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場噩夢 不管他殺了再多人，都沒有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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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場噩夢 不管他殺了再多人，都沒有填……
雨還在下, 陳閑讓丫丫在山洞裏等著，自己披上蓑衣出去繞著山洞觀察。
因為在家裏閉關時漆宿雪也叮囑過他們不要進那個屋子，所以陳閑不打算和他一起住在山洞裏。
他沿著山壁往側面走, 在大約十五米開外, 發現一個淺淺的凹槽，算不上一個山洞，但可以搭個屋子。
他以前看野外生存節目, 除了制作美食的部分, 最喜歡看的就是用原生態材料搭房子。現在終於有機會親手實踐了。
他先去林子裏砍了幾根手臂粗的樹幹，一頭削尖了戳進地裏, 另一頭搭在石壁上，形成一個傾斜的三角形空間。為了足夠牢固, 他又橫著架了兩根梁，用粗麻繩綁得結結實實。然後用細樹枝密密鋪在頂上, 再鋪上葉子，再是樹枝、葉子, 一層壓一層，做成斜坡防雨的屋頂, 最頂面再蓋上從馬車上拆下來的防水青布，確保萬無一失。
地面也得處理。他用十字搭起木架墊高地面, 防止雨水倒灌，再鋪上從空間戒指裏帶上來的厚厚一層稻草, 稻草上面再鋪棉被。
一個巴巴適適的小屋就弄好了。
看著挺像那麽回事, 他又橫著在旁邊再搭了一間, 準備用來當做飯和休息的空間。
搭完這兩間棚屋，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他回山洞找丫丫，發現小姑娘已經蜷在小圓旁邊睡著了, 沒忍心叫醒她，自己隨便吃了點幹糧，鉆出去繼續幹活。
人住的地方弄好了，他又走進林子，找了處沒有積水的斜坡，選了幾棵長得比較密集的樹，圍著它們牽出一道簡易籬笆，上方搭個小棚子遮雨，這便是雞圈。
完事後他回山洞拿背簍，這時丫丫已經醒了，揉著眼睛問他在幹嘛。
“給小一小二小三它們弄了新家。”陳閑說，“要去看嗎？”
丫丫哪有不去的，立刻爬起來，披上小鬥笠，手裏捏著個三明治啃著，跟在他後面去看新搭的雞圈，十分滿意，又和陳閑一起把小雞小鴨們都放了進去，如此小動物們也有了安置。
最後陳閑又給大花如法炮制搭了一間放大版的，不過這回沒封口。既然已經上山了，這段時間不怎麽用得上大花，他也不想拘著它，只給它準備一個淋不著雨、可以睡覺休息的地方，它愛去哪兒溜達就去哪兒溜達。
一切忙完，天已經擦黑了。
中午吃得就對付，晚上陳閑還是打算弄一弄，至少吃口熱的。
他在那間用來做飯休息的棚屋架上火堆，直接接雨水來燒，水裏煮土豆塊，上面架起蒸格蒸了家裏帶來的香腸，等香腸快好了，再在土豆湯中放入一把野菜。
丫丫下午沒閑著，在林子裏挖了一堆草藥，這會兒坐在一旁用小石臼慢慢研磨。聞到香腸的香味，便放下手頭的事湊過來。陳閑夾了一片香腸餵她，她高興得笑彎了眼睛。
雖然馬上要吃飯了，但飯前偷吃的那一片，最是香甜。
“好吃！”
陳閑笑道：“好吃就開飯吧！”
他掏出在旅途中居功至偉的小木桌和小板凳，把香腸盛出來放桌子中間，再一人一碗煮得軟爛的黃土豆野菜湯，也許是今天幹了活的緣故，這樣簡單的飯菜也讓人吃起來覺得格外香。
晚上還是用雨水燒熱了洗漱擦身。陳閑不禁感慨，在這沒有汙染的時代，雨水隨便用，還挺好的。
丫丫自然和陳閑睡在一處。
久違地摟著小姑娘暖烘烘的柔軟身體，陳閑竟然感覺有些不習慣。
丫丫忽然說：“師兄，我很想之前一起旅行的日子，我們三個人睡在馬車裏，還有小黑小黃……”
陳閑摸摸她的腦袋，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我們不是不想和丫丫一起睡哦，丫丫長大了，要有自己的房間，而且丫丫是女孩子，而且而且……”
“我知道的哦。”丫丫語出驚人，“相愛的人睡在一起，一張床上只能睡兩個人，不能再多了，丫丫也不行。”
“……”雖然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從丫丫嘴裏說出來還是叫人驚訝，陳閑問，“誰告訴你的？”
