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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腳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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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腳鐐。

第三十五章

“子胥, 你要我嗎?”

邱子胥看著她。

月光從船篷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著她眼睛裏他的倒影。

他的眼眶紅了。

“要。”

他的聲音啞得像落滿塵土的琴弦, 喑啞, 幹澀,擡起指腹,輕輕撫過她眼尾。

“想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無時無刻不在想要你。”

他的手指摸著她的臉, 擦掉她臉上的淚。指腹是粗糙的,蹭過她顴骨的時候, 像砂紙撫過綢面。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給她聽的秘密。

“但不是在這裏。不是在這艘船,在逃命的路上。”

他把她拉進懷裏,抱住。

下巴擱在她頭頂。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打鼓一樣,又快又亂,“為霜,你是我的公主。”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壓抑著, 胸腔隨之震動。

“你配得到最好的——花轎、紅燭、鳳冠霞帔。不是在船上, 不是在月光下, 不是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

她哭得更兇了, 眼淚濡濕他的衣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抱得更緊,在她耳邊溫柔地說:

“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等我們有了一個家。有院子, 有海棠,有你在窗前等我回來。那時候——”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我娶你。”

……

餘為霜和邱子胥躺在船篷裏,頭挨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一如當初年少模樣。

船篷的頂是竹編的,有一條一條的縫隙。

從縫隙裏看出去,天空被切成了一道一道,星星嵌在縫隙裏一眨一眨,如同神靈在註視著他們。

河水在底下流著,母親哼唱的搖籃曲一樣,令人安心。

“子胥。”

“嗯。”

“你看,星星。”

“嗯,看到了。”

“像不像小時候?你帶我爬到屋頂上說有流星雨,我腳滑差點摔下去,你接住我,自己磕破了膝蓋。”

他笑了。像是回到了那年春天,她趴在他身上,看他膝蓋磕破了一大片,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她嚇得號啕大哭,以為他要死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明明疼得齜牙咧嘴,還要做個t鬼臉,再捧著她的臉說:

“哭什麽,又死不了。”

“你總是說我記性差,跟個小老太一樣,可是我記得每一件事。”

她很認真,聲音輕輕的,“你教我投壺,你故意輸給我,你把金珠戴在耳朵上。每一件都記得。”

他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見他的睫毛在顫。

“我也是。”他喉結滾了滾,說,“每一件都記得。”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握住了,很緊。他的手沒有以前那麽細滑矜貴了,粗糲的繭子蹭著她的手背,她不覺得疼,只覺得暖。

船身搖晃著,水聲不斷。餘溫看著天上的星星,看著月亮從縫隙裏移過去,看著雲從船篷上方飄過。

她忽然想起一句詩。

不知道在哪裏讀過的,也許是小時候,也許是夢裏。

“醉後不知天在水,”她輕輕地念,眼裏有光芒閃爍,“滿船清夢壓星河。”

邱子胥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子胥。”

“嗯。”

“如果天亮之後,我們要死了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那就死。”

他的聲音從旁邊吹過來,很輕,像一片花瓣悠悠墜落。

“和你一起,哪裏都好。”

她的眼淚滑下來,落在枕著的褥子上,沒有聲音。

“我也是。”她說,“和你一起,哪裏都好。”

他把她拉進懷裏,抱住。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慢而穩,和她的心跳交織在一起,響成一片,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她閉上眼睛。

今夜與他登船,送命或尋歡。

就這樣漂下去吧,漂到天亮,漂到天黑,漂到世界的盡頭。

只要他在身邊,哪裏都好。

突然。

船夫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麽。

“公子,後面有船。”

餘溫倏地睜開眼睛,瞳孔震動。

……

邱子胥掀開船篷後面的簾子,往外看。

河面上,遠遠的有幾盞燈籠,排成一條線,正在往這邊來。

燈籠很大很亮,絕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燈罩上描著五爪金龍的紋樣,燭火從龍紋裏透出來,把整條船照得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宮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船越來越近。

