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請求你 反正你不在的時候，他們都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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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我請求你 反正你不在的時候，他們都欺……
漆宿雪拒絕受他脅迫, 又陷入了不聞不問的狀態。
又一個月過後，陳月涯闖進書房找到他，她雙眼通紅, 表情卻很覆雜, 說道：“他快死了。”
“不會的。”漆宿雪還在看奏折，頭也沒擡，“他根本不想死。他只是要威脅我。”
陳月牙沈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漆宿雪說的不無道理——她見過那個陳閑,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生動的光芒, 那不是百無聊賴的求死之人該有的眼神。這也是她最糾結的地方。
可她剛從寢宮那邊過來，見到的畫面實在觸目驚心。她杵在原地猶豫了半天, 再次開口，尾音卻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可萬一他死了呢？”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恐懼, 漆宿雪的手也輕輕一抖。
他終於放下奏折，擡起頭。
這時陳月涯看到他的眼睛, 更是一驚，仿佛看到一只受傷的獸。
她心中升起本能的恐懼, 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漆宿雪站起來, 走了出去。
他來到寢宮。
上一次來，已是一月前, 那天離開時他當著陳閑的面吩咐侍女：“之後他再有什麽情況，不必來通知我, 除非他死了。”
今天若不是陳月涯闖進書房, 他不會來這一趟。
而當他看到床上那人時, 心中沈痛與哀慟猛然決堤。他知道這個陳閑不是那個陳閑，可眼前的畫面還是瞬間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
陳閑躺在床上，微微側著頭。兩頰深深凹陷, 顴骨高聳，眼窩塌成兩團暗影。他的手腕被套在枷鎖裏，細得如同枯柴，骨節突兀，青筋浮起，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想靠餓瘦自己掙脫鐐銬。
他整個人瘦成了一具骨架，被一襲薄被草草覆著，幾乎看不出下面還有人形，頭向下勾著，下巴抵在肩膀上，面目木然而平靜，像是早已死去多時。
漆宿雪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猛然敲擊，一陣劇痛後是綿長的顫動，刺骨的冷意悚然湧上頭頂。
他兩步神行到床邊，伸手去探陳閑的鼻息。同時，一個恐怖的畫面在腦海中浮起——前兩次陳閑的穿越和離開，都是忽然發生的，沒有原因，沒有征兆。倘若這個時候，他的陳閑回到了這具身體裏……該多難受啊？
這時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氣息，勉強驅散了一些恐懼，心頭驚駭猛然翻覆，化為一聲痛苦的嘆息。
還活著。
陳閑被驚動，眉眼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漆宿雪站在床邊，他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費力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撐到一半沒力氣，又倒下去，來回來了兩遍，終於艱難地把自己挪到靠枕上，又有些頭暈，閉著眼睛養了一會兒神，胸腔艱難起伏，儼然是進的氣多，出的氣少。
漆宿雪像一具冰雕一般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又過了片刻，陳閑氣若游絲地開口：“有何貴幹？”
漆宿雪盡力想讓聲音顯得平靜，卻沒有做到，尾音沙啞低沈：“你跟我記憶中的那個陳閑，很不一樣。”
“你記憶中的是哪樣的？”陳閑笑了笑，下一秒，他臉上那點輕挑的表情盡數褪去，像是雪崩忽然席卷了樹林，化為一張無情無念的悲憫面目。過度消瘦使這個表情顯得格外有說服力，眉梢眼角仿佛凝著一層寒霜，連聲音都變得莊嚴肅穆。
“這樣？”
實在是驚人的表演。一時間，漆宿雪仿佛真的回到了上一世，面對著那個令他畏懼的陳閑。
他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你明明是青嬰山備受寵愛的首座弟子，為何會練就這樣一張千變萬化的面目？”
