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梅香滿屋 “你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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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梅香滿屋 “你殺了他們？”
陳閑跟蘇澹出來釣魚原本也是想打探點情報, 結果李民是個鋸嘴葫蘆，蘇澹倒是好說話，什麽都能接兩句, 完全不會叫人難堪, 可口幹舌燥聊一通下來會發現他話語裏的有效信息量幾乎為零，是個精通廢話文學的大師。
這樣一來陳閑也不想再費口舌，漸漸安靜下來。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陳閑盯著微波不興的水面, 漸漸放空了思緒。冬日河邊特有的清冷氣息包裹著他, 除了風聲、草聲和水聲之外，只有蘇澹時不時的一兩聲咳嗽。
他依稀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
盯著隨水飄蕩的浮漂, 他的思緒下意識地慢慢回溯著這一天，從早上起床、圍爐煮茶、漆宿雪的牙齒和手……這家夥手真冷……後來便是送丫丫回來的張寡婦……
哪裏不對勁呢？
難道是張寡婦？
她是挺不對勁的, 但感覺又不是自己忘掉的事……
忽然，浮漂輕輕一動, 他腦海裏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在蘇家客廳看到的那面令人窒息的墻！中線偏右下側的那一排羽毛！
那羽毛灰中泛紫，纖長利落狀似竹葉, 哪怕在這個充滿玄異的世界，陳閑也沒有在別處見過。
又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猛地撞入腦海：那是白歸荑最後瀕死的視角！幾道模糊猙獰的身影, 踩踏著她的視線，他們腳上穿的靴子側邊……赫然裝飾著這種顏色獨特的鳥類羽毛！
是他嗎？
蘇澹是那群人之一、殺死白歸荑的兇手嗎？
他呼吸微微一滯, 背後沁出一點冷汗。
此時蘇澹忽然道：“陳兄，你心跳聲太大了。”
他豁然轉頭看向蘇澹, 四目相對間, 他只覺蘇澹的眼神神秘莫測, 與之前表現出來的和善親近完全不同，這一瞬間，這個眼神甚至不似人類, 更似獸類。
“嘩啦”一聲輕響，打斷了他們的僵持。是李民又起了一竿，一尾巴掌大的鯽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被他熟練地取下，放入身旁的木桶。
也許是這個世界沒有姜太公的緣故，也就沒有傻魚願意上鉤。
日頭偏西時，李民的木桶已裝了近半，蘇澹更是直接釣了兩桶，大小不一的魚兒在裏面輕輕擺動。唯有陳閑，顆粒無收。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李民將蘇澹送到村口便止步，提著自己那半桶魚走了。
“今日運氣不錯。”蘇澹似乎有些倦了，輕輕按了按眉心，瞥了一眼由李民提到這裏放下的木桶道，“有勞陳兄幫忙？”
陳閑看他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樣子，也沒推辭，畢竟小黑這些日子做了不少混賬事，人家還借了他釣魚用具，便幫蘇澹提起那兩桶魚，將他一路送回蘇家。
回到蘇家小院，陳閑把魚桶放在廊下。借著直起身的功夫，他目光再次掃過客廳厚重的窗紙，心一橫，裝作隨意地開口問道：“蘇先生，我見你似乎喜愛飼養白色生物，那你可曾見過白虎？”
在白歸荑的記憶裏，她最後就是為了救一只白虎與獵殺者周旋喪命的，若他真是兇手之一，必然見過那頭白虎。
“我還真見過。”蘇澹不覺有異，真情實感跟他講述起來，“幾年前在百越府邊境，我遇到一頭白虎，可惜它已受重傷，救不活了。好在獵殺它的人還跟在後面，我幫它報了仇。”
