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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子胥,你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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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子胥,你要我嗎?”

第三十四章

她被摸得渾身發毛。

他的手指是溫熱的, 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餘溫後頸的汗毛立起來,細密的顫栗順著脊骨一節一節地往下滾, 想躲, 又不敢躲。

……

半夜。

龍涎香從鎏金博山爐裏裊裊散出,絲絲縷縷纏著低垂的床帷。

帷外是花幾,幾上供著一枝半謝的海棠,花瓣落在黑漆桌面上,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帷內, 她光著身子蜷在他懷裏,脖子上的金鈴鐺垂在鎖骨中間, 隨呼吸微微起伏。

他披著絳紅的中衣, 半靠在引枕上,衣襟敞著,露出結實白皙的胸膛, 上面有幾道嫣紅的抓痕, 看一眼都要口幹舌燥。

黑發散下來,襯著江覆那張位列仙班的臉,饜足之後,眉眼間那點清冷更甚, 又莫名的艷麗逼人。

絳紅襯著他的膚色, 比玄色多一分暖, 比純白多一分欲。眼瞼微微發紅, 此刻不是皇帝了, 是一個饜足的男人。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從頭頂滑到腰際, 再漫不經心地繞回來。指尖過處,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叮——”鈴鐺響了一聲。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抖什麽?”他低聲問,聲音還帶著事後的啞,格外性感。

她沒說話。

他的手指從她發間抽出來,落在她肩頭,沿著那道弧線慢慢滑下去,停在鈴鐺旁邊。

指尖撥了一下,又是一聲“叮”。

“冷?”他問。

她搖了搖頭。他笑了一聲,笑意從胸腔傳過來,貼著她的,很悶。

他把她往懷裏攏了攏,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不動了。

帷外,海棠又落了一瓣,沒有聲音。

她靠在他胸口,眼眸半睞,柔嫩充血的嘴唇抿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了。

像撒嬌又不像,有點抱怨的口吻,但沒有任何攻擊性:

“這勞什子的都響了一夜了,睡不著。”

他低頭看她。

她擡起眼睛,濕漉漉的,一種“被折騰狠了”的委屈,控訴,雙瞳剪水,楚楚可憐,芙蓉泣露。

“摘了行不行?又不會跑。”

“好不好嘛……”

“成璧……成璧……”

“夫君。”

她仰起頭來,急切地向他討好著,媚眼如絲,吻一下他的下巴,沒反應;

又吻向他的喉結,硬硬的凸起在她唇間滾了滾。

他低眸看著她。她在他懷裏,乖而軟,不設防的樣子。

鈴鐺突兀地響了一聲。

他的手指停在她後頸,指腹貼著那一小片皮膚,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很快,像一只被攥住的鳥。這聲音讓他安心。她就在身邊,哪裏都沒去。

也罷。摘下來一晚上也不會如何,明日再戴上。

他的指尖順著項圈的邊緣滑過去,摸到鎖扣的位置。

很小一枚,銀質的,卡在細細的鏈子裏。他按下去,“哢”的一聲輕響,像夜裏折斷一根花枝。

項圈松開了。

他沒有立刻拿掉。手指還停在那裏,指腹貼著她後頸,感受那一片皮膚從緊繃到慢慢松弛。她的呼吸輕了,肩膀往下塌了一點,像是卸了什麽重物。

他垂下眼,看著那截脖頸從銀圈裏露出來——細白脆弱,比之剛剝了殼的嫩藕也不遜色了。

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項圈勒出來的。

他的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蹭了一下。

“疼不疼?”

