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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你還會為朕誕下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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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你還會為朕誕下皇嗣。……

第二十六章

燭火燃了半夜, 燒得只剩半截。

角落裏堆積的玉石折射出煜煜的火光,明明滅滅地落在江覆的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動了。

餘溫閉著眼。

那股火燒得太久了, 燒得她神志模糊, 燒得她分不清這是欲/念還是恨/意。

可當他的指尖真正陷入的時候,她忽然清醒了一瞬——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被觸碰,清醒地知道這個人是誰。

江覆。

毀了她一切的人。

然而身體不聽話。那股火太旺了,他的手是匕首,是冰。

是唯一能滅掉這場火的解藥。

她咬住唇, 咬出血來,可還是沒壓住那一聲輕吟。

像發春的貓。

他頓了頓。

然後繼續。

燭火跳動著。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風, 吹得海棠樹簌簌作響, 落下的花瓣沾了流水,軟,滑, 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濕意。他的指尖過處, 像風穿過花枝,留下微微的顫。

她的手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突然, 攥住了別的東西。

鎖鏈。

那條銀色的、細細的、連著床柱的鎖鏈。

她一點一點試探, 把鎖鏈攥進掌心, 攥得緊緊的, 緊到鏈環勒進肉裏, 勒出紅痕。

那股火還在燒,可他給她的紓解正在一點點壓下去——藥效在退,清明在一點點回來。

她在等。

等他結束。

等他松懈的那一刻。

餘溫睜開眼, 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眉眼低垂著,專註得像是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後頸,把他拉下來。

他頓住。

她吻上去。

不是那種淺嘗輒止的吻。咬著他的唇瓣,帶著勾引的,像要把人拉進深淵的吻。她從未這樣吻過他。

三年前沒有,今夜更沒有。

他的呼吸重了,垂睫回應,吞吐舌尖。

就在那一刻——

銀鏈嘩啦一聲響。

鎖鏈套上了他的脖子。

她用力收緊,用盡了全身力氣。她要他死。她要這個毀了她一切的人死在她面前。

她要——

手腕猛然被攥住。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像要把她捏斷。她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反應的,鎖鏈已經被他扯開,她被他按在榻上,動彈不得。

他垂著眼看她。

江覆皮膚冷白,脖子上那道勒痕觸目驚心,如一道項圈,正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珠。他單手鉗制住餘溫,另一只手,則用虎口用力蹭了一下喉結,動作性/感而不羈,像是在撣灰。

蹭完了,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在她臉上。

一言不發。

只是把她的手腕舉過頭頂,用那條鎖鏈,一圈一圈,纏緊。

然後俯身,吻下來。

不是還擊,不是懲罰,是接著她剛才那個吻——接著吻。好像她剛才沒想勒死他,好像脖子上那道血痕不存在,好像他根本感覺不到痛。

餘溫偏過頭,躲開他的唇。

他頓住。

“不、不是這裏。你……找錯位置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哆嗦著,壓著那股還沒散盡的欲/念,壓著恨意,壓著所有不該有的情緒。

“解開。我告訴你……該怎麽做。”

他看著她。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

他忽然笑了一下。

目光深涼,像是看穿了什麽,又不在意。

江覆松開她,起身。

餘溫以為他信了。以為他真的要解開她。她甚至已經在想下一步,只要手腕自由,她就——

然而。

他只是伸展長臂,在床邊一按,只聽“哢噠”一聲,彈出一個暗格。

餘溫楞住了。

暗格裏不是兵器,不是密信,是卷軸。一卷一卷,堆得整整齊齊。

他隨手抽出一幅,展開。

是她。

畫上的人是她。

站在海棠樹下,穿著那身她從未見過的衣裙,回眸看著什麽地方。

眉眼是她,神情是她,連微微翹起的嘴角都畫得清清楚楚。

他又抽出一幅。

還是她。伏在案上睡著了,燭火映著側臉。

再一幅。

站在城墻上,風吹起衣袂,她伸手去接一片落花。

一幅又一幅。全是她。

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神態——有些是她記得的,有些是她根本不記得的。可他畫下來了。全都畫下來了。