陳閑一怔：“你殺了他們？”
“他們死不足惜。”蘇澹眼中忽然亮起攝人亮光，竟忽然伸手捉住陳閑的手腕一扯，推開客廳大門進去，“你來看。”
陳閑沒想到他竟有這麽大的力氣，一時不察，直接被他拉進屋中，迎面便是那面掛滿死亡動物的壓抑高墻，它顯然用到了一種相當前衛的裝飾方法——厚重的鹿角、野獸皮毛琳瑯滿目掛在上面，下方則是輕巧許多的羽毛、指甲，如此便使得這面墻似乎有傾斜之勢，要朝人兜頭壓來一般。
陳閑呼吸一滯，跟著蘇澹來到墻邊，見蘇澹依次指過幾張獸皮、大角，最後落到白歸荑最後記憶中那幾片灰羽上道：“你看，這是我從他們的車裏取來的，赤焰猙的皮、還有影鬣和鐵脊獸的，霞斑鹿的角、青貍的爪子……哪個不夠它們死？還有這個，從他們鞋上取來的。”
他一直淡淡的眼睛在這一刻燃起真實的怒火，嘴角卻還保持著微笑，這使得他的表情十分割裂，顯得有些瘋狂：“西山有鳥，其名為芒，鳴如擊玉振林。與水有親，所經之處地脈清寧……這是祥國之鳥，孕育三載方才破殼、十歲才學飛、五十才成年，有自己的族群、語言和習俗，曾被先民奉為圖騰……他們竟然用它的羽毛來做鞋。”
“你說，他們不該死嗎？”
他今天說了一下午的漂亮話，叫陳閑覺得他愈發危險不可信，但這一刻，這雙怒火熊熊的眼睛卻叫陳閑生出幾分改觀。
蘇澹動了氣，身體就撐不住回房歇息去了，蘇宴送陳閑出門，說自家吃不完，硬送了他一桶魚。
提著水桶一路走回到家門口，陳閑又被叫住了。
“餵！”
陳閑心裏有事，根本沒意識到是在叫自己，正在開門，那人又叫了一聲，陳閑回頭指著自己：“叫我？”
張寡婦有些不自在，只從自家門後露出半張臉，片刻後，從門縫裏慢慢推出一個菜籃子，裏面有些菠菜蒜苗：“那個，小、小陳……這菜我今天摘多了，吃不完，你拿些回去吧。”
陳閑挑了挑眉，又揚了揚手：“行啊，那就多謝張嬸了，正好我今天也得了一桶魚，你拿兩條去燉湯。”
“不要。”張寡婦話不多說，“哐”的關上了門。
陳閑左手提著菜，右手提著魚進門，漆宿雪還在院子裏織毛線，幽幽來了一句：“還知道回來呢？我以為你掉溝裏去了。”
陳閑哈哈笑：“蘇澹邀我去釣魚，你看，都還活著呢，晚上燉鯽魚豆腐湯。”
漆宿雪氣還不順，繼續陰陽怪氣：“我蒸了飯，你再不回來就快冷了。”
陳閑哄道：“快得很快得很，魚很快就做好了。”
今天確實是他的問題，走的時候跟漆宿雪說的是一會兒回來，結果再回來都晚上了。
他提溜著東西去做飯，動作再麻利也還是要一些時間，正切著蔥，漆宿雪飄進來，掛在他背上，拱他的脖子。
想著丫丫還沒回來，陳閑也由著他，低聲問他：“中午吃了什麽？”
要是以前他不做漆宿雪可能就不吃了，但現在漆宿雪會做飯，也要考慮丫丫，自然不會傻乎乎挨餓，所以他才敢想了想就應下蘇澹的邀請。
果然，漆宿雪忸怩片刻，還是乖乖回答道：“下了面吃。”
陳閑一邊做菜，一邊把今日的見聞說了，最後總結出三個要點：一是不知道蘇家客廳那面墻後面是什麽東西。二是那幾片羽毛和白歸荑的淵源，他還不知道該不該完全相信蘇澹的說辭。三是分別前蘇澹的那個眼神給他頗大震撼，對方對動物的喜愛有些超乎尋。
漆宿雪對此的點評是：“他養了那麽多奇珍異獸，他那房子裏什麽都可能有，譬如蜈蚣蜥蜴什麽的，不可細究。”
陳閑被他說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對於第二和第三點，漆宿雪的意見是：“我信物極必反，慧極必傷，咱們對他，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陳閑深表讚同。
把魚燉上，陳閑轉而將張寡婦送的蒜苗切了，打算再炒個蒜苗炒肉。
漆宿雪還掛在他身上，跟著他移來移去，見狀問他：“這魚是蘇澹送的，菜也是？”
陳閑道：“魚是蘇宴硬塞的，菜是張嬸送的。”
“哪個張嬸？”
“對面那個。”
漆宿雪眼睛眨了眨：“我們跟她關系這麽好了？”
