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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她在宮外有個舊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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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她在宮外有個舊情人。

第九章

耳邊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所以呢?”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她跪著,沒說話。

“所以呢?”他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想問憑什麽?”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的血。

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已經洇開一小片。

“不是。”她說。

聲音輕輕的。

“陛下是君。陛下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生殺予奪,全憑喜怒。”

她頓了頓。

“奴婢又算得了什麽?”

他垂著眼。

那雙眼睛黑沈沈的,像井底的水。她看不懂裏面有什麽。

然後他忽然閉了閉眼。

又睜開。

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縱即逝。但和剛才那個“動怒的笑”不一樣。這個笑,是沖著別人,還是沖著自己,她分不清。

“憑什麽?”他說。

江覆對自己說。

憑什麽你什麽都不記得?

憑什麽你哭笑肆意?

憑什麽江覆失眠,而你好睡?

“下去吧。”

陛下轉過身。

“以後都不用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青年竣拔孤高,背對著她,微微露出側顏。側面看,鼻梁和額頭的連線,是一個很緩的弧。不是那種陡峭的英俊,是溫潤的、讓人想多看幾眼的線條。t

“禦前輪值,你除名了。”他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

……

阿彩先一步回去了。

餘溫走在路上,手還在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一抽一抽的疼。

“餘姑娘。”

她回過頭。

陳全忠追上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布袋。

“陛下賞的。”他把布袋遞過來,“拿著。”

她楞住了。

賞的?

剛才才說辦事不力,除名了。現在又賞?

她看著那個布袋,沒接。

陳全忠嘆了口氣。

“拿著吧。”他把布袋塞進她手裏,“太醫院那邊,自己去一趟。”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布袋。沈甸甸的,是銀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的工錢,買凍瘡藥膏花去大半,如今已是捉襟見肘。

也許他知道了這件事。所以,現在給她送來銀子。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但她沒問。

只是把布袋收好,點了點頭。

“多謝陳公公。”

陳全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她往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的人見到餘溫,楞了一下。

“姑娘,你的手——”

“包紮一下。”她把銀子遞過去,“好一點的藥。”

太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銀子,沒多問。

包紮。上藥。纏繃帶。

她看著那只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忽然想笑。

果然只有銀子,才能止疼。

……

回到住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餘溫推開門,皺了下眉。

屋裏亂成一團。

她的鋪位被翻得亂七八糟,被褥扔在地上,枕頭被撕開,一片狼藉。

她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她慢慢走進去,蹲下來,一樣一樣地收拾。

檢查東西的時候,發現簪子不在了。

那支染血的、碎過又黏好的白玉簪。

詩集還在。

她松了一口氣。

把詩集緊緊攥在手心。這是她找回記憶的唯一線索,不能丟。

須臾,她站起來,看向阿彩的鋪位。

阿彩坐在那兒,正在梳頭。對著鏡子,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餘溫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

阿彩從鏡子裏看見了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幹什麽?”

餘溫看著她。

“你是不是從禦書房拿東西了?”

阿彩的手頓了頓。

“什麽東西?”

“陛下丟的那件舊物。”

阿彩把梳子放下,轉過身來。

“你什麽意思?”

餘溫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裏那一點躲閃,那一點心虛。

“你去自首。”她說,“陛下已經知道了。”

阿彩的臉色變了變。

然後她笑了。

“餘溫,你腦子進水了吧?”她站起來,上下打量著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餘溫沒說話。

阿彩往前走了一步,湊近她。

“我告訴你,”她壓低聲音,“陛下富有天下,一件舊物,丟了就丟了。他不會在乎的。”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倒是你——”

她伸出手,戳了戳餘溫的額頭。

“你這個人,現在人憎狗嫌。你以為你還能活幾天?”

餘溫看著她。

阿彩收回手,轉身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那支白玉簪。

“這個,”她把簪子在手裏轉了轉,“就當是你孝敬我的了。”

餘溫看著那支簪子。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久很久以前。

一個無法無天的少女,想和一個探花郎在一起。

她讓幾個下人假扮強盜打劫他,收他的買路財,然後自己從天而降,美救英雄。

那個人站在巷子裏,看著她。

少女叉著腰,笑得眼睛彎彎的。

“怎麽樣?本姑娘可是救你於水火之中了呀?”至於水火怎麽來的,別管。

那個人沒說話。

只是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她記了很久。

餘溫眨了眨眼。

畫面沒了。

眼前只有阿彩,和她手裏的簪子。

她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好笑。

是那種——不知道自己該笑什麽的笑。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鋪位。

蹲下來,把那本詩集翻開。

第一頁。

“嘉禾元年春,與成璧共讀。”

