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熒光龍巢 他怎麽見我跟見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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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熒光龍巢 他怎麽見我跟見鬼一樣？
豁然開朗。
陳閑驚呆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洞窟, 穹頂高聳宛如一個倒扣的巨碗，但是並不黑暗，反而十分明亮, 四周彌漫著藍紫色的亮光。
光是從洞窟底部以及洞壁上的那些植物裏透出來的——有葉片比人還高的蕨類, 葉脈散發著幽藍色的熒光；有從洞壁和洞中參差不齊的巖石上垂下來的藤蔓，掛著星星點點的光珠；還有大片大片的發光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最多的是蘑菇, 高矮胖瘦大大小小, 各種各樣，都在發光。
簡直像夢境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這場面叫陳閑不免想起《馴龍高手》裏那個龍巢, 幽藍奇幻，藏著某種巨大的、沈睡著的東西。
一邊這麽想著, 他的目光一邊往遠處延伸。
因為他們進來的這個地方不在洞窟底部，而在腰上, 他的目光能越過這片發光的植物海洋，看見洞穴另一頭的情形——
那裏趴著一只巨獸。
非常大, 大得讓人一時無法判斷它的具體姿勢和形狀，只能感覺到那是一團沈睡的、緩慢起伏的陰影。獸身上覆蓋著玄色的鱗片, 盤繞的身軀間似乎有勾狀的爪子，隱約還能看見兩根向後延伸的角。
……真像龍, 東方龍。
……還真是龍巢？
明九抱起丫丫，又騎上大花, 低頭看向陳閑身下的輪椅, 似乎是這會兒才想起來問：“你的腿怎麽了？”
糊弄明九肯定不如糊弄丫丫簡單, 陳閑不敢張口就來，含糊道：“出了一點問題……以後再說吧。”
明九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也不再多問, 策馬往前走：“那你們慢慢來吧，對面等。”
“不必。”漆宿雪一把將陳閑橫抱起來，“跟得上你。”
陳閑乍然騰空，嚇了一跳，下意識抱住了漆宿雪的脖子。他瞪了漆宿雪一眼，又偷偷去瞄自己的腳。
新做的腳枷要靈巧許多，也更貼合人體結構，又為了在丫丫面前更好地掩飾，陳閑來到魔域後的衣服都是蓋住腳背的，魔族的衣飾本就層層疊疊很是繁覆隆重，這樣一穿，哪怕被抱起來也看不到他腳上的枷。
他松了一口氣。
明九早已策馬走了，大花熟門熟路地穿過這些巨大的熒光植物叢，幾乎轉眼就消失了。
陳閑還想叫漆宿雪不要逞能：“不行的話咱們走慢點也沒事，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也是正常的……”
結果下一刻，身遭的景物就飛速後退，身下卻幾乎沒有顛簸。陳閑低頭去看，就見一片黑紅色的血影在漆宿雪腳下的土地中起伏翻騰，像一片“海浪”，推著他們前進。
漆宿雪輕哼一聲：“說誰不行？”
陳閑：……
短短幾分鐘，陳閑算是深刻理解了什麽叫“走馬觀花”、“眼花繚亂”，真是眼睛看得比腦子轉得還快。
感覺就是幾個眨眼的功夫，他們就穿過了整個洞窟的熒光植物，來到了那只巨獸面前。
明九翻身下馬，回頭看了氣定神閑的漆宿雪和略顯呆萌的陳閑一眼，徑直走到巨獸跟前，語氣隨意道：“醒醒，別睡了。”
巨獸動了動。
片刻後，眼睛緩緩睜開——因為體型太過巨大，陳閑只能看到它側面的一只眼睛，是金黃色的，屬於冷血動物的豎瞳在熒光裏收縮了一下，目光掃過明九，又掃過他身後的人。
它問道：“你又回來做什麽？”
聲音低沈震撼，地面似乎都在跟著震動。
明九微微搖頭：“我也沒想到，出去就遇見他們了——順便就帶過來，叫你見見我的晚輩。日後你若沖破封印出去了，看在咱們這些年交情份上，還請你對他們高擡貴手。”
陳閑：……
怎麽有人能用這麽平靜的語氣說出這種話啊！
下一刻，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瞳轉向他們。
生物本能裏的巨物恐懼瞬間冒出來，陳閑下意識把漆宿雪抱得更緊了。
但腦子還在轉：這家夥……就是龍吧？