燈籠裏的火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把周圍的水面照得金紅一片,如同熊熊燃燒的火海。

船頭站著一個人——還是那身絳紅,夜風灌滿袖口,獵獵翻卷,氣勢逼人。

他手裏挽著一張長弓,弓身漆黑,弦是銀白色,月光下泛起猙獰的冷光。

她沒有看清他的臉,也不想看清。

箭矢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哨音,像夜梟的哀鳴。

“嗖——”

邱子胥的發簪應聲而斷,碎成兩截,落入水中,連水花都沒有。

他的頭發散下來,被夜風吹亂,拂過眉骨、拂過臉頰、拂過耳垂上那顆金珠。

他卻沒有動,身姿清瘦,穩穩站在那裏,散著頭發,望著大船上那個人。

月光照著男子,風灌滿袖口,衣袂飄飄。散著頭發,不躲不退。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像逃犯,像謫仙。

餘溫在他身後,看著邱子胥的背影,心狠狠揪成一團。他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道袍空落落的,肩胛骨撐著薄薄一層布料,風一吹,骨感明顯。

她的手指動了動,想從後面抱住他,像小時候他磕破膝蓋時那樣,把臉貼在他臉上。可她沒有動,只是攥緊了他的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二位,珍重!”

“撲通”一聲,船夫見勢不妙,當機立斷跳進水裏先逃走了,水花濺上來,打濕了她的裙擺。

與此同時,大船的陰影覆蓋過來,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她躲在邱子胥身後,手指攥著他的衣角,呼吸微急。

大船上,君王身後,是整整齊齊的弓箭手。弓弦拉滿,箭尖對著他們,密密麻麻的,一堵墻,一片鋼鐵鑄成的樹林。

只要一聲令下,萬箭穿心。

船頭,陛下身邊,有一個人,穿著禁軍的甲胄,甲片上泛著冷光。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

禁衛軍統領,周寂。

“姑娘,”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陛下問您——要不要賭一把?”

餘溫沒有說話。

周寂看著她,又看了一眼邱子胥。

“這些箭,箭簇上都有倒刺。”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沒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公文。

“射中人,不會立刻死。箭簇會嵌在肉裏,拔不出來。硬拔,會帶下一整條肉。”

邱子胥的手指動了一下。

餘溫感覺到了。

她的心往下沈,沈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沈到河底,沈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會活活疼上七天七夜,”周寂繼續說,“然後才死。”

餘溫站在邱子胥身後,月光被大船擋住,她整個人都浸潤在陰影裏。

她看著那些箭,看著密密麻麻的箭尖,看著邱子胥散亂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拂過她指尖。

她的指尖是涼的,他的頭發也是涼的。

她賭不起。

她不怕死。可是,她怕他疼。

怕他像周寂說的那樣——活活疼上七天七夜,然後慘死在她面前。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裏,她看見他的臉,看見他耳垂上的金珠,看見他笑著說“大美人藏好了”。

她睜開眼睛。

“姑娘,”周寂的聲音從船頭傳來,不高不低,像在替誰傳一句醞釀很久的話,“陛下還說,您要是玩夠了,就回來。”

話音落地,鎖鏈嘩啦一響,大船上放下了一塊踏板。

窄窄的,只容一個人通過。下面的河水黑沈沈的,月光碎在裏面,像一地的碎銀,晃得人眼暈。

餘溫從邱子胥身後走出來。

腳尖探出,踩上踏板。木板很舊,邊緣磨得發白,被水汽浸得發軟,踩上去會微微下陷。

她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少女的背影很瘦,很單薄,像一枝被風吹斷的海棠,搖搖晃晃的,但還立在寒風中。

驟然,手腕被人握住。

“別去。”他的聲音啞了,重覆,“別去。”

她回頭看著他,認認真真看他的臉,像是第一次見他一樣。

她要把這個畫面刻進骨頭裏,一輩子不忘。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這樣看他,最後一次站在他面前,最後一次被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著。

他眼睛裏有淚,有光,有她。只有她。

“我不去,你會死。”