她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成璧。

那個名字。

那個她夢裏喊過、阿彩聽見過的名字。

是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想起來。一定要想起來。

阿彩繼續去禦前輪值了。

每天回來,都帶著一堆賞賜。

點心、綢緞、碎銀子。

她跟人炫耀,說陛下誇她聰明伶俐,說她侍奉得好,說以後說不定能當上掌事姑姑。

別人都羨慕她。

餘溫不說話。

只是每天看那本詩集。

一遍一遍地看。

那天,阿彩去禦前的時候,特意戴上了那支白玉簪。

妝化得精細,衣裳穿得講究,走在路上,昂首挺胸的。

禦書房裏,陛下在看書。

阿彩走進去,跪下來。

“奴婢給陛下請安。”

江覆沒擡頭。

阿彩跪了一會兒,又開口:

“陛下,奴婢為您研墨可好?”

江覆翻了一頁書。

阿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突然。

“頭上的簪子哪裏來的。”

簪子?

阿彩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說:

“是餘溫送的。她說自己用不上,就給奴婢了。”

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繼續翻。

阿彩受到了鼓勵,往前跪了跪,壓低聲音說:

“陛下,奴婢有事稟告……”

江覆沒說話。

阿彩繼續說:

“餘溫她……她在宮外有個舊情人。”

翻書的手指頓住了。

阿彩看見了,心裏一喜,趕緊往下說:

“叫成璧什麽的。她天天晚上翻一本詩集,要麽念兩句詩,要麽對著那名字發呆。奴婢聽著,那情意深得很——”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可謂是日夜惦念,茶飯不思。”

禦書房裏安靜極了。

阿彩跪著,等著。

等陛下問更多。

等陛下誇她。

等陛下賞她。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笑。

很輕。輕得像她的幻覺。

她擡起頭。

陛下坐在案前,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沒有半點笑意。

他伸出手。

手心裏,躺著一枚玉墜。

霜花的形狀。薄薄的,透明的。紅繩已經舊了,磨得發白。

“這個,”他說,“你怎麽解釋?”

阿彩楞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

渾身開始發抖。

那枚玉墜。那枚她偷偷藏起來的玉墜。

竟然在陛下這裏。

他什麽都知道了。

她“噗通”一聲跪下去,額頭貼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陛、陛下饒命——奴婢一時鬼迷心竅,這才——”

江覆沒說話。

只是看著手裏的玉墜。

然後,揮了揮手。

陳全忠走上來,站在阿彩身邊。

“陛下——”

“杖斃。”江覆說。

阿彩的慘叫聲還沒出口,就被拖了出去。

她拼命掙紮,回頭看向案前。

陛下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被拖過偏殿,拖過走廊,拖過那盆餘溫親手放下的繡球花。

她看見那盆花。

白的,一簇一簇的。

有一朵,被掐掉了。

她忽然想起餘溫那天的話。

“你去自首。陛下已經知道了。”

她那時候沒信。

現在信了。

來不及了。

……

餘溫不知道阿彩死了。

她只知道,那天之後,阿彩再也沒回來。

第二天,來了一個新宮女,住進了阿彩的鋪位。

兩個人相處得還算和睦。

日子就這樣繼續。

那一日,餘溫回到住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活比以前更重了。餘溫幹了一整天。

從早到晚,沒停過。

手心的傷還在疼,繃帶換了又濕,濕了又換,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肚子餓得發慌。

她站在院子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裏頭亮著燈,隱約能聽見碗筷的聲音。

她沒進去。

轉身,往亭子那邊走。

被天子厭棄的人,不會有人給留飯的。饑一頓飽一頓,已經是她運氣好了。

亭子在假山最角落,年久失修,昏暗得很。

少女縮在欄桿邊,從懷裏掏出那本詩集。

翻開。

借著一點月光,她看見那頁有一首小詞。

輕聲念出:

“紅藕花香到檻頻,可堪閑憶似花人,舊歡如夢絕音塵。”

頓了頓。

舊歡如夢。

似花人。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依舊什麽也想不起來。

但心裏,有個角落隱隱作痛。

她合上書,站起來。

該回去了。

剛轉過身——

一只手忽然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嘴。

緊接著,一個身體輕輕靠攏過來,陰影覆蓋了所有光線。

她猛地瞪大眼睛。

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清風拂過,草葉簌簌。

那個人沒有說話,輕輕地呼吸著。

一縷香氣裹住餘溫的口鼻。

這一味神秘、微甜的香,她之前向太醫院的人打聽過。

對方說,那極有可能是蘇合香,前朝時自西域傳進來,極其稀少,價比黃金。

整個宮裏,只有最尊貴的人能用。

是陛下。

……江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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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紅藕花香到檻頻》作者五代,李珣

紅藕花香到檻頻,可堪閑憶似花人,舊歡如夢絕音塵。

翠疊畫屏山隱隱,冷鋪文簟水t潾潾,斷魂何處一蟬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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