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所有結局 是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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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所有結局 是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生……
當天晚上, 侍女來報，說陳閑願意吃東西了。雖然絕食太久，還是吐了一些, 但總算是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漆宿雪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個陳閑那麽努力地偽裝、修煉、往上爬, 當然不可能只為求死，他必有所求。漆宿雪已經準備好聽他的要求了。
而在真正聽到的時候，心中也不免有些動容。
修養了幾日, 陳閑的氣色好了不少, 眼神平靜而清明：“我想見我的母親一面。”
這是他壓在心中許多年的事。
從記事起，他就待在青嬰山了。
葉重城是個虛偽、古板、教條、固執、無能的偽君子, 對外裝成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對內, 尤其是對他最親近的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
在接受他的統治這一點上，陳閑還排不上第一, 排第一的是師娘蘇青玫。
葉重城在家裏制造出一種精神高壓，有些時候也會訴諸暴力——不過葉重城不會打陳閑, 只會在他做錯時打師娘，認為是師娘沒有帶好他。
這給陳閑造成的精神壓力比體罰他本人更大, 他自小便在這種嚴寒恐怖中戰戰兢兢，睡覺都不敢合眼。
而在這嚴酷的生活中, 唯一的亮色是師娘。
師娘長著一雙彎彎的眼睛，笑起來非常好看。陳閑很長一段時間想不通, 葉重城為什麽能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下得去手？
他也想不通, 師娘在這樣的嚴酷中, 為什麽還能保有那樣明媚的笑臉與心緒？
師娘會偷偷留好吃的給他，也會背著葉重城給他使眼色，在他八歲前, 每天晚上會講著故事哄他入睡。
她最常講的是陳閑母親的事，也不是刻意要講，而是經常觸景生情，譬如看到樹上一個鳥窩，師娘會說：“以前喜雲經常帶我掏鳥窩。我在師門也不能食葷，遇到她後我第一次吃蛋，真的很好吃。”
那天他們把鳥蛋掏下來藏著，等兩天後葉重城外出巡游時，在後山悄悄烤來吃了。
那滋味，陳閑現在還記得。
就是這樣明媚鮮活的師娘，出現在葉重城面前時，卻像一尊木訥的石雕，機械地執行著葉重城的指令。
陳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乖乖聽話、努力修煉，只希望師娘不被他牽連受罰。
當年的那座山頭，葉重城在的時候就像地獄，只有葉重城不在時，山上其他人才能有片刻的輕松。
而這種輕松的、渺小的、溫暖的時光，一直留存在他的記憶裏，支撐著他。在它們之中，充斥著“陳喜雲”這個名字。
他太小了，心裏只是隱隱知道，師娘是唯一帶給他溫暖的人。可這種溫暖並不夠，既保護不了他，也保護不了師娘自己。同時，他也自然而然地歸因到——在這種情況下，師娘還能保持這份陽光樂觀，與陳喜雲脫不開關系。
於是在他小小的腦海中，陳喜雲是那團陽光的源頭，照徹過師娘，也照亮了小小的他。
而這個人，是他的母親。
一個執念就這樣種下了，慢慢生長。
他想見母親一面。他想看一看，那團太陽，是什麽樣子的。
後來，在偽裝中他慢慢長大，底下陸陸續續有了師弟師妹。師娘也懷孕生子，生下了最小的師弟。
師娘懷孕的那段日子，是最黑暗的一段時間——葉重城正與另一位長老競爭掌門之位，家中氣壓低得可怕，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讓葉重城發作。
師弟師妹們跟在他身後，像一串可憐的鵪鶉。而他因多年的偽裝，已成了葉重城最看得順眼的一個人，甚至把他看做一個可以商量事情的人——葉重城從不和師娘商量，在葉重城看來師娘是沒見識的婦人，師弟師妹們是討人嫌的飯桶。
