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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喜雲遺物 “你長得像她,眉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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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喜雲遺物 “你長得像她,眉眼像。”

千鳩之禍。

漆宿雪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再仔細一想……不就是宮臨岳想翻的那個案子?

沒想到兜兜轉轉,許多人人的命運又匯聚到了一處。

漆宿雪如今已經有些信命了,他發出傳訊符, 將白歸荑和宮岫叫了回來, 將他要翻案的事說了。

宮岫立即強烈反對,白歸荑卻道:“宮岫,當年那件事發生的時候, 我們沒有能力, 也沒有抗爭到底……我知道你為什麽不想讓它被翻出來,我感激你。但是現在你看看——你已經脫離了宮家, 而我……已經成了一只鳥。早就沒有那麽多枷鎖套在我們身上了。就讓它糟汙見天日,又能怎樣?”

宮岫沒了話說, 反正他對白歸荑,不說言聽計從, 也相去不遠了。

“接下來就只剩一件事了。”漆宿雪道,“你們可有陳喜雲的遺物?”

兩人俱是搖頭。

漆宿雪又問:“明九會有嗎?”

宮岫道:“應該也沒有, 他說過,陳喜雲的遺物他都留給陳閑帶上青嬰山了。”

白歸荑想了想, 又道:“我也許能找到一個人。”

又一月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踏入浮華殿, 白歸荑站在她的肩頭。

陳閑此時已被放了出來,待在漆宿雪身邊。白歸荑向他們介紹道:“這位是我與喜雲的師父, 照雪真人白絳真。”

漆宿雪一見她, 眉頭便是一跳。

這人分明就是他們最開頭的逃亡之旅中遇到的游醫——當時在一個小村子, 陳閑非要讓她看看他的骨頭長好沒有,她看得不仔細,倒是啰裏八嗦給他解了命盤, 叫他去食補。

其實他當場就覺得此人有點問題,還懷疑過她是不是仙盟的人,但當時以他的修為完全看不出此人深淺。

如今再看,這顫顫巍巍的老嫗,竟也是個化神境的半步真仙。

不過,以她的金丹狀態來看,是個比玄穹更接近枯竭終局的人。

漆宿雪知道她肯定也記得自己,直接道:“我記得你姓陳。”

白絳真渾不在意一擺手:“行走人間,要個化名。”

白絳真。這個名字,漆宿雪也有印象。

丹霞藥宗兩代以前的聖女,也許是因為時代較近的緣故,至今修行者中還流傳著關於她的傳說,被捧得很高,甚至大部分人認為她後來銷聲匿跡是飛升了,如果是真的,她就是近幾百年裏唯一的一個。

當然現在看來,確是謬傳了。

白絳真的目光轉向陳閑,溝壑縱橫的臉上紋路一崩,是個笑臉,她對陳閑說:“你長得像她,眉眼像。”

陳閑下意識覺得應該寒暄點什麽,嘴唇張了張卻不知能說什麽。

白絳真看著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歸荑已經告訴了我來龍去脈,安慰的話我不說,你已經長大了,我也安慰不了你,我沒資格,當年的事我有大錯、許多人有錯,但喜雲沒有。”她滿臉是皺如橘皮的皺紋,但有一雙清透平靜的眼睛,像琉璃一般,“老朽時日無多,閉目待斃已久……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語而萬物生,真常之道,不垢不凈。黑白之相,不增不減……這樁舊案,是該大白於天下了。”

漆宿雪這些年聽過的道理也不少了,他只關心一件事:“你真有陳喜雲的遺物?”

陳閑驚訝地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想到漆宿雪會這樣直接。

白絳真並無怪罪之意,在袖中一掏,掏出一只銀鐲。那鐲子極為素凈,上面幾乎沒有紋樣,磨得光滑溫潤,似被人戴了許多年。

“拿去吧。”她將鐲子遞過去。

數日後,牽機陣啟,陳閑終於見到了母親的樣子。

幻境的氤氳暖陽中,一個女子颯颯而來。她一身黑衣,腰間束著紅色腰帶,發間系著紅繩,長得淩厲英氣,有一雙飛揚的劍眉。

陳閑發現自己的五官與她極像,但發色與眸色不同——自己的帶一點淺褐,而她的,是純凈的黑。

後來他又在幻中見到了自己的父親,那人的發色眸色都是溫和的淺杏色,便可以解釋了。

所謂牽機夢,是依托逝者遺物中殘存的‘念’運轉的,他逐漸沈入幻境之中,所見所聞,自然正是那只銀鐲的視角。

銀鐲是一個長相幹練瘦削的女修交給陳喜雲的,她應該算是陳喜雲的養母兼師父,她撿到陳喜雲的時候,陳喜雲像個游蕩的小乞丐幽靈,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前塵便不知道了,也許是在戰火中失去了親人。

