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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塗在唇上,他若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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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塗在唇上,他若吻她……

第三十二章

四月, 春愈發深了。

宜春宮的偏殿裏堆滿了花,杏花、桃花、海棠、鳳仙……

一盆盆碼在桌案上、窗臺邊、甚至地上,擠擠挨挨的。

花團錦簇, 春意盎然。

好些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采薇端著銅盆進來,臉上帶著笑:

“姑娘,這些都是陛下一大早遣人送來的,說這些花太醫都驗過了,對孕婦無害。”

餘溫站在花堆裏, 手指摸過一枝杏花。花瓣貼著指尖,像一片薄冰。

低頭聞了聞, 香氣很淡, 若有若無。

沒來由的想起昨天江覆來的時候,坐在床邊問她睡得好不好,走的時候順手把帷幔拉好, 留下一句“別著涼”。

她那時昏昏沈沈, 只記得他離去時那個低眸的眼神。不冷。

相反,像是壓著什麽,壓得很深,深到以為藏住了, 可就在他轉身的前一刻, 那柔情還是從眼底漫上來, 濕漉漉的, 燙人。

餘溫皺了下眉, 把那枝杏花折下來,放在妝臺上。

“采薇,”她說, “我想調些胭脂解悶。你幫我找些蜂蠟、油脂來,還有小瓷罐。”

采薇眼睛一亮:“姑娘還會調胭脂?”

“之前有個姐姐教過。”

餘溫把花瓣一瓣一瓣摘下來,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采薇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去了。

餘溫把花瓣分類——杏花做粉色的,桃花做偏紅的,海棠做淡一些的。

她記得那時候,年長她幾歲的貼身侍女念念教她:

花瓣要選剛開的,露水未幹的最好;搗的時候不能太用力,汁水會澀;蜂蠟要隔水化開,火不能太大。

那時候她調著玩,調出來的胭脂顏色太濃,抹在臉上像猴屁股。

邱子胥看見了,折扇掩唇笑了半天,被她追著打了三條街。

想著想著,臉上不自覺地帶了笑。她把花瓣放進石臼裏,慢慢搗。

汁水滲出,帶著淡淡的香。

手很穩,心卻不在這裏。

不一會兒,采薇找來了蜂蠟和油脂,還有幾個小瓷罐,青瓷、白瓷。

還有一個豆青色的,上面刻著一枝君子蘭。

“姑娘,這個好看。”

采薇把豆青色的罐子遞給她。

餘溫接過來,手指摸了摸上面的蘭花刻紋,莞爾。

“就這個吧。”

她把蜂蠟隔水化開,加入花瓣汁,慢慢攪動。顏色一點點融合,從淺粉變成杏花色,像暮春時黃昏的天色。

采薇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姑娘的手真巧。”

“幫我再去取些蜂蠟來,”餘溫說,“這些不夠。”

采薇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

餘溫緩緩探入袖底,摸出那個紙包。

這是此前,江雪吟交到她手中的,一直沒有用上。很小一個紙包,裹了好幾層。

裏面是紫藤花的種子,磨成粉末後呈現黑褐色,細細的,像一撮土。

放在鼻尖聞了聞,無味。

她看著紙包,看了很久。

只要加進這些汁水裏,攪勻,等它凝固,就是一支毒口脂。

塗在唇上,他若吻她……

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吻。

她可以把它沾在杯盞上,假裝是自己飲過的。

再斟一杯酒,親手餵向他唇邊,引誘他貼著那抹嫣紅的唇印,喝下。

……

采薇推門進來時,手裏捧著一大塊蜂蠟,發現餘溫坐著發呆,不由得出聲詢問:

“姑娘,夠不夠?”