餘溫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放了她這麽多畫在這裏。

這麽多。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日日夜夜,他畫了這麽多她。

江覆走回榻邊,把最後一幅畫放在她面前。

“要看嗎?”他問。

聲音很淡,像在問一件尋常事。

餘溫沒說話。

他已經靠近過來,一只手撐在她身側,另一只手則徐徐打開了那幅畫。

依舊是她。

約莫及笄的少女,春睡牡丹花中,身無絲縷。似雪的肌膚映著花光,眉眼間還帶著未醒的慵懶。

餘溫瞳孔驟縮,下意識閉上眼。

可那畫面已經烙進去了。

她確信自己不曾這樣在他面前這樣過。

他竟然幻想過她……

“現在你還覺得,我對不準麽?”

一聲低/喘落在耳邊。沒有前戲,沒有試探。

直接進來。

她疼得抽了一口氣,纖白的脖頸揚起絕美的弧度,看得江覆眼熱。

餘溫感到那股火還在,疼裏夾著別的,讓她分不清是想要還是想逃。

“痛——”她哭起來,半真半假。

江覆撩起她濕透的額發:“哪裏痛?”

“嗯……手。”

她鼻音輕哼,眼淚湧上來,臉和眼眶都發紅,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手好痛……”

鎖鏈勒進手腕處嬌嫩的肌膚,剛才勒他時太用力,鏈環硌著她骨頭的痕跡也沒散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伸手,解開鎖鏈。

她的手腕解放了。

可他沒停,而是握住她纖細的手,垂著眼,一根一根手指親過去。

親到掌心的時候,他頓了頓。

那裏有傷。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泡得發白的疤,他的唇貼上去,輕輕的,像怕弄疼她。

餘溫看著他的睫毛垂下來的弧度,感受著身體裏怒/張的跳動。

忽然有什麽東西湧上了眼眶。

她原本,原本應該在她的洞房花燭夜,和她夫君一起。

不是在這裏。

不是和他。

眼淚滾下來。

他擡頭,看見了。沒說話,只是俯身,用唇接住那滴淚,然後吻掉。

“喊我名字。”他說。

她緊緊闔著唇。

他看著她。

然後繼續。

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她偏過頭,閉上眼,咬緊牙,不喊。

死也不喊。

可他太知道怎麽讓她受不了了。

那股剛壓下去的渴意又燒起來,燒得她渾身發軟,燒得她快要咬不住牙,紅唇半張——

她還t是沒喊。

他也沒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知道那陣潮湧上來的時候,她眼前白光一閃,什麽都忘了。

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她躺在那裏,身上都是汗,呼吸也還沒喘勻。

可腦子是清醒的。

清醒得可怕。

“陛下的目的達到了,”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該放我出去了。”

他沒動。

只是手撐著頭,垂著眼看她,長眸泛紅,挾著未被滿足的情/欲。半晌,說:“你要去哪兒?”

“與你無關。”

江覆修長的手指勾起她一縷發絲:“這就是你的家。”

餘溫楞了一瞬。

然後笑出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一縷幽魂。

“我的家?”她看著他,一字一字,“陛下忘了,我本是有家的,只不過全都被你毀了。”

“被你親手毀了。”

江覆看著她。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可他的神情沒有變,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指腹撚動,把那些汗濕的碎發撚開,動作輕得像在找尋什麽。

也許,是某一縷情絲深藏。

“你還會為朕誕下皇嗣。”他自顧自地,輕描淡寫道,仿佛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餘溫渾身一僵。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

“冬月。”

他喊她名字時,嗓音會忽然低沈下來,帶著某種她不願聽懂的柔軟。

“七月初七,鵲橋渡河。你我共放的那盞孔明燈——可還記得?”

她渾身一僵。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那年七夕佳節,他們偷溜出府,在城外放了一盞燈。燈升起來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說閉眼,許願。

她閉上眼,在心裏默默念:

歲歲年年,與君共度。

兒女繞膝,偕老白頭。

她問他許了什麽願,他不說。

後來他告訴她——

“與卿一般無二。”

如今他從她身上起來,垂著眼看她,那目光是在看一盞正在升起的燈,還是在看一盞早已落下的燈?

