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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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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有孕。

第三十一章

少年把玩著手裏那支箭, 修長的手指從箭羽一路滑到箭簇,漫不經心地看向李措,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

“玩玩?”

“李公子武將世家, 難道怕了?”

“堂堂男兒, 可不能做t孬種啊!”

周圍公子哥兒們起哄的聲音此起彼伏,小姐們也停下調酒的手,往這邊張望。餘為霜站在亭子裏,遠遠看著邱子胥的背影,不知道這家夥要幹什麽。

李措騎虎難下。

他咬了咬牙:“一局定輸贏, 輸了的人喝三壺。”

邱子胥挑眉:“三壺太少,十壺。”

“你——”

“怎麽?不敢?”邱子胥把箭往壺口比了比, “那就當剛才的話沒說過。”

周圍噓聲四起。

李措的臉漲成豬肝色, 一拍桌子:“十壺就十壺!”

毫無懸念。

邱子胥的箭像是長了眼睛,一箭、兩箭、三箭……每一支都穩穩當當落入壺口,連壺耳都沒擦著一下。

李措的箭倒也有幾分準頭, 可跟邱子胥相較, 那就好比一個是翰林院的學士,一個是剛開蒙的蒙童。

十壺酒擺在李措面前,他硬著頭皮灌下去,喝到第七壺時已經搖搖晃晃。

“再來!”李措把空酒壺往桌上一摔, 眼珠子都紅了, “這次賭點大的!”

邱子胥慢條斯理地擦著箭簇:“賭什麽?”

“我若輸了, 就承認我剛才說的話是放屁!”

邱子胥擡眼看他, 目光淡淡的, 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螞蚱:

“你若輸了,不僅要承認,還要向餘小姐賠禮道歉, 當著所有人的面。”

李措咬牙:“成!”

他又輸了。

這一次輸得更慘,邱子胥甚至沒有認真瞄,隨手一擲,箭就穩穩紮進壺口,仿佛那壺口有磁石似的。

李措的箭倒是有兩支進了,可一支擦著壺口彈出來,一支幹脆飛到身後去了。

滿堂哄笑。

李措面紅耳赤地走到亭子前,對著餘為霜的方向拱了拱手:

“餘小姐,方才……方才是李某口無遮攔,言語冒犯,還望餘小姐海涵。”

餘為霜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措的臉更紅了,轉身要走,卻被邱子胥叫住。

“急什麽?”邱子胥把箭搭在指間,語氣漫不經心,“再來一把?”

李措被他挑釁,一時酒勁兒上了頭,恨聲道:

“再來!我若輸了,隨便你處置!”

邱子胥垂下眼,撥了撥箭羽,淡淡開口:“你若輸了,跪下來,磕三個頭,叫我三聲爺爺。然後滾出這場宴席,從此見餘小姐,繞道走。”

全場安靜了一瞬。

李措的酒醒了大半:“你——”

“怎麽?”邱子胥擡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敢?”

“……你若輸了?”李措的聲音發顫。

邱子胥隨手從桌上拈起一顆紅櫻桃,按在箭簇上,那顆櫻桃正好卡在箭尖,紅艷艷的,像一顆心。

“我若輸了,”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雙眼睛挖給你。”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餘為霜的手頓在酒杯邊,隔著人群看向邱子胥。

他站在投壺邊上,陽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被勾出一道金邊,表情卻看不清楚。

李措的臉已經白了。

邱子胥沒有再看他,搭箭,瞄準。

第一箭,穩穩入壺,壺身紋絲不動。

第二箭,擦著第一箭的箭尾進去,兩支箭擠在壺口,像並蒂蓮。

第三箭,他換了手法,箭在空中轉了半圈,“啪”的一聲,箭尾磕在壺耳上,彈起來——眾人以為要落地了,那箭卻像被什麽托了一把,平平整整地落在甕口,滴溜溜轉了半圈。

箭簇上那顆紅櫻桃,正正地指向亭子。

指向亭子裏的某個少女。

滿堂寂靜。

這還有什麽好比的?!