“夠了。”

餘溫回過神,把口脂灌進瓷罐裏,蓋上蓋子,放在妝臺上。

蓋子嚴絲合縫,看起來就是一罐普通的口脂,淡淡的香氣,很是清新。

門外傳來腳步聲。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沈穩,有力,不急不緩。

然後是一縷香氣——清苦的柏子香打底,浮著一層蘇合香的甘甜。

柏子香主靜,蘇合香主暖。

冷冽與溫熱絞在一起,矜貴得不動聲色。

未見其人,先聞其香。

餘溫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袖口理好,轉過身來。

門被推開。

江覆站在門口。

他今天倒是沒有戴冕旒,只束了一頂低調的玄色翼善冠,龍袍則為常服。

雪白顏色,繡暗金雲紋,腰間系著玉帶,襯得玉立昂藏,秀拔如竹。

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勾出一道金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縷像是在寺廟飄蕩千年的柏子香,隨著他邁步的動作漫過口鼻,清苦的,朦朧的。

像他的人一樣,明明站在日光裏,卻讓人覺得隔著一層霧看不清。

他沒有讓太監通傳。

每一次都不讓。

好像他與她,真的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妻——丈夫推門進來,不必通傳,不必跪迎。

檐下有一盞燈亮著,桌上有一碗湯溫著,屏風後面有人在等他。不是什麽金尊玉貴的九五之尊,只是一個回家的人。

好像她不是他關在籠子裏的囚犯,而是他的共枕發妻。

餘溫垂下眼:“陛下。”

江覆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滿屋子的花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這些花,”他輕聲說,“朕著太醫驗過了,對有孕之人無害。”

“……”餘溫頓了下,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垂著眼,“多謝陛下。”

江覆見她興致不高,抿著唇沒再說什麽,走到花堆前,彎腰看那盆茉莉。

他的手指拂過葉片,指節分明,骨節修長,指甲修得一絲不茍,邊緣那道玉潤的弧線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幹凈得不像沾過血腥的手。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餘溫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屏著呼吸。

“這盆梔子花香太濃,拿走。”

江覆直起身,對身後的太監說。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很尋常的事。

“這盆茉莉可以留下。這盆玉蘭也留下,搬到窗臺那邊,太曬了對花不好。”

太監們應聲而動,搬花的搬花,挪盆的挪盆。

餘溫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袖口。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妝臺上瞟了一眼——那罐口脂就放在那裏,豆青色的罐子,一枝蘭花刻在蓋子上。

她克制自己不去看它。

越克制,越忍不住。

江覆忽然轉過身,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她身後——

餘溫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什麽?”他款步至妝臺前,拿起那罐剛做好的口脂,隨口一問。

餘溫的手指在袖底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奴婢自己調的口脂和胭脂。都是用您送的花做的。”

江覆把瓷罐舉到眼前,拇指摩挲著蓋子上的蘭花刻紋。他的手指停了一瞬,旋即毫不猶豫地打開蓋子。

杏花色的膏體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像凝住的春色。

他低頭聞著,輕嗅。

餘溫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緒。他的鼻梁很挺,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極為漂亮幹凈。

他看了很久。

久到餘溫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像是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江覆把蓋子合上,放回妝臺上。

“花雖然沒什麽問題。但你如今有了身子,萬事小心為上。”

他的聲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目光從花上移開,落在她臉上,清清淺淺的,雲遮霧繞,探不分明。

“你做的這些東西,也一並查查。”

他身後的太監上前一步,捧起那罐口脂,又拿起旁邊的胭脂,退了出去。

餘溫低頭:“陛下說的是。”

她的聲音溫柔,姿態恭謹,挑不出一點毛病。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底的手指已經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江覆沒有走。

他站在花堆前,背對著她,不知道在看什麽。

餘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忐忑。

……

一個時辰後,太監捧著瓷罐回來了。

“回陛下,”太監的聲音恭恭敬敬,“太醫驗過了,無毒,可用。”