能和葉重城商量幾句，在這個家裏，已經算是混出頭了。
他借此機會，拐彎抹角地替師弟師妹們說話，也替師娘說話。葉重城當面不會表現出什麽，可在某個偶然的夜晚，他聽見了葉重城寢室裏的動靜，那時他便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有了一些力量，可他頂撞葉重城一句，師娘便要多受一分折磨……她還懷著孕呢。
於是只能繼續忍耐，忍到師娘生下小師弟，忍到葉重城當上掌門。
人逢喜事精神爽，當上掌門後，葉重城好多了，他們的日子也好過了一些。
陳閑十五歲，正式在仙盟大會上露臉，也開始私下打聽陳喜雲的事。
他遇到許多諱莫如深的面孔，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母親當年犯下了大案子，是個罪人。
再多，便沒人願意說了，而年輕一輩，壓根沒聽過陳喜雲這個名字。
他當然也問過師娘，沒想到師娘也是對那場禍事閉口不談。
他更想知道了。
後來，他的動作還是被葉重城發現。面對這個逐漸脫離掌控的大弟子，葉重城又找到了新的拿捏他的法子——只要陳閑做得好，便講一些關於陳喜雲的過往給他聽，或者給一些舊物看。
陳閑像一條被胡蘿蔔引誘著的驢，替葉重城做了許多事，大多數都不太正義。
可葉重城根本沒有兌現諾言。
被糊弄了幾次之後，陳閑漸漸醒悟：也許葉重城根本不知道什麽重要的內容，是編出來的也不一定。
因為他發現那顆葉重城給他的、被他壓在枕頭下面珍藏的紐扣，根本就不是陳喜雲的——它們成排地出現在了師娘給小師弟做的新衣服上。
他與葉重城鬥智鬥勇了半輩子，這時不免生出一絲憊懶，也冒出了別的心思……既然葉重城不可信，為什麽不從別的渠道打聽？
又這樣偷摸探訪了許多年，劍宗的人來了，帶來了那紙盟書。
劍宗，天下劍道之宗，門風清正，門人出山問心時，多有持劍行俠之舉，路見不平則鳴，而且大多數劍修是出了名的純直——出劍不管出身貧富，只聽事理曲直。人間但凡有修行者以武犯禁，十有八/九都是劍修。百年積譽，風評極佳。
而且漆宿雪，他是見過的，背過的，還互通了這麽久書信……是喜歡的。
若能入得劍宗，怎麽也比在葉重城手下強。更何況，劍尊玄穹是公認的天下第一人，漆宿雪是他的關門弟子，備受寵愛，攀上這枝金枝玉葉，陳喜雲當年的案子，肯定能更近一步。
他是心甘情願上劍宗的。雖懷著自己的目的，可他也確實喜歡漆宿雪。他懷揣著雲開霧散的希望，哼了一路的歌，在即將踏入劍山地界時，玄穹忽然從一塊石碑後轉出來，警告他——不能碰漆宿雪。
心頭日光被倏然遮蓋，他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以為只是劍尊對弟子的過度保護，後來發現了端倪……可他有什麽辦法？他只身一人，在劍宗，說是寄人籬下也不為過，青嬰山也不會是他的後盾。
他還有未完成的事，他沒有辦法。
最讓他痛苦的，是一種幻滅感。
他以為葉重城便是少數的仙界敗類、道貌岸然之徒，可他如今發現……玄穹也是。
人人艷羨的修仙之途，究竟藏著多少這樣的人？
正是這樣一個腐朽的漩渦，將母親吞噬其中，叫她背著“罪人”的名聲英年早逝，淹沒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曾經他只是想見見母親，想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現在他想翻案。
雖然未曾謀面，但他篤定，母親是被冤枉的。
在這樣一團渾水中，清白明媚，就是一種罪。
曾經他以為逃出葉重城的手下就好了，以為在天劍峰住一段時間，找劍尊談一談，就會有人給他主持公道。
可現在他知道，他只能靠自己。
他從來就只有自己。
他克制著自己，不踏入劍宗那趟渾水，在外面努力尋找線索。
他漸漸收集了一些過去的碎片，弄清了母親究竟牽涉進了哪樁案子裏。
其間機緣巧合，得到一本上古秘錄，裏面提到身懷鳳凰骨之人身上會帶著一股奇香，如同焚燒過的劍梅。
看到那行字時他渾身戰栗，意識到這種味道，他在漆宿雪身上聞到過。
他動了心。
他太無能、太弱小了，不靠這些奇遇，他什麽也做不到。
他知道，只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完成他想完成的事。
他知道這件事做了就沒法回頭，可他還是做了。
他剔了漆宿雪的鳳凰骨，把他丟進秘境……最後被漆宿雪一劍殺死，只能說是咎由自取、因果報應。