她狠狠心,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指節泛白,像要抓住什麽,又什麽都沒抓住。

她往踏板走去。走了三步,五步,七步。

“為霜——”

邱子胥腳步一動,伸手去拉她。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腕時。

“嗖——”

箭矢破空。

邱子胥的手停在半空。

箭簇擦過他的掌心,帶起一條血線。

血珠飛濺,落在她手背上,滾燙,像一滴淚。

餘溫猛地擡頭。

大船上,江覆緩慢放下弓箭。他的臉在月光下湛若冰玉,什麽表情都沒有。

只有那雙眼睛,嗔黑一片,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

她只看了一眼。她不敢再看。

邱子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皮肉翻卷,血湧出來,止都止不住,順著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踏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沒有縮回去。

沒有半點猶豫,餘溫朝邱子胥撲過去,捧住他的手。血從她指縫裏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月光裏。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傷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你別動……”她的聲音碎了,呼吸都帶著疼痛,“你別動。”

她撕下自己的衣擺,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脆。她纏在他掌心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血透過來,把布條染紅了,她的手指也染紅了。

手在抖,身體也是。

她沒有擡頭,她不敢擡頭。她怕一擡頭,看見他的臉,就走不了了。

“你走吧,”她吸了一口氣,說,聲音很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忘記我。”

她站起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散亂的頭發,照著他耳垂上那顆金珠,照著他掌心上那團被血浸透的布條。

他的嘴唇發白,白得像宣紙,像月光,像她十四歲那年看見的杏花。

“你娶別人吧。”她說,“我並非良人。子胥,你去找一個好姑娘,生一堆孩子,過尋常人的生活。別等我了。”

邱子胥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怔怔的,他的眼睛裏有月光,有淚水,也有一個小小的她。

她轉身。

往踏板上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t在刀尖上。

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不再是那個會撲向他、會吻他、會問“你要我嗎”的餘溫了。

她長大了。

在血和淚裏,在箭矢和倒刺裏。

在邱子胥掌心那道永遠好不了的傷疤裏。

她走上大船。腿軟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穩。船舷是涼的,鐵一樣涼。

她沒有看江覆。她只是站在那裏,渾身發抖,宛如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餘為霜。”

倏地,邱子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過頭——

道袍加身修長清瘦的男子站在踏板上,一瘸一拐的,掌心的血還在滲,把布條染成深紅色,一滴一滴落在踏板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晃,隨時要倒,但沒有倒。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江覆。

他再一次,擋在她前面。

散著頭發,掌心滲血,道袍被風吹得翻飛。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墻,薄薄的,搖搖欲墜的,但立在那裏,不肯倒。

“江成璧,放了她。”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江成璧。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江覆站在船頭,弓箭已經放下了,手裏什麽都沒有。

月光照在他身上,絳紅衣袍,微微露出鎖骨,上面還有暧昧的印記,一看便是發現她逃走後立刻追來,衣服都沒顧得上換。這般衣冠不整,失卻了帝王的持重端莊,多了幾分邪氣風流。

他看著邱子胥,看了很久。

“你拿什麽換?”

他問。皇帝嗓音淡漠,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螻蟻。

邱子胥苦笑。

是啊。他拿什麽換?家族沒了。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弟弟死了,滿門抄斬。

命是江覆留的,身份是江覆給的,欽天監的差事,是他親手批的。

他什麽都沒有。他拿什麽換?

“我的命。”邱子胥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江覆看著他。沒有笑,沒有怒,什麽都沒有。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已經不值得他動手的東西。

“你的命,”他漠然,“不值這個價。”

邱子胥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沈默地隔絕男人投向餘溫的視線。

宮裏那次,他沒能護著她。這一次,他絕不退讓。

江覆視線毫不晃動,越過邱子胥,直勾勾看著餘溫。

“過來。”

餘溫沒有動。

邱子胥擋在她前面,亦是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因為疼痛而不住發抖,掌心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江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目光已經有了威脅。

“朕再說一次。過來。”