餘溫接過瓷罐,手指碰到罐壁的一瞬間,便冷得微微一縮,好在穩住了。

她把罐子放回妝臺上,最顯眼的地方。動作很慢,像是刻意讓他看清。

江覆看了一眼那罐口脂,沒說話。

餘溫站在妝臺前,垂著眼,亦是沈默著。

腦海中閃回不久前——她t的手,捏著那個紙包。粉末懸在罐口上方,即將傾灑而下。千鈞一發之際,她止住了動作,快速把粉末裝好,收了回去,塞進暗格。

所以,他不可能查出什麽。

因為她什麽都沒放。

……說不後怕,是假的。

餘溫所處的位置靠近窗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指卻是冰冷微顫,掐得指尖泛了白。

看了一眼那罐口脂,忽然覺得很是可笑,她竟以為,自己能殺他。

明明每一步,都在他的掌中。

送花是試探,查花是試探。查口脂——也是試探。

他在等她犯錯。

如果她真的往裏面投毒,現在她可能已經跪在地上,被他以重重鎖鏈捆縛著身子,毫無尊嚴地,細細地盤查和審訊了。

想到那個畫面,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嘴唇微微發抖,幸好,幸好自己猶豫了。

那不是心軟,是直覺,她的直覺救了她一命。

他把口脂還給她,說“可用”。

但她知道,江覆在說: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給你機會,你沒做。

這是你的運氣。

正失神間,身旁傳來窸窣的聲響。擡頭看到他站在花堆前,正在挽袖子。

雪白的袖口被他往上翻了兩折,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不像武人那樣虬結,是修長而結實的線條,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

日光照上去,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但餘溫的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一道牙印上。一圈泛白的痕跡,齒痕很深,整整齊齊的半圓形,宛若一輪缺了口的月亮。

——是她咬的。

思緒不禁回到混亂的那幾晚,餘溫臉上不禁又紅又白。

那天他強行……弄得她疼極了,自己又向來不是吃虧的人。他既這般發狠對她,她便也悉數還回去,死死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用了全部的力氣,只想撕下一塊肉來。

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停下,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一般更加興.奮,愈發兇狠地弄她。

這個痕跡,無比鮮明地提醒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他如今挽起袖子,露出那道牙印,就是……故意給她看的。

餘溫立刻別開目光,像被燙了一下。

臉上燒起來,倒也不是羞,是皮膚自己發燙。任何人如她一般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眼睛都會先於腦子反應過來,倉皇地逃開。

江覆像是完全沒發現她的反應,拿起剪刀,開始修剪花枝。

他的動作生疏,剪得歪歪扭扭,幾根好好的枝條被他剪得長短不齊。

但他很認真,低著頭,發絲垂落,一根根地看,一根根地剪。

袖口挽到肘彎,露出整截小臂,那道牙印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粉色。

餘溫看著他。

男子的側臉在日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沒有那麽清冷疏離了。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薄唇微微抿著,專註得像在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他額角出了一層薄汗,順著鬢邊滑下來,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采薇在一旁,只看了一眼便垂著頭不敢再多看。

陛下的手,那一雙批奏折、握朱筆、定天下生死的手,此刻竟握著一把小剪刀,笨拙地修剪花枝。

袖口沾了泥,指尖也沾了泥,他不在意。

陛下這個樣子,就像……就像個尋常人家的丈夫,給妻子侍弄花草,笨手笨腳的,卻不嫌臟。

采薇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只覺得眼前這些,不是她這個身份的人能瞧見的。忙把頭一低,悄無聲息地退到角落。

“這些花擺在這裏,你看著也高興。”江覆忽然說。

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隨後,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看得人心慌。

餘溫低下頭:“多謝陛下。”

聲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她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在,停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她曾跟他說……

“你不知道我不快樂嗎?”

原來。他放在心上了。

正楞神之際,江覆轉身,走向花堆。

餘溫略略松了一口氣,擡起頭來。

江覆站在花堆前,背對著她,繼續修剪起花枝。

烏發從冠下傾瀉而出,垂在腰後,他的頭發很長,很黑,像上好的墨緞,日光打上去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

發尾微微卷曲,散在腰後,隨著他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

餘溫的手指在袖底攥緊了。

她忽然想起,在酒樓之前,她應該是……見過他的。

是在宮中,瓊林宴上。

那一年的探花郎姓江,單名一個覆字。

那個時候,她遠遠看了一眼,隔著一整個杏花林,隔著珠簾,隔著攢動的人頭和滿座的喧嘩。

她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杏花樹下,雪白色的襕衫被風吹得鼓起來,手裏捧著一杯酒,正要敬給座師。

風吹過來,杏花瓣落了滿肩。

他的頭發被風揚起,又落回去,隔著那麽遠,她都能看見那頭發比女子的還好看,綢緞一般,又黑又滑,垂在腰後。

滿座嘩然。

有人讚他是“玉面探花”,有人說是“百年難遇的美男子”。

她聽了,心裏是不屑的。

能有多好看?比得上子胥嗎?