“朕記得。”他說,聲音輕得像情人耳語,“朕記得那年你閉著眼,許完願還偷偷睜一條縫看我。以為朕沒看見。”

他頓了頓。

“朕看見了。可朕沒戳穿你。”

燭火在他臉上晃了晃,明明滅滅,笑意風流。

“那時候的朕想,她怎麽這麽傻。”

餘溫別開臉。

“朕也記得,”他繼續說,“燈升起時,你的臉被光映得紅紅的,你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和我一起實現它。”

“別說了。”

“朕沒忘。”他像是沒聽見她的打斷,自顧自往下說,“朕從來沒忘。”

餘溫閉上眼。

心口像被人攥住,酸得喘不過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什麽甜蜜話、好聽的承諾說不出口?

可說了就代表一定要遵守嗎?

世事本就瞬息萬變。

也許,世人偏愛在光陰的長河裏刻舟求劍。

可劍早已沈在河底。

舟行千裏,水逝萬頃——他刻的那些痕跡,又有什麽用?

光是聞著她的氣息,江覆的喘/息便再度滾燙起來,修長的手撫過她的臉,眼底欲/望翻湧。

餘溫徐徐睜眼,看著他。

燭火映在江覆臉上,明明是那張她曾經愛過的臉,此刻卻讓她渾身發冷。

毛骨悚然。

又悲涼。

……

餘溫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去的。

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燭火已經燃盡,窗紙透進來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她躺在那裏,盯著帳頂,一動不動。

身上是幹爽的,床單也換過了,整潔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她記得發生過什麽。

那些觸碰、那些聲音、那句“你還會為朕誕下皇嗣”……都在她身體裏留下了痕跡。

她側過頭。

江覆睡在她身側,鼻梁挺直,眉眼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冷、安靜,近乎於少年感的乖巧。

喉結上那道被她勒出的血痕已經結了細細的痂,橫在那裏,觸目驚心。

她看著那張臉。

曾經,她在這張臉上見過溫柔,見過笑意,見過有情人許下一生一世時的認真。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那時候她以為歲歲年年、兒女繞膝,真的會實現。

那時候……

是什麽時候?

三年?還是更久?

她忽然想不起來,他們彼此喜歡是什麽感覺了。

明明才過了三年。

可那三年像一堵墻,把從前和現在隔成兩個世界。

她在這邊,那個在孔明燈下許願的少女在那邊——隔著墻,隔著火光,隔著滿地的血。

喜歡江成璧,是什麽感覺?

是看到他就會笑嗎?是她繡壞了帕子他也不嫌棄,默默拿去揣在懷中嗎?

是偷溜出府放燈時,他握著她的手說閉眼許願,她就真的緊緊閉上眼,一點也不怕他使壞嗎?

她想不起來了。

那些畫面還在,一幀一幀,像別人的戲文。她知道那是自己,可她已經不認識那個自己了。

那個會臉紅、會心跳、會偷偷睜一條縫看他有沒有偷看自己的姑娘——

是誰啊?

她不知道。

餘溫收回目光,眼眶驟然酸楚。

不是想哭,是一種沈沈的、壓在心口的東西。酸,澀,悶,像一口瘀血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前歡舊夢。

似實似虛。

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那盞燈升起來的時候,她不知道三年後的自己,會躺在這張床上,和一個不是自己夫君的男人一起。

他睡在她身邊,理所當然地說著她會為他生下孩子。

更不知道餘家會毀在他手裏。

不知道她的父親會死。

不知道她會恨他入骨。

不知道……

不知道她還會在某一刻,想起從前那個探花郎,想起他笑起來的樣子,然後心口酸得像被人攥住。

她恨他。

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竟然還記得那些好的時候。

那些好的時候,也是真的。

如今也是真的。

哪個更真?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什麽都回不去了。

可是比起那段回不去的感情——

她更惶恐不安的,是即將滑落向深淵的人生。

今夜之後還有明夜,明夜之後還有無數個夜。他要她誕下皇嗣,她就得誕下皇嗣;他要她在這座宮殿裏日日夜夜,她就得日日夜夜。

然後呢?

生下孩子之後呢?

繼續被困在這張床上,被困在這座宮殿裏,被困在這個她恨的人身邊?

