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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瘋子、變態、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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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瘋子、變態、神經病。

第三十三章

江覆離開當夜, 餘溫躺在床上,小腹隱隱作痛。

起初只是悶悶的墜感,像有什麽東西在肚子裏往下沈。

她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裏, 想著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痛感越來越重,從腹部蔓延到腰骶,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身體裏最柔軟的地方,一點一點收緊。

她蜷起腿,冷汗從額角滲出來, 然後——身下一片濕熱。

她僵住了。

手指探下去,觸到一片黏膩。

她把手抽出來, 借著床頭的燭火看了一眼。指尖上全是殷紅, 在燭光下泛著暗沈的光。

癸水來了。

采薇睡在腳踏邊,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姑娘……怎麽了?”

餘溫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她張了張嘴,擠出一個還算平穩的語調:

“忽然有些餓了。”

“奴婢去小廚房——”

“不, ”餘溫打斷她, 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我想吃杏仁豆腐。要現磨的杏仁,火候不能斷,你親自守著, 莫要假手於人。”

采薇揉了揉眼睛, 有些遲疑:“可是姑娘——”

“去吧。”餘溫的聲音軟下來, 帶著一點央求, “我就想那一口。”

采薇應了, 披上外衣匆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廊下,門被輕輕帶上。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餘溫掀開被子。

裏褲上濡濕了一大片,被褥上也沾了血, 在月光下看起來頗為駭人。

她盯著那片痕跡,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被發現就完了。

假孕的事會穿幫,她會受罰,顧太醫會被連累,子胥——

她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把臟汙的裏褲脫了,團成一團塞進床底最深處,又扯了幾條備用的布條,笨拙地處理好自己。

被褥上的血跡擦不幹凈,她只好把被角翻過來,壓在下面。手在發抖,指節泛白,但她沒有停。

弄完之後,她坐在床邊,渾身發軟。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少女赤裸的腳踝上,蒼白到近乎透明。

按照規定,欽天監要三日後才來。

她撐不了那麽久。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想透一口氣。

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海棠花的甜香。

月光很好,照在院墻上,她低頭——

窗臺上有一顆金珠。旁邊壓著一張折成方勝的小紙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筆跡是她的刻進骨頭裏的熟悉:

“明日。”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裏,攥得掌心生疼。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撐不住。

他來了。

第二天,邱子胥以“更換安胎符箓”的名義提前進宮。

依舊是那身玄青道袍t,手裏捧著新的符箓和香囊,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餘溫看見他放下木箱時,手指在箱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兩短一長。

她垂下眼,沒有說話。

小太監照例被支去查看院墻方位。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邱子胥打開木箱,從裏面取出符箓和香囊,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她開口。

餘溫走到床邊,彎腰從床底掏出那團臟汙的衣物,攥在手裏,遞給他。

他接過去,不看也不問。塞進木箱暗格裏,動作迅速幹脆。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她接過來,手指碰到布包的瞬間,感覺到裏面是柔軟的東西——月事布,還有幹凈的布條。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我記得你這幾天會不舒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提前過來了。”

餘溫把布包藏進袖底,點了點頭。

邱子胥合上木箱,站起來。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的下頜繃緊了一瞬。

“他或許察覺到什麽了,”他說,“萬事小心。”

頓了頓,又補了幾句:

“這幾天別碰生冷的,茶水也忌一忌,濃的淡的都先別喝。還有——”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夜裏蓋好被子,別受涼。”

說完,他便抿著唇,沈默下來。

他們都知道,這些話不該由他來說。

她低下頭。“我知道。”

邱子胥拎起木箱,走到門口。他的腳步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然後他邁出門檻,陽光打在他身上,玄青道袍的背影筆直筆直的,一步一步走遠。

餘溫坐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手腕上的金珠貼著脈搏,一下一下。

危機解除了。但他說的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

江覆已經察覺到什麽了。

……

癸水危機後的第二天,餘溫照常吃飯、喝藥、在院子裏散步。

看起來就像在安心養胎,再鬧不出什麽幺蛾子。

但她的心裏一直在想邱子胥的話。

江覆察覺到了什麽?他知道了什麽?知道了多少?