甚至自戀地想——比她餘為霜還要好看嗎?

她沒多駐足,轉身走了。

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那一年,她十四歲。

三日後,父親站在秋千架旁,笑著說:“爹給你捉了個探花郎。”

後來,酒樓初見。

一年後她嫁了人。不是他。

後來再見到他,是洞房花燭。他是揭竿而起的前朝遺孤,劍指皇城,是她恨不得啖其肉的滅族仇人。

想到這些,餘溫有些喘不過氣來,不得不轉移註意力到其他地方去。

她想到蒔花司裏,掌事姑姑對她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剪花枝的時候,心要靜,手要穩。你心裏想著什麽,花都知道。”

此時此刻,江覆的心裏,又在想著什麽呢。

“這枝杏花開得好,”

他轉過身來,剪下一小枝遞給她,淡淡道,“插瓶裏,能開好幾天。”

杏花枝上綴著幾朵半開的花苞,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他的手指捏著花枝的末端,指甲縫裏嵌著泥,虎口處有一道薄繭。

餘溫接過花枝。

江覆則從太監手裏接過一個白瓷壇子,放在桌上。

“這是禦花園存的雪水,”他說,“存了三年,用來澆花最好。”

餘溫的手指碰到壇壁,接過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水很清冽,沒有一絲雜質,像融化的月光。

“柳枝水也很好,”她說,“新鮮柳枝搗碎泡水,花能開得更久。”

江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還懂這些?”

“蒔花司的姑姑教過。”餘溫的聲音淡淡的。

不顧江覆臉色,她轉頭看向采薇:“以後每日的淘米水別倒了,留著澆花。淘過米的水用來養花最好……”

采薇笑著應了:“姑娘放心,奴婢記下了。”

“能開好久不敗。”餘溫補上一句,她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句,也許是覺得該說點什麽,才不讓氣氛那麽僵硬。

江覆沒有看她。

他看著那些嬌滴滴的花,目光清遠,像在看什麽可望不可及的東西。

“不敗就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餘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像一個皇帝,像一個怕失去什麽的人。

這時,太監遞上一本冊子。

“你不是喜歡花嗎?”江覆轉過身來,聲音恢覆了那種平淡的調子,“閑著沒事可以看看。”

餘溫低頭看,是一本《百花譜》。

手抄本,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

扉頁上寫著三個字:

宜春宮藏。

她翻開第一頁,是杏花。

旁邊用小楷寫著花期、習性、栽培之法。

字跡和扉頁上的不一樣,更瘦硬漂亮一些,寫字的人習慣握筆很重。

是他的字。

她往後翻。桃花、海棠、玉蘭、茉莉、梔子、牡丹、薔薇……每一頁都有花,每一頁都有字。

她翻到中間,手指停住了。

一頁杏花,旁邊夾著一片壓幹的花瓣。

杏花瓣,薄薄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

邊緣有一點卷曲,脈絡清晰可見,像一片薄冰,一碰就要碎。

手指摸到那片花瓣,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用力。花瓣貼著她的指尖,涼涼的,薄薄的,像一個人的嘆息。

“多謝陛下。”她說。

江覆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深黑色,此刻被日光染上一層暖意,像深冬的湖面被春風吹開了一道縫。

縫很小,但裏面有光。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靴聲漸遠,柏子香和蘇合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散開,越t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門縫裏。

她抱著書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階下,像一條在地底下經年累月不見天日的黑色河流。

他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頭發垂在腰後,綢緞一般又黑又滑。

她沒有移開目光,一直看著那扇門。

從縫裏透進來一線光,細而亮,照在地磚上,像一根銀針。

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直到采薇進來點燈,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腿有些酸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沒有邱子胥,沒有江覆,只有一片杏花林。