噴火的還是噴水的？
巨大的黃金瞳一一掃過他們所有人，最後落回明九身上。
“呵，你的晚輩？”它冷笑道，“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與你的血脈有關。”
明九面不改色：“你不懂，人族並非要有血脈才是晚輩。”
巨大的瞳孔往上一掀，似乎是翻了一個白眼，然後眼看著目光就要移開了。
忽然，它頓了一下。
瞳仁又轉回來，定在漆宿雪身上。
沈默。
長久的沈默。
陳閑大氣不敢出，估計丫丫也是。
然後便聽巨獸輕嗤一聲：“是你。”
陳閑下意識去看漆宿雪，發現他也是一臉疑惑。
巨獸緩緩擡起頭，連著頎長的脖子，露出完整的身形——的確是一條龍的模樣，但細看又不太像龍，鱗片參差，爪形古怪，像是照著龍的樣子長歪了。
它這一動，聲勢驚人。整座洞窟都在嗡嗡震顫，洞頂簌簌往下落灰，那些發光的植物晃得像風中殘燭。
明九站在它腦袋旁邊，紋絲不動，跟沒事人似的，還開口說話：“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老郁，當年在人間犯了點事，被六大仙門聯手，連本體帶洞府打落魔域，封印在此。”
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丫丫也是個心大的，接嘴道：“老玉？玉石嗎？”
明九：“郁悶的郁。”
巨龍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似乎很不樂意。
它好容易挪動自己巨大的頭顱，卻對漆宿雪很感興趣，大腦袋抵到漆宿雪面前——因為陳閑是被漆宿雪抱著的，自然也就是抵到他面前了，弄得他全身緊繃，心懸著，生怕這家夥的鼻涕口水落一滴下來，都夠受的。
好在沒有，空氣挺幹燥的。
巨龍翕動鼻翼貼著漆宿雪嗅聞了一陣，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漆宿雪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不像陳閑這樣緊張，還是姿態從容地道：“晚輩漆宿雪，目前暫居在魔域，算您的鄰居。”
明九又在一邊插嘴：“之前你說的浮華殿主，就是他。”
巨龍眉頭一挑，又貼著漆宿雪嗅了一陣，一聲冷笑，意味不明。
但大頭好歹是撤開了。
“你既是浮華殿主，那下次來……”不料，它下一句話竟然是，“帶點你們那個火鍋給我嘗嘗。”
眾人皆是一楞。
丫丫初生牛犢不怕虎，問道：“你被關在這裏，還能知道外面的事？”
巨獸哼哼兩聲，眼睛瞇起來，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對待丫丫的態度還比較緩和，地面的震動都沒有之前強烈了：“我自有辦法。”
===
原路返回，穿過那片地形獨特的裂谷時，丫丫問題不斷，明九也耐心地解釋。
“你們知道吧？魔域其實是千年前仙魔大戰的戰場，當時靈力濃郁，打起來劈天裂地的，靈力碰撞過度形成許多時空裂縫，就是我們今天所見的諸多秘境。”
“封印老郁的就是一處，還有許多散布在魔域之中，有些也用來封印魔物，還有些甚至能連通別域……”
“大多數秘境都很危險，裏面可能還蘊藏著上古的靈力風暴，實力不夠的人進去可能直接被撕碎，所以人們探索過的還是少數……不過危險也伴隨著機遇，這就是為什麽魔修明明沒有成體系的功法，卻時不時還能有叫眾仙門都頭疼的大魔出世……”
“老郁啊？他不是龍，是蜃。蜃這種東西，天生能吐氣成幻。活得久了，就什麽都像——它把自己也當成幻象的一部分，它的身體也隨著它的念頭，向著它想象中的樣子生長。它想象自己是一條龍，所以它越來越像龍。這片千刃谷就是它當年一爪子弄出來的……”
等他們七拐八彎地鉆出千刃谷，江一葦已經等得很是焦慮，腳下的紅土地都要被他的鞋底刨出個坑坑了，看見陳閑他們全須全尾地回來，明顯松了口氣。
一行四人都上了馬車。
車隊開拔上路，返回髓光城。
浮華殿的馬車內飾還是拿得出手的，軟榻、茶案、點心盒子，一應俱全，四個人坐下也不擠。
丫丫坐在明九旁邊，問起他這些年的奇遇。明九旅途中的事顯然跟她講過不少，這些年陳閑也零零碎碎聽過一些，知道明九走走停停地在做什麽。
馬車一邊走，窗外的景致越發熟悉。到了髓光城周邊的地界，丫丫不問了，開始給明九介紹：這塊是種植田，種了辣椒和香料。那塊是放牧坡，自己在那塊石頭旁邊救過一頭駝獸。然後是城池、城墻、大門、街道……
嘰嘰喳喳說了一路，嘴就沒停過，陳閑一直在給她添水，不知不覺把一整壺茶都喝完了。