“衣羅哥哥呀！他還說，我以後也會遇見這樣的人的。”丫丫天真無邪地問，“是這樣嗎？”
他捏捏她的小臉：“是這樣子的。”
要是以前陳閑肯定不會這麽篤定地回答，他果然是變了。
過了一會兒，在陳閑以為丫丫都已經睡著的時候，丫丫又冷不丁來一句：“師兄，你說月亮哥哥閉關出來，會不會變厲害？”
“應該會吧。”
“那我要不要也閉關？”丫丫認真思考，“我也變厲害一點，以後就能保護你們了。”
陳閑忍不住笑出聲：“保護家人是大人的事情，而且你知道怎麽閉關嗎？還是先把草藥認全再說吧。”
“我認了好多啦！”丫丫不服氣，掰著手指頭數，“黃連、地榆、薄荷、車前草、奶汁草……”
數著數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聲。
陳閑替她掖了掖被角，躺平，望著棚頂。
雨點打在青布上，啪嗒啪嗒的，現在他聽起來卻不覺得煩躁了，反而有些愜意。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時時刻刻看著漆宿雪不可。
只要能確認他近在咫尺，平安無恙，就很好了。
===
“小七，凝神！”
他猛然一個機靈，恢覆了意識。
那張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角的細紋，能感受到毫無波動的呼吸，那樣平靜、悲憫、目下無塵。
那樣……恐怖。
他躺在冰床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他想大叫，想逃跑。可身體像一攤死肉，完全不聽使喚。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有四肢——只有意識是清醒的，清醒地被釘在這具無法動彈的軀殼裏。
“別動。”
玄穹的聲音很輕，卻讓他更害怕了，心跳飆升，呼吸急促。
“小七，靜心，凝神，不要動。”
然後又一根針刺進他的身體。
巨大的疼痛從針尖處炸開，繼而是刺骨的寒冷，順著經脈鉆入他的四肢百骸，把每一條血管都凍住。
太冷了，太疼了，疼得他想蜷起來，可他動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裏，感受那一根根針刺進去，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他根本承受不住，疼昏過去又疼醒過來。
那些針鎖住他的大穴，源源不斷地散發著寒意。他想把它們拔出來，用盡全力擡起手，只擡了一寸高，就落了下去，砸在床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玄穹的目光掃來，就跟手裏的針一樣：“我說了，不要動。”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砧板上的死肉。沒有自我，沒有意志，只能任人捏扁搓圓。
每一次“治療”結束，他都像一灘水一樣被抱出去，軟軟地潑在床上，要躺十幾天才能勉強坐起來。好不容易恢覆到能走動，下一個月的“治療日”又到了。
這痛不欲生的過程，周而覆始。
像一個白色的噩夢，永遠沒有醒來的那一天。
每一根針紮進去都在他的身體裏紮出一個洞，後來他殺了那麽多人，卻怎麽也填不滿。
這就是他死寂灰白的少年時代。
後來，白變成了紅。
紅色的帷帳，紅色的眼睛，紅色的天地。面前的那張臉還是那樣平靜悲憫、目下無塵，和玄穹一模一樣。
那人揪起他的頭發，打他，掐他，踹他。這次不再是攤在砧板上的死肉了。他被吊起來，像一只沙包。
他不知道為什麽，生活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是從哪裏開始錯的？
甚至折磨他的人換了，在他眼裏也並沒有什麽不同。那些臉在他眼前漸漸模糊了，他也不想分清。
他受盡了折磨。茍延殘喘地活著。
但他從來沒想過死。
只有憤怒在心底滋生，瘋漲，最後化為一片碩大無朋的血雲，遮蔽了一切。
他不會去死。這些人還活著，他怎麽會去死？
他要報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這些人之後。
終於有一天，他有了拿起刀劍的力量。
他朝著那團纏繞他一生的夢魘猛然刺出一劍。
那人就這麽死了。
竟然那麽輕易。