很大很大的杏花林,一眼望不到頭,花瓣鋪了滿地,像一場粉白色的雪。

她一個人站在樹下,花瓣落了滿身。

她擡起頭,透過花枝看見純藍色的天空,如同瓊林宴的那一天……

幾天後,江覆遣人來請,他自己倒是沒露面,只留下一句“有人要見你”。

餘溫跟著太監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進一間偏殿。

殿裏光線昏暗,窗子開得很高,陽光只能照到墻壁的上半截,下半截浸在陰影裏。

一個人跪在地上,穿著灰撲撲的太監服,低著頭。

他的肩膀很瘦,瘦到衣裳都撐不起來,領口空蕩,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上面有一道疤。

餘溫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

他慢慢擡起頭。

瘦得脫相。顴骨突出來,臉頰凹下去,像一具被風幹的骨架。

臉上疤痕交錯,但那雙眼睛沒變。

看見她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將滅的燭火被風一吹,又燃起來。

“妹妹。”

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石頭,又像破了的風箱被人用力拉扯。

記憶裏這個聲音本該是溫潤、清朗的,念書給她聽的時候,如清泉流過巖石。

餘溫的眼淚先掉下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擠出來兩個字,輕得像一口氣:

“哥哥……”

餘澤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了。

數年的磋磨,再不覆當初那盛氣淩人的餘衙內的心氣兒,連哭的念頭都沒了。

但他的眼睛是濕的,亮亮的,像蒙了一層水霧。

餘溫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她記憶裏的哥哥,有一雙很好看的手。修長,白凈,骨節分明,握筆的時候像玉雕的。

現在這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變形,指甲碎裂,掌心裏全是繭子,硬得像石頭。

她握著那雙手,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餘澤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等她哭夠了,他才開口。

“爹……並非被陛下所殺。”

餘溫擡起頭。

“他在獄裏自裁了,”餘澤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用衣裳擰成一根繩就……。只留下一封遺書,道‘罪臣一人承擔,求陛下饒恕餘家老小’。”

餘溫的眼淚又掉下來。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們一條生路。”餘澤低下頭,看著妹妹握住自己的手,“所以你別恨他。他是為了我們。”

“……娘呢?”

“娘被送回公孫家了。正在廟裏修行,雖病痛纏身,好在還活著。”

餘澤頓了頓,“念念也在。”

念念。她的貼身侍女,從小一起長大的念念。她還活著!

“他……留了我們一條命。”餘澤說,雖未明說,餘溫也知道這個“他”是指江覆。

“可是,妹妹——”餘澤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麽東西聽見,“你要離開。你不能待在他身邊。”

他停了很久,久到餘溫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他……深不可測。”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得像一口氣,卻重得像一座山。他的眼睛忽然空了,像想起什麽不該想起的事。

餘澤牙關緊咬,咯咯直響,眸子裏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鬥不過他。”他的聲音在發抖,“誰也鬥不過他。”

“所以你要走。趁他還——”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餘溫臉上,那雙已經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情緒。

“離開這裏。”他說,“越快越好。”

那雙手粗糙的、變形的手,在她掌心裏微微顫抖,像風裏的枯葉。

餘溫攥緊他的手,沒有說話。

她知道。

她知道江覆為什麽要讓他們兄妹相見。

高高在上的聖天子,一句話便能讓哥哥脫離苦海,賜他一個閑職,讓哥哥看起來還算健康、穿著幹凈的衣裳來見她。

這些溫情,都是做給她看的。

他在用哥哥當說客,用母親當籌碼,用念念當繩子,一圈一圈地把她綁住。

他想讓她知道:你看,我沒有趕盡殺絕。我留了他們一條命。只要你聽話,他們就能好好活著。

可他想錯了。

“我走了,你們怎麽辦?”餘溫問。

餘澤沈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手——白皙的,柔軟的,指節纖細,像百合花一樣。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像陽春與寒冬。