到浮華殿門口，明九讓漆宿雪送丫丫回去。
丫丫天真無邪地說：“都到家了，我不用送。”
漆宿雪卻知道明九要和陳閑說話，推著丫丫的後背走了。
他不是多麽相信陳閑，他想要看陳閑的表現。
乖乖聽話便也罷了，若是敢向明九求援……我就……
我就……
他在心裏憋了半天，也沒想到應該拿陳閑怎麽辦。
……抓回來鎖住？
明九接過輪椅手柄，陳閑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他不習慣別人掌控他的輪椅。
他猶豫著說：“那個，明叔……我其實可以自己轉輪子。”
明九不由分說，推著他就走。他只得負責指路，明九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你腿怎麽回事？”
陳閑還在猶豫要不要扯謊，明九又道：“靈脈都通著，我知道你身體沒事。”
陳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明九又問：“他沒欺負你吧？你給我說實話。”
“沒有。”陳閑趕緊搖頭，“真沒有。”
明九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往下移了移，又移回來：“那你在搞什麽？”
陳閑實在想不出轍了，沈默了足足五秒，最後只能破罐子破摔：“……情趣。”
明九的沈默比他更長。
“……我就多餘管你。”
陳閑訕訕地笑，趕緊岔開話題：“今晚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明九大受打擊，生無可戀：“隨便。”
陳閑帶他去客殿安頓，明九向來對居住環境沒要求，好就好住，差就差住，他活了很長時間，走過很多地方，這些早就看淡了。
陳閑又問他待多久。
明九說沒計劃，他本來也不知道能在這裏遇見他們。
陳閑勸道：“丫丫可想你了，留下來住一段時間吧。”
明九蔫蔫地應了：“可以，不過也不能待太久。”
“明白。就像在桃花村一樣，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陳閑笑道，“說起來，您要是游走到人間，也可以去桃花村幫我們看看家怎麽樣了。”
明九頷首：“有空就去。”
安頓好之後，陳閑請明九把他推到廚房。
沒想到漆宿雪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明九沒好氣：“你怎麽在這裏？”
漆宿雪笑瞇瞇的：“師叔遠道而來，陳閑高興，肯定會親手給你做飯的。”
明九心中熨帖，轉念又想到剛剛的對話，把輪椅往漆宿雪手裏一塞，看也沒再看陳閑一眼，飛也似的跑了。
漆宿雪不明所以：“他怎麽了？”
陳閑不欲多說：“快快快，到該吃晚飯的時間了。”
一進廚房，陳閑就招呼李大廚拿食材，自己則來到特質的矮案板前備菜。李大廚從冰箱裏將食材找齊後，也和陳閑一起做準備。
陳閑打算做幾道明九愛吃的，經過他的觀察，明九喜歡家常菜多過新奇的，喜歡味重的多過味淡的。
他打算做一道麻婆豆腐、一道水煮魚、一盤辣子雞、再來個酸辣土豆絲，一道番茄蛋花湯。
備完菜，漆宿雪直接把李大廚支走了，他知道陳閑肯定會想親手給明九做。
陳閑確實也是這麽想的。明九難得來一趟，總得好好招待。
李大廚出去後，陳閑挪到竈前站好，漆宿雪照例在旁邊遞調料。
起鍋，漆宿雪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窩裏，問他：“你跟明九說什麽了？他怎麽見我跟見鬼一樣？”
陳閑倒油，下蒜瓣蔥花翻炒：“他知道我腿沒事，問我為什麽坐輪椅。”
漆宿雪沒吭聲。
陳閑知道他想知道自己怎麽回答的，但自己說“情趣”也太丟人了，也憋著不說話。
油熱了，下豆瓣醬炒出紅油。漆宿雪終於忍不住：“你怎麽說的？”
“我還能怎麽說？”就這麽一會兒，陳閑已經編出一套略顯體面的說法，“我說我們同修了，這是打賭輸了的懲罰。”
漆宿雪沒接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裏。透過些微發絲，看陳閑下肉末煸炒，看他在鍋裏淋一圈黃酒，看他把切成整齊方塊的豆腐下入鍋中，手很穩，幾乎沒有濺起油。
最後添上開水，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漫上來。
漆宿雪忽然說：“我們成親吧。”