“我感覺她有求於我們。”陳閑切完菜又開始切肉，仿佛隨口道，“多承些她的好，她才有臉面開口。”
漆宿雪並不是個大度的人，他還記得來桃花村第一天發生的不快，聞言眉頭一皺：“你想幫她？”
“如果不影響我們家、我又能做到的話，也沒什麽不可以吧。”陳閑微微側頭與他商量，“橋這頭就我們兩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丫丫還天天在外邊玩兒，能搞好關系總比交惡強。”
漆宿雪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理。
說曹操曹操到，這時外面柴門一響，接著是周二蛋嘹亮的聲音：“陳叔！我把丫丫送回來啦！”
陳閑應了一聲，用手肘戳了戳漆宿雪，這家夥在他身上少說掛了十五分鐘，他挪到哪兒跟到哪兒，此時已然有些煩了，支使他道：“去去，帶丫丫把手和臉洗了，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又成小花貓了，洗完開飯。”
接下來幾天裏，張寡婦又變著法兒示了幾回好。有時是路過時硬塞兩個還溫乎的煮雞蛋，有時是故技重施送一捆摘多了的青菜。東西都不貴重，可她那股欲言又止、繞著圈子討好的勁兒，實在明顯。
陳閑等了幾天，見她始終不開口提要求，心裏那點計較也散了。拿喬沒意思，鄉裏鄉親的，能幫就幫。
一周後，見日頭晴好，他便牽著丫丫，依著張寡婦上次提過的位置，上了她家的後坡。
坡不算陡，但路徑迂回。找到那棵老梅樹時，陳閑眼前豁然一亮。那樹生在山坡的一個凹處，虬枝盤曲，黝黑的樹幹與枝椏上，此刻正迸發出密密匝匝、瑩潤如玉的梅花。不是全然的雪白，花瓣根部透著極淡的粉，在冬日清冽的空氣中，開得轟轟烈烈。風過時，幽遠清冷的暗香便一團團地撲面而來。
果然如張寡婦所言，此時才是梅花正盛時。
“好香呀！”丫丫仰著小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閑剛尋了處枝椏低矮的，小心折下兩三枝，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正是張寡婦。她背著個半滿的竹簍，手裏還提著個小鐮刀，像是剛在附近尋完野菜。
“喲，來了？”張寡婦臉上沒什麽笑模樣，語氣卻比往常軟和些。她走上前，看了看陳閑手裏的梅枝，眉頭一皺，“你那樣折傷枝子。”
她放下背簍，利落地選了幾處花繁而不礙主幹生長的側枝，用鐮刀背面的小鋸口輕輕幾下，便得了好幾大捧形態更佳、花苞更密的梅枝，順手塞到陳閑懷裏：“拿去。”
陳閑道了謝。張寡婦擺擺手，又從自己背簍裏抓出兩大把嫩生生的豌豆尖，用草繩一紮，遞過來：“順道掐的。”
陳閑再次道謝，刻意等了等，張寡婦仍沒有再開口的意思，背起背簍自顧自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陳閑將梅枝插進蓄了清水的陶罐，擺進書房，不一會兒幽香便彌漫了房間。漆宿雪正倚在窗邊矮榻上翻書，見他擺弄梅花，目光便落了過來。
“去對面山上摘的？”
“嗯，還碰上張嬸子了，她幫了忙，還給了豌豆尖。”陳閑將罐子擺到窗臺，讓花枝映著光。
漆宿雪放下書，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陳閑不明所以，湊近了些。漆宿雪伸手，指尖在他發梢輕輕拂過，拈下一片極小的、半透明的梅花花瓣。
“沾上了。”他將花瓣遞到陳閑眼前，然後，指尖微微一松，任由那花瓣飄落在自己攤開的書頁上。他擡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陳閑，目光沈靜，卻像帶著小鉤子，鼻尖動了動道：“梅花香是冷香，沾在你身上……倒暖和了。”