她搖了搖頭。鈴鐺又響了一聲,項圈還掛在他手指上,垂下來,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瞳孔微微收縮,迅速垂下眼眸,掩飾那點失態。

他把它拿開,擱在床榻邊。聲音沒了。

她的脖子空了。

他看著,忽然覺得少了什麽。

那截脖頸白得刺眼,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有種抓不住的失落感,隨時都會消散似的。

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收回來,把她往懷裏攏了攏。

“睡吧。”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她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一聲一聲,很慢,很穩。

不知過了多久,滿室呼吸清淺。她的眼睛緩緩睜開,前所未有的清明,沒有一點睡意。

……

采薇夜裏被尿意憋醒,起夜時分,忽然看見一個纖細人影匆匆掠過。

姑娘?

她揉揉眼睛,借著月光看清了——是餘溫。不知何時換了粗布衣裳,頭發打散,從後門閃了出去。

采薇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她沒有喊。她只是看著,然後立刻轉身,往寢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怕驚動什麽。

走到廊角,她才加快了腳步。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裙擺掃過地磚,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定要稟告陛下……

姑娘逃了!

沒走幾步,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手臂勒住她的脖頸,力氣很大,她掙不開。她的指甲抓撓他的手臂,他紋絲不動。

她的意識模糊之前,聽見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對不住了。”

然後眼前一黑。

……

餘澤松開手,采薇軟倒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她,蹲下來,手指探到她鼻下——還有氣。他松了一口氣。

他不會殺她。殺了她,江覆會更有理由控制妹妹。

他只是讓她暈一會兒。

一會兒就夠了。

他把采薇拖到廊下,讓她靠著柱子坐好,又把她的衣擺理了理,從遠處看,像是靠著柱子睡著了。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眉骨上那道疤。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是後怕,他剛才差一點就擰斷了她的脖子。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不能殺人。殺了人,他就不是來幫妹妹了,是來給妹妹添麻煩的。

他睜開眼,看向少女消失的那個方向。

她已經走遠了。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涼的,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餘澤的眼裏的光亮隱隱約約,像將滅的燭火,被風一吹,又燃了一下。

妹妹,一定要離開這裏。

離開這座吃人的深宮。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扇門。

他不會走。

他要留在這裏,守著這條路。

如果皇帝醒來,他擋著。能擋一刻是一刻。能擋多久是多久。

霜兒……

這是哥哥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

邱子胥從墻頭翻進來,落地的聲音很輕,身形輕巧,如同一片葉子。

他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又把袖口理了理,黑色道袍,輕便的料子,風一吹就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腰間頭上都別無飾物,只一根素銀簪子把頭發半束半披。露出耳垂上的流蘇耳墜,一點金珠閃爍流華。

他站在院墻下,月光照著他。

和少女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道袍男子嘴角一彎,露出個餘溫無數次夢到的、懶散沒正形的笑。

和當年的世子爺一模一樣。

“喲,”他壓低聲音,語調很輕,如夢似幻,“還知道等我呢。”

餘溫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頭發挽起來,沒有戴任何首飾。唯有手腕上的紅繩金珠貼著脈搏。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但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讓她又想笑。

“你倒是沒變。”她說。

“那當然。”他走近兩步,歪著頭打量她,聲音忽然啞了,“……你瘦了好多。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她沒說話。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拉直,又很快揚起來。他伸出手。

“走吧。”

她把手指放進他掌心。很涼。

他握住,很緊。手指收緊的時候,還捏了捏她的指節,像小時候牽她去偷摘桃子時的暗號——別怕,跟緊我。

他們沒有走大路。

邱子胥帶她走的是花園後面的小路,石子t鋪的,兩邊是密密的竹林。

月光從竹葉間漏下來,碎成一地銀箔。

他走得很快,但不急。

步子邁得大,卻穩穩當當的,像腳下這條路他走了千百遍。

走了幾步,他忽然側過頭,壓低聲音:“你知道這條路叫什麽嗎?”

餘溫搖頭。

“叫‘鬼見愁’。”

他一本正經地說,“上個月剛死過一個侍衛。宮裏沒什麽人敢走。”

她瞪他一眼,“那你還帶我來?”

