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雲裏霧裏 年輕人到底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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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雲裏霧裏 年輕人到底是不一樣。
眼皮上是朦朧的青白色光影, 陳閑知道，是早上了。
與意識一同蘇醒的是疼痛。脖子還是疼，火辣辣的, 瘀傷都這樣, 頭天還不覺得，過一兩天才真遭罪。
他伸手摸了摸身側，人已經起了, 被窩裏尚有餘溫。隨即他聽見說話聲, 有人站在大門口說話。
他想睜眼，眼皮卻沈得擡不起, 轉眼又睡過去。再醒時，便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摸自己的額頭。
他終於睜開眼睛, 看到漆宿雪的臉在近處，開口問, 被自己嗓音的沙啞嚇到了：“怎麽？我發燒了？”
漆宿雪的表情有些苦惱，也不大確定, 抱他起來餵了點水：“好像有點。”
“沒事。”陳閑對這具身體有種盲目的自信，並不以為意, “再睡一覺就好了，沒事。”
漆宿雪又成了一只難過的鋸嘴葫蘆, 沈默一陣，小聲道：“我熬了粥, 你喝一點再睡吧。”
陳閑樂了：“還熬粥呢？”
漆宿雪臉一紅：“昨天是你叫著我說話才糊的！今天不會了！”
陳閑：“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
漆宿雪真去端了粥過來, 托盤是用高木匠多給的木板釘的, 粗瓷碗裏盛著碧瑩瑩的菜粥，插把深色木勺，瞧著挺像樣。
陳閑實話實說：“不錯嘛。”
漆宿雪不由分說, 舀起一勺就餵給他，陳閑眼睛睜大，張嘴吃了。
從有自理能力之後他沒被人餵過飯，登時就有些手足無措，但也許是因為有了肌膚之親的關系，他又覺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又被餵了幾勺之後，他逐漸放松下來，腦子一轉便想到早些時候迷迷糊糊聽見的動靜：“對了，剛剛是不是來了人？”
漆宿雪吹著勺裏的粥：“是蘇澹，那只貂是他家的。”
“啊？”陳閑有些沒轉過彎，“他家的貂怎麽會在我們家？不對……他家的貂怎麽會上我家來找？”
漆宿雪把粥餵到他嘴邊，只看著他。
他自己琢磨了一會兒：“……不會有事小黑吧？”
漆宿雪等他咽下這口才說：“他是說昨晚見到一道黑影跑出院子，今早才來看看。”
“那貂呢？”
“還了。”
正說著，陳閑從窗縫裏瞧見小黑在院裏溜達，火氣“噌”地上來了：“小黑！說過你多少次咳咳咳咳……”
漆宿雪放下碗給他拍背：“好了好了，也不是大事——”
陳閑緩過一口氣，轉頭問他：“小黑為什麽那麽稀罕他家的動物？”
一路走來，小黑的靈性可以說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它對蘇澹的態度才更顯古怪——陳閑去河邊檢修洗衣機時撞見好幾次，小黑沖著河對岸的蘇澹狂吠，跟見了仇人似的。但要是遛狗途中遇上蘇澹，小黑卻會立即夾起尾巴，諂媚地討好對方。而在無事時，小黑又時不時要溜到人家家裏去偷小動物……陳閑一開始以為小黑只是喜歡雞，現在看來似乎沒那麽簡單。
漆宿雪也道：“也許吸引它的不是小動物，是蘇家別的東西。”
那還能是什麽？
陳閑沒來得及問，漆宿雪話鋒一轉道：“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粥。”
“哦。”陳閑反應過來，為了鼓勵第一次下廚成功的人，立即誇讚道，“好吃啊，熬得很好！味道也調得好，是用了鹽和香油嗎？”
漆宿雪的嘴角勾了勾：“只加了鹽。”
“那很厲害呀，第一次就能熬得這麽好。”誇人的秘訣就是不要完全正向，還得挑出一點小問題，“要是有洗澡泡菜就更好啦……”
“洗澡泡菜？”
說到這裏陳閑是真饞了，給出十分清晰的教程，仿佛自己在動手做一樣：“簡單得很。蘿蔔、卷心菜、萵筍、芹菜桿、仔姜、蒜瓣，愛吃什麽切什麽，洗凈晾幹。往涼白開裏撒鹽、冰糖、一小把花椒，煮開放涼。再把晾幹的菜放進去，加幾勺白醋，密封放進冰箱，一兩天就可以吃。”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碗略顯寡淡的菜粥吃完了。
吃完飯他昏昏欲睡，漆宿雪抱他躺好，眼皮上晃動的光刺得神經發緊，正難受時，漆宿雪似乎註意到了，拿了一張絲巾蓋住了他的眼睛。
這樣一來他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睡著，半夢半醒間他似乎回到了現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迷迷瞪瞪地盯著天花板。