餘溫牙關緊咬,腮幫子酸疼,像含著一顆苦藥。

她緩而又緩地,從邱子胥身後走出來。

走到江覆面前,站住。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黑色的,什麽都看不出來。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心痛。是空的,像兩個吞噬世間萬物的黑洞。

“選,”他說,“他死,還是你留。”

餘溫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然後她低下頭。

江覆朝她伸出手。

那個銀質的項圈躺在白皙寬大的掌中,細鏈子掛著一只小小的鈴鐺,月光一照,冷得像一汪化不開的霜雪。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鈴鐺輕輕地晃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銀質的鏈子,涼意順著指尖一直涼到心口。

她把它拿起來,舉到眼前。

鈴鐺響了一聲,響聲細而脆,像冰裂開一道縫。

她低下頭,把項圈繞在脖子上,鎖扣“哢”的一聲合上了。

鈴鐺垂在鎖骨中間,沈甸甸的,扯著她的尊嚴往下墜。

她開始往下蹲。不是垮下去的,是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折下去——腰先彎,像柳枝被風壓下來,柔若無骨。

裙擺鋪開,在甲板上散成一朵花;臀線微微擡起,隔著衣料,勾勒出一道溫軟的弧。她把自己折成一彎月,一截水,一捧被他握在掌心裏的沙。

膝蓋落在他靴邊。

她仰起頭,看著皇帝。

周圍很靜。

靜得能聽見水聲,能聽見風穿過船舷的孔隙,能聽見——

不知是誰,咽了一下口水。

餘溫像是完全聽不見。

她只是微微側過臉,額頭貼著男人的膝側,貼著那層矜貴的布料,慢慢地、慢慢地蹭了一下。

“喵。”

聲音很細,像絲線斷了,幾不可聞。

大船上安靜了。

弓箭手不敢動,周寂低著頭,陳全忠把臉別過去,像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風吹過來,船頭的燈籠晃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江覆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笑。

他贏了。但他沒有笑。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落在她頭頂,輕輕地拍了一下,如同安撫一只迷路的、終於回家的愛寵。

掌心是溫熱的,指腹薄繭蹭過她的發絲,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她閉上眼睛。

“為霜——”

邱子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撕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

“別這樣……你回來,求你……別這樣……”

他的聲音碎了,跪在地上的膝蓋往前挪了一下,甲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你看看我……為霜,你看看我……”

禁軍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他感覺不到疼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聽見了。

她的背僵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沒有回頭。

她蹲在那裏,仰著頭,眼淚順著蒼白的小臉往下淌,滴在江覆的靴尖上。

她不敢回頭。回頭了,他就走不了了。她把自己賣了,換他的命。

他能做的,只有活著。替她活著。

年輕的皇帝彎腰,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很輕,像一件薄胎瓷,一碰就要碎。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頸窩,睫毛濕漉漉的,掃過他的皮膚,像開合的蝴蝶翅膀。

他感覺到她在發抖。極輕的,極細的,像瓷器開片,一層一層地裂。

他沒有低頭看她。

他只是把她往懷裏緊了緊,收緊手臂的時候,她整個人嵌進他精壯的胸膛,嚴絲合縫。

鈴鐺響了一聲。

他轉身,往船艙裏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風吹過來,他龍袍的袖口拂過她的臉頰,她縮了一下,往他懷裏又埋深了一寸。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他滾。”

江覆聲音冷冷。

禁軍松開手,刀刃從邱子胥脖子上移開。邱子胥跪在地上,看著她被抱走,看著她的頭發從江覆臂彎裏垂下來,青絲三千,如一道觸不可及的夢。

他沒有喊,更沒有追。

他只是跪在那裏,跪了很久。掌心還在滲血,一滴一滴,卻再也感覺不到痛了。

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再喊。

他知道,她不會回頭了。

……

宜春宮,內殿

餘溫被他從船上一路抱回來之後,就一直蜷在榻上,背對著所有人。

除了鈴鐺,她的身上又多了一道東西。

——金色的腳鐐鎖在踝骨上方,鏈子從床沿垂下去,盤成一團,像一條睡著的蛇。

采薇端著粥進來,在榻邊站了很久。

“姑娘,喝口粥吧。”