日覆一日,夜覆一夜,直到老,直到死,直到變成一團只會呼吸的爛/肉。

這,才是最讓她害怕的。

眼淚不知何時滑落。

她沒動,也沒擦,就那麽讓它流進鬢角,滲進繡枕。

一只手臂忽然橫過來。

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翻過去,壓進一個溫熱的胸膛裏。

她一楞。

“噓。”

江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低的,帶著晨起特有的性/感沙啞。他還沒睜眼,只是把她箍在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

“冬月,你跑不掉的。死了這條心罷。”

餘溫渾身一僵。

他沒再說別的,只是把她箍得更緊了些,緊到像是要嵌進骨血裏。

江覆就那麽抱著她,直到窗紙越來越亮,直到門外傳來宮娥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他松開她,起身。

動作幹凈利落,像是剛才那個抱住她的人不是他。

宮娥魚貫而入,捧著朝服、冠冕、熱水、帕子。

他站在那裏,任由她們服侍,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從夜裏那個抵著她額頭說“朕想要你”的男人,變成上位者的模樣。

衣冠楚楚,眉眼漠然。

臨出門時,他頓住腳步。

沒回頭。

“她需要什麽,就給她。”

這句話是對宮娥說的。

然後他走了。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

餘溫閉著眼,聽著宮娥們跪送天子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聲,然後歸於寂靜。

她沒睜眼。

一道腳步聲走近,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床帳被掀開一角,光線透進來,伴隨著一聲極輕的抽氣。

餘溫知道那宮娥看見了什麽。

她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都是痕跡。脖頸、鎖骨、手腕。尤其是手腕,被鎖鏈勒出的紅痕一道道交錯著,有些已經發紫。

墊絮早在最後一次結束的時候就換過,幹燥整潔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這些痕跡,換不掉。

那宮娥站了很久。

久到餘溫以為她要出去了,卻忽然感覺到一只手落在自己額上,輕輕的,像怕弄疼她似的,拭去她額角的汗。

那只手頓了頓,然後收回去。

“昨夜……傳了三次水呢……”

宮娥極輕地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說。可那語氣裏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餘溫沒動。

三次水。

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後面暈過去的時候,他還沒停下。

那只手又落下來,替她掖了掖被角。

“姑娘的容貌這樣好……”宮娥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心疼,“怎麽就把人傷成這t樣……”

餘溫想睜開眼,想說點什麽,可太累了。

眼皮沈得像灌了鉛。

意識浮浮沈沈間,她忽然呢喃出聲:

“爹——”

“娘——”

餘溫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火光,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府邸,那些她熟悉的臉——

餘府。

煉獄一樣的餘府。

火。到處都是火。爹在火光裏回頭看她,嘴唇動著,想說什麽,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她跑過去,不要命地跑,可怎麽也跑不到他身邊。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肩上。

她回頭。

是娘。

可娘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小時候溫柔嫻靜的模樣,而是——

怨恨的。

冰冷的。

“當初就該把你掐死在繈褓裏。”娘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若不是你,餘家何至於此?”

“娘——”

她想解釋,可一張嘴,一只修長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只手她認得。殺父仇人的手。江覆的手。

“懷了朕的孩子,”他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笑意,柔若春風,“還想跑到哪裏去?”

她低頭。

小腹微微隆起。

“不——”

她猛地睜開眼。

帳頂,晨光。窗外隱約的鳥鳴。

夢。

是夢。

可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額上都是汗,後背也濕透了,裏衣黏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姑娘醒了?”

一張臉探過來,是一個宮娥,生得白白凈凈的,眉眼間帶著關切。

餘溫看著她,喘著氣,半天說不出話。

宮娥深谙宮中生存之道,也不追問,只是輕輕替她擦汗:“奴婢名叫采薇。姑娘可是要起身?還是用些膳?”

餘溫閉上眼,緩了緩心跳。

“用膳。”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采薇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采薇回頭。

餘溫看著她,半晌,開口:

“給我抓副藥來。”

采薇一楞:“姑娘哪裏不適?奴婢去請太醫——”

“不用太醫。”餘溫打斷她,“就抓藥。普通的方子,養生的。”

采薇遲疑了一下。

“姑娘要什麽方子?”