午後,江覆來了。

他難得穿一身紫袍,頭發束著,沒有戴冠。

陽光打在他身上,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像一個來串門的尋常貴公子。

他在她對面坐下,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今天有沒有出去走走。

語氣淡淡的,和往常一樣。

但他的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

從妝臺上的瓷罐,到枕邊的書冊,到窗臺上那盆茉莉。

最後落在那罐口脂上,看了一眼,移開。

“最近有沒有什麽人來找過你?”他問。

餘溫的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如實答道。

“只有欽天監來換過安胎符箓。”

他“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皇帝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站起來。餘溫送他到門口。

他走到門檻處,忽然停下來。

她沒有擡頭,只看見他的靴尖轉過來,對著她。

“晉陽侯世子——”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朕知道你還念著他。”

餘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聽見他笑了一聲,很輕,像瓷盞磕在桌沿上,不響,但讓人心裏一緊。

“但朕不在乎。”

他沒有回頭。靴聲漸遠,柏子香和蘇合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散開,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空氣裏。

餘溫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越發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在乎”。他像一潭深水,她扔了石子進去,連個水花都沒有。

這才是江覆最讓人害怕的——你連讓他動怒的資格都沒有,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麽。

又過了幾日。

陳全忠親自來宣旨,說陛下召見。

“姑娘,還請移步紫宸殿。”

紫宸殿——他處理政務的地方,也是他起居就寢的地方。

餘溫跪在地上接旨,手指攥著裙擺,攥得指節泛白。

隨後起身跟著陳全忠,離開宜春宮。

她第一次進到這裏。

紫宸殿很大。殿頂高得望不見,金磚鋪地,光可鑒人。

兩側的燭臺燃著密密麻麻的蠟燭,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江覆坐在主位上,龍袍垂地,冕旒的玉珠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沒有擡頭,只看見他的衣擺。玄色緙絲的底子,暗金雲紋是撚了真金絲線一針一針刺上去的,燭火一照,光影流轉,像深夜裏一條沈沈的、淌著金脈的河。從丹陛上鋪下來,一直漫到她膝邊。

她的膝蓋貼著冰涼的地面,跪在下首。

他沒有叫她起來。

“餘溫。”

他叫她全名。聲音不高不低,從殿頂落下來,從金磚上反射上來,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整個人裹住,如同蠶繭。

“朕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未有孕。”

她的手指在袖底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他緩緩站起來。

龍袍窸窣,玉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靴尖落在她視線裏,停下來。

“太醫第一次報‘疑似有孕’時,朕就知道是假的。”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溫潤潤的,似乎含著微微的笑意又似乎沒有,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朕看著你演。看著你一點一點活過來。有精神了,會笑了,眼睛裏頭有光了。”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冕旒的玉珠垂在她眼前,她看見他的臉,面色玉潔,溫文爾雅,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朕在等你來告訴朕。”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她下巴上,輕輕擡起來。她被迫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深黑色的,像一潭被月光照著的深淵,看著清,其實望不見底。

“你沒有。”

餘溫的嘴唇在發抖。

她想說什麽,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松開她的下巴,手指移上來,落在她額頭上,落在那道疤上。他的指尖很涼,輕輕地、慢慢地摩挲著那塊不甚柔軟的皮膚,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朕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他的聲音很輕,像誘哄,像嘆息。

“脈案可以改,太醫可以換。”

他的手指從她額頭上滑下來,沿著眉骨,落在臉頰上。拇指在她顴骨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暧昧的弧,像極了某種引誘。

“但朕有一個條件。”

餘溫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假孕變真孕。”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他的手指停在她臉頰上,指尖微微用力,逼她看著他。

“一個月。一個月之內,你若有了身孕,朕就當你假孕的事從未發生。”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但眼睛是清冷的。

“一個月之後,若還沒有——”

他沒有說完。他的手指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在她額頭上,又摸過那道疤。輕柔的,親昵的,如同丈夫在撫摸妻子的臉。

“欺君之罪,大可淩遲處死。”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溫柔的事。“你也不想他們替你嘗一嘗滋味吧。”

餘溫的血液凝固了。

他們——顧太醫,邱子胥,哥哥,母親。每一個人,都是她身上的軟肋。

他正輕描淡寫地剝開血肉,一根一根地數給她看。

他俯下身,嘴唇湊到她耳邊。

柏子香和蘇合香的氣息把她整個人裹住,清苦的,甘甜的,像深冬的松柏林,枝椏密密匝匝地壓下來,天光漏不進來,風也透不進來。一旦踏進去,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氣息,濃得化不開,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只能困死在裏面。

