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琉璃幻境 他都不在,我才沒哭。

關燈
第169章 琉璃幻境 他都不在,我才沒哭。

玄同三年四月二十四, 又是一年仙盟大會。

這次的主辦方是太虛真一宗,地點在無為山主峰洞府內。

宗主玉清子正在臺上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忽然平地風起, 頃刻之間洞府內便狂風大作, 飛沙走石,殿內修為較低的弟子被刮得東倒西歪,修為高者各顯神通, 七彩靈光亮起, 才堪堪穩住隊形。

風停之後,洞府側壁上的天窗上出現了一行人。

這群人穿紅戴綠, 形態各異,在這片以黑白灰為主色調的仙盟會場上, 顯得格外突兀。

片刻沈寂後,紫霄劍宗的人紛紛起立, 一片嘩然。

“魔族!”

“你們敢來?”

“魔尊也來了?”

“漆宿雪!你來做什麽?”

魔尊駕到的消息像瘟疫一般在人群中傳遞,整個洞府頃刻間化為一鍋將開的熱油。

漆宿雪並未理會那些反應, 只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 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有一樁舊案要翻,我們抓緊時間, 翻完了你們再繼續開會。”

人群裏響起一個聲音:“你太猖狂了!這裏可是無為山!”

下一刻,此人整個炸成一團血霧, 魔王毋鈴語轉了轉手腕, 冷冷一覷:“魔尊在說話, 不要打岔。”

洞內頓時安靜了。

“……什麽舊案?”坐在劍宗旁邊的藥宗宗主按住蠢蠢欲動的新劍尊,開口問道。

漆宿雪依然很冷靜,甚至是輕描淡寫的:“二十八年前的一樁舊案, 您應該聽說過——千鳩之禍。”

“胡言亂語!”藥宗宗主瞬間變臉,拍案而起,“你們魔域太放肆了,這裏可是天下正道之宗!太虛真一宗的地界!我們這裏也集齊了各門派的好手,魔族這樣堂而皇之闖進來提些陳年舊事,可有想過後果……”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沈靜的聲音從那群花裏胡哨的魔族人中傳了出來:“舊事雖陳,其業未消。掩得了一時,又豈能掩得了一世?”

老嫗瘦小佝僂,完全被花枝招展的魔域眾人淹沒其中,但此時出聲,便吸引了所有目光,魔族眾人也欠身相讓,將她簇擁到前方。

藥宗宗主瞠目結舌:“……聖、聖女?”

“照雪真人?”也有其他人認出了她。

玉清子話講到一半被打斷,此時還不尷不尬杵在臺上,想半天憋出一句:“照雪真人,您聽我一言——昨日之事,昨日之我。今日之我,已非昨日。執於舊事,如逆水行舟,徒增煩惱,放之任之,方合大道。”

白絳真並不理會周圍的騷動,接了玉清子的機鋒:“玉清子,大道我不懂,我專修醫理,只知縱是陳年沈屙,剖之可愈,養之必潰。”

她又轉向洞府內千百位修者,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比她年輕:“你看看我們的青年人,再想想這蠹蟲叢生、朽木一般的仙盟……趁天時尚可補救,莫等天道自來收。”

玉清子眼睛睜大,根本沒想到她能說出這種話來,一時情急:“你瘋了!你——”

漆宿雪聽半天沒了耐心,直接打斷道:“不必再廢話,這案子今天非翻不可,我說的。”

他冷冷瞥向玉清子:“你有異議?”

玉清子嘴唇抖了幾下,不說話了。

漆宿雪又轉向其他人:“誰還有異議?”

殿內一片死寂。

開玩笑,劍尊都被他一劍斬了,整個劍宗打上門去也沒討到好……這種時候,誰敢有異議?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那行。”漆宿雪道,“都沒有異議了,白前輩,請吧。”

白絳真又踏前幾步,飛身落到中央臺子上,玉清子旁邊,然後從袖中掏出一面銀白色的圓鏡。

藥宗宗主驚呼道:“琉璃鏡……聖女,您竟然將琉璃鏡都祭出了……您、請您三思啊!”