映著血紅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是陳閑。
他以為報覆的快感會很強烈。
可最終，只有巨大的空洞淹沒了他。也許是那千千萬萬個小洞連成了一個大洞，開在他心裏，呼呼地漏風。他自己好像也被那個空洞吞噬了，往下墜，往下墜，一直往下墜……
他將之歸結於，陳閑死得太幹脆了，不及他受過的萬分之一的折磨。
可不管他後來殺了再多人，都沒有填滿。
忽然畫面一轉，鬥轉星移，耳畔是獵獵大風。
眼前是刺目白光，將對面那群烏合之眾的臉照得如同鬼一般慘白。
他的身體被牢牢捆綁，依然是不能動彈。
“這一刀，是祭陳閑。”
“這一刀，是祭我師叔。”
“這一刀，是祭劍宗滿門。”
“這一刀，是祭浦江百姓。”
“這一刀，是祭你手下三萬亡魂……”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一張平靜、悲憫、虛偽的面容，在他面前說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一邊說，一邊用手裏的刀，一刀一刀剮下他的血肉。
喋喋不休、啰啰嗦嗦。
真遺憾，這場噩夢，是這樣結束的……
誰成想他居然又醒了過來。
回到十七歲的身體裏，在一切還未發生，或者說已經結束的時候。
而且他逃了出來，自由自在，再無約束。
沒想到吧？
他又回來了。
——這一世若是還有噩夢，他會讓別人做。
他再次睜開眼睛。
洞口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竹簾，縫隙裏透進來幾縷陽光，在地上畫出幾道亮痕。他聞到空氣裏有草木的清香——新鮮的、濕潤的、屬於山林的氣息。
他楞了一下。
這麽久過去，這洞裏竟然一點潮氣黴味都沒有？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女孩的笑聲。
是丫丫？
他有些不敢相信。
動了動僵硬的身體，他撐著爬起來，撩開竹簾走了出去。
然後他發現洞口正前方支出去一個棚子，頂部用樹枝密密實實蓋著，完全杜絕了雨水漏進來的可能。旁邊十幾步遠的地方，還有另一個貼著石壁搭的棚子，下面擺著小桌小椅子，桌上放著藥爐、鍋碗瓢盆，旁邊還有一個柴火堆。
再遠一點還有一個棚子，漏出一點被褥的影子，是睡覺的地方。
顯然有人在這裏生活。
這次他特意到這裏來吸收了寒淵下面的血屍，殫精竭慮一場大夢，無暇分神出來探查周邊了。
是誰在這裏？
這時，他忽然聽見旁邊灌木叢裏窸窸窣窣一陣響。
片刻後，丫丫從後面鉆出來。
她跑得小臉通紅，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大步跑過來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臉喊：“月亮哥哥！你醒啦！”
漆宿雪低頭看她，感到些許陌生。
夢裏的刺骨寒意和那個巨大的空洞還追著他，叫他已經不習慣溫暖。
在小姑娘的笑容落下、，皺起眉頭小心問他“怎麽了”的時候，他才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修煉了多久？”他勉強扯動嘴角，“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好久好久啦！”丫丫道。
灌木叢那邊又一陣響動。
陳閑也鉆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大簸箕，裏面鋪著些新鮮的草藥，好像有幾株人參和靈芝。
他看見漆宿雪，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漆宿雪的腦子裏猛然劃過那張在血色月光下、死不瞑目的臉。
……那張臉是那樣猙獰扭曲，已經完全不像他了。
可眼前這個人，站在綠意濃烈的山林裏，一身青衣，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讓他如同春神一般安靜溫柔，仿佛本身就是這片山林。
“你醒了。”