“朕得不到的東西,誰也得不到。”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口氣,吹在她耳廓上。

“所以,別試。”

他直起身來。退後一步。

臉上的溫柔還沒有褪盡,嘴角甚至彎了一下,溫和、無害。同她第一次在酒樓裏見到他一模一樣。

“起來吧。”他說。“地上涼。”

餘溫跪在金磚上,膝蓋已經麻木了。她扶著地面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晃了晃,穩住了。他沒有扶她。

江覆轉身走回主位,龍袍拖在地上,窸窣一聲。坐下,拿起桌上的奏折,翻開,像她不存在一樣。

“退下吧。”

餘溫低著頭,退到門口。

轉身,邁出門檻。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紫宸殿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t洋的。

但她的骨頭縫裏都往外冒著寒氣。

一個月。

她有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是他給她的最後通牒。

……這一個月,她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他。

她走在回宜春宮的路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泥沼裏。越掙紮,陷得越深。

她不想,但她必須主動。

她恨他,但她要勾引他。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

回到宜春宮,采薇迎上來,說太醫來請脈了,只不過換了人。

原來的顧院判告病休假了,新來的是個年輕人,姓方。

餘溫站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少女面色蒼白,眉目還是精致的,就是雙眼空空,望著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望。宛若一朵開到盛處的花,花瓣還沒落,眼看著卻要雕了。她看了很久。

“采薇,”她說,“幫我找些妝畫的東西來。還要一身衣裳——顏色鮮亮些,料子要軟。”

采薇楞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麽,默默去了。

餘溫坐在銅鏡前,把碎發全都梳上去。露出額頭,露出那道明顯的疤。

采薇端著妝奩回來,看見她的額頭,驚呼了一聲:“姑娘——”

“幫我研墨。”餘溫說。

她打開妝奩,取出銀白色的胭脂膏,又挑了一點石青。

用細筆蘸了,在額頭上畫起來。星在上,月在下。銀為骨,藍為韻。

第一筆落下去,像誰在深藍的天幕上劃開一道口子,漏出銀白的光。第二筆跟上來,月牙彎彎的,鉤住了那片光。

星月交輝,銀藍流轉。

她把整片蒼穹裁了一角,貼在自己眉間。

采薇研墨的手停住了。

銅鏡裏的人變了。

不是變樣,是變了一種氣質。那道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冷的、清冽的美——星月在她額間流轉,像深冬的湖面結了冰,冰下有光。

她不像人間女子,像月宮走下來的神女。冷玉一樣的臉龐,唇上一點紅香,氣貌若不勝衣,仿佛風一吹就會碎。

但那雙眼睛在這片星月妝的襯托下,更美,更動人了——如那九天星河裏撈出來的一片波光粼粼。

采薇看呆了,手裏的墨錠差點掉進硯臺裏。

她張著嘴,沒說出話來。

餘溫沒有看她。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

“陛下在何處?”她問。

“紫宸殿。”采薇的聲音飄忽忽的,像在做夢。

餘溫沒有等通報。

她走到殿門口,推開門。江覆坐在案後,聽見動靜,批奏折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頭,看見她的額頭,看見那枚星月妝,看見她整個人像披著一身月光,朝他緩緩而來。

他的目光變了。

倒不是欲.望,而是某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指落在她額前,好像要撫摸,又沒有真的碰上去——懸在半空,像怕碰碎什麽。

然後他收回手,把她鬢邊的一縷碎發撩到耳後。

“怎麽了?”他問。

餘溫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黑色的,此刻卻像化開了一層霜,露出底下溫熱的、潮濕的光。

“陛下手中,可還有‘含情’?”她偏過臉,問。聲音很輕,像羞於啟齒。

他沒有說話。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卻沒什麽溫度,像冬天裏隔著窗子看太陽,明晃晃的,卻照不到身上。

“冬月,”他叫她的小字,聲音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要這東西做什麽?”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顫,聲音很輕:“想服侍陛下。”

他笑了一下,手指從她下巴滑上來,落在她臉頰上,拇指慢慢蹭了一下。

“服侍朕,”他重覆了一遍,像在品這幾個字的味道,“需要用這個?”