““就因為沒人敢來,才好下手啊。”

他笑了,露出一點少年時的靈動狡黠,“放心,我算過了,今晚‘不幹凈’的是東邊,西邊幹凈得很。”

餘溫忍不住彎了嘴角。

他還是這樣。

做什麽事都像是鬧著玩,可每一件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跟著他,踩著他的影子。

邱子胥走的每一條路都像是提前踩過點的,拐幾個彎,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座假山。

每一步都不猶豫,每一步都篤定。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安排的,她只是跟著他。

跟著他,就什麽都不怕。

忽然,餘溫停住腳步,看著前邊,心裏緊張起來。

他們本打算從西華門出宮。

西華門是皇宮西側的門,通向城外水系。

這道門是宮人出宮、運水、運冰的主要通道,管理比午門、東華門松,夜裏更容易混出去。

守門的是一個侍衛。

對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仰著頭,像在賞月。

邱子胥拉著餘溫,從門側的小門走出去。

經過侍衛身邊,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對著那個背影拱了拱手,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謝了,老趙。”

然後他直起身,帶著餘溫不緊不慢地走了。

老趙沒有回頭。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了,他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那雙背影,嘆了口氣。

他什麽也沒看見。

一輛馬車停在巷子口,很普通的馬車,青布帷幔,沒有標記。

太監小順子坐在車轅上,低著頭打瞌睡。邱子胥走過去,沒有直接叫醒他,而是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銀裸子,輕輕放在對方手邊。

然後才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說。

小順子擡起頭,看見邱子胥身後那個女子。

他什麽也沒問,跳下車轅,把帷幔掀開。

邱子胥彎腰,先伸手扶餘溫上去,自己才跟著鉆進去。

他坐定之後,掀開帷幔的一角,探出頭,對小順子說:

“別回頭,只管走。”

小順子應了一聲,輕輕甩了一下鞭子。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聲音很輕,卻不容忽視。

馬車動起來。

餘溫掀開帷幔的一角,往外看。西華門的燈籠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裏。

她轉過頭,看著邱子胥。月光從帷幔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靠在車壁上,一只手搭在膝頭,另一只手還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畫圈。看見她轉頭,他挑了挑眉。

“怎麽,怕我把你賣了?”

餘溫沒說話。

她看著他——看著他耳垂上那顆金珠,看著他嘴角那點沒正形的笑,看著他眼底藏著的、細細密密的溫柔。

“我們出來了。”她說,聲音恍惚,只覺得好不真實。

他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認真地看著她。

手指收緊,握了握她的掌心。

“嗯,”他說,聲音很輕,很穩,“我們出來了。”

然後他又笑了,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餘溫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和剛才那個嬉皮笑臉的人判若兩樣。

“別哭。”他說,“等到了地方,我給你調酒喝。你以前調的那些,喝著像刷鍋水,今後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手藝。”

她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拳頭,放在掌心裏,暖著。

馬車搖搖晃晃,月光從帷幔的縫隙裏漏進來,一明一暗地照在他們身上。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手一直沒松開。

……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河邊停下來。

邱子胥掀開帷幔,跳下車,伸出手。

餘溫扶著他的手,跳下來。

她擡頭看——河面很寬,月光灑在上面,碎成一片銀鱗。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蘆葦的氣息。

岸邊泊著一艘小船,不大,剛好夠坐兩個人。船篷是竹編的,刷了一層桐油,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船頭掛著一盞小燈籠,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水面的月光攪碎了。

“來,上船。”邱子胥說。

他先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穩,伸出手。

餘溫握住他的手,踩上船舷。

船又晃了一下,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前傾,邱子胥扶住她的腰,把她拉進船裏。

她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亂,和從前一模一樣。

從前他混不吝偷了夫子家的桃,拉著她跑過三條巷子,把她藏進懷裏,也是這樣。

心跳快得像要炸開,面上還要裝出沒事人的樣子。

他沒有松手。她也沒有動。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在搖晃的小船上,在月光下。河水拍著船底,嘩啦,嘩啦,像在數著逝去的光陰。