陳閑被他看得耳根微熱，喉結動了動，一時忘了接話。窗外的光斜斜照在漆宿雪蒼白的側臉上，下一刻，他花瓣似的嘴唇便如梅香一樣，絲絲縷縷，悄然纏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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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閑跟蘇澹出來釣魚原本也是想打探點情報, 結果李民是個鋸嘴葫蘆，蘇澹倒是好說話，什麽都能接兩句, 完全不會叫人難堪, 可口幹舌燥聊一通下來會發現他話語裏的有效信息量幾乎為零，是個精通廢話文學的大師。
這樣一來陳閑也不想再費口舌，漸漸安靜下來。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陳閑盯著微波不興的水面, 漸漸放空了思緒。冬日河邊特有的清冷氣息包裹著他, 除了風聲、草聲和水聲之外，只有蘇澹時不時的一兩聲咳嗽。
他依稀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
盯著隨水飄蕩的浮漂, 他的思緒下意識地慢慢回溯著這一天，從早上起床、圍爐煮茶、漆宿雪的牙齒和手……這家夥手真冷……後來便是送丫丫回來的張寡婦……
哪裏不對勁呢？
難道是張寡婦？
她是挺不對勁的, 但感覺又不是自己忘掉的事……
忽然，浮漂輕輕一動, 他腦海裏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在蘇家客廳看到的那面令人窒息的墻！中線偏右下側的那一排羽毛！
那羽毛灰中泛紫，纖長利落狀似竹葉, 哪怕在這個充滿玄異的世界，陳閑也沒有在別處見過。
又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猛地撞入腦海：那是白歸荑最後瀕死的視角！幾道模糊猙獰的身影, 踩踏著她的視線，他們腳上穿的靴子側邊……赫然裝飾著這種顏色獨特的鳥類羽毛！
是他嗎？
蘇澹是那群人之一、殺死白歸荑的兇手嗎？
他呼吸微微一滯, 背後沁出一點冷汗。
此時蘇澹忽然道：“陳兄，你心跳聲太大了。”
他豁然轉頭看向蘇澹, 四目相對間, 他只覺蘇澹的眼神神秘莫測, 與之前表現出來的和善親近完全不同，這一瞬間，這個眼神甚至不似人類, 更似獸類。
“嘩啦”一聲輕響，打斷了他們的僵持。是李民又起了一竿，一尾巴掌大的鯽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被他熟練地取下，放入身旁的木桶。
也許是這個世界沒有姜太公的緣故，也就沒有傻魚願意上鉤。
日頭偏西時，李民的木桶已裝了近半，蘇澹更是直接釣了兩桶，大小不一的魚兒在裏面輕輕擺動。唯有陳閑，顆粒無收。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李民將蘇澹送到村口便止步，提著自己那半桶魚走了。
“今日運氣不錯。”蘇澹似乎有些倦了，輕輕按了按眉心，瞥了一眼由李民提到這裏放下的木桶道，“有勞陳兄幫忙？”
陳閑看他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樣子，也沒推辭，畢竟小黑這些日子做了不少混賬事，人家還借了他釣魚用具，便幫蘇澹提起那兩桶魚，將他一路送回蘇家。
回到蘇家小院，陳閑把魚桶放在廊下。借著直起身的功夫，他目光再次掃過客廳厚重的窗紙，心一橫，裝作隨意地開口問道：“蘇先生，我見你似乎喜愛飼養白色生物，那你可曾見過白虎？”
在白歸荑的記憶裏，她最後就是為了救一只白虎與獵殺者周旋喪命的，若他真是兇手之一，必然見過那頭白虎。
“我還真見過。”蘇澹不覺有異，真情實感跟他講述起來，“幾年前在百越府邊境，我遇到一頭白虎，可惜它已受重傷，救不活了。好在獵殺它的人還跟在後面，我幫它報了仇。”
陳閑一怔：“你殺了他們？”
“他們死不足惜。”蘇澹眼中忽然亮起攝人亮光，竟忽然伸手捉住陳閑的手腕一扯，推開客廳大門進去，“你來看。”
