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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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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玩玩?”

第三十章

餘溫與他對視不過一息。

他那張臉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像工筆畫裏勾出的墨線,一根一根, 覆目如簾。

“狐媚。”

江覆松了手, 像丟開什麽礙手礙腳的東西似的,把她往旁邊一推。

餘溫踉蹌了一步,還沒站穩,就看見江覆低頭,修長的手指拂過衣襟, 彈了彈,又撫了撫袖口, 動作不緊不慢, 將那一絲褶皺也撚平了。

周身整潔如初,仿佛方才碰她的那一下,已經臟了他的衣裳。

“……”假清高。她翻了個白眼。

懶得跟他糾纏, 餘溫轉身爬上床榻, 把被子一卷,面朝裏睡了。

身後安靜了片刻。她以為他走了。

半夢半醒間,一雙手臂從背後緩慢攏過來,小心翼翼地, 像是怕驚醒什麽似的, 將她圈進一個溫熱的懷裏。

她沒睜眼。

那人嘆息一聲, 手掌覆上她的背, 一下一下地拍著, 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嘴唇幾乎貼著她的發頂,聲線很淡,也很低, 得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

“夢裏高興點。”

餘溫沒動。

她等那拍背的手停下來,等那聲嘆息散盡,才慢慢睜開眼。

黑暗中,她盯著他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說:

“你真的不知道我不快樂嗎?”

逆著光,江覆笑了笑,眉眼彎起來,明暗交織,模糊不定。他伸手撫過她的額發,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一只炸毛的貓。

“睡吧。”

在他懷裏怎麽睡得著?

餘溫惡狠狠地閉上眼睛。

……

睡著了。

而且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夢裏面,有什麽東西若有似無地觸著她的臉,像葉子,微微涼,還有點癢。她皺了皺鼻子,偏過頭去,那東西又跟過來,遮擋在她的臉頰上方。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是滿眼的梅花樹,枝幹嶙峋,還沒到開花的時節。陽光從枝椏間篩下來,碎金似的鋪了一身。她坐在石凳上,趴在石桌上睡了一覺,脖子酸得要命。

然後她看見了,那柄折扇。

竹骨玉面,扇尾墜著一枚小小的白玉墜子,墜子上刻了個分外漂亮的字。

正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下一下地,用扇面拂她的臉。

折扇移開,一張玉面映入眼簾。

少年逆著光,眉目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他微微低著頭看她,眼睛是那種天生的遮瞳,眼尾上挑,慵慵懶懶的,像只曬太陽的貓。

“餘為霜,你流口水了,”他收回扇子,用扇尖抵著線條分明的下巴,慢悠悠地說,“好醜。”

餘溫條件反射地擡手擦嘴。

手背幹幹凈凈。

她不由得瞪圓了眼睛,控訴對方。

少年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眼睛難得彎出了弧度,笑得張揚又恣意,陽光落在他臉上,亮得晃眼。

餘溫那口氣堵在胸口,怎麽都發不出來。

從小到大,誇她美貌的人能從餘家大門排到t城門口。

唯獨眼前這個人,從七八歲就喜歡跟她對著幹,各種花樣翻著來,樂此不疲。

可那把折扇——

她低頭看了一眼。扇面上幹幹凈凈的,沒有半點灰塵。

剛才,就是這把合起來的扇子,一直穩穩地擋在她臉側,替她遮著那一片曬得人發昏的日光。

梅花還沒開,這石凳就在樹蔭外面。要是沒人擋著,太陽正正地曬在臉上,她哪能睡得這麽踏實。

“你幹嘛這麽看著我,餘為霜?”

少年就那麽歪歪斜斜地靠在梅樹上,衣料順著修長的身量垂墜下來,領口微敞,折扇在他指尖轉了個圈,又抵住下巴。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偏了偏頭,那雙天生慵懶的眼睛裏浮出一點玩味的笑意。

“你再這麽看著我,會讓人以為你愛上本世子了。”

他左顧右盼地看了看四周,折扇抵在唇邊,皺著眉,一副生怕被人誤會的樣子。仿佛被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看上是件多麽丟臉的事。

餘溫沒理他這副欠兒吧唧的模樣。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桌邊緣的一道裂紋,聲音低低的:

“子胥,我做了個好可怕好可怕的夢……”

邱子胥低頭看她。

小青梅睡得一頭頭發都翹起來了,左邊鬢角支棱著一撮,跟剛孵出來的小雞似的。

她難得這麽蔫巴巴的,連吵架的興致都沒有,就安安靜靜坐在那兒,手指頭摳啊摳的。

他折扇點了一點下巴,隨後落在小青梅向內微收的肩上,笑意懶散。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

所謂好地方。

餘溫站在一扇門前,擡頭看了看門楣上的精美雕花,又低頭看了看門檻,再轉頭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臉淡定的錦衣玉帶少年郎。

“世子爺,帶我去你房間幹什麽?”她捂著胸口,往後退了一步,美眸佯怒,“對我圖謀不軌啊?信不信我告訴你爹去,看他不把你揍開花。”

邱子胥一折扇敲在她腦袋上。

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眼睛,在被她“冒犯”的那一瞬間撐開了——

瞳仁黑得發亮,眼尾上揚的弧度陡然鋒利起來,像那一把隨身佩戴於腰間、驟然抽出來的寶刀。

之前是假寐的貓,此刻是真要咬人的豹。

“敢情在你眼裏,”他一字一字地說,聲音不大,卻莫名有種氣笑了的勁兒,“本世子就是那昏了頭的色中餓鬼?”