漆宿雪看著他越走越近，忽然不知道，哪邊才是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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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山壁往側面走, 在大約十五米開外, 發現一個淺淺的凹槽，算不上一個山洞，但可以搭個屋子。
他以前看野外生存節目, 除了制作美食的部分, 最喜歡看的就是用原生態材料搭房子。現在終於有機會親手實踐了。
他先去林子裏砍了幾根手臂粗的樹幹，一頭削尖了戳進地裏, 另一頭搭在石壁上，形成一個傾斜的三角形空間。為了足夠牢固, 他又橫著架了兩根梁，用粗麻繩綁得結結實實。然後用細樹枝密密鋪在頂上, 再鋪上葉子，再是樹枝、葉子, 一層壓一層，做成斜坡防雨的屋頂, 最頂面再蓋上從馬車上拆下來的防水青布，確保萬無一失。
地面也得處理。他用十字搭起木架墊高地面, 防止雨水倒灌，再鋪上從空間戒指裏帶上來的厚厚一層稻草, 稻草上面再鋪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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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挺像那麽回事, 他又橫著在旁邊再搭了一間, 準備用來當做飯和休息的空間。
搭完這兩間棚屋，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他回山洞找丫丫，發現小姑娘已經蜷在小圓旁邊睡著了, 沒忍心叫醒她，自己隨便吃了點幹糧，鉆出去繼續幹活。
人住的地方弄好了，他又走進林子，找了處沒有積水的斜坡，選了幾棵長得比較密集的樹，圍著它們牽出一道簡易籬笆，上方搭個小棚子遮雨，這便是雞圈。
完事後他回山洞拿背簍，這時丫丫已經醒了，揉著眼睛問他在幹嘛。
“給小一小二小三它們弄了新家。”陳閑說，“要去看嗎？”
丫丫哪有不去的，立刻爬起來，披上小鬥笠，手裏捏著個三明治啃著，跟在他後面去看新搭的雞圈，十分滿意，又和陳閑一起把小雞小鴨們都放了進去，如此小動物們也有了安置。
最後陳閑又給大花如法炮制搭了一間放大版的，不過這回沒封口。既然已經上山了，這段時間不怎麽用得上大花，他也不想拘著它，只給它準備一個淋不著雨、可以睡覺休息的地方，它愛去哪兒溜達就去哪兒溜達。
一切忙完，天已經擦黑了。
中午吃得就對付，晚上陳閑還是打算弄一弄，至少吃口熱的。
他在那間用來做飯休息的棚屋架上火堆，直接接雨水來燒，水裏煮土豆塊，上面架起蒸格蒸了家裏帶來的香腸，等香腸快好了，再在土豆湯中放入一把野菜。
丫丫下午沒閑著，在林子裏挖了一堆草藥，這會兒坐在一旁用小石臼慢慢研磨。聞到香腸的香味，便放下手頭的事湊過來。陳閑夾了一片香腸餵她，她高興得笑彎了眼睛。
雖然馬上要吃飯了，但飯前偷吃的那一片，最是香甜。
“好吃！”
陳閑笑道：“好吃就開飯吧！”
他掏出在旅途中居功至偉的小木桌和小板凳，把香腸盛出來放桌子中間，再一人一碗煮得軟爛的黃土豆野菜湯，也許是今天幹了活的緣故，這樣簡單的飯菜也讓人吃起來覺得格外香。
晚上還是用雨水燒熱了洗漱擦身。陳閑不禁感慨，在這沒有汙染的時代，雨水隨便用，還挺好的。
丫丫自然和陳閑睡在一處。
久違地摟著小姑娘暖烘烘的柔軟身體，陳閑竟然感覺有些不習慣。
丫丫忽然說：“師兄，我很想之前一起旅行的日子，我們三個人睡在馬車裏，還有小黑小黃……”
陳閑摸摸她的腦袋，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我們不是不想和丫丫一起睡哦，丫丫長大了，要有自己的房間，而且丫丫是女孩子，而且而且……”
“我知道的哦。”丫丫語出驚人，“相愛的人睡在一起，一張床上只能睡兩個人，不能再多了，丫丫也不行。”
“……”雖然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從丫丫嘴裏說出來還是叫人驚訝，陳閑問，“誰告訴你的？”
“衣羅哥哥呀！他還說，我以後也會遇見這樣的人的。”丫丫天真無邪地問，“是這樣嗎？”
他捏捏她的小臉：“是這樣子的。”
要是以前陳閑肯定不會這麽篤定地回答，他果然是變了。
