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采購年貨 甚至懷疑起那是否只是一場幻……

關燈
第95章 采購年貨 甚至懷疑起那是否只是一場幻……

冬天沒有農活, 慢慢悠悠地過日子,覺得每天日頭很長,一回頭卻發現時間都不經意間流走了, 轉眼已是臘月。

應下洪俊那事陳閑也不可能一個人說了算, 畢竟他還有合作夥伴。

臘月初五這天,他早早帶著全家搭了高餘進城的牛車,去清原縣城與高餘、高曲以及洪俊碰面, 細談合作。

事前陳閑已在村裏與高餘碰過幾回, 大方向基本敲定,也托他給城裏的高曲帶了話。此番聚會, 主要是敲定些細節,以及正式簽訂契書。

攤子越鋪越大, 口說無憑,白紙黑字才是長久之道。

陳閑答應與洪俊合作, 倒也不全是顧忌張柳娘使壞,高曲那邊的生意眼見著越做越紅火, 若還要維持隨禮附贈葡萄酒的特色,單靠他一人之力, 絕無可能供應得上,尋找一個可靠的釀酒合作方勢在必行。

洪俊主動送上門, 老娘還就在眼皮子底下,是個合適人選。加之張柳娘得罪陳閑在先, 心理上先就低了陳閑一頭, 在利潤分配上陳閑也更占優勢。

這些利弊權衡, 他並未對漆宿雪提起,私心裏,總想在對方眼中留個更純粹些的印象, 少些花花腸子。

這頓飯是洪俊做東,與當初高曲做東選在清原縣城中最氣派酒樓不同,他選在了城邊的“山海樓”,借著廢棄城墻建的,直接可以望見大海。

這樓從外觀看起來有些廢土風,門可羅雀,進去之後卻別有洞天,輕紗曼妙,香氣宜人,陳閑在心中暗暗感慨,這要是放在現代肯定是著名網紅打卡點。

洪俊招呼眾人入座,圓臉上兩團紅紅的暈,很是喜人:“這家的雪苔鮁魚膠是一絕,大家嘗嘗。”

他已經事先定過菜,眾人落座片刻,一人一只白瓷厚盅便端上來。蓋子未揭,一股溫厚的醇香已彌漫開。那香氣十分覆雜,先頭是糧食焦香與海鮮的鮮氣,再一聞又帶著些酒香,這還不夠,尾調竟還夾雜著一絲雨後的清香。

揭蓋一看,湯色是漂亮的琥珀金,濃稠到幾乎不晃,表面卻清亮如鏡。中心臥著一塊飽滿顫動的鮁魚膠,周圍沈著一圈墨綠帶金的海菜,上菜的夥計介紹說這就是雪苔。

陳閑用羹匙小心舀起一勺,連湯帶膠送入口中,各種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魚膠在齒間一抿即化,爆出鮁魚獨有的濃鮮,這股鮮味瞬間融入湯中,又升起一絲酒的暖甜,而雪苔滑中帶脆,礦物般的清冽,恰好解了膠質的微膩。

連丫丫也覺出好來,奈何詞匯有限,咽下口中食物,眼睛亮晶晶的,清清脆脆只道:“甜甜的!”

眾人皆笑。

陳閑自己愛做菜,也愛研究,先是被這道菜的層次折服,琢磨了片刻,又意識到什麽,擡眼看向洪俊:“這酒……”

這道菜滋味豐富,其中的酒味圓潤醇厚,又不搶鮮味,實在是渾然天成。

洪俊憨憨一笑:“陳哥嘗出來了?正是不才在下自家的酒莊所出。”

高曲也是通透人,立即明白了洪俊選在此處宴請的用意,拊掌讚道:“厲害!山海樓的名聲我可是聽過,調子極高,據說連京城貴胄和仙門中人都曾在此落腳。洪老弟能有這門路,酒莊的生意何愁不興隆?”

洪俊連忙擺手,苦笑道:“高老哥可千萬別擡舉我。我家那小酒莊能往這兒供酒,純粹是走了運。山海樓那位女掌櫃,性子特別,行事也奇,當初是她自己,親口把城裏城外大小酒坊嘗了個遍,最後才選中我家這不起眼的。也就是每月按量采買些酒水,供樓裏自用罷了。旁的關照、門路,那是沒有的。”他嘆了口氣,神色愈發愁苦,“您也瞧見了,這山海樓格調是高,可客人實在不多,要的量也有限。掌櫃的性子清冷,用我的酒已是天大的面子,指望她替我宣揚,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這……真算不得什麽門路。酒是好酒,可沒人知道,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高餘與高曲對視一眼,皆點了點頭。高餘嘆道:“若真是好滋味,就此失傳,確是可惜。”