陳閑聲音很虛，但完全放任了自己，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氣，道：“不會裝，我還會是那個備受寵愛的首座弟子嗎？漆宿雪，你難道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受難？我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棄兒，若是不裝得和他們一樣，你以為葉重城會心甘情願培養我？你以為我能安然成為所謂這一代的青年翹楚嗎？”
漆宿雪想了想：“聽起來葉重城對你不怎麽樣。”
“也還好。”陳閑居然還為葉重城找補了一句，繼而道，“應該比玄穹好一點。至少他沒有在身體力行地虐待我，他那充其量算是一種……精神上的欺壓，每當我有一點做得不好，他會像看垃圾一樣看我。”
“所以你的願望是？”漆宿雪揣測道，“殺了葉重城？”
陳閑聞言，眉間浮起一絲荒謬：“殺他做什麽？他只是盡了一個師父該盡的責任。雖然不算好師父，但也沒必要殺了他吧。”
“那你的願望是？”
“誰說我有願望？”陳閑反問他，“我只是不想被綁在床上等死。”
漆宿雪不受他的引導，繼續猜測：“那你想取代他？”
陳閑無奈道：“取代他做什麽？繼續做一個道貌岸然的青嬰山掌門？”
漆宿雪不依不饒：“你總有願望吧？”
“為什麽一定要有？”
“如果完全沒有，那你為什麽要我的鳳凰骨？”漆宿雪提起這件事時語氣很平靜，仿佛當年的剔骨之痛根本不值一提，“難不成真的只是想得道飛仙？”
陳閑噎了一下，繼續道：“不可以嗎？”
“前後幾百年沒有人成功，我不相信你幼時便以此立下志向，從那時就開始假裝。”漆宿雪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想要什麽？為什麽不能說？你在害怕什麽？”
陳閑不說話了。
漆宿雪繼續道：“你用你自己的身體來威脅我，這很可笑。”
“這也不完全算是我的身體吧？這是陳閑的身體。”陳閑說，“我說了，與其被拴在床上等死，我寧願早點死。我絕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麽？”漆宿雪問他，“你一定有想要做的事吧？你的目的是什麽？”
陳閑不答。
漆宿雪沈默片刻，換了種問法：“你想要我怎麽做，才能好好活著？”
陳閑的眼睛微微一轉，似乎有些松動：“什麽都可以？”
“只要我做得到。”
“那如果我說。”陳閑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想要你一只手呢？”
漆宿雪一秒鐘的猶豫也沒有，直接抽劍砍向自己的左手。
“當——”鐵鏈與劍鋒相撞，劍鋒偏移，只割傷了他的手掌。
“只是開個玩笑，你真砍啊。”陳閑慢悠悠地把腿收回來——方才千鈞一發之際，他用腳上的鐵鏈擋住了那一劍。
完了他又盯著腳上完好無損的鐵鏈，嘖了一聲：“這都沒斷，還挺結實。”
“陳閑。”漆宿雪還握著劍，沈沈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要什麽？”
陳閑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沈默了一會兒，慢慢道：“你放我走。”
“這不可能。”
陳閑頭一偏：“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你等著收屍吧。”
漆宿雪在床邊又杵了一會兒，終於認輸道：“……除了這個，別的都可以。在他回來之前，你想要什麽，我都能滿足你。”
“口氣真大，魔尊大人。”
漆宿雪低下頭：“所以我請求你……吃點東西吧。”
陳閑又不說話了。
“我只是不能放你走。但你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幫你做成。這不是還省了你自己的功夫嗎？”漆宿雪道，“我不逼你，你自己再想一想吧。”
陳閑還是不理他。漆宿雪沒了辦法，慢慢退了出去。
出去之後，他心神有些恍惚。
現在來見陳閑對他來說還是太困難了。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說著陌生的話，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幻滅。
他在走廊上走著，迎面遇到幾個侍女，對方屈膝向他行禮，行至一半，忽然倒吸一口冷氣：“尊上，您的手……”
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看見掌心的血痕，是方才那一劍割的，身後已留下一道血路。
他沒在意，繼續向前走。
這一瞬間，他忽然又感覺到了命運的惡意——上一世，他曾在玄穹假扮的陳閑的折磨下也傷到過這裏，手掌險些被削掉半個。為了銘記心中的恨意，他至死都沒有消去那道疤痕。