“妹妹,”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新婚那夜,我們已經以為你死了。”

餘溫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餘家滿門大禍臨頭——”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不再回憶,只說,“我以為你死了。”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地,像是怕她也會消失。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老天爺讓你活著,你一定要替我們好好活。”

“現在你還活著。”

“那就替我們,活下去。”

餘溫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被他打斷了。

“別怕連累我們。我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餘家的,不是爹娘的,更不是他的。”

“走。”

餘溫搖頭,眼淚甩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走了,他會不會對你們……”

“不會。”

餘澤說,“他留我們一條命,是因為你。只要你活著,我們就安全。可若你被困死在這,我們才真的完了。”

餘溫看著他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溫熱的,明亮的,像小時候背著她去集市時一樣。

那時候她趴在他背上,問他:“哥哥,你會一直背著我嗎?”

他說:“會。背到你變成老太婆了,哥哥也背著你。”

現在他說:“走。別回頭。”

“你活著,我們就還有念想。”

“如果妹妹待在宮裏生不如死,”他的聲音忽然硬起來,像鐵,像石頭,像當年那個在父親面前替她擋下一巴掌的少年,執拗無比,“那哥哥寧願現在就消失。”

“不!”餘溫攥緊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掌心,“不可以!”

餘澤看著她,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笑了。

那張瘦脫相的臉上,笑容生硬得像被人用手掰開,但眼睛溫潤如玉。

“不要怕,妹妹。”

他松開她的手,站起來。膝蓋跪得太久,他晃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

“往前走。別回頭。”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打在他身上,灰撲撲的太監服被照出一層暖色的光暈。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但她看懂了。

他說的是:“活下去。”

然後他邁出門檻,消失在陽光裏。

餘溫一個人站在偏殿裏,站了很久。

陽光從窗欞間移過去,照在她身上,又移走。

地上有一攤水漬,是她方才跪著哭的時候落下的眼淚,已經幹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

餘溫回到宜春宮,坐在窗前。

那本《百花譜》還在枕邊,她沒有翻開。

那片杏花瓣還夾在書頁中間,薄薄的,一碰就要碎。

她腦子裏全是哥哥的臉,瘦脫相的、帶著疤的、已經面目全非的臉。

他說“你活著,我們就還有念想”。

是她活著,他才能活著嗎?

如果逃,哥哥怎麽辦?母親怎麽辦?顧太醫怎麽辦?

如果不逃,她又該怎麽辦?

籠子就是籠子,哪怕金絲做的,鋪著軟墊,放著鮮花,還有一本合她心意的《百花譜》。

但籠子就是籠子。

她想起哥哥說的:“你新婚那夜,已經陪我們死過一次了。”

那個夜晚,紅燭,嫁衣,滿地的血。

她以為她死了,但她沒死。

老天爺留她一條命,不是讓她在這裏慢慢腐爛,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

她把手指伸進妝奩暗格,摸到紫藤花的種子。小小的,黑褐色,安安靜靜地躺在最深處。

她沒有拿出來。

又摸到手腕上的金珠。

紅繩系著,手指輕輕觸著,像是能觸到那個少年的面龐。

她不逃,哥哥會安心嗎?母親會安心t嗎?那些死去的餘家人,會安心嗎?

不會。

他們希望她活。真正的活。不是活著等死,不是在這座金籠子裏慢慢爛掉。

她把金珠攥緊,硌得掌心生疼。

“我要走。”

少女嗓音很輕,但極穩。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墻上,朱紅宮墻被鍍了一層銀邊,美得夢幻。

她看著那堵墻,忽然覺得它沒那麽高了。

接下來的這幾天,餘溫照常吃飯、喝藥、在院子裏散步。

看起來溫順、安靜,和之前沒有分別。

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

采薇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只是覺得“姑娘好像……活過來了”。

開始主動跟采薇說話,問今天吃什麽菜,問院子裏的花開得好不好,問采薇家裏有沒有來信。

她甚至會淺淺地笑,不是那種應付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

她的臉上也開始有肉了。

之前瘦得顴骨突出,下巴尖俏。

現在臉頰豐潤了一些,像春天的杏花苞,白裏透紅,隨時要綻開。

采薇給她梳頭的時候,看著銅鏡裏的人,忍不住說:“姑娘這幾日氣色真好。”