這一茬過後,後續的商談果然順利了許多。

但順利歸順利,也免不了些商業互吹的場面話。陳閑註意到身旁的漆宿雪有些神游天外,便悄悄塞了幾塊精巧的點心到他手裏,又解下自己的荷包遞過去,低聲道:“帶丫丫出去玩吧,一會兒我來找你們。”

漆宿雪眼睛微亮,顯然高興,面上卻還裝模作樣地矜持了一下:“這不大好吧?正談事呢。”

“有什麽不好?談生意是大人的事,小朋友是可以出去玩的。”陳閑笑道,用手肘輕輕推了推他。

漆宿雪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荷包,起身時,指尖狀似無意地掠過陳閑的手心,輕輕一撓。

陳閑正轉頭對高曲他們解釋:“我弟弟帶孩子出去轉轉,孩子小,坐不住……”手心被那一下搔刮弄得又癢又麻,話頭一滯,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雖然現在對親密接觸已然習慣,但大庭廣眾的……

漆宿雪得逞般極輕地笑了一聲,牽起丫丫,施施然離席而去。

洪俊見縫插針地跟陳閑套近乎:“喲,陳哥這是喝酒上臉了?這才哪到哪呀!”

陳閑順勢打了個哈哈:“有一點,有一點。”

陳閑目前想到的商業計劃是,先給洪俊一張略有特色的柑橘酒方,新酒釀成後,初期不單獨售賣,而是作為高氏木藝店中購買指定商品的贈品,借由高曲店裏已有的人氣與口碑為這款新酒打開最初的知名度。前期贈酒的所有成本,需由洪俊自行承擔。

洪家酒莊釀的酒本身就品質不差,只是差一些如葡萄酒這般劃時代的新奇口味打出名號,陳閑給他準備的這張柑橘酒方便是用高度白酒作為溶劑,浸泡柑橘皮制成高濃度風味露,再勾兌入普通米酒中。這樣的果味酒在現代常見,但遠超這個時代市面上自然發酵的同類產品,不愁打不出名氣。

先把口碑打出去,之後就會逐漸有收入。

高曲的店相當於是洪家酒莊的宣傳口,自己不承擔成本,又是陳閑牽線搭橋,且與洪俊有之後長期合作的可能,還能從中抽成,自然沒有不應允的。

最後幾人商定,高氏木藝負責在店內以贈品形式推廣洪家酒莊的“柑橘酒”,並盡力宣傳酒莊。日後,等開始盈利,凡是通過高氏木藝渠道售出的酒,高家抽取兩成利潤作為渠道與宣傳費用。而陳閑作為配方提供者與牽線人,則從張家酒莊這款“柑橘酒”的全部營業額中,抽取兩成作為技術分紅。

細節逐一敲定,高曲帶來的書契人早已備好筆墨,當場將條款謄寫清楚,制成正式契書。三人各自簽名、按下指印,一式三份。

正事談妥,席間幾人興致更高,還要繼續飲酒閑談。陳閑惦記著外邊的人,便笑著告了辭,起身去尋漆宿雪和丫丫。

這廢棄城墻本就是因為邊境承平日久,用不上了才逐漸荒廢。如今墻根下,倒自發形成了一片熱鬧的散集,攤位零散,賣什麽的都有,卻別有一番鮮活市井氣。

陳閑沿著攤販們自發留出的小道走了一陣,沒多遠便瞧見了人,漆宿雪身量高挑清瘦,在人群裏實在顯眼。他正牽著丫丫,在一個賣剪紙窗花的老婦人攤前仔細挑選。

陳閑一時起了玩心,放輕腳步,想從後面悄悄靠近,拍他肩膀嚇他一跳。

剛走近幾步,還沒擡手,漆宿雪卻忽然若有所覺,側過臉,回眸望來。

冬日午後稀薄卻明亮的陽光,正好穿過城墻垛口的間隙,落在他半邊臉上,將他長長的眼睫染成淡金色。

周遭是喧鬧往來的人流,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唯有他那雙清冽的眼眸,穿越一切,精準地、安靜地望進陳閑眼裏。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對視的瞬間,陳閑感覺很幸福。

他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幾步跳過去,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快過年了,走,咱們買年貨去!”