這一世，什麽都變了，可很多事情還是發生了——譬如在化生池秘境遇到寇鄲，譬如上天劍峰殺死玄穹，譬如這道傷痕。
……這會是某種預兆嗎？預示著命運的不可抵抗？他和陳閑終究會走進一種無可挽回的結局？
他回到主殿，又把自己關了起來。
這段時間以來，與其說是放任陳閑不管，不如說是害怕去見他。他根本沒有表面上的那樣平靜，他自己知道自己快瘋了。
他蜷縮在漆黑高聳的王座上，覺得很冷。在這片終年炎熱的地底裂谷中，他冷得發抖。
他想，原來這就是失去。
他在上一世失去過很多東西——自由、尊嚴、仙骨、生命。可它們似乎都不及此刻的感受……也許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安心地擁有過那些東西。
而陳閑，是他真正以為已經擁有了的。
雖然曾經因為任性，因為不安，他一次次地傷害陳閑、推開陳閑，可陳閑都一次次地原諒他、縱容他。當他終於以為自己真正擁有了陳閑的時候，陳閑卻徹底離開了他。
他盯著那道血流不止的傷口，一動不動。
成魔之後痛覺會被大大削弱，這道傷口帶來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可看著看著，他忽然痛得流下淚來。
方才砍向自己手臂的那一劍，他沒有留力。一方面是想向這個陳閑表明態度，另一方面，在心底隱秘的角落裏，陰暗的毒汁也在翻騰——他知道這毫無道理，非常不應該，可他無法避免地這麽想：陳閑再次拋棄了他。
……等陳閑回來，看到他少了一條手臂，應該會心疼死了。光是想想那個畫面，他都能感到一陣又痛苦又快樂的戰栗。他喜歡陳閑擔心他、縱容他、彌補他的樣子。一種毀滅的欲望一直潛藏在他的骨血裏，自虐一般地翻湧著。
——陳閑。我好疼啊。
他看著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忽然又笑了起來。
——你看，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你看你不回來，我差點少了一只手。等你回來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會難過嗎？
想到陳閑難過的神情，他感到一絲痛苦，與一陣惡劣的快意。
他現在就是靠這種想象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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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漆宿雪還在看奏折，頭也沒擡，“他根本不想死。他只是要威脅我。”
陳月牙沈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漆宿雪說的不無道理——她見過那個陳閑,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生動的光芒, 那不是百無聊賴的求死之人該有的眼神。這也是她最糾結的地方。
可她剛從寢宮那邊過來，見到的畫面實在觸目驚心。她杵在原地猶豫了半天, 再次開口，尾音卻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可萬一他死了呢？”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恐懼, 漆宿雪的手也輕輕一抖。
他終於放下奏折，擡起頭。
這時陳月涯看到他的眼睛, 更是一驚，仿佛看到一只受傷的獸。
她心中升起本能的恐懼, 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漆宿雪站起來, 走了出去。
他來到寢宮。
上一次來，已是一月前, 那天離開時他當著陳閑的面吩咐侍女：“之後他再有什麽情況，不必來通知我, 除非他死了。”
今天若不是陳月涯闖進書房, 他不會來這一趟。
而當他看到床上那人時, 心中沈痛與哀慟猛然決堤。他知道這個陳閑不是那個陳閑，可眼前的畫面還是瞬間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
陳閑躺在床上，微微側著頭。兩頰深深凹陷, 顴骨高聳，眼窩塌成兩團暗影。他的手腕被套在枷鎖裏，細得如同枯柴，骨節突兀，青筋浮起，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想靠餓瘦自己掙脫鐐銬。
他整個人瘦成了一具骨架，被一襲薄被草草覆著，幾乎看不出下面還有人形，頭向下勾著，下巴抵在肩膀上，面目木然而平靜，像是早已死去多時。
