑,是做什麽的?”

“奴、奴婢……負責秀女們的一日三餐。”

“哦?”簾後的聲音微微上揚,笑意更深了,“那本宮問你——”

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你可曾欺負過什麽人?”

春桃的身體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像篩糠一樣。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出t不來。

“奴、奴婢……奴婢沒有——”

“沒有?”

簾後的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那本宮怎麽聽說,有人被克扣炭火,還被斷了三日的飯食?”

春桃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

“奴、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尖又急,像被逼到絕路的獸,“不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是、是沈秀女——沈秀女讓奴婢做的!她說那個賤——她說那個人活該餓著,讓奴婢不許給她送飯,奴婢不敢不聽啊!沈秀女家世大,奴婢得罪不起——”

“你胡說!”

沈玉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猛地轉過身,瞪著春桃,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什麽時候讓你做過這種事?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奴婢沒有胡說!奴婢有證據!沈秀女當時給了奴婢一支銀簪子做謝禮,奴婢一直沒敢戴,就藏在——”

“你——”

沈玉落的聲音忽然斷了。

因為她看見了。

紗簾動了一下。

簾後的人站起來了。那個模糊的輪廓從榻上起身,裙擺曳地,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一步一步走到紗簾前,伸出手——

挑開了簾子。

沈玉落看見了那張臉。

蒼白的。

消瘦的。

下巴尖尖的,嘴唇沒有塗口脂,顏色淡淡的,微微抿著。

整個人乍一看有些單薄。

但她穿著貴妃的翟衣,深青色的禮服上金線繡的翟鳥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九尾鳳釵插在發間,赤金步搖垂在耳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手指輕輕覆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弧度在寬大的禮服下面若隱若現。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

很輕,很淡,卻如同殺人不見血的刀刃,寒光一閃。

“沈小姐。”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名字。

“好久不見。”

沈玉落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認出來了。

餘為霜……竟然真的是餘為霜!

當初她為了洩憤,借著江雪吟的由頭,給餘大小姐兜頭潑了一杯冷茶,還擔心會被報覆。

不過不久後她就聽說,這個招人恨的餘為霜死了,死在洞房花燭夜!

沈玉落還同婢女道,大快人心,惡人自有天收。

誰知道,一個死人,竟然死而覆生,活生生站在面前,還成了高高在上的貴妃!

沈玉落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你……你……”她的聲音發顫,手指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陳公公把我們帶到這裏來……你、你想公報私仇——”

餘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沈玉落,嘴角那絲笑意沒有加深,也沒有消退,就那樣淡淡地掛著。

“本宮只是問了幾句話。”她的聲音輕輕的,不帶任何情緒,“沈秀女何必這麽緊張?”

“我沒有緊張!”沈玉落的聲音拔高了,“我只是——你憑什麽審我?你不過是個罪臣之後!我父親是正三品侍郎,我是正經選秀入宮的秀女,你一個罪奴出身的賤婢——”

“賤婢”兩個字剛出口,殿內的空氣忽然冷了下去。

不是溫度變了,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趙惜兒和錢晚晚、孫如意三個人站在旁邊,臉色煞白,誰也不敢動。春桃趴在地上,把臉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只螞蟻鉆進地縫裏。

餘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沈玉落,眼睛一眨不眨。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怒,不悲。

沈玉落被那目光盯得渾身發毛,但她不肯低頭。她的下巴擡得更高了,聲音也更尖了:

“我說錯了嗎?你不是罪奴嗎?你不是在嫁人那一天——”

“夠了。”

餘溫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那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把沈玉落剩下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裏。

餘溫看著她,沈默了半晌。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裏發毛的笑。

“沈秀女說的對。”她的聲音輕輕的,“本宮確實嫁過人,也確實……有些事說不清楚。”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衣料,像是在安撫什麽。

“但有一件事,沈秀女說錯了。”

她擡起眼,看著沈玉落,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

“本宮不是要公報私仇。”

她頓了頓。

“本宮只是想請沈秀女喝杯茶。”

她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殿側的簾子掀開,一個宮女端著一只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放著一只茶盞。

茶盞是白瓷的,薄胎,能看見裏面茶湯的顏色——深褐色的,冒著熱氣,熱氣氤氳中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茶香。

滾燙的。

宮女把茶盞放在沈玉落面前的案上,退開了。

餘溫看著那杯茶,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秀女,只要用這杯茶淋在自己頭上,本宮就放過你。”

沈玉落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她瞪著那杯茶,瞪著杯口升騰的熱氣,臉色從白變成青,從青變成紫。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你想燙死我嗎?!這是剛燒開的!你是想毀我的容,讓我永遠不能承寵!”

餘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始終沒有變。

“你這個瘋子!”沈玉落尖叫起來,“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罪奴!嫁過人的破爛貨!你肚子裏的孩子來路不明,誰知道是不是野——”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殿內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不動了。

因為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聲輕笑。

從屏風後面傳來。

冰玉相擊,清泠泠的,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慵懶。

那是一個男人的笑聲。

沈玉落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嘴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還卡在喉嚨裏,但她的腦子已經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住了。

貴妃的宮裏,怎麽會有外男?

這個念頭從她凍僵的腦子裏艱難地擠出來,然後,她想到了一個答案。

一個讓她血液倒流的答案。

趙惜兒的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錢晚晚和孫如意也跟著跪了,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春桃趴在地上,抖如篩糠。

沒有人敢擡頭。

沒有人敢呼吸。

屏風後面,一個人走了出來。

雪白的常服,鬢角兩側,白玉金絲纏繞而成的長鏈,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他的手指慢慢撚著一串碧玉珠串。

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最後落在沈玉落身上,又緩緩投向餘溫。

餘溫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沒有發怒,沒有呵斥。

她的臉色慘白,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像是被人踩住了心臟,像是什麽最柔軟、最脆弱的東西被當眾撕開了。

她的嘴唇在發抖。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她的雙手死死護住小腹,十指張開,如同一面薄薄的、脆弱到可笑的盾牌,想要擋住什麽。

她的眼眶紅了。

那是隱忍的、讓人心碎的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有落下來,睫毛顫了顫,忽然轉過頭,楚楚可憐地看著江覆。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

餘溫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那種拼命忍著、但沒忍住的哭腔。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輕輕一碰就要斷了。

“陛下……”

她垂下眼,睫毛顫著,一滴淚掛在眼睫上,將落未落。

“妹妹許是無心的……”

她的聲音很輕,恰到好處的柔弱:

“臣妾……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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