她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在她臉上,不動了。拇指貼著她顴骨,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溫熱的,微癢。

“朕就在你面前,”他說,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個秘密,“你想要什麽,跟朕說就是了。”

說罷,他松開手,退後一步。

笑意還在臉上,清清爽爽,溫溫潤潤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用不著那些東西。”

她睫毛一顫,像蝶翅被風拂過。

江覆看著她的反應,像被愉悅到,又笑了一聲。

“春.藥朕沒有,”

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秘密,“酒倒是有。你要不要?”

他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只白玉壺,兩只杯子。倒了一杯,端起來,自己喝了。

然後捧住她的臉,低下頭。

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她嘗到了酒的味道——烈酒,辣得她舌尖發麻。

他把酒哺進她嘴裏。

她來不及吞咽,酒液混著他的氣息一齊湧進來,嗆得她咳起來,眼淚簌簌地掉落。

嘴角溢出來的酒淌過下巴,分不清是酒還是別的什麽,亮晶晶的,濡濕了衣襟。

他沒有停。

捏住她的下巴,不許她吐。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咳得渾身發抖,淚水漣漣,筋骨酥軟。要不是他摟著,她根本站不住。

不知什麽時候,他長指挑開她的衣襟——石榴紅的外衫滑下來,露出瑩潤潔白的肩頭。

她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肩頭微微起伏,那道弧線便跟著顫,酒水灑在上邊,像荷葉上滾動的露珠,隨時要滑落,又懸在那裏。

她下意識擡手去遮,他握住她的手腕,按下去,不許她動。

“陳全忠。”江覆揚聲。

簾子放下來,遮住了大半的光。陳全忠跪在外間,低著頭,不敢擡眼。

江覆一手摟著她的腰,把她按在懷裏。她醉得厲害,整個人趴在他胸口,臉埋在他頸窩裏,燙得驚人。

她的睫毛濕漉漉的,還在顫,分不清是酒氣熏的,還是哭得厲害。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在她脊背上來回摩挲——指尖從肩胛骨滑到腰窩,又從腰窩滑上來,抵達哪裏,哪裏就燎起一陣熱意。

她的呼吸亂了。他的也亂了。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她輕得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柳枝,頭靠在他肩窩裏,乖得像只幼貓。他大步穿過簾子。

後殿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在龍床上,照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上。

他沒有把她放下來。他抱著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落在她臉上,很燙。

“冬月,”他叫她的小字,聲音啞得像被酒燒過,“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她沒說話。

她閉著眼睛,睫毛還在顫。

他把她放在龍床上。被褥是涼的,她的背貼上去的時候縮了一下。

他撐在她上方,燭火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只看見一雙眼睛,嗔黑翻湧,亮得驚人。

他的手指落在她額頭上,摸過那道疤,摸過星月妝。銀白色的顏料還沒卸,沾了一點在他修長的指尖上。

“別怕。”他說。

“陳全忠——”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像怕驚動懷裏的人。手掌停在她腰後,不動了,掌心烙著她的肌膚。

“傳旨下去,這三日,朕不朝。”

說罷,江覆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偏著頭,臉上是酒熏出的緋紅,像初春枝頭將開未開的海棠。睫毛濡濕,還在輕輕發著抖,呼吸間全是酒氣,滾燙的,一下一下落在他頸窩裏。

他的手指拂過她額角的碎發,把那幾縷被淚打濕的發絲撥開。

江覆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喑啞的,像琴弦被手指壓住,倏地顫了一下:

“天大的事,也別來擾。”

“是。”陳全忠弓著身子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全忠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是龍袍窸窣,是她掙了一下,是他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門關上了。最後一絲光線緩緩湮滅。

殿裏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室未散的酒香。

……

更漏將盡,旖旎羞人聲響未絕。

男人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肢,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像夜裏起了一層薄霧,濕漉漉地貼上來:

“冬月。”

她僵了一下。

他好像很喜歡在這種時候喊她的小字。

在最親密的時候——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低低的,像怕被人聽見,又像故意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冬月……哈……”

餘溫閉上眼睛。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和旁人不同。

旁人喊她冬月,是喚她的人。

他喊她冬月,是在提醒她t——你是我的。

不是餘家的女兒,不是宜春宮的禁.臠,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

只是他的。一個被他握在手心裏、可以隨時捏碎的名字。

她恨他這樣喊她。

更恨的是,每次他這樣喊,她的身體會比心先回應。

心跳快了,臉燙了,手指攥緊了。

像被馴出條件反射的動物,聽見鈴聲就知道分泌口水了。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只是覺得這樣喊她更親近。