他不恨漆宿雪。他恨的是這個汙濁的世界，恨自己沒有能力翻過母親的舊案，也沖不破這團漩渦。
漆宿雪的劍刺進他的胸膛的時候，他感覺到更多的，其實是一種解脫。
他沒想到他又活過來了。
回想著前生，他做了許多壞事，但都是問心無愧——除了對漆宿雪。
漆宿雪是他真正的汙點，也是他最後的良知。
而他現在，依然要用這樣卑劣的方法逼迫漆宿雪，就像葉重城當年逼迫他一樣。
他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可他依然要完成那件事。
他早已一無所有，他只剩下這個念頭：“我要見她一面，我要為她翻過二十八年前那場千鳩之禍。”
漆宿雪似乎認真思考了片刻，略顯猶疑地說：“據我所知，你的母親應該已經去世了。”
陳閑眼睛眨了眨，漆宿雪的反應跟他想象中很不一樣，但他還是很快找回狀態：“我知道有一種術法叫‘牽機夢’。只要找到我母親的遺物，我就能見到她。”
“那你有遺物嗎？”
陳閑搖頭：“沒有。”
漆宿雪想了想，點頭道：“翻案是小事，主要是遺物，你想想哪裏會有？”
陳閑又眨了眨眼，事情順利得不可思議，難道在漆宿雪眼裏，翻案比找遺物還要簡單……也是，這可是魔尊啊。
“過去太久了，我不知道……”
漆宿雪沒再為難他，平靜道：“我去辦。你休息吧。”
說完轉身離開。
陳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脫口而出：“漆宿雪，你說，如果上一世我勇敢一些、誠實一些，我們是不是都不會走向那個結局？”
漆宿雪腳步一頓，但什麽也沒說。
陳閑又問：“那個陳閑很勇敢嗎？”
漆宿雪眼眶忽然濕了，又頓了幾秒後，出去了。
他的陳閑有多勇敢嗎？似乎說不上，經常挺慫的。可好像在該他勇敢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退縮過。
是什麽給他的力量呢？
是陽光，是田園，是一日三餐……是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生活。
也許所有的結局，都是被這些鋪就的。
是的，就連他自己，經歷過這些生活之後，也與從前不同了。
所以一切都會好的。
對嗎？陳閑？
……我的陳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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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宿雪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個陳閑那麽努力地偽裝、修煉、往上爬, 當然不可能只為求死，他必有所求。漆宿雪已經準備好聽他的要求了。
而在真正聽到的時候，心中也不免有些動容。
修養了幾日, 陳閑的氣色好了不少, 眼神平靜而清明：“我想見我的母親一面。”
這是他壓在心中許多年的事。
從記事起，他就待在青嬰山了。
葉重城是個虛偽、古板、教條、固執、無能的偽君子, 對外裝成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對內, 尤其是對他最親近的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
在接受他的統治這一點上，陳閑還排不上第一, 排第一的是師娘蘇青玫。
葉重城在家裏制造出一種精神高壓，有些時候也會訴諸暴力——不過葉重城不會打陳閑, 只會在他做錯時打師娘，認為是師娘沒有帶好他。
這給陳閑造成的精神壓力比體罰他本人更大, 他自小便在這種嚴寒恐怖中戰戰兢兢，睡覺都不敢合眼。
而在這嚴酷的生活中, 唯一的亮色是師娘。
師娘長著一雙彎彎的眼睛，笑起來非常好看。陳閑很長一段時間想不通, 葉重城為什麽能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下得去手？
他也想不通, 師娘在這樣的嚴酷中, 為什麽還能保有那樣明媚的笑臉與心緒？
師娘會偷偷留好吃的給他，也會背著葉重城給他使眼色，在他八歲前, 每天晚上會講著故事哄他入睡。
她最常講的是陳閑母親的事，也不是刻意要講，而是經常觸景生情，譬如看到樹上一個鳥窩，師娘會說：“以前喜雲經常帶我掏鳥窩。我在師門也不能食葷，遇到她後我第一次吃蛋，真的很好吃。”