陳閑手裏的鍋鏟差點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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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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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從洞窟底部以及洞壁上的那些植物裏透出來的——有葉片比人還高的蕨類, 葉脈散發著幽藍色的熒光；有從洞壁和洞中參差不齊的巖石上垂下來的藤蔓，掛著星星點點的光珠；還有大片大片的發光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最多的是蘑菇, 高矮胖瘦大大小小, 各種各樣，都在發光。
簡直像夢境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這場面叫陳閑不免想起《馴龍高手》裏那個龍巢, 幽藍奇幻，藏著某種巨大的、沈睡著的東西。
一邊這麽想著, 他的目光一邊往遠處延伸。
因為他們進來的這個地方不在洞窟底部，而在腰上, 他的目光能越過這片發光的植物海洋，看見洞穴另一頭的情形——
那裏趴著一只巨獸。
非常大, 大得讓人一時無法判斷它的具體姿勢和形狀，只能感覺到那是一團沈睡的、緩慢起伏的陰影。獸身上覆蓋著玄色的鱗片, 盤繞的身軀間似乎有勾狀的爪子，隱約還能看見兩根向後延伸的角。
……真像龍, 東方龍。
……還真是龍巢？
明九抱起丫丫，又騎上大花, 低頭看向陳閑身下的輪椅, 似乎是這會兒才想起來問：“你的腿怎麽了？”
糊弄明九肯定不如糊弄丫丫簡單, 陳閑不敢張口就來，含糊道：“出了一點問題……以後再說吧。”
明九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也不再多問, 策馬往前走：“那你們慢慢來吧，對面等。”
“不必。”漆宿雪一把將陳閑橫抱起來，“跟得上你。”
陳閑乍然騰空，嚇了一跳，下意識抱住了漆宿雪的脖子。他瞪了漆宿雪一眼，又偷偷去瞄自己的腳。
新做的腳枷要靈巧許多，也更貼合人體結構，又為了在丫丫面前更好地掩飾，陳閑來到魔域後的衣服都是蓋住腳背的，魔族的衣飾本就層層疊疊很是繁覆隆重，這樣一穿，哪怕被抱起來也看不到他腳上的枷。
他松了一口氣。
明九早已策馬走了，大花熟門熟路地穿過這些巨大的熒光植物叢，幾乎轉眼就消失了。
陳閑還想叫漆宿雪不要逞能：“不行的話咱們走慢點也沒事，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也是正常的……”
結果下一刻，身遭的景物就飛速後退，身下卻幾乎沒有顛簸。陳閑低頭去看，就見一片黑紅色的血影在漆宿雪腳下的土地中起伏翻騰，像一片“海浪”，推著他們前進。
漆宿雪輕哼一聲：“說誰不行？”
陳閑：……
短短幾分鐘，陳閑算是深刻理解了什麽叫“走馬觀花”、“眼花繚亂”，真是眼睛看得比腦子轉得還快。
感覺就是幾個眨眼的功夫，他們就穿過了整個洞窟的熒光植物，來到了那只巨獸面前。
明九翻身下馬，回頭看了氣定神閑的漆宿雪和略顯呆萌的陳閑一眼，徑直走到巨獸跟前，語氣隨意道：“醒醒，別睡了。”
巨獸動了動。
片刻後，眼睛緩緩睜開——因為體型太過巨大，陳閑只能看到它側面的一只眼睛，是金黃色的，屬於冷血動物的豎瞳在熒光裏收縮了一下，目光掃過明九，又掃過他身後的人。
它問道：“你又回來做什麽？”
聲音低沈震撼，地面似乎都在跟著震動。
明九微微搖頭：“我也沒想到，出去就遇見他們了——順便就帶過來，叫你見見我的晚輩。日後你若沖破封印出去了，看在咱們這些年交情份上，還請你對他們高擡貴手。”
陳閑：……
怎麽有人能用這麽平靜的語氣說出這種話啊！
下一刻，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瞳轉向他們。
生物本能裏的巨物恐懼瞬間冒出來，陳閑下意識把漆宿雪抱得更緊了。
但腦子還在轉：這家夥……就是龍吧？
噴火的還是噴水的？
巨大的黃金瞳一一掃過他們所有人，最後落回明九身上。
“呵，你的晚輩？”它冷笑道，“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與你的血脈有關。”