也許都有。但對她來說,這兩個字比任何刑罰都難熬。

刑罰會疼,疼完就忘了,這兩個字會留在她皮膚上,像他手指撫過的痕跡。

洗不掉,蓋不住,下一次他再喊,又會浮出來。

……

情.欲最濃時,江覆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汗濕的長發,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指尖從頭皮輕輕滑過,帶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像在安撫一只終於肯伏低做小的野貓——溫柔,但居高臨下。

“你最近乖了很多。”

他的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在哄孩子。

“朕很高興。”

餘溫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不是誇獎,是提醒。

他在說:朕知道你在想什麽。朕看著你能做到哪種地步。

手指從她發間滑下來,落在她後頸,輕輕捏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她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乖一點,別讓朕不高興。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嚨裏那點哭腔咽回去。

唇瓣破了,鐵銹味在舌尖漫開。

“奴婢,謝主隆恩。”她一字字地說。

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停在她後頸,不動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沈甸甸的。

她闔眸忍耐,不回頭。

江覆垂著眼睫。

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從他眼底掠過——很輕,很快,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收回來,扣住她的腰。

指節陷進去,掐出紅印。

“謝主隆恩?”他重覆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喑啞的,像琴弦被手指壓住。

“朕教你點別的。”

……

第二天,宮裏就傳開了。

說陛下罷朝三日,在寢宮寵幸了一個宮女。

那宮女額上畫著星月妝,美得不似凡人,而從來不近女色、不食煙火的陛下,竟為了她罷朝三日——聽說連奏折都搬到寢殿裏批,就為了多看她幾眼。

第五天,滿宮的美人都在額上畫星月。

有銀白的,有金黃的,有鑲珠的,有嵌翠的。

禦花園裏走一圈,到處都是星星月亮,晃得人眼花。

采薇笑著說:“姑娘,現在滿宮都在效仿您,想要從您這裏分一杯羹呢。”

餘溫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沒有說話。

她們不知道,她畫星月妝,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遮一道疤。一道新婚夜撞墻留下的疤。一道他看見就會心軟的疤。

她們學的是星月,不是瑕疵。

這些血和傷,沒有人真正感同身受。

不過眼下她有更焦慮的事。

和江覆的交易期快結束了。

癸水又來了。

餘溫坐在銅鏡前,一下一下梳著頭發。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睡眠不足導致的青黑,脖子上戴著一只項圈——銀質的,細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

她動一下,它就“叮當”響一聲。

情況很糟糕,但有一件勉強算是好消息,她沒有懷孕。

然而,一個月快到了。

她不敢想象江覆會再想出什麽折磨她的法子。

那三天,他在她身上用盡了手段。

她記得自己說完“謝主隆恩”之後,風暴就來臨。他把她翻過來,折過去,像擺弄一件器物。她求他停,他不讓。

她哭,他吻掉她的眼淚。

她躲,他握住她的腳踝拽回來。

她被他訓得服服帖帖。

只有當她抱著他,神智混亂地說出那三個字時,他才會溫柔一點。

動作慢下來,嘴唇落下來,貼在她額頭上,不重,像沾了一下露水。又落下來,落在被汗水沖花的星月妝,再也掩不住的那道疤上——停住。

輕輕貼著,像是要把它捂熱,像要把當年那個傷口舔平。

她聽見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氣息拂過她眉心,癢的,酥的,一直麻到後脊。

“再說一次。”看著她失焦的眼睛,江覆低聲說。

“……我愛你。”

“再說。”

“我愛你。”

他滿足喟嘆一聲,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在她背上慢慢地拍著。

像哄一個孩子,像疼愛妻子。

那三個字,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暗號。

她說“我愛你”,他就知道她撐不住了。

他說“好孩子”,她就知道今晚結束了。

“我愛你”不是真的,“好孩子”也不是真的。但他們都假裝是真的。

他甚至用她的花裝酒。

花瓣泡在酒裏,他含了一口,濕漉漉的花瓣貼著舌尖,卷走殘留的酒液。

“甜的。”他說。

她的手攥著衣擺,指節泛白,他一根一根掰開,十指交扣,按在榻上。

修長的手指收緊,扣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

她指甲陷進他手背,他沒有躲,反而笑了,笑得胸腔震動,貼著她的皮膚傳過來,悶悶的。

“別急。”他說。

“待會餵給你。”