李措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下去:“爺爺,爺爺,爺爺。”

三個響頭磕完,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走,連滾帶爬,狼狽至極。

公子哥兒們這才回過神來,哄笑聲幾乎掀翻屋頂:“喲,堂堂世子爺也不是百發百中的嘛!”“難得見到世子爺失手啊!”

邱子胥沒理他們,低頭看著那支箭。箭簇上的紅櫻桃完好無損,在陽光下像一顆紅寶石。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聲音不大,卻剛好夠周圍人聽見:

“此箭不入甕,直指……”

“心上人。”

“啊——”亭子那邊傳來一陣尖叫,幾個貴女捂著臉,耳朵根都紅了,“邱公子也太會了吧!”

“他說的‘心上人’是誰啊?”

“還能是誰,你看箭指著哪兒!”

“是我是我,肯定是我!”

餘為霜翻了個白眼。

燒包。

顯擺什麽啊,不就是投個壺嗎,有什麽了不起的。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她投壺也很準的好不好,小時候跟邱子胥一起練的,她也就比他差那麽一點點……好吧,差很多點。

但那是因為她練得少!不是因為她天賦不行!

越想越不爽。

餘為霜端著酒杯就過去了,往邱子胥面前一杵:“餵,我跟你賭。”

邱子胥正把那支箭從壺口拔出來,聞言擡眼,嘴角的笑意還沒散:“你?”

“怎麽,瞧不起人?”餘為霜氣鼓鼓,“我投壺也很準的,絕對不會輸給你。”

邱子胥把箭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她,目光裏多了點什麽東西,亮亮的,像是陽光碎在那雙鳳眼裏。

“彩頭是什麽?”他問。

餘為霜想了想:“你輸了,就要答應我一件事。”

“一件事?”邱子胥挑眉,“萬一你要天上的月亮呢?”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餘為霜瞪他,“你就說敢不敢吧。”

邱子胥笑了,從箭筒裏抽出兩支箭,遞了一支給她:“來吧。”

他們比了三輪。

第一輪,餘為霜進三支,邱子胥進三支,平手。

第二輪,餘為霜進四支,邱子胥進三支,餘為霜領先。

第三輪,餘為霜緊張得手心冒汗,盯著壺口,一箭,兩箭,三箭……進了三支。

她轉頭看邱子胥,他還有最後一箭。

邱子胥搭箭,瞄準。

他的姿勢很好看,側臉的線條利落,手指扣著箭尾,手腕一轉——

箭偏了。

擦著壺口飛出去,落在地上。

“哎呀,”邱子胥收回手,惋惜地嘆了口氣,“失誤了。”

餘為霜楞了一瞬,然後猛地跳起來:“我贏了我贏了我贏了!”

她轉頭沖亭子裏的姐妹們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看到沒有!我贏了邱子胥!我現在是投壺第一高手啦!”

亭子裏傳來一陣笑聲和掌聲,手帕交沖她豎了個大拇指,顧小姐笑著搖頭。

邱子胥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周圍幾個公子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世子爺這水放得,都成海了。

“你要我做什麽?”邱子胥問。

餘為霜轉過身來,歪著頭想了想,想了半天,眼睛一亮:

“還沒想好,先欠著。”

邱子胥笑出聲來:“好,欠著。”

餘為霜已經跑回亭子裏了,跟姐妹們炫耀她的“輝煌戰績”,手舞足蹈地說著剛才那三箭是怎麽進的,越說越高興,揮手的時候——

“嘩啦——”

手腕上那串金珠手串不知道什麽時候松了,珠子劈裏啪啦滾了一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餘為霜“啊”了一聲,連忙蹲下去撿。

姐妹們也跟著彎腰,七手八腳地幫忙。

餘為霜撿了幾顆,數了數,總覺得少了一顆,蹲在地上四處張望。

“找什麽呢?”

邱子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餘為霜擡頭,看見邱子胥站在她面前,手裏捏著一顆金珠,正對著陽光看了又看。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銀針——是投壺時用來固定箭羽的針,細如發絲,他常隨身帶著。

他把銀針穿過金珠原本的孔洞,針尖對著自己的耳垂,停頓了一瞬。

“你幹什麽?”