餘溫報了幾味藥。

當歸、川芎、益母草……都是尋常的藥材,配在一起,確實像養生的湯水。

可她知道那是什麽。

避子湯。

她不敢報紅花太重,怕被看出來。這幾味藥材都是溫和的,但配在一起,日日喝,總有用。

宮娥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應了。

腳步聲遠去。

餘溫躺回枕上,盯著帳頂。

心跳還沒平覆。

夢裏那只撫在腹上的手、娘怨恨的眼神、爹在火光裏的臉……一幕幕在眼前晃。

她閉上眼。

眼眶發酸。

可她沒有哭。

哭什麽?哭給誰看?

這世上已經沒有會心疼她眼淚的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響起來。

采薇端著藥碗進來,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姑娘,藥煎好了。”

餘溫看著那碗藥。

褐色的湯水,熱氣裊裊升起,帶著草藥的苦香。

“太醫看過了?”她問。

宮娥點點頭:“奴婢不放心,特意拿去太醫院問過,說確是養生的方子,溫補的,姑娘可以放心喝。”

餘溫沒說話。

她端起碗,湊到唇邊。

苦。很苦。比她喝過的任何藥都苦。

可她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放下碗的時候,她看見采薇正看著她,目光裏有心疼,有不解,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姑娘……”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您這是何必呢?陛下對您……”

“對我怎樣?”

采薇被她問得一楞,囁嚅著說不下去。

餘溫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沒有弧度。

“你是想說,陛下對我很好,是嗎?”

采薇沒敢接話。

餘溫收回目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

“陛下龍精虎猛,光是昨夜一夜,便傳了三次水,”

她慢慢地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一國之君,當真是疼惜人。床單換得及時,怕我不舒服,要什麽給什麽。”

頓了頓。

“外人看來,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宮娥聽著這話,忽然覺得有點冷。

明明是笑著說的,明明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可聽起來,就是讓人心裏發寒。

“姑娘……”

“我累了。”餘溫閉上眼,“你出去吧。”

采薇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闔上。

餘溫睜開眼。

盯著帳頂,盯著那一片朦朧的光影。

避子湯喝下去了。

可保得了這一次,保得了下一次嗎?

他說了,要她誕下皇嗣。

她逃得過一次,逃得過一年嗎?逃得過一年,逃得過一輩子嗎?

窗外,天徹底亮了。

有鳥在叫,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歡快。

她聽著那鳥叫聲,忽然想起小時候,餘府的後院也有這樣的鳥叫。

那時候她還小,趴在爹爹膝頭,聽爹指著樹上的鳥說:囡囬你看,那是黃鸝,那是畫眉……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原來這麽重。

她擡手,捂住眼睛。

掌心濕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腳步聲走近,停在床邊。

“姑娘,”采薇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太醫來請脈了。”

餘溫沒動。

“說是陛下的吩咐,每日都要請平安脈的。”

餘溫慢慢放下手。

眼睛紅腫著,她自己知道。可她沒有遮掩,只是看著帳頂,聲音平平的:

“讓他進來吧。”

宮娥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片刻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個老者。

“請姑娘伸手。”

餘溫把手伸出去,任他把脈。

那老者搭著脈,沈吟半晌,收回手。

“姑娘身子無礙,只是有些虛弱,將養幾日便好。”

餘溫沒說話。

老者收拾藥箱,起身要走。

“太醫。”

老者頓住腳步。

餘溫看著他,問:“若是有了身孕,幾日能把出來?”

老者一楞,旋即答道:“回姑娘,一般要月餘。”

餘溫點點頭。

“知道了。”

老者退出去。

門闔上。

餘溫躺回枕上,盯著帳頂,掌心捂著小腹。

月餘。

她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能做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有那個孩子。

絕對不能。

……

餘溫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來。

渾身酸軟得像被拆過一遍,尤其是腰胯之間,稍微動一下就隱隱發酸。

她索性不起來,就那樣裹著被子,盯著帳頂,看窗紙的光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期間宮娥進來過幾次,送水送膳。