漆宿雪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猛然敲擊，一陣劇痛後是綿長的顫動，刺骨的冷意悚然湧上頭頂。
他兩步神行到床邊，伸手去探陳閑的鼻息。同時，一個恐怖的畫面在腦海中浮起——前兩次陳閑的穿越和離開，都是忽然發生的，沒有原因，沒有征兆。倘若這個時候，他的陳閑回到了這具身體裏……該多難受啊？
這時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氣息，勉強驅散了一些恐懼，心頭驚駭猛然翻覆，化為一聲痛苦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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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被驚動，眉眼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漆宿雪站在床邊，他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費力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撐到一半沒力氣，又倒下去，來回來了兩遍，終於艱難地把自己挪到靠枕上，又有些頭暈，閉著眼睛養了一會兒神，胸腔艱難起伏，儼然是進的氣多，出的氣少。
漆宿雪像一具冰雕一般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又過了片刻，陳閑氣若游絲地開口：“有何貴幹？”
漆宿雪盡力想讓聲音顯得平靜，卻沒有做到，尾音沙啞低沈：“你跟我記憶中的那個陳閑，很不一樣。”
“你記憶中的是哪樣的？”陳閑笑了笑，下一秒，他臉上那點輕挑的表情盡數褪去，像是雪崩忽然席卷了樹林，化為一張無情無念的悲憫面目。過度消瘦使這個表情顯得格外有說服力，眉梢眼角仿佛凝著一層寒霜，連聲音都變得莊嚴肅穆。
“這樣？”
實在是驚人的表演。一時間，漆宿雪仿佛真的回到了上一世，面對著那個令他畏懼的陳閑。
他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你明明是青嬰山備受寵愛的首座弟子，為何會練就這樣一張千變萬化的面目？”
陳閑聲音很虛，但完全放任了自己，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氣，道：“不會裝，我還會是那個備受寵愛的首座弟子嗎？漆宿雪，你難道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受難？我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棄兒，若是不裝得和他們一樣，你以為葉重城會心甘情願培養我？你以為我能安然成為所謂這一代的青年翹楚嗎？”
漆宿雪想了想：“聽起來葉重城對你不怎麽樣。”
“也還好。”陳閑居然還為葉重城找補了一句，繼而道，“應該比玄穹好一點。至少他沒有在身體力行地虐待我，他那充其量算是一種……精神上的欺壓，每當我有一點做得不好，他會像看垃圾一樣看我。”
“所以你的願望是？”漆宿雪揣測道，“殺了葉重城？”
陳閑聞言，眉間浮起一絲荒謬：“殺他做什麽？他只是盡了一個師父該盡的責任。雖然不算好師父，但也沒必要殺了他吧。”
“那你的願望是？”
“誰說我有願望？”陳閑反問他，“我只是不想被綁在床上等死。”
漆宿雪不受他的引導，繼續猜測：“那你想取代他？”
陳閑無奈道：“取代他做什麽？繼續做一個道貌岸然的青嬰山掌門？”
漆宿雪不依不饒：“你總有願望吧？”
“為什麽一定要有？”
“如果完全沒有，那你為什麽要我的鳳凰骨？”漆宿雪提起這件事時語氣很平靜，仿佛當年的剔骨之痛根本不值一提，“難不成真的只是想得道飛仙？”
陳閑噎了一下，繼續道：“不可以嗎？”
“前後幾百年沒有人成功，我不相信你幼時便以此立下志向，從那時就開始假裝。”漆宿雪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想要什麽？為什麽不能說？你在害怕什麽？”
陳閑不說話了。
漆宿雪繼續道：“你用你自己的身體來威脅我，這很可笑。”
“這也不完全算是我的身體吧？這是陳閑的身體。”陳閑說，“我說了，與其被拴在床上等死，我寧願早點死。我絕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麽？”漆宿雪問他，“你一定有想要做的事吧？你的目的是什麽？”
陳閑不答。
漆宿雪沈默片刻，換了種問法：“你想要我怎麽做，才能好好活著？”
陳閑的眼睛微微一轉，似乎有些松動：“什麽都可以？”
“只要我做得到。”