餘為霜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一頭霧水。

邱子胥沒說話,手腕一送,銀針穿過了耳垂。

一滴血珠滲出來,紅艷艷的,順著銀針滑下來,滴在地上。

餘為霜“嘶”了一聲,下意識摸自己的耳朵:“你不疼嗎?”

邱子胥把銀針彎了個弧度,固定住那顆金珠。金珠貼在他耳垂上,被血珠浸潤過,在陽光下亮得驚人。

他低頭看她,笑了一下。

“疼。”他說,“但值得。”

那顆金珠在他的耳垂上,像一枚耳墜,在陽光下晃了一下,金燦燦的,暖融融的。

“我沒贏,”邱子胥低頭看她,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所以不用你答應我什麽事。”

他把耳垂上的金珠撥了撥,讓它更穩當些。

“但我還是想要你一樣東西——就這顆珠子吧。”

餘為霜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酒勁兒還沒完全散,眼睛亮亮的,臉頰紅撲撲的。

她盯著他耳朵上那顆金珠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戴著真好看。”

邱子胥彎下腰,離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t倒影。

“那我就不還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被周圍投壺的喝彩聲、姐妹們調酒的笑鬧聲淹沒了大半,但餘為霜聽見了。

她聽見了。

她想說點什麽,嘴巴張了張,沒說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耳朵上那顆金珠,看著它在陽光下晃啊晃,金燦燦的,暖融融的。

她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那顆金珠的時候,畫面突然開始褪色。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顏色一層一層地剝落,金珠的光澤先暗下去,然後是邱子胥臉上的笑意。

然後是周圍的笑鬧聲、喝彩聲、調酒聲,全都變成了嗡嗡的雜音。

邱子胥的嘴唇翕動著,像在說什麽,可她聽不清。

她拼命去聽,什麽都聽不見。

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力氣很大,大到骨頭都在疼。

餘溫猛地睜開眼睛。

床帳。

頭頂是天青色的床帳,紗幔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

手腕上還在疼。

她下意識低頭看——手腕好好的,唯獨掌心裏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之前被戒尺打的,已經結了痂,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粉色。

餘為霜慢慢把手腕收回來,抱在胸口,蜷縮成一團。

她的手指碰到了枕頭,一大片都是濕的。

她哭過。

她自己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看著床帳發了很久的呆,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魚肚白變成了灰蒙蒙的亮。

她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上,地磚冰涼,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銅鏡立在角落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餘溫走過去,站在鏡子前。

裏面的人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眼下兩團淡淡的青黑。

少女散著長發,烏黑的發絲貼在頰邊有些淩亂,襯得那張臉更小了,宛若梨花般脆弱蒼白。

她盯著鏡子裏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掀開裙擺。

大腿內側,靠近膝蓋的地方,有一個字。

“成”。

江成璧名字裏那個“成”。

刺青的邊沿還有些紅.腫,墨色滲進肉裏,張牙舞爪的,怎麽都洗不掉。

她看著那個字,胃裏翻湧上來一陣惡心,酸水沖到喉嚨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不能這樣下去了。

再待在這裏,她會瘋。

會死。

必須……逃。

天亮之後,宮女采薇端著水進來伺候梳洗。餘溫坐在妝臺前,面無表情地讓她梳頭、上妝,看著銅鏡裏的自己被一點一點打扮成一個漂亮的人偶——金釵步搖,胭脂水粉,華服錦衣。

可那雙眼睛毫無神采。

“姑娘,”采薇小心翼翼地問,“今日想戴哪副耳墜?”

餘為霜看了一眼妝奩裏那些琳瑯滿目的珠翠,忽然想起夢裏那顆金珠,在陽光下那麽奪目。

“不戴。”

她別開眼。

剛梳完頭,外面就傳來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陛下遣人來問姑娘安。”

餘溫起身,走到外間,對著那個小太監微微欠身:

“勞公公回稟陛下,我一切都好。”

語氣溫順,姿態恭謹,挑不出一點毛病。

小太監滿意地走了。

餘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臉上那點溫順像潮水一樣退得幹幹凈凈,變得冷漠。

她轉身回屋,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妝臺上的一支簪子。

怎麽逃?