陳閑沒想到他竟有這麽大的力氣，一時不察，直接被他拉進屋中，迎面便是那面掛滿死亡動物的壓抑高墻，它顯然用到了一種相當前衛的裝飾方法——厚重的鹿角、野獸皮毛琳瑯滿目掛在上面，下方則是輕巧許多的羽毛、指甲，如此便使得這面墻似乎有傾斜之勢，要朝人兜頭壓來一般。
陳閑呼吸一滯，跟著蘇澹來到墻邊，見蘇澹依次指過幾張獸皮、大角，最後落到白歸荑最後記憶中那幾片灰羽上道：“你看，這是我從他們的車裏取來的，赤焰猙的皮、還有影鬣和鐵脊獸的，霞斑鹿的角、青貍的爪子……哪個不夠它們死？還有這個，從他們鞋上取來的。”
他一直淡淡的眼睛在這一刻燃起真實的怒火，嘴角卻還保持著微笑，這使得他的表情十分割裂，顯得有些瘋狂：“西山有鳥，其名為芒，鳴如擊玉振林。與水有親，所經之處地脈清寧……這是祥國之鳥，孕育三載方才破殼、十歲才學飛、五十才成年，有自己的族群、語言和習俗，曾被先民奉為圖騰……他們竟然用它的羽毛來做鞋。”
“你說，他們不該死嗎？”
他今天說了一下午的漂亮話，叫陳閑覺得他愈發危險不可信，但這一刻，這雙怒火熊熊的眼睛卻叫陳閑生出幾分改觀。
蘇澹動了氣，身體就撐不住回房歇息去了，蘇宴送陳閑出門，說自家吃不完，硬送了他一桶魚。
提著水桶一路走回到家門口，陳閑又被叫住了。
“餵！”
陳閑心裏有事，根本沒意識到是在叫自己，正在開門，那人又叫了一聲，陳閑回頭指著自己：“叫我？”
張寡婦有些不自在，只從自家門後露出半張臉，片刻後，從門縫裏慢慢推出一個菜籃子，裏面有些菠菜蒜苗：“那個，小、小陳……這菜我今天摘多了，吃不完，你拿些回去吧。”
陳閑挑了挑眉，又揚了揚手：“行啊，那就多謝張嬸了，正好我今天也得了一桶魚，你拿兩條去燉湯。”
“不要。”張寡婦話不多說，“哐”的關上了門。
陳閑左手提著菜，右手提著魚進門，漆宿雪還在院子裏織毛線，幽幽來了一句：“還知道回來呢？我以為你掉溝裏去了。”
陳閑哈哈笑：“蘇澹邀我去釣魚，你看，都還活著呢，晚上燉鯽魚豆腐湯。”
漆宿雪氣還不順，繼續陰陽怪氣：“我蒸了飯，你再不回來就快冷了。”
陳閑哄道：“快得很快得很，魚很快就做好了。”
今天確實是他的問題，走的時候跟漆宿雪說的是一會兒回來，結果再回來都晚上了。
他提溜著東西去做飯，動作再麻利也還是要一些時間，正切著蔥，漆宿雪飄進來，掛在他背上，拱他的脖子。
想著丫丫還沒回來，陳閑也由著他，低聲問他：“中午吃了什麽？”
要是以前他不做漆宿雪可能就不吃了，但現在漆宿雪會做飯，也要考慮丫丫，自然不會傻乎乎挨餓，所以他才敢想了想就應下蘇澹的邀請。
果然，漆宿雪忸怩片刻，還是乖乖回答道：“下了面吃。”
陳閑一邊做菜，一邊把今日的見聞說了，最後總結出三個要點：一是不知道蘇家客廳那面墻後面是什麽東西。二是那幾片羽毛和白歸荑的淵源，他還不知道該不該完全相信蘇澹的說辭。三是分別前蘇澹的那個眼神給他頗大震撼，對方對動物的喜愛有些超乎尋。
漆宿雪對此的點評是：“他養了那麽多奇珍異獸，他那房子裏什麽都可能有，譬如蜈蚣蜥蜴什麽的，不可細究。”
陳閑被他說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對於第二和第三點，漆宿雪的意見是：“我信物極必反，慧極必傷，咱們對他，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陳閑深表讚同。
把魚燉上，陳閑轉而將張寡婦送的蒜苗切了，打算再炒個蒜苗炒肉。
漆宿雪還掛在他身上，跟著他移來移去，見狀問他：“這魚是蘇澹送的，菜也是？”
陳閑道：“魚是蘇宴硬塞的，菜是張嬸送的。”
“哪個張嬸？”
“對面那個。”
漆宿雪眼睛眨了眨：“我們跟她關系這麽好了？”
“我感覺她有求於我們。”陳閑切完菜又開始切肉，仿佛隨口道，“多承些她的好，她才有臉面開口。”
漆宿雪並不是個大度的人，他還記得來桃花村第一天發生的不快，聞言眉頭一皺：“你想幫她？”