過了一會兒，在陳閑以為丫丫都已經睡著的時候，丫丫又冷不丁來一句：“師兄，你說月亮哥哥閉關出來，會不會變厲害？”
“應該會吧。”
“那我要不要也閉關？”丫丫認真思考，“我也變厲害一點，以後就能保護你們了。”
陳閑忍不住笑出聲：“保護家人是大人的事情，而且你知道怎麽閉關嗎？還是先把草藥認全再說吧。”
“我認了好多啦！”丫丫不服氣，掰著手指頭數，“黃連、地榆、薄荷、車前草、奶汁草……”
數著數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聲。
陳閑替她掖了掖被角，躺平，望著棚頂。
雨點打在青布上，啪嗒啪嗒的，現在他聽起來卻不覺得煩躁了，反而有些愜意。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時時刻刻看著漆宿雪不可。
只要能確認他近在咫尺，平安無恙，就很好了。
===
“小七，凝神！”
他猛然一個機靈，恢覆了意識。
那張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角的細紋，能感受到毫無波動的呼吸，那樣平靜、悲憫、目下無塵。
那樣……恐怖。
他躺在冰床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他想大叫，想逃跑。可身體像一攤死肉，完全不聽使喚。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有四肢——只有意識是清醒的，清醒地被釘在這具無法動彈的軀殼裏。
“別動。”
玄穹的聲音很輕，卻讓他更害怕了，心跳飆升，呼吸急促。
“小七，靜心，凝神，不要動。”
然後又一根針刺進他的身體。
巨大的疼痛從針尖處炸開，繼而是刺骨的寒冷，順著經脈鉆入他的四肢百骸，把每一條血管都凍住。
太冷了，太疼了，疼得他想蜷起來，可他動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裏，感受那一根根針刺進去，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他根本承受不住，疼昏過去又疼醒過來。
那些針鎖住他的大穴，源源不斷地散發著寒意。他想把它們拔出來，用盡全力擡起手，只擡了一寸高，就落了下去，砸在床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玄穹的目光掃來，就跟手裏的針一樣：“我說了，不要動。”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砧板上的死肉。沒有自我，沒有意志，只能任人捏扁搓圓。
每一次“治療”結束，他都像一灘水一樣被抱出去，軟軟地潑在床上，要躺十幾天才能勉強坐起來。好不容易恢覆到能走動，下一個月的“治療日”又到了。
這痛不欲生的過程，周而覆始。
像一個白色的噩夢，永遠沒有醒來的那一天。
每一根針紮進去都在他的身體裏紮出一個洞，後來他殺了那麽多人，卻怎麽也填不滿。
這就是他死寂灰白的少年時代。
後來，白變成了紅。
紅色的帷帳，紅色的眼睛，紅色的天地。面前的那張臉還是那樣平靜悲憫、目下無塵，和玄穹一模一樣。
那人揪起他的頭發，打他，掐他，踹他。這次不再是攤在砧板上的死肉了。他被吊起來，像一只沙包。
他不知道為什麽，生活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是從哪裏開始錯的？
甚至折磨他的人換了，在他眼裏也並沒有什麽不同。那些臉在他眼前漸漸模糊了，他也不想分清。
他受盡了折磨。茍延殘喘地活著。
但他從來沒想過死。
只有憤怒在心底滋生，瘋漲，最後化為一片碩大無朋的血雲，遮蔽了一切。
他不會去死。這些人還活著，他怎麽會去死？
他要報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這些人之後。
終於有一天，他有了拿起刀劍的力量。
他朝著那團纏繞他一生的夢魘猛然刺出一劍。
那人就這麽死了。
竟然那麽輕易。
映著血紅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是陳閑。