誰能幫她?

她在這宮裏沒有親信,沒有盟友,連一個能說句話的人都沒有。

江覆把她關在這裏,像關一只鳥,籠子不大不小,剛好夠她活著,但不夠她呼吸。

“采薇,”她忽然開口,“太醫什麽時候來請平安脈?”

采薇正在收拾妝臺,聞言楞了一下:“每月初一、十五,今日正是十五。”

餘溫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把簪子放回妝臺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若有所思。

太醫。

每月十五。

如果……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如果能“有孕”,江覆就不會碰她。

至少,能拖幾個月。

幾個月,夠不夠她想出辦法?

她不知道。但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采薇出去了,屋子裏安靜下來。

餘溫一個人坐在窗前,手中緊緊抓住那枚簪子。

窗外是宜春宮的院墻,很高,把天切成一小塊。

有幾枝杏花探出墻頭,開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顫著。

她想起夢裏的邱子胥。

想起他耳朵上那顆金珠,在陽光下華光爍爍,燦爛無比。

想起少年輕盈又撩人的嗓音:“此箭不入甕,直指心上人。”

她把簪子攥緊,硌得掌心生疼。

心中那個念頭前所未有、無與倫比的強烈。

“我要離開。”

-

餘溫沒有好好用早膳。

采薇端來的粥她只抿了一口,就說沒胃口,讓人撤了。

又趁著采薇不註意,往臉上多拍了一層脂粉,把唇上的血色也蓋了蓋,看起來蒼白得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她躺在榻上,歪靠著引枕,閉著眼睛,做出“身體不適”的樣子。

采薇進來收拾茶盞,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姑娘,您臉色怎麽這麽差?要不要請太醫提前來?”

“不用。”餘溫睜開眼,聲音懶懶的,“今日十五,不是例行請脈的日子麽?等一等就是了。”

她不能讓任何人覺得她在“主動求醫”。

采薇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沒再多嘴,退到外間去了。

餘溫閉上眼睛,手指搭在腕上,感受著自己的脈搏。

一下一下,跳得有點快。

她開始回憶江覆留下的那個太醫,顧老太醫。

顧知行,太醫院院判,須發花白的老頭子,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她之前在太醫院拿藥的時候見過他幾次,態度溫和,醫術也高。也時常聽宮中人議論,“顧太醫是個厚道人”。

厚道人。

這三個字現在夠不夠用,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當年,顧太醫還不是院判時,曾經去過餘府,給阿娘看病。診完脈會嘆一口氣,說“夫人的病,忌郁結,忌勞累”,然後開一張方子,字跡工工整整,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那種嘆氣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替病人發愁。

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害她吧?

可萬一他對江覆忠心耿耿呢?

萬一他出了太醫院就把她的脈案一五一十報上去呢?

萬一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覺得她在作死,幹脆如實記錄呢?

餘溫把手指攥進掌心,指甲掐得有點疼。

她必須先見到他,才能知道下一步。

……

外面傳來腳步聲,采薇的聲音響起:“顧太醫來了。”

餘溫坐起來,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氣。

顧太醫進來的時候,她看見那張熟悉的臉——花白的胡子,微微佝僂的背,手上提著藥箱,走路不緊不慢的。

“給姑娘請脈。”他放下藥箱,取出脈枕。

餘溫把手腕擱上去,看著他搭上三根手指。

屋子裏安靜極了。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像是在探她心底的秘密。

顧太醫的表情很平靜,眉毛都沒動一下,好像她不過是個普通的風寒病人。

餘溫等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繃不住了,才開口問:

“大人,我這身子……可有什麽不妥?”

顧太醫收回手,緩緩道:“姑娘氣血虧損,肝郁氣滯,需要好好調理。”

“就這些?”