她沒吃,也沒喝,只是躺著。

那碗避子湯喝下去了,可她知道不夠。一日不夠,要日日喝。

一月不夠,要月月喝。

直到他對她的身體,徹底沒了興致。

天黑透的時候,殿門開了。

腳步聲沈穩,一下一下,踏在地磚上,越來越近。

餘溫沒動,也沒睜眼。

被子被人掀開一角,涼氣鉆進來,然後是一只手,落在她額上。

“沒發熱。”江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是在自言自語。

餘溫緊閉著眼,任他的手在她額上停留。

他收回手,卻沒把被子蓋回去。

“擺膳。”他說。

腳步聲又響起來,是宮娥們魚貫而入的聲音。碗碟輕輕碰撞,筷子擺放,椅子挪動,然後歸於寂靜。

“起來。”江覆說。

餘溫沒動。

“朕說,起來。”

她還是沒動。

下一刻,被子被人整個掀開。

涼意瞬間裹住全身,她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有力的臂膀撈起,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她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垂著眼看她,面無表情。

“用飯。”

兩個字,不是商量。

餘溫掙了一下。

沒掙開。他的手箍在她腰間,力道不大,卻紋絲不動。

她又掙了一下。

他還是沒松。

“再動,”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朕可就這麽餵你了。”

餘溫不動了。

不是怕,是累。和他較勁太累了,她沒那個力氣。

見她安分,江覆終於滿意。就那麽抱著懷中嬌軀,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餘溫渾身一僵。

“我自己吃。”

江覆沒理她,攬著她腰不讓逃離,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遞到她唇邊。

餘溫看著那筷菜。

是很精致的菜肴,切成細絲的筍,配著雞蓉,細細的蒜末炸成金色,灑在嫩嫩的筍上邊,香氣撲鼻。

她認得這道菜,從前在餘府時的最愛。

她垂著眼,沒張嘴。

江覆也不急,就那麽舉著筷子,視線黏著她。

兩個人僵持著。

半晌,餘溫張嘴,吃了。

不是認輸,是沒力氣和他耗。她太累了,需要恢覆一點精神。

愛與恨都太勞心勞神,是精神飽滿的人才折騰得起的。

而她實在沒有自虐的癖好。

江覆又夾了一t箸。

她又吃了。

他就這麽一筷一筷地餵,她一口一口地吃。菜色換了幾道,每一道都精致,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紅棗桂圓燉官燕,枸杞淮山煨烏雞,當歸生姜羊肉湯,還有一盅鹿茸蒸蛋,熱騰騰地冒著香氣。

最後是一碗蓮子羹,熱騰騰的,泛著藥材的清香。

餘溫吃著吃著,忽然明白過來。

這些都是有助於受孕的。

他已經在給她調身子了。

她忽然胃口全無,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丟一句“我吃飽了。”

便緊緊閉上唇瓣,扭著腰想從他腿上下去。

忽然,有什麽東西落在她唇角。

溫熱的,軟的。

是他的唇。

她僵住了。

他就那麽親上來,輕輕地,慢慢地,把她嘴角那一小點湯汁舔掉。

然後頓了頓,似乎是想退開,可不知怎的,又停住了。

下一瞬,那個吻變了。

不再是淺嘗輒止,不再是輕輕擦拭——他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整個人轉過來,深深地吻下去。

餘溫被他吻得喘不過氣。

她想推他,可手被他箍住;想躲,可他扣得太緊。他的氣息裹住她,溫熱,強/制,帶著壓抑了數日的情/欲。

宮娥們垂著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

可餘溫聽見了。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他把她壓在了桌上。

碗碟被碰得叮當響,有一瞬間,她聽見什麽摔碎的聲音,可她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他的吻落下來,落在她唇上、頸上、鎖骨,她閉上眼,任憑熱意湧上面龐。

可忽然,眼前一黑。

什麽都看不見了。

“冬月?”

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薄膜。

“冬月!”