她們二人一起在世間游歷,過著一種半散修半乞丐的生活,一同走過數載春秋。後來,女修將這枚銀鐲贈予陳喜雲——那幾乎是她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陳喜雲也數度動過將它當掉換食物的念頭,但最後都沒舍得。

在事主的記憶裏,那是一段明媚得沒有一絲陰霾的時光。雖然貧窮、饑餓,但是竟然很快樂。那還是戰亂年代,世間有許多苦難,她們會出手幫助那些無力自救的平民,事後往往得不到任何回報,可她們就這樣快樂地活著。

後來,她們遇到了一場火災。

為了救一個孩子,女修被壓在一截燒焦的橫梁之下。她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陳喜雲:好好活著。

陳喜雲向來是個叛逆的小孩,但這次聽了她的話,一直好好活著。

她摸爬滾打,瀟灑快意地長大了。

後來,陳喜雲在游歷中結識了另一位修者蘇青玫,再後來又結識了明九,三人結伴而行,一起完成了許多棘手的任務,在地方上小有名氣。

但是少年心高,她們在一次高危任務中馬失前蹄,明九身中劇毒,緊要關頭一位陳喜雲曾經幫過的女修提議,將他們帶回自己的宗門解毒。

這位女修就是白歸荑,她的宗門就是天下萬藥之宗丹霞藥宗,她的師父就是當時的藥宗聖女白絳真。

那個夜晚,聖女在庭院曲水涼亭之上設宴招待白歸荑的這幾位朋友,紗簾飄飄,絲竹切切,在如沙的月光下,白絳真從高聳塔樓長長的階梯一步步走下,一身白衣,容光照月,真是恍如天人一般。

她早些時候出手幫明九解了毒,這時竟在這席間喝得微醺,往身側一歪,便離陳喜雲更近,泛著紅霞的面孔在氤氳的夜色中顯得吹彈可破,對陳喜雲說:“喜雲,見你第一眼我就喜歡你,你要不要……做我的弟子?”

鐲子貼在陳喜雲的身體上,清晰地聽見了她咚咚的心跳聲。

對視數秒後,白絳真的眼睛眨了眨,酒意似乎消去幾分,坐直身體,拉遠了距離,又歪著頭輕笑:“做歸荑的師妹。”

白歸荑在旁邊道:“那是再好不過了!”

在許多人眼中,能拜入藥宗聖女門下是天大的福分,但陳喜雲生性不羈,不願受宗門束縛,之前聽白歸荑提起藥宗長長的清規戒律那是敬謝不敏。可此情此景下,她竟跟豬油蒙了心一樣,稀裏糊塗就松口了:“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要住在宗門內,你們這裏太幽靜了,而且也沒有肉吃。”

白絳真和白歸荑一左一右,清淩淩笑了一陣,白絳真道:“那就這麽說定了,好好學藥理,學得好便不拘著你,你想去哪裏去哪裏吧。”

陳喜雲就這麽入了白絳真門下。

她學東西很快,哪怕是一門全新的學問,不出幾月便學上了道,進入藥學實踐課程後,她就閑不住了,三天兩頭往外跑,要麽去山裏頭挖草藥,要麽夥同著這段時間明留在藥宗修養的明九、以及陪著暫住在此的蘇青玫,接了不少丹霞榜上的任務。

也是這段時間,玄靈宗寇卿鶴搞出屠村食人的腌臜事,仙盟集結起來進行了一次大圍剿,在那之後,除了玄靈宗以外其他宗門進入了蜜月期,搞出了一個“巡回游學活動”——就是將各個門派的年輕翹楚集合起來成一個班級,輪流在幾大宗門之間交流學習。

最近這游學活動剛好游到丹霞藥宗,陳喜雲拉著白歸荑,輕而易舉的跟這些人混熟了,宮岫、葉重城等人都在其中。

陳喜雲的性格就是這樣,到哪裏都能找到一堆朋友,跟名門正派裏的青年才俊打得火熱不說,出去也遍地都是忘年交——有次她接了一個秘境任務,顧名思義,就是要進入秘境中完成的任務,其實她連任務具體要做什麽都不甚清楚,只是想進秘境看看。有不少人也是她這麽想的,那次任務有許多散修揭榜加入。