他以為報覆的快感會很強烈。
可最終，只有巨大的空洞淹沒了他。也許是那千千萬萬個小洞連成了一個大洞，開在他心裏，呼呼地漏風。他自己好像也被那個空洞吞噬了，往下墜，往下墜，一直往下墜……
他將之歸結於，陳閑死得太幹脆了，不及他受過的萬分之一的折磨。
可不管他後來殺了再多人，都沒有填滿。
忽然畫面一轉，鬥轉星移，耳畔是獵獵大風。
眼前是刺目白光，將對面那群烏合之眾的臉照得如同鬼一般慘白。
他的身體被牢牢捆綁，依然是不能動彈。
“這一刀，是祭陳閑。”
“這一刀，是祭我師叔。”
“這一刀，是祭劍宗滿門。”
“這一刀，是祭浦江百姓。”
“這一刀，是祭你手下三萬亡魂……”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一張平靜、悲憫、虛偽的面容，在他面前說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一邊說，一邊用手裏的刀，一刀一刀剮下他的血肉。
喋喋不休、啰啰嗦嗦。
真遺憾，這場噩夢，是這樣結束的……
誰成想他居然又醒了過來。
回到十七歲的身體裏，在一切還未發生，或者說已經結束的時候。
而且他逃了出來，自由自在，再無約束。
沒想到吧？
他又回來了。
——這一世若是還有噩夢，他會讓別人做。
他再次睜開眼睛。
洞口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竹簾，縫隙裏透進來幾縷陽光，在地上畫出幾道亮痕。他聞到空氣裏有草木的清香——新鮮的、濕潤的、屬於山林的氣息。
他楞了一下。
這麽久過去，這洞裏竟然一點潮氣黴味都沒有？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女孩的笑聲。
是丫丫？
他有些不敢相信。
動了動僵硬的身體，他撐著爬起來，撩開竹簾走了出去。
然後他發現洞口正前方支出去一個棚子，頂部用樹枝密密實實蓋著，完全杜絕了雨水漏進來的可能。旁邊十幾步遠的地方，還有另一個貼著石壁搭的棚子，下面擺著小桌小椅子，桌上放著藥爐、鍋碗瓢盆，旁邊還有一個柴火堆。
再遠一點還有一個棚子，漏出一點被褥的影子，是睡覺的地方。
顯然有人在這裏生活。
這次他特意到這裏來吸收了寒淵下面的血屍，殫精竭慮一場大夢，無暇分神出來探查周邊了。
是誰在這裏？
這時，他忽然聽見旁邊灌木叢裏窸窸窣窣一陣響。
片刻後，丫丫從後面鉆出來。
她跑得小臉通紅，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大步跑過來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臉喊：“月亮哥哥！你醒啦！”
漆宿雪低頭看她，感到些許陌生。
夢裏的刺骨寒意和那個巨大的空洞還追著他，叫他已經不習慣溫暖。
在小姑娘的笑容落下、，皺起眉頭小心問他“怎麽了”的時候，他才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修煉了多久？”他勉強扯動嘴角，“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好久好久啦！”丫丫道。
灌木叢那邊又一陣響動。
陳閑也鉆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大簸箕，裏面鋪著些新鮮的草藥，好像有幾株人參和靈芝。
他看見漆宿雪，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漆宿雪的腦子裏猛然劃過那張在血色月光下、死不瞑目的臉。
……那張臉是那樣猙獰扭曲，已經完全不像他了。
可眼前這個人，站在綠意濃烈的山林裏，一身青衣，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讓他如同春神一般安靜溫柔，仿佛本身就是這片山林。
“你醒了。”
漆宿雪看著他越走越近，忽然不知道，哪邊才是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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