更遠了。

然後徹底湮滅。

……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榻前站滿了人。太醫、宮娥、內侍,烏壓壓一片,全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

江覆坐在榻邊,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

“……查清楚了?”他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

一個太醫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回陛下,查清楚了。姑娘今日用的膳,一筷一筷都對過了,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太醫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臣在姑娘的用藥記錄裏,查到一張方子。”

江覆沒說話。

太醫硬著頭皮繼續:“那方子……是避子湯。用藥雖溫和,但日日服用,藥性寒涼。姑娘本就剛落水不久,體虛未愈,加上……加上房、房/事過度……”

他說不下去了。

殿內靜得像墳墓。

半晌,江覆開口,聲音平平的:

“說下去。”

太醫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聲音抖得不成調:

“回陛下……姑娘的身子,若再這樣下去,恐怕……恐怕於子嗣有礙。若持續服用此等寒涼之藥,恐……恐會絕孕。”

絕孕。

兩個字落在殿內,像冰雹砸在地上。

餘溫閉著眼,沒動。

她感覺到榻邊那個人站了起來。

他的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走向跪著的太醫。然後停住。

“你是說,”他的聲音還是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她喝了一碗避子湯,把自己喝到昏過去,喝到——可能絕孕?”

太醫不敢答話,只是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殿內靜得可怕。

“方子哪來的?”江覆問。

沒人敢答。

“誰給她抓的藥?”

還是沒人敢答。

餘溫睜開眼。

她看見那個白日裏照顧她的宮娥采薇跪在角落,臉色慘白,抖得像風中枯葉。

江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是你。”

輕輕兩個字,那宮娥已經癱軟在地。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奴婢不知那是避子湯,姑娘說是養生方子,奴婢不放心還拿去太醫院問過,太醫說無事奴婢才敢煎的——”

“太醫院問過?”江覆的聲音冷下來,“哪個太醫?”

角落裏另一個太醫撲通跪倒,臉色比那宮娥還白:

“陛下饒命!臣……臣看那方子確實溫和,以為是調養身子的,實在不知姑娘是用來——”

“不知。”江覆打斷他,“你不知,她不知,都不知。那誰來告訴朕,這避子湯,是怎麽進到朕的人肚子裏的?”

沒人敢說話。

殿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餘溫看著那宮娥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樣子。看著太醫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磚汗出如漿。看著滿殿的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一口。

她忽然開口:

“是我授意的。”

所有人都楞住了。

江覆緩緩轉過身,看向她。

餘溫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可眼神清明,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

“方子是我開的,藥是我讓她抓的,她不知情,拿去問太醫也是我授意的。”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陛下要罰,罰我便是。他們不過依令行事,何罪之有?”

江覆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看著她幹裂的嘴唇微微動著,說著那些維護別人的話。

他沒說話。

可殿內的人都知道,他在壓著火。

壓著滔天的怒火。

采薇跪在地上,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卻不敢出聲。她看著餘溫,目光裏有感激,有心疼,還有更多說不清的東西。

半晌,江覆動了。

他走回榻邊,在餘溫身側坐下。

垂著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剛落水不久,體寒未愈——這種寒涼之物喝下去,是打算命都不要了是嗎?”

餘溫沒說話。

他繼續說,聲音更低了,“朕若再晚發現幾日——”

“知道。”餘溫打斷他。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

江覆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就那麽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內的人都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擡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動作輕得像怕弄疼她。

“冬月。”他喊她的名字,聲音低柔,如一場綺麗的夢,“你就這麽不想懷朕的孩子?”

餘溫沒說話。

可她的沈默,已經是答案。

江覆面對她的沈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幾乎看不出來,可餘溫看見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

“好。”他說。

就一個字。

江覆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頓住腳步。

沒回頭。

“那宮娥,賞。”他說,“忠心護主,該賞。”

頓了頓。

“太醫,罰俸半年。看方子都看不明白,留著做什麽?”

說完,他拂袖而去。

殿內的人楞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陛下放過他們了?

宮娥采薇跪在地上,眼淚流了滿臉,拼命給餘溫磕頭: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姑娘——”

餘溫擺手:“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不必謝我。”

說罷,她盯著那扇闔上的門,盯著皇帝消失的方向。

至少躲過了今夜。

心口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松了一寸。

她閉上眼,把那口汙濁的氣慢慢吐出來。

可吐到一半,忽然頓住——

躲過了今夜。

然後呢?

明天呢?後天呢?

往後日日夜夜呢?

於是那口氣就那樣懸在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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