白絳真平靜道:“既然要做,便幹凈徹底些好。”

這琉璃鏡是她的本命靈器,世間獨一無二,可將人腦中的場景提取出來化作幻境,供旁人觀看。人可以說謊,腦中的思想卻做不得假,何況還連著牽機夢,那就更是篡改不了。

而這鐵板釘釘的事實一旦展示,日後有誰再想換一種說法,都完全不可能了。

殿內的氣氛驟然凝重,但有漆宿雪在上面壓著,也沒人敢再出聲抗議。

那些知道當年內情的長老們個個面如土色,頹然嘆氣。而不明所以的年輕人們,倒是不知即將看到什麽,目光炯炯地望著那面懸浮在半空中的琉璃鏡,好奇多過恐懼。

玉清子壓低聲音,徒勞地最後一勸:“照雪真人,此事翻出來,受害最大的可是藥宗,您想沒想過?動搖了藥宗根基可怎麽是好?”

白絳真油鹽不進:“若只是因為揭開一個真相就能被動搖根本,說明它本身就不該存在。”

玉清子長嘆一口氣,也死心了,退下講臺,只留白絳真一人在上。

白絳真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年輕的臉,和他們明亮的目光。

她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大多數都曾懷抱著對仙道的熱切向往來到她面前,又在未來的歲月中逐漸被打磨得灰暗深沈,變得面目全非。

但總有新的人繼續這樣登上仙山,來到她面前,讓她看到這種似曾相識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了琉璃幻境。

一道巨大的光影從鏡中噴薄而出,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個洞府。

===

如此一來,這場起始於半個世紀前,在二十多年前爆發又被掩蓋的冤案,便以最粗暴的方式就此昭雪。

仇千鳩不再是禍首,而陳喜雲也不再是把仇千鳩放進山門的逆徒。

丹霞藥宗自然成了眾矢之的,不過各宗長老也不清白,還有的掰扯。

至於此事對整個仙盟造成的餘波,短時間內還不能完全顯現出來。

陳閑心裏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像一場夢一樣,全程甚至不需要他說一個字……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回到魔域後,陳閑開誠布公地與漆宿雪談了一次:“我剔你仙骨、你殺我一次,是是非非,我鬥膽說一句兩清。這次是你幫了我,我會努力成全……你想做的事,也算是再兩清了,可以麽?”

漆宿雪低低地“嗯”了一聲。

陳閑接著將在“換身禪”中的見聞全盤托出:“當時我在黑暗中見到了他,我們進行了一番交流。他沒有說不願意回來……都是我編的。”

漆宿雪倒沒有發作,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

“你們很信任彼此。”陳閑表情一黯,片刻後迅速調整好,繼續說,“當時我們什麽也沒做,只站在一起交談。後來我感覺身後出現一股吸力,就把我吸回這個世界了,這是真的,我沒有搗鬼……我感覺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一個可以交換的契機。所以可能,這中間本身就有一些問題。”

江一葦猜測道:“也許真是老郁龍鱗的問題?”

漆宿雪沈默了一會兒,對陳閑說:“這件事我會想辦法。你安心等著吧。”

陳閑離開後,其他人繼續商量,在交換陳閑問題上,江一葦歷來是最無所顧忌的,著急道:“想什麽辦法?去找真龍嗎?這世上還有龍嗎?”

白歸荑道:“總會有辦法的,不要太著急,也許需要等個機緣。”

之後幾個月,大家一起把魔域的藏書都翻了一遍,可惜沒有找到什麽好辦法。

宮岫和白歸荑打算繼續去世間游歷,尋找新方法,陳月涯也提出要同他們一起走。

不知什麽時候,漆宿雪感覺自己和陳月涯之間隔了一座高墻,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也覺得她並不想聽,沒有陳閑之後,他們好像不知道怎麽與彼此相處。

他沒說什麽,給陳月涯準備了許多護身法寶,放她走了。

他自己則留在魔域,一邊收集九轉金丹的材料,一邊尋找新的途徑。

然而九轉金丹實在太難煉制了,煉出那一顆似乎已經是他們能力的極限——先不說真龍了,就說火樹公,天都也只有一棵。千眼蟾蜍,目前他們也只見過那一只,還是寇鄲友情讚助的。