“冷嗎?”他輕聲問。

“不冷。”

他這才松開手,扶她坐下。船篷裏鋪著一層厚厚的褥子,還有一件帶著風帽的外袍,是他自己的,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邊角都磨毛了。

他把外袍抖開,披在她肩上。

那袍子太大了,像一床被子把她整個人罩住,只露出一張傾城絕色的臉。

他低著頭,忍不住把領口攏了攏,又把風帽拉上來,帽檐壓到她眉骨,遮住了半張臉。

他退後一點,看了一眼,又湊過來,把帽檐往上推推,露出她的眼睛。

“好了,”他說,退後一點,“我們的餘大美人藏好了,誰也認不出。”

他坐到她對面。

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膝蓋碰著她的膝蓋,他沒有挪開。

船夫撐起篙,船離開岸邊。

水聲大了些,船身搖晃著,慢慢往河心去。

餘溫回過頭,看著岸。

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被人一點一點吹滅。

船行至河心,月亮升到了最高處。

船夫在船尾,背對著他們,慢慢地撐著篙。水聲很有節奏,嘩——嘩——嘩——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餘溫坐在船篷裏,看著對面的邱子胥。

月光從船篷的縫隙裏漏進來,一道疊著一道,照在他臉上。

他閉著眼睛,靠著船篷,像是在聽水聲。耳垂上的金珠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看著他。

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比少年時更加清俊濃烈的眉骨。

看著他微微抿著的薄唇,看著他垂在肩頭的頭發——從前是綢緞一樣的,又黑又亮,風一吹就飄起來,少年人的張揚。

現在不是了。

還是黑的,但沒了那層油潤的光澤。比她記憶裏長得多,也比以前糙了,有些發幹。

似是被風吹過太久的松針,蓬松地散落在肩上,額前也落了幾綹,倒很有幾分方外之人的瀟灑不羈。

他覺察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笑了一下:“看什麽?”她沒說話。

她只是在想,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是連梳頭的時間都沒有。

“子胥。”

“嗯?”他應著。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動了,衣袖揚起風,完全是撲過去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像迷路的人看見唯一的一點星光。

她跪在船篷裏,撲到他身上,雙手捧住他的臉,吻了下去。

邱子胥沒有動。

他的身體僵住了,後背撞在船篷上,竹篾發出嘎吱一聲響。

他的手指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

他只是被她壓在船篷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推倒的石像。

她吻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涼的,帶著河水的濕意。

她吻他的眉骨,吻他的眼睫,吻他的鬢角,吻他耳垂上那顆金珠。

她吻得很急,很用力,像怕時間不夠,像怕下一秒他就會消失。

“為霜妹妹——”他的聲音啞了。

她沒有讓他說完。

她堵住他的嘴,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把他拉得更近。

船身搖晃起來,水聲亂了,船尾傳來船夫驚訝的“哎呦”一聲,然後沒了聲音。

她知道子胥在想什麽。

他想說“不可以”。他想說“你會後悔的”。他想說“我們沒有時間了”。t

但她不想聽。她什麽都不想聽。

她只想親子胥,只想抱著子胥,只想永永遠遠和子胥在一起。

大腿上某處開始隱隱發燙,像滾著一根燒紅的針。

那個“成”字,江覆的名字,像一條蛇盤在她皮膚上,怎麽都甩不掉。

她恨那個字。恨那個字刻在她身上,恨那個字讓她覺得自己臟。

她要用邱子胥的味道把它蓋住。

用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體溫,他的氣息。

她要讓那個字死掉。

要讓它爛在皮膚下面,變成一塊疤,變成什麽都不是的東西。

邱子胥的手從褥子上擡起來,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她背上。

他沒有推開她。

他把她抱住了。很緊,緊到她的肋骨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和她的一樣快。

他回應她了。

他的嘴唇分開,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地吮了一下。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閉眼睛,她看著他的臉,看著月光照在他臉上,看著他閉著的眼睛,睫毛在顫,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手從她背上滑到腰側,又滑到後頸,扣住,把她按進懷裏。