沒有回應。

“姑娘?”她動了。

慢慢地翻過身來,把臉從膝蓋裏擡起來。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的湖面,霧蒙蒙的,映不出人影。

“喵。”

聲音從那張姣好的嘴唇裏吐出來,沙沙的,軟塌塌的,好似喉嚨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

采薇楞在原地,碗沿磕了一下,粥灑出來一小片,燙了手指,她忘了喊疼。

餘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把臉埋回膝蓋裏。

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從側面看過去,只看見一截蒼白的下巴,和鎖骨中間那道還沒有消退的紅印——鈴鐺勒出來的,有一小片弧形。

陳全忠來的時候,身後跟了四個太監,擡著兩只描金箱子。

箱子打開的時候,滿室生輝,連燭火都暗了一瞬。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堆了滿滿一桌。

他躬著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姑娘,這些都是陛下賞的。”

她從膝蓋裏擡起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又看了看他。

綢緞是蜀錦的,金線織的雲紋,光一照栩栩如生,一匹夠尋常人家五年用度。珠寶是內造的,東珠、貓眼、鴿血紅,隨便一顆嵌在釵頭上,能換城南一條街。

她只回應了一聲。

“喵。”

陳全忠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已經縮回去了,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頭發鋪在榻上,像一匹潑出來的墨。

從門口看過去,只看見一個彎曲的脊背,和腳踝上那抹金色。

江覆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讓人通傳。

少女縮在榻上,衣裳皺t巴巴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肩膀。

頭發散著,糾纏在一起,像很久沒有梳過。她瘦了。

下巴尖得像能戳破紙,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燈芯已經燒焦了,火苗還在晃,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滅。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

榻墊陷了一下,她的肩膀顫了顫,像被風驚動的蝶。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手指落在她頭頂。

她的頭發很幹,沒有光澤,纏在他指間,像一團理不清的絲線。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

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瞬——像將滅的燭火被人撥了一下,猛地躥高,又落下去。她瞇起眼睛,仰起頭,脖頸扯出纖白羸弱的線條,往他掌心裏蹭去。

臉貼著他的皮膚,動作很慢,像幼獸在試探一個陌生的溫度。

“喵。”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軟得沒有骨頭。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又慢慢松開。

江覆低著眸,看她。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一只不會反抗的貓,一個只會喵喵叫的女人。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她不吃飯,不喝水。

粥端來,涼了,端走。茶端來,涼了,端走。

從早到晚,她只是蜷在那裏,偶爾發出一聲細細的喵,像夢話,像囈語,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救命,上面的人聽不見。

他又來了。坐在床邊,看著她。

她的嘴唇幹裂了,起了一層白皮,好似久旱的田地,裂開一道道細小的縫。

呼吸也很輕,輕到要湊很近才能感覺到——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水退去時最後的波紋。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她唇邊。

“喝水。”她沒有動。“喝水。”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她還是不動。

他把杯子往她唇邊送了送,水沾到她的嘴唇,她沒有張口。

“餘溫,喝水。”他加重了語氣,聲音裏有了棱角,難得嚴厲。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杯子。然後她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含了一口。

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嗆了一下,咳起來,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伸手扶住她的背。

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太瘦了。

脊骨的每一節都摸得清清楚楚,像一串念珠,隔著薄薄的皮膚硌著他的手。

她咳完了,擡起頭,眼睛濕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是嗆出來的淚。

“喵嗚——”

聲音拖得很長,尾音發顫,像在抱怨,像在撒嬌,又像在哭。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皮膚。

她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月亮的倒影落在井水裏,看著很近,撈起來什麽都沒有,不過是虛幻的波光粼粼。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後,停了一瞬,收回來。

他沒有碰她。

只是坐在床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

被子從她肩頭滑下來一角,他伸手攏了攏,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醒。

女孩子蜷成小小的一團,呼吸很輕很勻,睫毛濕濕地垂著,像做了什麽夢——也不知道是好夢還是噩夢。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把她送去采蘋苑。”