明九面不改色：“你不懂，人族並非要有血脈才是晚輩。”
巨大的瞳孔往上一掀，似乎是翻了一個白眼，然後眼看著目光就要移開了。
忽然，它頓了一下。
瞳仁又轉回來，定在漆宿雪身上。
沈默。
長久的沈默。
陳閑大氣不敢出，估計丫丫也是。
然後便聽巨獸輕嗤一聲：“是你。”
陳閑下意識去看漆宿雪，發現他也是一臉疑惑。
巨獸緩緩擡起頭，連著頎長的脖子，露出完整的身形——的確是一條龍的模樣，但細看又不太像龍，鱗片參差，爪形古怪，像是照著龍的樣子長歪了。
它這一動，聲勢驚人。整座洞窟都在嗡嗡震顫，洞頂簌簌往下落灰，那些發光的植物晃得像風中殘燭。
明九站在它腦袋旁邊，紋絲不動，跟沒事人似的，還開口說話：“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老郁，當年在人間犯了點事，被六大仙門聯手，連本體帶洞府打落魔域，封印在此。”
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丫丫也是個心大的，接嘴道：“老玉？玉石嗎？”
明九：“郁悶的郁。”
巨龍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似乎很不樂意。
它好容易挪動自己巨大的頭顱，卻對漆宿雪很感興趣，大腦袋抵到漆宿雪面前——因為陳閑是被漆宿雪抱著的，自然也就是抵到他面前了，弄得他全身緊繃，心懸著，生怕這家夥的鼻涕口水落一滴下來，都夠受的。
好在沒有，空氣挺幹燥的。
巨龍翕動鼻翼貼著漆宿雪嗅聞了一陣，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漆宿雪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不像陳閑這樣緊張，還是姿態從容地道：“晚輩漆宿雪，目前暫居在魔域，算您的鄰居。”
明九又在一邊插嘴：“之前你說的浮華殿主，就是他。”
巨龍眉頭一挑，又貼著漆宿雪嗅了一陣，一聲冷笑，意味不明。
但大頭好歹是撤開了。
“你既是浮華殿主，那下次來……”不料，它下一句話竟然是，“帶點你們那個火鍋給我嘗嘗。”
眾人皆是一楞。
丫丫初生牛犢不怕虎，問道：“你被關在這裏，還能知道外面的事？”
巨獸哼哼兩聲，眼睛瞇起來，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對待丫丫的態度還比較緩和，地面的震動都沒有之前強烈了：“我自有辦法。”
===
原路返回，穿過那片地形獨特的裂谷時，丫丫問題不斷，明九也耐心地解釋。
“你們知道吧？魔域其實是千年前仙魔大戰的戰場，當時靈力濃郁，打起來劈天裂地的，靈力碰撞過度形成許多時空裂縫，就是我們今天所見的諸多秘境。”
“封印老郁的就是一處，還有許多散布在魔域之中，有些也用來封印魔物，還有些甚至能連通別域……”
“大多數秘境都很危險，裏面可能還蘊藏著上古的靈力風暴，實力不夠的人進去可能直接被撕碎，所以人們探索過的還是少數……不過危險也伴隨著機遇，這就是為什麽魔修明明沒有成體系的功法，卻時不時還能有叫眾仙門都頭疼的大魔出世……”
“老郁啊？他不是龍，是蜃。蜃這種東西，天生能吐氣成幻。活得久了，就什麽都像——它把自己也當成幻象的一部分，它的身體也隨著它的念頭，向著它想象中的樣子生長。它想象自己是一條龍，所以它越來越像龍。這片千刃谷就是它當年一爪子弄出來的……”
等他們七拐八彎地鉆出千刃谷，江一葦已經等得很是焦慮，腳下的紅土地都要被他的鞋底刨出個坑坑了，看見陳閑他們全須全尾地回來，明顯松了口氣。
一行四人都上了馬車。
車隊開拔上路，返回髓光城。
浮華殿的馬車內飾還是拿得出手的，軟榻、茶案、點心盒子，一應俱全，四個人坐下也不擠。
丫丫坐在明九旁邊，問起他這些年的奇遇。明九旅途中的事顯然跟她講過不少，這些年陳閑也零零碎碎聽過一些，知道明九走走停停地在做什麽。
馬車一邊走，窗外的景致越發熟悉。到了髓光城周邊的地界，丫丫不問了，開始給明九介紹：這塊是種植田，種了辣椒和香料。那塊是放牧坡，自己在那塊石頭旁邊救過一頭駝獸。然後是城池、城墻、大門、街道……
嘰嘰喳喳說了一路，嘴就沒停過，陳閑一直在給她添水，不知不覺把一整壺茶都喝完了。
到浮華殿門口，明九讓漆宿雪送丫丫回去。
丫丫天真無邪地說：“都到家了，我不用送。”
漆宿雪卻知道明九要和陳閑說話，推著丫丫的後背走了。