餘溫看著鏡子裏的人,眉目舒展,唇角微翹,眼裏有光。

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自己了。

江覆來看她的時候,正是午後。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碎成一地金箔,被風搖動的樹影踏碎了,又拼起來。

餘溫站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枝杏花,正要插進瓶裏。

她穿著一件芙蓉色的衫子,頭發松松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陽光照成透明的金色。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江覆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光裏,杏花映著她的臉,粉白相間,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眼眸水潤明亮,嘴唇微微抿著。

青絲半挽的少女娉娉婷婷,機機伶伶,像一枝初出水的蓮花,嫩得能掐出水來,又嬌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微微的怔,像深冬的湖面被春風吹開了一道縫。

餘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喚了一聲:“陛下。”

江覆走過來。

他沒有說話,走到她面前,站定。

柏子香和蘇合香的氣息漫過來,清苦的,甘甜的,把她整個人裹住。

密不透風。

他的手指落在她下巴上,輕輕擡起來。

餘溫被迫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很黑,此刻被日光染上一層暖意,像融化的墨。

他的拇指在她唇邊蹭了一下,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低下頭。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輕輕的,試探的,像怕碰碎什麽。

一縷清苦在唇齒間散開,蘇合香的甘甜隨後漫上來,冷冽與溫熱絞在一起。

餘溫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沒有推開。

他吻得很慢,很細致,像在品味一盞陳年佳釀。

微冷的嘴唇從她的唇角移到臉頰,又移到耳垂,含住那一小片軟肉,輕輕吮了一下。

她的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他好像很喜歡那裏,反覆地吻,反覆地舔。

餘溫的呼吸有些亂了。

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後頸,扣住,把她按進懷裏。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能聽見他的心跳,沈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遠處的鼓聲。

吻從耳垂移到脖頸,沿著那一道細細的線往下,停在鎖骨上方。

他的嘴唇漸漸變熱,呼吸發燙,燙得她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顫栗。

餘溫的手抵在他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要推開,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扣在她後頸的手指收緊,另一只手從她腰側滑到腰後,把她整個人箍住。

他的嘴唇從她鎖骨上移開,沿著脖頸一路吻上來,最後停在耳邊。

“可以嗎?”他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

餘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孩子……”

她鎮定自若地說些謊話,“太醫說,前三個月要小心。”

江覆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停下來。

他的手指還扣在她後頸,掌心發熱,手指卻微涼。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邊,急促的,滾燙的,一下一下,像被壓住的火。

他慢慢松開手。

退後一步。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呼吸還沒有平覆。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開。

餘溫站在原地,不敢看他。

沈默了很久。

久到她想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他開口了。

“朕知道。”

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平淡的,克制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但他的手,那只方才扣在她後頸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餘溫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

江覆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又平覆下來。

濃密漆黑的頭發垂在腰後,微微搖曳,被日光流鍍出一層淡淡的金邊。

“今晚政務繁重,你用了膳早些歇著,不必等朕。”江覆聲線如常。

“陛下放心,”餘溫輕聲說,“奴婢會照看好腹中皇嗣,不會有閃失。”

這些天的溫柔、關懷、疼寵,真的是因為她懷了他的孩子嗎?

江覆心知肚明。

他清醒得很。

這些日子待她種種,不是因為她腹中有他的骨肉。

是因為他終於有了一塊盾牌,一塊可以擋在那血海深仇前面、讓他名正言順對她好的盾牌。

不是對皇嗣的溫柔,是對她的。

他只是在等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他放下帝王威儀、像尋常人家的丈夫一樣,疼愛妻子的理由。

而她,給了他。

他的溫柔是真的。他的克制也是真的。

這一點,餘溫又何嘗感受不到?

可她終究是要走的。

這也是真的。

“……也會照看好自己的。”叫他沒有反應,她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杏花瓣跌下枝頭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來得及蕩開,就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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