“就這些。”

餘溫咬了咬嘴唇,手指絞著袖口,心跳得厲害。

她知道不該說。

但她還是說了。

“我……這個月的癸水沒來。”

顧太醫的手頓了一下。

他擡起眼皮看她,目光裏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壓下去了。

他把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腕,這一次按得更深,時間也更久。

餘溫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像是在尋找什麽——可她知道他找不到,因為她根本沒有孕。

顧太醫的表情微妙起來。

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審視。

他什麽都沒摸到。

餘溫看著他,目光裏有太多東西。是暗示,是請求,是試探,是把命交出去的孤註一擲。

顧老太醫沈默了很久。

久到餘溫以為他要起身告辭了,他才開口:“臣……再仔細診診。”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來,兩只手按著她的腕,像是在聽一段極微弱的脈象。

“姑娘可有什麽想吐、嗜睡的癥狀?”他問,聲音很低。

餘溫的心跳停了一拍。

“……有。”

顧太醫擡眼,與她對視。

那一刻,餘為霜不知道他看穿了多少。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戲,還是看穿了她的絕望,還是看穿了那個藏在“有”字背後的、t搖搖欲墜的求生欲。

“臣明白了。”他收回手,垂下眼皮。

“大人明白了什麽?”

顧太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脈枕收進藥箱,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給她時間反悔。

“臣會如實記錄脈案。”他說。

餘溫的手指在袖底攥緊了。

如實記錄。

這四個字可以有很多種解釋。

“癸水未至,脈象疑似有孕,需再觀察”是如實記錄。

“脈象平穩,並無孕象”也是如實記錄。

他選哪一個?

顧太醫提著藥箱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姑娘,”他的聲音很輕,“好生養著吧。”

然後他走了。

餘溫坐在榻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是。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脈枕壓出的紅印,腦子裏嗡嗡的。

他在幫她。

還是沒幫她?

“如實記錄脈案”——他到底會怎麽寫?

如果如實寫“無孕”,她就完了。

江覆會知道她在說謊,會知道她在算計,會……

她不敢想。

如果如實寫“有孕”……

不,那不是如實,那是幫她。

餘溫把手指攥進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她在賭。

她忍不住把妝臺上那支簪子攥在手裏——那是她僅剩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銀質,不值什麽錢,是她央采薇從蒔花司取來的,在這宮中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攥著簪子,像是在攥著最後一點底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采薇,是厚底靴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沈穩、有力,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餘溫的心沈了下去。

門被推開。

江覆站在門口,玄色龍袍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線條清冷。

他沒有讓太監通傳。

他是自己來的。

餘溫從榻上起身,低頭站著。簪子已經被她藏進了袖底,冰涼的銀貼著掌心,硌得她微微發疼。

江覆走進來,冕旒的玉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冬日裏冰裂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在安靜得令人窒息的寢殿裏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隔著那十二道玉旒,餘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一道目光,沈甸甸地壓下來,像山。

“太醫怎麽說?”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餘溫垂著眼睛:“氣血虧損,需要調理。”

“就這些?”

她沈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她知道他能感覺到。

“……還有,”她咬了咬嘴唇,“癸水未至,太醫說,可能有孕。”

話音落下,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江覆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有冕旒的玉珠因為方才的走動還在微微晃動,一下,一下,像是在數她的心跳。

餘溫垂著眼,盯著他靴尖上的金線。那金線繡成龍紋,在燭光下一明一暗,仿佛隨時都會騰躍而出。

“你看著我說。”

他的聲音忽然近了。

餘溫還沒反應過來,下巴就被捏住了。他的手指很涼,力氣不大,但足夠讓她擡起頭來。

玉旒在她眼前晃動,透過那些珠串,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欺霜賽雪。

神色卻冷得像是冬天蒔花司院子裏的井水,瞧得人一個激靈。

男子睫毛濃密纖長,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裏映著少女的影子——蒼白的臉,微紅的眼眶,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裝的。

他知道是裝的嗎?