他不是多麽相信陳閑，他想要看陳閑的表現。
乖乖聽話便也罷了，若是敢向明九求援……我就……
我就……
他在心裏憋了半天，也沒想到應該拿陳閑怎麽辦。
……抓回來鎖住？
明九接過輪椅手柄，陳閑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他不習慣別人掌控他的輪椅。
他猶豫著說：“那個，明叔……我其實可以自己轉輪子。”
明九不由分說，推著他就走。他只得負責指路，明九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你腿怎麽回事？”
陳閑還在猶豫要不要扯謊，明九又道：“靈脈都通著，我知道你身體沒事。”
陳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明九又問：“他沒欺負你吧？你給我說實話。”
“沒有。”陳閑趕緊搖頭，“真沒有。”
明九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往下移了移，又移回來：“那你在搞什麽？”
陳閑實在想不出轍了，沈默了足足五秒，最後只能破罐子破摔：“……情趣。”
明九的沈默比他更長。
“……我就多餘管你。”
陳閑訕訕地笑，趕緊岔開話題：“今晚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明九大受打擊，生無可戀：“隨便。”
陳閑帶他去客殿安頓，明九向來對居住環境沒要求，好就好住，差就差住，他活了很長時間，走過很多地方，這些早就看淡了。
陳閑又問他待多久。
明九說沒計劃，他本來也不知道能在這裏遇見他們。
陳閑勸道：“丫丫可想你了，留下來住一段時間吧。”
明九蔫蔫地應了：“可以，不過也不能待太久。”
“明白。就像在桃花村一樣，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陳閑笑道，“說起來，您要是游走到人間，也可以去桃花村幫我們看看家怎麽樣了。”
明九頷首：“有空就去。”
安頓好之後，陳閑請明九把他推到廚房。
沒想到漆宿雪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明九沒好氣：“你怎麽在這裏？”
漆宿雪笑瞇瞇的：“師叔遠道而來，陳閑高興，肯定會親手給你做飯的。”
明九心中熨帖，轉念又想到剛剛的對話，把輪椅往漆宿雪手裏一塞，看也沒再看陳閑一眼，飛也似的跑了。
漆宿雪不明所以：“他怎麽了？”
陳閑不欲多說：“快快快，到該吃晚飯的時間了。”
一進廚房，陳閑就招呼李大廚拿食材，自己則來到特質的矮案板前備菜。李大廚從冰箱裏將食材找齊後，也和陳閑一起做準備。
陳閑打算做幾道明九愛吃的，經過他的觀察，明九喜歡家常菜多過新奇的，喜歡味重的多過味淡的。
他打算做一道麻婆豆腐、一道水煮魚、一盤辣子雞、再來個酸辣土豆絲，一道番茄蛋花湯。
備完菜，漆宿雪直接把李大廚支走了，他知道陳閑肯定會想親手給明九做。
陳閑確實也是這麽想的。明九難得來一趟，總得好好招待。
李大廚出去後，陳閑挪到竈前站好，漆宿雪照例在旁邊遞調料。
起鍋，漆宿雪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窩裏，問他：“你跟明九說什麽了？他怎麽見我跟見鬼一樣？”
陳閑倒油，下蒜瓣蔥花翻炒：“他知道我腿沒事，問我為什麽坐輪椅。”
漆宿雪沒吭聲。
陳閑知道他想知道自己怎麽回答的，但自己說“情趣”也太丟人了，也憋著不說話。
油熱了，下豆瓣醬炒出紅油。漆宿雪終於忍不住：“你怎麽說的？”
“我還能怎麽說？”就這麽一會兒，陳閑已經編出一套略顯體面的說法，“我說我們同修了，這是打賭輸了的懲罰。”
漆宿雪沒接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裏。透過些微發絲，看陳閑下肉末煸炒，看他在鍋裏淋一圈黃酒，看他把切成整齊方塊的豆腐下入鍋中，手很穩，幾乎沒有濺起油。
最後添上開水，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漫上來。
漆宿雪忽然說：“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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