那天他們把鳥蛋掏下來藏著，等兩天後葉重城外出巡游時，在後山悄悄烤來吃了。
那滋味，陳閑現在還記得。
就是這樣明媚鮮活的師娘，出現在葉重城面前時，卻像一尊木訥的石雕，機械地執行著葉重城的指令。
陳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乖乖聽話、努力修煉，只希望師娘不被他牽連受罰。
當年的那座山頭，葉重城在的時候就像地獄，只有葉重城不在時，山上其他人才能有片刻的輕松。
而這種輕松的、渺小的、溫暖的時光，一直留存在他的記憶裏，支撐著他。在它們之中，充斥著“陳喜雲”這個名字。
他太小了，心裏只是隱隱知道，師娘是唯一帶給他溫暖的人。可這種溫暖並不夠，既保護不了他，也保護不了師娘自己。同時，他也自然而然地歸因到——在這種情況下，師娘還能保持這份陽光樂觀，與陳喜雲脫不開關系。
於是在他小小的腦海中，陳喜雲是那團陽光的源頭，照徹過師娘，也照亮了小小的他。
而這個人，是他的母親。
一個執念就這樣種下了，慢慢生長。
他想見母親一面。他想看一看，那團太陽，是什麽樣子的。
後來，在偽裝中他慢慢長大，底下陸陸續續有了師弟師妹。師娘也懷孕生子，生下了最小的師弟。
師娘懷孕的那段日子，是最黑暗的一段時間——葉重城正與另一位長老競爭掌門之位，家中氣壓低得可怕，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讓葉重城發作。
師弟師妹們跟在他身後，像一串可憐的鵪鶉。而他因多年的偽裝，已成了葉重城最看得順眼的一個人，甚至把他看做一個可以商量事情的人——葉重城從不和師娘商量，在葉重城看來師娘是沒見識的婦人，師弟師妹們是討人嫌的飯桶。
能和葉重城商量幾句，在這個家裏，已經算是混出頭了。
他借此機會，拐彎抹角地替師弟師妹們說話，也替師娘說話。葉重城當面不會表現出什麽，可在某個偶然的夜晚，他聽見了葉重城寢室裏的動靜，那時他便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有了一些力量，可他頂撞葉重城一句，師娘便要多受一分折磨……她還懷著孕呢。
於是只能繼續忍耐，忍到師娘生下小師弟，忍到葉重城當上掌門。
人逢喜事精神爽，當上掌門後，葉重城好多了，他們的日子也好過了一些。
陳閑十五歲，正式在仙盟大會上露臉，也開始私下打聽陳喜雲的事。
他遇到許多諱莫如深的面孔，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母親當年犯下了大案子，是個罪人。
再多，便沒人願意說了，而年輕一輩，壓根沒聽過陳喜雲這個名字。
他當然也問過師娘，沒想到師娘也是對那場禍事閉口不談。
他更想知道了。
後來，他的動作還是被葉重城發現。面對這個逐漸脫離掌控的大弟子，葉重城又找到了新的拿捏他的法子——只要陳閑做得好，便講一些關於陳喜雲的過往給他聽，或者給一些舊物看。
陳閑像一條被胡蘿蔔引誘著的驢，替葉重城做了許多事，大多數都不太正義。
可葉重城根本沒有兌現諾言。
被糊弄了幾次之後，陳閑漸漸醒悟：也許葉重城根本不知道什麽重要的內容，是編出來的也不一定。
因為他發現那顆葉重城給他的、被他壓在枕頭下面珍藏的紐扣，根本就不是陳喜雲的——它們成排地出現在了師娘給小師弟做的新衣服上。
他與葉重城鬥智鬥勇了半輩子，這時不免生出一絲憊懶，也冒出了別的心思……既然葉重城不可信，為什麽不從別的渠道打聽？
又這樣偷摸探訪了許多年，劍宗的人來了，帶來了那紙盟書。
劍宗，天下劍道之宗，門風清正，門人出山問心時，多有持劍行俠之舉，路見不平則鳴，而且大多數劍修是出了名的純直——出劍不管出身貧富，只聽事理曲直。人間但凡有修行者以武犯禁，十有八/九都是劍修。百年積譽，風評極佳。
而且漆宿雪，他是見過的，背過的，還互通了這麽久書信……是喜歡的。
若能入得劍宗，怎麽也比在葉重城手下強。更何況，劍尊玄穹是公認的天下第一人，漆宿雪是他的關門弟子，備受寵愛，攀上這枝金枝玉葉，陳喜雲當年的案子，肯定能更近一步。
他是心甘情願上劍宗的。雖懷著自己的目的，可他也確實喜歡漆宿雪。他懷揣著雲開霧散的希望，哼了一路的歌，在即將踏入劍山地界時，玄穹忽然從一塊石碑後轉出來，警告他——不能碰漆宿雪。
心頭日光被倏然遮蓋，他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以為只是劍尊對弟子的過度保護，後來發現了端倪……可他有什麽辦法？他只身一人，在劍宗，說是寄人籬下也不為過，青嬰山也不會是他的後盾。