餘溫眼眶泛紅。不是怕,是恨。

但她讓那點恨意沈下去,沈到眼底最深處,只浮上來一層薄薄的水霧,軟聲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

她的聲音在發顫,咬了下嘴唇,又松開,紅潤的唇上被嚙咬出淺淺的痕跡,“太醫說要再等等才能確認。”

江覆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件器物,審視它的成色。

餘溫沒有躲。

她不能躲。

她甚至讓自己的身體微微發抖,三分畏懼,餘下的全是表演,但她不確定他能不能看出來。

江覆松開手。

他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最後一聲脆響,然後安靜下來。

餘溫看著他的背影。

玄色龍袍在逆光中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城墻,把窗外的天光切得支離破碎。

“太醫之前說,”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淡淡的,“你很難有孕。”

餘溫的心沈了一下。

“是。”她低下頭,“太醫是這麽說的,可是陛下……難道你不想……”

江覆轉過身來,制止了她未盡之言。逆光中他的臉半明半暗,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像一道簾幕,隔開他和她。

“如果真有孕,”他說,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朕會封賞。”

他頓了頓。

“如果沒有……”

他沒說完。

餘溫低著頭,手指在袖底攥緊了那支銀簪。簪頭硌進掌心,疼得她清醒。

“奴婢不敢欺瞞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要被這殿裏的空氣吞掉。

江覆走回來。

他的靴子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緩。餘為霜感覺到他停在面前,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柏子,夾著一絲甜潤的蘇合香。

他修長的手指落在她大腿上。

隔著衣料,不輕不重地劃過那個刺青的位置——那個“成”字,他的名字。

餘溫渾身僵硬。

她能感覺到那個字在發燙,像是剛刺上去時那樣,燒灼著她的皮膚,燒灼著她的骨血。

她微微發抖。

“這裏,”江覆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沈,平穩,像一把刀慢慢出鞘,“是朕的印記。”

他的手指停在那裏,隔著衣料,按著那個字。

“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洗不掉。”

他收回手。

轉身。

靴聲漸遠。

門被推開,又被合上。

殿裏重新安靜下來。

餘為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的手指還攥著那支銀簪,指節泛白。

她慢慢彎下腰,扶著床沿,膝蓋一軟,整個人滑坐在地上。

地磚冰涼,涼意從腿上滲進來,一直滲到骨頭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忽然想起邱子胥。

想起他耳朵上那顆金珠。

想起他說:“疼。但值得。”

——他寧可傷自己,也不會傷她分毫。

子胥跟江覆,不一樣。

餘溫把臉埋進膝蓋裏,細窄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又一下。

沒有聲音,只是發抖,隱忍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

夜深了。

餘溫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頭頂的帳幔。這樣的顏色,白日裏看著壓抑,夜裏看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她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顧太醫那句“臣會如實記錄脈案”,一會兒是江覆捏著她下巴時那雙莫測的眼睛,一會兒又是夢裏的邱子胥,桀驁難馴卻又溫暖陽光,令人心安。

顧太醫會幫她嗎?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到明天的脈案送到江覆案頭,等到命運給她一個答案。

如果成了呢?

如果脈案上寫的是“疑似有孕”呢?

那她就有了幾個月的時間。

幾個月。

夠不夠她想出辦法逃出去?

窗外傳來更鼓聲,沈悶的,一下一下,是三更了。

餘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上有淚痕,已經幹了,硌著臉頰有些硬。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不管顧太醫幫不幫她,她都得先活著。活著才有機會。

活著才能……

“篤。”

餘溫猛地睜開眼睛。

“篤篤。”

兩短一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為自己聽錯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窗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

“篤。篤篤。”

兩短一長。

一模一樣!