她聽見他的呼吸亂了,變得急促,變得滾燙。她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他不是在回應她,他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克制自己。

然後他停下來。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著氣。

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照在他們淩亂的頭發上,照在她被吻腫的唇瓣上。

“霜妹,”他的聲音啞得像很久沒人撥過的琴弦,澀澀的,卻還是從前那支曲子,“我們不能——”

“為什麽不能?”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幾乎是哭喊出來。

“為什麽不能?我是你的妻子,我們拜過堂的啊!我們三年前就該這樣了,子胥,我們這樣是天經地義,我等你等了多久——”

“三年。”他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他的手指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在她手腕上,摸到那顆金珠。

他沒有看她。

他低著頭,看著那顆珠子。月光落在金珠上,反射在他眼裏,薄薄一層光,像池塘沈了一枚銅錢,明晃晃的,卻撈不起。

“三年零一個半月。”他說,“那天晚上,爹把我叫去書房。他說有要事相商。我不想去——那天是我們的大喜日子。他說,去去就回,不耽誤。”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信了。”

餘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他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把我鎖在裏面。”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砸門,砸到手流血,沒人來。等我砸開門跑回去的時候——”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你撞了墻。……他抱著你,從院子裏跑出去。我追上去,他不讓我靠近。他說——”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像把碎了的瓷片硬生生拼回去。

“他說,‘你不配碰她’。”

餘溫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

“子胥——”

“我該在你身邊的。”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見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他已經不會哭了。

到底都經歷了什麽,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那天晚上,我該在你身邊的。你在等我,我沒有來。我是你的夫君,我本應該保護你。”

“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他打斷她。“我爹把我叫走,是他的錯。但我不該去,我該留下來,我該在你身邊的。那個時候,你該有多害怕?該有多絕望?”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停。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那天沒有去書房,如果我砸門砸得快一點,如果我從他的手裏先一步救下你——你就不會失憶,不會被他奪走,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松開她的手,退後一點。

靠在船篷上,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一半藏在陰影裏。

“你恨我嗎?”

他問,臉色頹然,灰敗。

餘溫半跪在他面前,看著他。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罩住了。她伸出手,摸他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躲。

“我恨過。”她說,“恨你那天晚上不在,恨你讓我一個人面對那些。恨你——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後來我不恨了。”她的手指貼著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他眉骨,“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可能不要我。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不要過我。”

他閉上眼睛。

睫毛濕了,黏在一起,細細地顫著。

他沒有擡手去擦,只是努力反覆地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像要把什麽壓下去,壓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高大的男人蜷在角落裏,像只被雨淋透的大狗,濕淋淋的,縮著,不敢出聲。

“我沒有原諒你。”她說,“但我不恨你了。子胥,我不恨你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見他的眼睛裏有淚,有光,也有一個她。

“可我沒有原諒我自己。”他說。

餘溫喉嚨哽住。

她忍不住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落在他臉上,溫熱的,潮濕的。

船身搖晃,水聲澹蕩。

“那就別原諒。”她說,“但你要記住今天。四月十五。月亮最圓的一天。你來接我了,你帶我走了,你沒有不要我。”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邱子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前欠我的,”她看著他,聲音輕輕的,像怕碰碎什麽,“今天還。”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慢慢收攏,扣住了。

“這艘船,就是我們的洞房。”

月光從船篷的縫隙裏漏進來,灑在她臉上,灑在他臉上。

河水在底下流著,嘩啦,嘩啦,像在替他們數著那些錯過的歲月。

她彎了彎嘴角,眼眶卻是紅的。

“我沒有嫁衣,沒有花轎,沒有鳳冠霞帔。但我不怕。你在,就夠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子胥,你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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