他還有未完成的事，他沒有辦法。
最讓他痛苦的，是一種幻滅感。
他以為葉重城便是少數的仙界敗類、道貌岸然之徒，可他如今發現……玄穹也是。
人人艷羨的修仙之途，究竟藏著多少這樣的人？
正是這樣一個腐朽的漩渦，將母親吞噬其中，叫她背著“罪人”的名聲英年早逝，淹沒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曾經他只是想見見母親，想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現在他想翻案。
雖然未曾謀面，但他篤定，母親是被冤枉的。
在這樣一團渾水中，清白明媚，就是一種罪。
曾經他以為逃出葉重城的手下就好了，以為在天劍峰住一段時間，找劍尊談一談，就會有人給他主持公道。
可現在他知道，他只能靠自己。
他從來就只有自己。
他克制著自己，不踏入劍宗那趟渾水，在外面努力尋找線索。
他漸漸收集了一些過去的碎片，弄清了母親究竟牽涉進了哪樁案子裏。
其間機緣巧合，得到一本上古秘錄，裏面提到身懷鳳凰骨之人身上會帶著一股奇香，如同焚燒過的劍梅。
看到那行字時他渾身戰栗，意識到這種味道，他在漆宿雪身上聞到過。
他動了心。
他太無能、太弱小了，不靠這些奇遇，他什麽也做不到。
他知道，只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完成他想完成的事。
他知道這件事做了就沒法回頭，可他還是做了。
他剔了漆宿雪的鳳凰骨，把他丟進秘境……最後被漆宿雪一劍殺死，只能說是咎由自取、因果報應。
他不恨漆宿雪。他恨的是這個汙濁的世界，恨自己沒有能力翻過母親的舊案，也沖不破這團漩渦。
漆宿雪的劍刺進他的胸膛的時候，他感覺到更多的，其實是一種解脫。
他沒想到他又活過來了。
回想著前生，他做了許多壞事，但都是問心無愧——除了對漆宿雪。
漆宿雪是他真正的汙點，也是他最後的良知。
而他現在，依然要用這樣卑劣的方法逼迫漆宿雪，就像葉重城當年逼迫他一樣。
他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可他依然要完成那件事。
他早已一無所有，他只剩下這個念頭：“我要見她一面，我要為她翻過二十八年前那場千鳩之禍。”
漆宿雪似乎認真思考了片刻，略顯猶疑地說：“據我所知，你的母親應該已經去世了。”
陳閑眼睛眨了眨，漆宿雪的反應跟他想象中很不一樣，但他還是很快找回狀態：“我知道有一種術法叫‘牽機夢’。只要找到我母親的遺物，我就能見到她。”
“那你有遺物嗎？”
陳閑搖頭：“沒有。”
漆宿雪想了想，點頭道：“翻案是小事，主要是遺物，你想想哪裏會有？”
陳閑又眨了眨眼，事情順利得不可思議，難道在漆宿雪眼裏，翻案比找遺物還要簡單……也是，這可是魔尊啊。
“過去太久了，我不知道……”
漆宿雪沒再為難他，平靜道：“我去辦。你休息吧。”
說完轉身離開。
陳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脫口而出：“漆宿雪，你說，如果上一世我勇敢一些、誠實一些，我們是不是都不會走向那個結局？”
漆宿雪腳步一頓，但什麽也沒說。
陳閑又問：“那個陳閑很勇敢嗎？”
漆宿雪眼眶忽然濕了，又頓了幾秒後，出去了。
他的陳閑有多勇敢嗎？似乎說不上，經常挺慫的。可好像在該他勇敢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退縮過。
是什麽給他的力量呢？
是陽光，是田園，是一日三餐……是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生活。
也許所有的結局，都是被這些鋪就的。
是的，就連他自己，經歷過這些生活之後，也與從前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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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嗎？陳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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