他自然地牽起丫丫另一只小手,三人融入了這片散集的煙火氣裏。不一會兒,手裏便多了幾大包東西。不巧陳閑今日出門沒打算大采購,昨夜沐浴後隨手摘下的儲物戒指也忘了戴,此刻竟沒處收納。好在他是搭高餘的牛車來的,高餘方才喝得高興,已決定在城裏住一晚,便將牛車借與他隨意使用。

陳閑轉回山海樓後的停車棚,套了車出來,駕著車匯入了前往城內正式年貨集市的人流。

街上比來時更熱鬧幾分,雖不至擁擠不堪,但放眼望去,盡是采買年貨的行人。認識的互相高聲打著招呼,牛車、驢車、挑著滿滿當當擔子的身影,匯成一股越來越壯觀的洪流,朝著集市湧去。

進了市場,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長長的街市兩旁擺滿了攤位,紅艷艷的春聯、各式各樣的年畫、門神,掛滿了視線所及的墻壁與竹竿,映得人臉都是喜氣的。

集市門口是點心鋪子。蜜餞果脯、芝麻糖、雲片糕、核桃酥……陳閑每樣都仔細看了看,最後挑了幾樣不太甜膩、用料紮實,自家小作坊也不太好做的。丫丫則眼巴巴地望著那做成小動物形狀的糖畫,漆宿雪給她買了一只小兔子,圓滾滾的煞是可愛,她舉在手裏,半天舍不得舔。

路過布莊,裏面擠滿了扯布裁新衣的婦人。陳閑知道自己水平,做個狗衣服還差不多,正經衣服是不會的,但想到過年還是要有一身新衣,便直接去看成衣。漆宿雪沒有看中的,興趣缺缺道:“不如自己做。”

陳閑也覺得款式普通,但實話實說:“啊?可我不會做啊。”

漆宿雪瞥他一眼,語氣理所當然:“我會呀。”

陳閑一楞,隨即忽有恍然大悟之感,看著那一屋子日益壯大的針織軍團,早該想到這位在手工上是何等天賦異稟。於是他也不客氣,給自己挑了塊厚實耐磨的深藍棉布做罩衫,給丫丫選了匹水紅色帶小碎花的細棉布做新襖。漆宿雪自己則相中了一匹質地柔軟、光澤溫潤的月白色料子。

不逛不知道,一逛才發現家裏似乎什麽都缺。拉拉雜雜又買了一堆:竹筷子該換新了,寫春聯的紅紙和墨也得買,順帶上一小罐修補家具的清漆,還有兩盞糊著紅紙、造型精巧的小燈籠。吃食更是重點:上好的五花肉割了沈甸甸一條,肥雞拎了兩只,還在魚攤挑了最精神的兩尾活魚。幹貨攤上,香菇、木耳、紅棗、桂圓各稱了些。最後轉到調料攤,又補充了快用完的醬油、醋,屯了八角、香葉、幹花椒等香料。

東西置辦得差不多,日頭也已西斜。陳閑在街邊尋了處餛飩攤,要了三碗熱氣騰騰的鮮肉小餛飩。熱湯下肚,叫人通體舒泰,額角也微微冒汗。

踏上歸途時,牛車顯然沈重了許多。

冬末的夕陽將天際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餘暉懶懶地鋪灑在蜿蜒的土路上。遠處熟悉的村落輪廓已隱現,家家戶戶的煙囪裏,正升起裊裊炊煙。

丫丫玩了一整天,早已困倦,此刻乖巧地依偎在漆宿雪懷裏,睡得小臉通紅。漆宿雪一手輕輕拍撫著她,目光卻落在趕車的陳閑的背影上,心中五味雜陳。

在此情此景中,他覺得記憶中的上一世是那麽遙遠,甚至懷疑起那是否只是一場幻夢。

如今他身上的皮膚渾白無瑕,連大腿上最深的那道傷口也消失了,除了記憶以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他曾經遭受了什麽,而現在,他自己的記憶卻模糊了,被這地圖上都找不見的小村莊的土地、稭稈、風和天邊的雲模糊了。

可他曾經遭受的那些,那些在絕望與冰冷中咽下的每一口氣、那千刀萬剮剔下的血肉、造下的業、那些血海深仇……就這麽算了嗎?

正思緒翻滾間,陳閑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小雪。”

他猛然回神,下意識應道:“嗯?”

“我遇著你時是春天,一眨眼,竟是快過年了。”陳閑略有些不好意思,因而沒有回頭,雖然聲音很小,但還是鼓足勇氣說了出來,“謝謝你……謝謝你們來到我身邊。”

漆宿雪那只原本輕拍著丫丫的手,因為瞬間的僵硬和失控的力道,無意識地收緊扯痛了丫丫,她猛然醒過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視線定格在天邊被染成粉橘色的濃雲上,一時間也忘了自己為何醒來,只感嘆道:“哇!好美的夕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