陳全忠跪在後面,楞了一下,擡起頭想說什麽,看見那個背影——勾著金線的玄色長袍垂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蠟像。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腳鐐——”

那個聲音從前面傳來,很低,像從胸腔裏碾出來的,“換副輕的。”

然後他走了。

靴聲漸遠,消失在廊下,像一顆石子沈進水裏,漣漪散了,什麽都沒了。

餘溫醒來的時候,榻上只有她一個人。

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四角掖得很平,像昨晚無人來過。

她坐起來,頭發散著,翹起一邊,衣裳皺巴巴的,領口還歪著。

采薇端著水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姑娘……陛下的旨意,您不能再在這住了,得送您去采蘋苑。”

她沒有說話,沈默乖順地接受安排。

少女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光。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一格一格的,照在地磚上,像被切開的蜂蜜,黏稠的,緩慢的。

陳全忠親自送來了新的腳鐐。

還是純金打造,鏈子很細,鎖扣做得很精巧,不仔細看以為是尋常首飾。

采薇給她戴上。

蹲下來,把鎖扣扣在她踝骨上方。“哢”的一聲,很輕,像折斷一根枯枝。鏈子從腳踝垂下去,盤在地上,冰涼涼的。

她沒有低頭看,只是站起來,走了兩步。鏈子拖在地磚上,“沙啦——沙啦——”,不像鈴鐺那樣清脆,拖沓的,沈悶的,像拖著一條不會響的蛇。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弧度很小,一線漠然,像刀鋒上的一道光。

陳全忠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走出門去。

腳鐐在身後拖著,“沙啦,沙啦”,一路響著,遠了。

采蘋苑是秀女住的地方。

今年的采選比往年晚太多,禮部說是欽天監挑的日子不湊巧,可人人都知道,是陛下不肯。

旨意壓了又壓,折子駁了又駁,拖到暮春,才勉強點了頭。

各地送來的女孩子住進來,大的不過十七,小的才十四,穿紅著綠,嘰嘰喳喳,像一群剛出籠的雀鳥。

她們學規矩,學禮儀,學怎麽走路,怎麽說話,怎麽低頭,怎麽跪。等一場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召見。

江覆還年輕。

登基不過數年,二十五歲,正是盛年。後宮空虛,膝下荒涼,連個公主都沒有。前朝的折子堆了滿案,催選秀,催立後,催開枝散葉,催延綿國祚。

他看也不看,批紅的筆擱在架上,墨幹了,陳全忠換了三回。

此前,他只在宜春宮待著。

只翻一個人的牌子,只寵幸一個嘴上說著“我愛你”心中對他卻沒有半分情意的女人。

現在那個女人戴著腳鐐,住進了采蘋苑中,最破的院子。

餘溫走進去的時候,花團錦簇,鶯聲燕語,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正圍在廊下繡花,看見她,手裏的針線都停了。

有人交頭接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過來——

“就是她?就是那個夜夜專寵的?瞧著也沒有多美嘛。”

“你看見她額頭上那道疤沒有?破相了呢。”

“犯了什麽罪?不知道,一點風聲都沒有,突然就失寵了。”

“當真是……天家無情,帝王薄幸。”

“休得胡說,當心被抓去打板子。”

唏噓聲像風吹過竹林,嘰嘰喳喳,窸窸窣窣的,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餘溫沒有停,沒有回頭,只是拖著腳鐐,一步一步往裏走。