少女捂著腦袋不敢吭聲。

邱子胥收回目光,眼睛又恢覆了那種懶洋洋的遮瞳模樣,擡手推開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丟下一句話:

“餘小姐大可放心,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餘溫半信半疑地跟進去。

房間很大,是邱子胥的臥房無疑,收拾得倒是整齊。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墻上掛著一幅不知誰畫的山水,看起來和尋常貴公子的房間沒什麽兩樣。

然後邱子胥走到書架旁邊,伸手在某處按了一下。

“哢”的一聲。

書架後面,露出一條黑洞洞的階梯。

餘溫瞪大了眼睛。

“邱子胥!”她壓低聲音,既震驚又興奮,幾步跑過去探頭往裏看,“你是鼴鼠嗎!居然在自家挖了個地洞!”

少年沒理她,從旁邊取了盞燈,率先走了下去。

地道不長,幾步就到了底。

等餘溫踩到最後一級臺階,擡起頭——

她楞住了。

底下是個不小的地窖,四壁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頂上懸著幾盞琉璃燈,光線柔和而溫暖。靠墻擺著幾排架子,上面碼著的,全是——奇珍。

有西域來的琉璃盞,有南海的珊瑚樹,有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古琴,還有幾個銅鼎和不知道哪個朝代的瓷器。角落裏甚至擺著一架小小的博山爐,正裊裊地燃著香。

“你……你偷的?”餘溫轉頭看他。

“說什麽呢。”邱子胥折扇又敲過來,這次沒用力,只是點了點她的額頭,“本世子光明正大買回來的。”

餘溫揉著額頭,目光忽然定在墻邊那幾排酒壇子上。

黑釉封口,壇身上貼著紅簽,寫著什麽“漱玉釀”“玉浮梁”“桑落酒”,還有幾壇連標簽都沒有,只用炭筆勾了個年份。

不說旁的,便說這“漱玉釀”,取“漱石枕流,飲玉為漿”之意,清冽如泉,價值千金。

隨便拎一壇出來,都夠尋常人家吃三年的。

“自古有雲,一醉解千愁,”邱子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漫不經心地說:

“隨便挑一壇去喝。不過——”

他慢悠悠地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那雙慵懶勾人的眼睛看著餘溫,難得認真了一瞬:

“不許告訴我爹。”

美酒在前,餘溫豈有不應之理?

……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餘府的花園裏,杏花開得正盛。

一樹一樹的粉白,風一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雪。

衣香鬢影,美人雲集。

以餘溫為首的各家小姐占了花園東邊的涼亭,石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

邱子胥從地窖裏搬來的那幾壇酒擺在最中間,旁邊則是小姐們自己帶來的——桃花釀、青梅酒、桂花蜜、薄荷茶,還有幾瓶不知道從哪個番商手裏買來的顏色透亮的果子露。

“這杯顏色漂亮,我嘗嘗這個。”

“別別別,再兌一點果子露才穩妥,顧小姐忘啦,上次你直接喝了一碗,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討厭!你才猴屁.股呢!”

少女們鶯聲燕語,嬌軟噥噥,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兒。

有人拿小盞調了一杯果酒遞過來,餘為霜抿了一口,眼睛彎起來,又往裏面加了些蜂蜜,遞給旁邊的手帕交:

“你試試這個,甜度剛好,堪稱完美。”

花園西邊,邱子胥跟幾個貴公子在玩投壺。

少年脫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手裏捏著一根投壺的箭,漫不經心地比了比,手腕一抖——

箭矢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落入銅壺口。

“世子好身手!”旁邊有人叫好。

邱子胥沒理,從旁邊的托盤裏又抽出一根箭,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看起來興致不高,那雙眼睛半闔著,像只曬太陽的懶貓,跟旁邊熱火朝天的氣氛格格不入。

“哎,你們聽說了嗎?春柳閣新來了個頭牌,”李家的庶子李措,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聊天,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半圈人的耳朵裏,“聽說眉眼有幾分像那位——”

他朝涼亭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那位啊,餘為霜。”

旁邊幾個人露出了然的笑,笑聲壓得很低,像幾只陰溝裏的老鼠。

“還真別說,我也聽人提過——”

“據說那雙媚眼,看人一眼,魂兒都飛了。還有那一雙玉腿,嘖嘖嘖……”

正說得起勁。

“嗖——”

一根投壺的箭破空而來,“篤”的一聲,紮在李措腳邊,入土三分。箭尾的羽毛還在顫,把他袍子的下擺釘出一個洞來。

李措先是一楞,繼而暴怒:“哪個不長眼——”

他擡起頭。

四周死一樣的寂靜。

剛才還在聊天說笑的公子哥們,此刻全都閉了嘴,眼觀鼻鼻觀心,像一群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鵝禽。

李措的目光順著那根箭往上看。

正正對上一眾公子哥中,身份最尊貴的那一位。

少年臉上還帶著笑。

那種玩世不恭的、漫不經心的笑。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可他的眼睛正不偏不倚,直視著李措。

那雙總是半闔著的、慵慵懶懶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瞳仁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定定地盯著李措,像盯著一只不知死活的癩皮狗。

他手裏還轉著一根箭。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那根箭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流暢而鋒利,像某種無聲的威脅。

“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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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瘦一點。夾子上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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