中途休息時,陳喜雲和好些人拼一堆篝火,喝過一場酒。

坐她旁邊的是一個穿著普通的散修,神色陰沈,十分拘謹,看起非常年輕。

如果現代的陳閑或者漆宿雪看到這個畫面,就能認出來,這是宮臨岳,不管是穿著打扮還是言談舉止,都與多年後的那個宮家家主判若兩人。

宮臨岳另一邊是個一身紫黑勁裝的男人,生了一張略帶邪氣的臉,行事作風卻豪邁利落,不過半個晚上,便與周圍幾堆火旁的人稱兄道弟起來,陳喜雲聽到其他人叫他仇千鳩,暗忖這人比她還會來事。

這次任務不過是陳喜雲參與過的眾多任務中的一個,卻在她的記憶中格外鮮明。可見,與此後的事情有所牽連。

秘境確實神奇玄妙,這次任務在秘境中沒什麽危險,出來時卻直接把所有人弄到了大棠另一邊,距離入境之地差了有四千多裏。

陳喜雲在回程途中,撿到一個男人。

如果另一個陳閑看到這個畫面,一定會哭笑不得,因為這畫面太像那個雨夜了,只是沒有下雨——那男子倒在荒野草叢中,狼狽落魄的衣裳掩蓋不住一張美麗的面龐……實在太好看了,不似漆宿雪那種鋒芒畢露的妖冶,而是溫和柔軟的,沒有一絲攻擊性,卻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睛。

陳喜雲杵在旁邊看了半天,果然將他撿了回去。

為了照料這個男人,陳喜雲斥巨資在丹霞城邊租下一個小院——她完成任務已經積累下一筆不小的財富,這並不超出她的能力,只是她在這之前從沒想過要停在什麽地方,也就不需要房子。

現在的問題是,她常年風餐露宿,對“家”這東西實在缺乏想象。整間屋子,說得好聽是家徒四壁,說得不好聽就是難民風。對她來說,頭頂有片瓦、四周有墻擋風,已經是極好的住所了,但醒來之後的周硯卿顯然不這麽想。

身體稍好些之後,周硯卿便扶著墻、拄著拐,摸摸索索地將整個家打理起來。等他再好一些便能下廚做飯,第一頓他下了一碗普通的熱湯面,陳喜雲卻吃得哇哇大哭,說自己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面。

周硯卿講述自己的生平,說自家父母是小有田產的農戶,他因為身子不好幹不了重活,只能在家裏操持家務,做飯也是這樣學來的。日前遇上山匪作亂,全鎮被屠,自己僥幸逃生流落至此。

陳喜雲自己從不覺得自己苦,但看到周硯卿病病歪歪躺在榻上,生覺得是我見猶憐一根小苦瓜。

周硯卿說的別的事不知真假,身子不好是有目共睹的,簡直是個藥罐子,陳喜雲並不特別豐厚的小金庫漸漸局促,只能多接任務。

周硯卿黯然神傷許久,終於在一個月亮很圓的夜晚跟她說:“不治了吧,左右治不好的,你也別忙活了,不值得……”

陳喜雲聽得一肚子火,正想罵人,可看著他的臉,最後只揪著他親了一口,土匪一樣道:“我們成親吧。”

周硯卿睜大眼睛,隨後流下淚來:“你別這樣……”

“我這段時間出這麽多任務,不是因為養不起你,是為了攢錢買房。成親這事,我本來想好好準備一下再跟你說的,但我現在很生氣,所以,就這樣。”陳喜雲將一直帶在自己身上的銀鐲子取下來,套進周硯卿的手腕,看著他氣喘籲籲、淚水漣漣的樣子,陳喜雲又親了他一口,“就這麽決定了。”

陳喜雲在丹霞城已經呆了一段時間,以她的性格,在這裏早已能呼朋喚友,但這場婚禮她沒有大肆聲張,只請了幾位密友——蘇青玫、明九和白歸荑。宮岫是站在白歸荑旁邊順便請的,明九是婚禮當天沒有來的。

陳喜雲並不在意,她和周硯卿都沒有父母親人了,也沒那麽多規矩,以周硯卿的身體狀況來說,她覺得整個儀式都可以取消掉,還是周硯卿堅持,她才請幾位朋友上門吃了一頓飯。

她本以為這樣平靜安穩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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