沙啦,沙啦,沙啦。

那些聲音被鏈子拖碎了,碾進泥裏。

她分到的院子很破。院墻矮矮的,一擡頭能看見隔壁院子晾的衣裳。

門是舊的,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

院子裏雜草長到膝蓋那麽高,幾株海棠靠著墻根,葉子黃了,枝幹枯了,蜷縮在一起,像快死了。

她站在院子中間,腳鐐拖在泥地裏,沾了土,鏈子的縫隙裏嵌了灰。

她低頭看著那株海棠,看了很久。

枝幹是黑的,皮翹起來,像燒傷的皮膚。她蹲下去,手指插進泥土裏,摳了一下——濕的。根還活著。

能活就好。

她開始幹起了老本行,種花。

沒有花鋤,就從墻根找了一塊碎瓦片,邊緣磨手,她用裙擺包著,一點一點挖土。

指甲裏嵌了泥,裙擺上沾了土,也無所謂。

她把枯枝剪掉,用瓦片切斷,扔到墻角。

把雜草連根拔起來,堆成一堆。

從井裏提水,桶很沈,她提了半桶,瘦弱的肩膀塌下去,灑了一半,裙擺濕到膝蓋。

第一天,只清出一小塊地,露出褐色的泥土。

第二天,又清出一小塊。

第三天,海棠的根須露出來了,還是白的,嫩嫩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

餘溫蹲在那裏,看著那截根須,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了一下,落在肩上。

她笑了。

弧度很小,像春天第一朵花開,沒有人看見,也不需要有人看見。

日子一天天過去。

秀女們不再議論她了。

新舊交替,總有更新鮮的故事填滿她們的嘴。

餘溫瘦了,但臉上有了血色。

嘴唇也有了光澤,透出一點粉,像雲霞最淡的那一筆。

也黑了些,是太陽曬的,後頸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領口遮住的地方白,露t出來的地方是蜜色。

眼睛裏有光了。

不是那種被人寵愛時小心翼翼的光,是活著的、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光。

腳鐐還戴著。

鏈子磨得發亮,閃爍金光。縫隙裏的灰常常是被泥土填滿了,又被雨水沖幹凈,再填滿,再沖幹凈。

走路的時候依舊沙啦沙啦,她不覺得吵了,像她的影子,跟著她,從不催促,從不離開。

只有一點,她還是不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沒有什麽需要說的。

花不需要聽她說話,泥土不需要,井水不需要。

它們只管活著,她也只管活著。

這一天,餘溫蹲在井邊,把木桶系下去,繩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紅印。

桶底碰到水面,悶悶的一聲。

她等了一會兒,等桶沈下去,再一節一節往上提。水很重,從桶沿晃出來,打濕了她的鞋面。

她把桶放在石沿上,低頭看了一眼——水面在晃,她的臉碎在裏面,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額頭那道疤被水波扯長了,像一道裂開的縫。

她看著那道縫,看了很久。

水慢慢安靜,碎片聚攏,她的臉又回來了。

她看到那雙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更堅毅,更執著。

目光落下去,沈沈的,穩穩的,像釘子楔進木頭裏,不為了被誰看見,只是為了把自己釘在這塊土地上,好好地活。

沒來由的,她想起那天在船上,月光下,邱子胥說“那就死”。

她當時說“我也是”。

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餘溫低下頭,把手指伸進水裏,涼的,從指尖一直涼到手腕。

她把手抽出來,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回桶裏,叮咚,叮咚。

活著的感覺真好。

她不想死了。

這個念頭很小,像井底冒上來的一個氣泡,無聲地碎了。

她把桶提起來,腳鐐拖過石沿,沙啦一聲。

往院子裏走,水灑了一路,在身後留下歪歪扭扭的,深色的印子。

走到垂花拱門的時候,她停下來。

垂花拱門上爬滿了木香,細小的白花開成瀑布,從檐角隆重地傾瀉下來,垂到齊人高的位置。

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鋪了一地,像剛下過一場薄雪。

拱門那邊站著一個人。

高挑身形,雪白常服,沒有戴冠,頭發束著,光風霽月翩翩公子的模樣,背對著她。

木香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去,像不知道似的。

他面前跪著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聲音細細的,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

“陛下……”

少女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怕還是喜。

“臣女……臣女仰慕陛下已久……”

不經意間,手裏的桶繩滑了一下,桶底磕在石沿上,悶響一聲。

那兩個人沒有回頭,好像完全沒發現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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