“如果不影響我們家、我又能做到的話，也沒什麽不可以吧。”陳閑微微側頭與他商量，“橋這頭就我們兩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丫丫還天天在外邊玩兒，能搞好關系總比交惡強。”
漆宿雪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理。
說曹操曹操到，這時外面柴門一響，接著是周二蛋嘹亮的聲音：“陳叔！我把丫丫送回來啦！”
陳閑應了一聲，用手肘戳了戳漆宿雪，這家夥在他身上少說掛了十五分鐘，他挪到哪兒跟到哪兒，此時已然有些煩了，支使他道：“去去，帶丫丫把手和臉洗了，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又成小花貓了，洗完開飯。”
接下來幾天裏，張寡婦又變著法兒示了幾回好。有時是路過時硬塞兩個還溫乎的煮雞蛋，有時是故技重施送一捆摘多了的青菜。東西都不貴重，可她那股欲言又止、繞著圈子討好的勁兒，實在明顯。
陳閑等了幾天，見她始終不開口提要求，心裏那點計較也散了。拿喬沒意思，鄉裏鄉親的，能幫就幫。
一周後，見日頭晴好，他便牽著丫丫，依著張寡婦上次提過的位置，上了她家的後坡。
坡不算陡，但路徑迂回。找到那棵老梅樹時，陳閑眼前豁然一亮。那樹生在山坡的一個凹處，虬枝盤曲，黝黑的樹幹與枝椏上，此刻正迸發出密密匝匝、瑩潤如玉的梅花。不是全然的雪白，花瓣根部透著極淡的粉，在冬日清冽的空氣中，開得轟轟烈烈。風過時，幽遠清冷的暗香便一團團地撲面而來。
果然如張寡婦所言，此時才是梅花正盛時。
“好香呀！”丫丫仰著小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閑剛尋了處枝椏低矮的，小心折下兩三枝，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正是張寡婦。她背著個半滿的竹簍，手裏還提著個小鐮刀，像是剛在附近尋完野菜。
“喲，來了？”張寡婦臉上沒什麽笑模樣，語氣卻比往常軟和些。她走上前，看了看陳閑手裏的梅枝，眉頭一皺，“你那樣折傷枝子。”
她放下背簍，利落地選了幾處花繁而不礙主幹生長的側枝，用鐮刀背面的小鋸口輕輕幾下，便得了好幾大捧形態更佳、花苞更密的梅枝，順手塞到陳閑懷裏：“拿去。”
陳閑道了謝。張寡婦擺擺手，又從自己背簍裏抓出兩大把嫩生生的豌豆尖，用草繩一紮，遞過來：“順道掐的。”
陳閑再次道謝，刻意等了等，張寡婦仍沒有再開口的意思，背起背簍自顧自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陳閑將梅枝插進蓄了清水的陶罐，擺進書房，不一會兒幽香便彌漫了房間。漆宿雪正倚在窗邊矮榻上翻書，見他擺弄梅花，目光便落了過來。
“去對面山上摘的？”
“嗯，還碰上張嬸子了，她幫了忙，還給了豌豆尖。”陳閑將罐子擺到窗臺，讓花枝映著光。
漆宿雪放下書，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陳閑不明所以，湊近了些。漆宿雪伸手，指尖在他發梢輕輕拂過，拈下一片極小的、半透明的梅花花瓣。
“沾上了。”他將花瓣遞到陳閑眼前，然後，指尖微微一松，任由那花瓣飄落在自己攤開的書頁上。他擡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陳閑，目光沈靜，卻像帶著小鉤子，鼻尖動了動道：“梅花香是冷香，沾在你身上……倒暖和了。”
陳閑被他看得耳根微熱，喉結動了動，一時忘了接話。窗外的光斜斜照在漆宿雪蒼白的側臉上，下一刻，他花瓣似的嘴唇便如梅香一樣，絲絲縷縷，悄然纏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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