還有其他一些材料,上次能湊出來真不能不說一句天意,這次還不知道去哪兒再找。

一轉眼夏天就過去了,陳閑來找到他,問能不能在他們做準備的時候,放自己自由。

漆宿雪第一反應是不行:“你不能離開髓光城。”

陳閑保證道:“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便不會再尋短見,會好好活著,需要我回來的時候,我會立刻回來。”

漆宿雪還是不同意:“你受傷怎麽辦?出事怎麽辦?遇到危險怎麽辦?不行,我不同意。”

陳閑笑了笑,沒有放棄,繼續說道:“除了你們這些怪物,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威脅到我——我猜他應該沒怎麽修煉,可你沒少跟他同修吧?這修為被你灌得一點沒落下,可能比我自己修煉還要快,現在都快到大乘期了,誰能隨便傷我?”

見漆宿雪神情有所松動,陳閑趁熱打鐵道:“倘若我能有所突破,給他留下一具大乘期的身體,你們也能相伴更久的時間,你說呢?”

這話就沒什麽道理了,漆宿雪睨他一眼:“你非要出去才能突破?”

“實話實說,我雖然曾經過得不算很好,但這畢竟是我生長的世界,我對它仍有眷戀。你放我出去,叫我與前塵作別,放下執念,更助於修行。”陳閑看著他,“而且你把我留在這裏,也沒有用,你也並不想見到我。”

漆宿雪被說中心事,仍沒有立即答應,想了三天才去找他說:“那你把這個帶上。如果有危險,我會立即出現。”

那是一只赤晶鐲子,能檢測佩戴者的生命狀態和位置,他還在裏面融入了自己的血,隨時能夠傳送。

他沒有隱瞞這些,都跟陳閑說了,對陳閑來說這都是可以接受的,接過來戴在手上,鐲子立馬縮成合適大小,扣在他手腕上,恰好貼合,難以取下。

他又沖漆宿雪笑了一下:“那我就靜候你的好消息了。”

他離開後,漆宿雪坐在殿中,垂著頭,一動不動,一直到月上中天。

一坨巨大的肉山挪進屋子,挪到漆宿雪身前,將大腦袋擱在他的一邊膝蓋上。一道小些的黑影從肉山上跳下,將下巴擱在他的另一個膝蓋上,烏溜溜的大眼睛專註地盯著他,片刻後又站起來,舔了舔他的眼淚。

“我沒哭。”他在黑暗中摸了摸它們的頭,“我才沒哭,我要哭給他看,他都不在,我才沒哭。”

===

陳閑離開魔域之後一路東行,他沒有用神行之術,而是靠自己的雙腿,一步步走過大棠的河山。

秋去冬來又春來,四個多月後,他幾乎橫跨了整個國土,來到青霄府的大海邊。

他一路詢問著到了桃花村,找到陳家的小院。村民顯然還認得他這張臉,拉著他說了許多話,他都含笑應著,沒有說穿。

還沒進門呢,手上已提了大包小包的農貨,對門的嬸子竟然還直接提了只活雞過來。

進了陳家院子,入目便是一個幹幹凈凈的小院,房屋的屋頂造型奇特,院角的柿子樹郁郁蔥蔥。天藍風輕,是一個風和日暖的午後。

他邁動腳步,在院子裏來來回回走動查看,走到後院發現這裏種了七棵樹,每棵樹下都埋著一顆白石頭,他在上面看到陳喜雲的名字,便意識到,這應該是那個陳閑和漆宿雪為一些已經離開的人立下的“墓碑”。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慈母小娟、丫丫慈父、蘇蕙……

除了陳喜雲以外,沒有一個認得,但他依然感受到了一種平和的溫暖。

他從後院走出去,在小道旁發現兩棵結了果的枇杷樹,又去了田間果園,最後回到院子裏,坐在柿子樹下,望著枝椏間的天空,想象著陳喜雲在這裏生活的場景,想著想著又想到了那個陳閑和漆宿雪,還有那個小丫頭與一群小動物……

他在院子裏待到傍晚,然後關好門窗,離開了桃花村,回鎮上住宿。

村民們送他的東西,他都放在了對門嬸子的門口,只牽走了那只活雞。他抱著雞躺在客棧的床上思考:接下來去哪兒呢?

-----------------------

作者有話說:爭取下章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