餘溫猛地坐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赤腳下床,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前。

手指搭上窗欞,微微發抖。

她悄然推開一條縫。

月光洩進來,清冷冷的,把窗臺照得發白。

院子裏沒有人。

只有風,吹著院角的杏花,花瓣落了一地。

她低頭——

窗臺上,有一顆金珠。

很小,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滴凝固的淚。

……

金珠硌在掌心裏,很小,卻被她攥出了溫度。

少女站在窗前,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隱在暗處。

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心跳太快了,快到手心的脈搏跟著一起狂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血管裏擂鼓。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餘溫把金珠抵在唇邊,冰涼的,還帶著夜露的濕意。她閉上眼睛,感覺到那點涼意從嘴唇蔓延開來,滲進齒間,像是一個隔著千山萬水的t吻。

她想哭,又想笑。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熱熱的,漲漲的,堵在喉嚨口,說不出話來。

但她不能哭。

不能出聲。

院子裏隨時可能有巡夜的太監經過,隔壁廂房還睡著采薇,而院墻上……她不知道江覆有沒有派人盯著這扇窗。

餘溫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她把金珠放下,指尖在窗臺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顆金珠放回窗臺上。

金珠在月光下安靜地躺著,和來的時候一樣。但餘為霜知道,不一樣了。

它來過。

他也來過。

她慢慢合上窗,退後兩步,靠在墻邊。後背貼著冰涼的墻壁,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赤著的腳,腳趾因為激動而微微蜷縮。

她不是一個人。

華暮微就是子胥,是她的子胥。

他沒有放棄她。

他也在幫她想辦法。

手指按在胸口,餘溫感受著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嘴角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最後彎成一個壓不下去的弧度。

但笑意只持續了片刻。

恐懼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如果被江覆發現……

她不敢想。

江覆會殺了他。

那個在她腿上刻下“成”字的男人,不會允許任何人和她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餘溫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被發現。

絕對不能。

第二天白天,天光大亮。

餘溫坐在妝臺前,讓采薇給她梳頭。

銅鏡裏的少女妝容精致,紅唇黑發,和往常沒有任何分別。

“采薇,”她打了個哈欠,“昨夜沒睡好,想一個人靜靜。你帶著她們去外間候著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采薇遲疑了一下:“姑娘身子不適,身邊不留人……”

“只是打個盹兒。”餘溫擺擺手,“有事我叫你。”

采薇應了,帶著小宮女們退到外間。腳步聲漸遠,門被輕輕帶上。

餘溫坐在窗前,手裏捏著一卷書,翻開,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等。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一格一格的,慢慢從東墻移到西墻。

光影一寸一寸地爬,令人倍感煎熬。

她想起第一次學投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陽光正好,不冷不熱。

邱子胥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麽搭箭、怎麽瞄準。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掌心幹燥溫熱。

“看好了,”他說,“箭要平,手腕要穩,呼吸——”

他的氣息拂過她耳邊,癢癢的。

她手一抖,箭飛出去,連壺口都沒碰到。

“你故意的!”她回頭瞪他。

邱子胥舉起雙手,一臉無辜:“我什麽都沒做。”

“你在我耳邊吹氣!”

“我沒有。”

“你有!”

“好吧,”他笑了,眉眼彎彎的,“那我讓你三箭。”

“不要你讓!”

三箭之後,她還是輸了。氣得把箭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

邱子胥撿起那支箭,追上來,攔在她面前。

“那下次我讓你五箭。”

“不許讓!”她跺腳。

“好,不讓。”他把箭遞給她,語氣認真得像在說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但你輸了不許哭。”

“我才不會哭!”

她又輸了。

輸得幹幹凈凈,一箭都沒進。

但那天回去之後,她仔細回憶了一下,邱子胥投的箭,每一支都擦著壺口飛出去,落在壺身外面,看起來像沒進,可落地的位置排成一排,整整齊齊,連間距都一樣。

他不是投不進。

他是故意的。

餘溫把書合上,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窗外的光影又移了一寸。

門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尖利的唱喏——

“欽天監奉旨查看宜春宮風水——”

餘溫猛地站起來。

心跳如鼓。

她走到門邊,手指搭上門框,指尖微微發白。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

門被推開。

華暮微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襲玄青,道袍垂到腳面,交領處露出一線銀灰,像夜與晨的交界。

腰間銀帶銙微微發亮,掛著的那枚羅盤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沒有戴官帽,烏發用黑色逍遙巾束著,兩根飄帶垂在肩後,被風微微吹起。

手裏捧著一卷黃綾裹著的堪輿圖,神態恭謹,目光低垂,看起來就是一個奉旨辦差的尋常官員。

但他的耳垂上,什麽都沒有。

金珠不見了。

餘溫的目光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華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