“那如果我說。”陳閑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想要你一只手呢？”
漆宿雪一秒鐘的猶豫也沒有，直接抽劍砍向自己的左手。
“當——”鐵鏈與劍鋒相撞，劍鋒偏移，只割傷了他的手掌。
“只是開個玩笑，你真砍啊。”陳閑慢悠悠地把腿收回來——方才千鈞一發之際，他用腳上的鐵鏈擋住了那一劍。
完了他又盯著腳上完好無損的鐵鏈，嘖了一聲：“這都沒斷，還挺結實。”
“陳閑。”漆宿雪還握著劍，沈沈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要什麽？”
陳閑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沈默了一會兒，慢慢道：“你放我走。”
“這不可能。”
陳閑頭一偏：“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你等著收屍吧。”
漆宿雪在床邊又杵了一會兒，終於認輸道：“……除了這個，別的都可以。在他回來之前，你想要什麽，我都能滿足你。”
“口氣真大，魔尊大人。”
漆宿雪低下頭：“所以我請求你……吃點東西吧。”
陳閑又不說話了。
“我只是不能放你走。但你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幫你做成。這不是還省了你自己的功夫嗎？”漆宿雪道，“我不逼你，你自己再想一想吧。”
陳閑還是不理他。漆宿雪沒了辦法，慢慢退了出去。
出去之後，他心神有些恍惚。
現在來見陳閑對他來說還是太困難了。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說著陌生的話，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幻滅。
他在走廊上走著，迎面遇到幾個侍女，對方屈膝向他行禮，行至一半，忽然倒吸一口冷氣：“尊上，您的手……”
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看見掌心的血痕，是方才那一劍割的，身後已留下一道血路。
他沒在意，繼續向前走。
這一瞬間，他忽然又感覺到了命運的惡意——上一世，他曾在玄穹假扮的陳閑的折磨下也傷到過這裏，手掌險些被削掉半個。為了銘記心中的恨意，他至死都沒有消去那道疤痕。
這一世，什麽都變了，可很多事情還是發生了——譬如在化生池秘境遇到寇鄲，譬如上天劍峰殺死玄穹，譬如這道傷痕。
……這會是某種預兆嗎？預示著命運的不可抵抗？他和陳閑終究會走進一種無可挽回的結局？
他回到主殿，又把自己關了起來。
這段時間以來，與其說是放任陳閑不管，不如說是害怕去見他。他根本沒有表面上的那樣平靜，他自己知道自己快瘋了。
他蜷縮在漆黑高聳的王座上，覺得很冷。在這片終年炎熱的地底裂谷中，他冷得發抖。
他想，原來這就是失去。
他在上一世失去過很多東西——自由、尊嚴、仙骨、生命。可它們似乎都不及此刻的感受……也許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安心地擁有過那些東西。
而陳閑，是他真正以為已經擁有了的。
雖然曾經因為任性，因為不安，他一次次地傷害陳閑、推開陳閑，可陳閑都一次次地原諒他、縱容他。當他終於以為自己真正擁有了陳閑的時候，陳閑卻徹底離開了他。
他盯著那道血流不止的傷口，一動不動。
成魔之後痛覺會被大大削弱，這道傷口帶來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可看著看著，他忽然痛得流下淚來。
方才砍向自己手臂的那一劍，他沒有留力。一方面是想向這個陳閑表明態度，另一方面，在心底隱秘的角落裏，陰暗的毒汁也在翻騰——他知道這毫無道理，非常不應該，可他無法避免地這麽想：陳閑再次拋棄了他。
……等陳閑回來，看到他少了一條手臂，應該會心疼死了。光是想想那個畫面，他都能感到一陣又痛苦又快樂的戰栗。他喜歡陳閑擔心他、縱容他、彌補他的樣子。一種毀滅的欲望一直潛藏在他的骨血裏，自虐一般地翻湧著。
——陳閑。我好疼啊。
他看著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忽然又笑了起來。
——你看，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你看你不回來，我差點少了一只手。等你回來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會難過嗎？
想到陳閑難過的神情，他感到一絲痛苦，與一陣惡劣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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