回憶中斷。

餘溫放下梳子,手指撫上脖頸的東西。

他給她戴上那天,她抗拒得厲害。他一邊吻她,一邊把鎖扣扣上。

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低的,帶著笑。

“別動。”他說,“再動朕就把你綁起來。”

她沒有聽。她推他,打他,指甲劃破了他的手背。

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頭頂,低頭看她。

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縱容,像寵溺,像在看一只不聽話的小畜.牲。

他不容抗拒地,把鎖扣扣上了,鈴鐺響了一聲。

“小貓。”他舔著她的耳朵說。

餘溫哆嗦了一下。從那以後,她乖了很多。

他要什麽姿勢,她就擺出什麽姿勢。

他讓她說“我愛你”,她就說“我愛你”。他叫她“好孩子”,她就低下頭,讓他摸後頸。

因為不乖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可是她心裏清楚。

江覆就是個變態、瘋子、神經病。

再這麽下去,她早晚會懷孕,這輩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少女臉色蒼白,黑發披散,脖子上的銀項圈勒出一道淺痕,鈴鐺垂在鎖骨中間,隨著呼吸微微地晃。

衣裳空落落的,寬大的領口掩不住肩頭的紅痕,腰身被帶子束著,勒出細細的一截,像隨手一掐就能折斷。

不像一個人,像一件被賞玩過、又隨手擱在一旁的器物。

她把手伸進袖底,摸到那顆金珠。硌在掌心裏,涼涼的。

她把它攥緊了。

是夜。

餘溫用小紙條聯系邱子胥,讓他幫她逃跑。

紙條寫得很短,只有三個字:

“帶我走。”

她把紙條壓在窗臺上,蓋上金珠。下半夜,金珠不見了。窗臺上多了一顆新的,旁邊壓著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

她展開,上面只有一個字:“好。”

餘溫把紙條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上來,把那個字吞掉。

紙灰落在她指尖,一碰就碎了。

她不知道他會怎麽安排。

她只知道——他答應了。

子胥,他一定會救她走的。

一定會的。

江覆來的時候,和往常一樣溫柔。他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奏折,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長發。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下一下,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器物。

餘溫坐在他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茶是溫的,不燙,但她喝不出味道。他忽然放下奏折,從她手裏奪過茶杯。她楞了一下,看見他把杯子轉了一圈——嘴唇貼著她喝過的唇印,喝了一口。

然後他低頭看她。

“在想什麽?”他問。

餘溫煩躁地抓了一下脖子。項圈的鈴鐺響了一聲。

“想拿掉這該死的項圈。”

他笑了。

不是那種溫文爾雅的笑,是真心愉悅——嘴角彎起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爍一下,很明亮。

他放下茶杯,捧住她的臉,親了親她的眼睛。

“別抓。”他的嘴唇貼著她眼皮,聲音低低的。“脖子上會留印子。”

他的手指從她臉上滑下來,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從項圈上掰開,扣在自己掌心裏。

“不然——”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朕可以再為你罷朝三日。”

餘溫僵住了。

她把手乖乖放好,擱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他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冬月。”

餘溫楞了楞。她看著他的背影,肩很寬闊,腰很直,頭發t垂在腰後,綢緞一般又黑又滑。

她不情不願地挺起身,走過去。他太高了,她伸手也夠不到他的臉。

他彎下腰。她摟住他的脖子,在臉頰邊吻了一下。他沒動。

她猶豫了一下,嘴唇移到嘴角,又吻了一下。他還是沒動。

她嘆了口氣,踮起腳尖,嘴唇貼上去。這一次是真正的吻——緊緊貼上去,停片刻。

她正要退開,他的手忽然扣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動。他的嘴唇分開,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地吮了一下。她僵住了。

鈴鐺響了一聲。他松開她。

“還是不夠。”他說。

餘溫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項圈的鈴鐺垂在鎖骨中間,晃了一下,很刺眼。

“我愛你。”

她說。聲音很輕。

他勾唇,手指落在她後頸,輕輕捏了一下。

“好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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