“奉陛下旨意,查看宜春宮風水格局,為姑娘安胎祈福。”

他說“安胎”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餘溫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攥了一下。

安胎。

他知道了。

顧太醫幫了她。

她垂下眼,側身讓開,聲音溫順:“有勞大人。”

華暮微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擡著堪輿用的羅盤和符紙。他在殿中站定,環顧四周,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審視什麽了不得的風水大局。

“宜春宮坐北朝南,本是吉位,”他翻開堪輿圖,指著上面的線條,“但西北角有缺,恐沖胎神。”

他看向那兩個小太監:“你們去西北角看看,院墻外的水渠走向如何,仔細量了來回稟。”

小太監應聲去了。

殿裏忽然安靜下來。

華暮微站在堪輿圖前,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餘溫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能看見他肩頭的衣料被陽光照出一片淺青色的光暈。

誰都沒有說話。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華暮微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越過她,看了一眼門外——采薇和幾個宮女站在廊下,背對著這邊,正在說話。

院墻那邊,小太監的身影已經拐過了彎。

他把堪輿圖放在桌上,指尖在圖卷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

餘溫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還是那雙眼睛。

清澈的,明亮的,像曾經教她投壺時一樣,裏面盛著滿滿的光。

他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明顯,但看她的方式沒有變——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怕碰碎的東西。

“小姐,”他說,聲音很輕,是只有她才能聽見的音量,“瘦了。”

餘溫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壓回去。

“你怎麽進來的?”她的聲音也在發抖,但盡量壓得很低。

“宜春宮要‘安胎’,欽天監責無旁貸。”他嘴角彎了一下,很淺,轉瞬即逝,“陛下準的。”

江覆準的。

餘溫的心沈了一下——他也信了。顧太醫的脈案寫的是“有孕”。

“他……”她張了張嘴。

“別怕。”邱子胥打斷她,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在這裏。”

四個字。

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下來,無聲無息的。餘溫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但眼淚不聽話,一顆接一顆。

邱子胥沒有上前。

他知道不能。

他的手在袖底攥了一下,又松開。

“長話短說,”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堪輿文,“假孕的事,顧太醫幫了你,但拖不了太久。你要想辦法讓‘孕相’看起來真實——飲食、起居、脈案,都要對得上。”

餘溫抹掉眼淚,點點頭。

“我會想辦法再進來,”邱子胥的目光掠過窗外,小太監的身影還在遠處,“‘安胎’需要定期查看風水,每個月至少能來一次。但你要——”

他頓了頓。

“你要好好的。”

最後那四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窗臺上的雪霰,一吹就散了。

餘溫看著他。

他沒有說“我帶你走”,沒有說“再忍忍”,沒有說任何空洞的承諾。他只是說——“你要好好的。”

好像她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餘溫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邱子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退後一步,聲音恢覆正常音量:“西北角的水渠確實有礙,臣會在堪輿圖上標註,奏請陛下擇日修繕。”

餘溫垂下眼,聲音也恢覆了那種溫順的調子:“有勞大人。”

邱子胥彎腰收拾堪輿圖,手指碰到圖卷邊緣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顆金珠。

不是昨晚那顆——比那顆大一些,也更亮,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穿著,像一枚小小的墜子。

“方才在院子裏撿到的,”他說,聲音平淡,“許是姑娘遺失的。”

餘溫看了一眼那顆金珠,又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耳垂。

她想起夢裏那顆金珠,想起他說“那我就不還了”。

現在他還回來了。

不,他沒有還——他給了她一顆新的。更大,更亮,用紅繩穿著,可以掛在腕上,藏在袖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餘溫把金珠攥進手t心。

紅繩貼著掌心的紋路,溫熱的,像是他的體溫還留在上面。

“多謝大人。”她說。

邱子胥點了點頭,捧著堪輿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姑娘保重。”

然後他跨出門檻,陽光打在他身上,玄青道袍的背影筆直筆直的,一步一步走遠,消失在了院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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