其實在那三十年人生中，他總體健康，沒得過什麽大病，成年之後就一次新冠一次甲流，還有一次腰突急性期躺了五天，吃飯靠外賣，喝水自己燒，難受了就蒙頭昏睡，稍好些便掙紮著爬起來回覆消息。說不上特別苦，只是從來無人可依。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壞，只能說生活得太匆忙，甚至沒有功夫肖想一下有人照顧的感覺……
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又聽見有人在門口說話，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丫丫趴在他旁邊看書。見他醒了，丫丫小嘴一咧道：“師兄，你醒啦。”
陳閑心裏一軟，伸手摸摸她的頭：“嗯……外頭誰來了？”
“是春花嬸子，在和月亮哥哥說話。”
她倆什麽時候又有交情了？陳閑有些意外。
片刻後，柴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漆宿雪抱著個小包袱進屋來。
陳閑問：“那是什麽？”
見他醒了，漆宿雪先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卻不老實回答：“以後你就知道了。”
還搞神秘，陳閑不滿。
不過這關子沒賣多久。
冬日天寒，為了節省能源，一家子都湊在一個屋子裏。陳閑倚在床頭看書睡覺，小黑小圓四仰八叉躺在陳閑腳底下，丫丫站在小桌前練字，衣羅就盤腿坐在桌子對面看，漆宿雪則坐到稍遠一些的椅子上，窸窸窣窣拆開那包東西，露出裏面的白色線團和簽子。
陳閑自然看到了，驚訝道：“你還會這個？”
既然已經被看到，漆宿雪也不遮掩了，擺開架勢道：“兒時在宗門時身子不好，照顧我的嬸子教的。”
他動作嫻熟地找到線團的頭，在簽子兩端眼花繚亂地繞了幾圈，接著便順暢地織起來。
他現在其實已經記不起那個嬸子的臉了——一個上天劍峰做活的凡人，只在他七歲以前照料他 ，攢夠了錢，便下山照顧她自己的孫兒去了。
她在時兩人並不親近，話也說不上幾句，他只記得在病中照顧他的那雙粗糙的大手很溫暖。
他身體尚好時，她便不怎麽湊到他跟前，反而自己躲在角落裏織毛線，當然他病勢洶湧時她也織，不過可以正大光明坐他床頭，在看顧他的間隙織。他聽過一回她與旁人的閑話，說是在給未出世的孫子織小衣。
其實她並沒有教過他，是他自己看會的。他那時候太寂寞了，別提大半時間都纏綿病榻，昏昏沈沈間便盯著她織毛線的雙手看。他本就有過目不忘之能，學起來易如反掌。
也許是看得太多，她離開後很久，他已經記不起她的臉，卻還記得毛線怎麽織。
後來他成了魔，也許是出於對人類體溫的懷念，別的魔頭殺人飲血，他則翻出童年的記憶，開始織毛線，記憶中只有這件事讓他感覺溫暖。
於是他作為魔頭的生活，除了打打殺殺外，便是在浮華殿中織毛線，滿殿的地墊掛毯都是他織的。
見陳閑一直盯著他織毛線的雙手看，他沒好氣道：“怎麽？見不得男人織毛衣嗎？”
“不是。”陳閑搖搖頭，目光轉到他臉上，認真道，“我喜歡看你織毛衣，看起來很暖和。”他沒好意思說，此時此刻，這間屋子裏的光景讓他感覺很幸福——哪怕他還沒有忘記此時身體的痛苦是誰、如何帶給他的。
漆宿雪耳尖緋紅，輕嗤一聲，轉開臉，不與他對視，也不和他說話，只低頭專註地織毛線。
陳閑低燒了一整天，到晚上有些加重的趨勢，漆宿雪在他的指揮下給他加了兩床厚被子發汗，在旁邊守了一整晚。
第二天陳閑燒退了，又生出新的念頭來：“身上黏黏的，好想洗澡……”
說完這話，他腦海裏卻立即浮現出小時候發燒之後想洗澡，被奶奶硬攔下的事，老太太很嚴肅地說剛發了燒不能受涼，硬要他忍了三天才允許。他知道奶奶是為他好，又想自己這麽多年了也沒長進，稍微好一點了就想折騰的毛病還是沒改。
一旁的漆宿雪放下毛線站起來道：“我去燒水。”
陳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算了吧，我說說而已，剛退燒洗澡容易再著涼……”
“你不是覺得身上不舒服嗎？”漆宿雪卻很認真道，“你放心，我會把浴室弄得很暖和的。”說完便出去了。
半小時後，漆宿雪回來，將他連人帶被子卷成一團抱到浴室。
一出門，冷氣撲面而來，陳閑下意識把臉藏進避風處，片刻後才意識到那是漆宿雪的頸窩。他聞到漆宿雪的味道，因驟然騰空而加快的心跳在這片暖意裏漸漸緩了下來。
經過陳閑改建的浴室幹凈明亮，還加設了許多供暖設備，漆宿雪果然已經將這個屋子弄得很暖和，木制大浴缸裏的熱水還在源源不斷冒出熱氣。
漆宿雪將被子卷放在換衣凳上，三兩下把陳閑剝光抱進桶裏，陳閑舒服地喟嘆一聲，一轉眼卻見漆宿雪已經把自己渾身上下脫得只剩一條褲衩。
陳閑張開一半的嘴又閉上了，這人動作太快，脫都脫了，總不可能再讓他穿回去。
眨眼功夫，漆宿雪脫得光溜溜，來到浴缸邊伺候他洗澡。
其實陳閑感覺自己已經好多了，除了脖子還有一點疼之外，燒完全退了，頭也不暈，他本來是打算自己洗的，但顯然他的打算和漆宿雪的打算並不一致。
當他倆的打算不一致時，做出退讓的一般都是他。
當然陳閑自己抗拒的情緒也不強烈，事實上他也在摸索情侶相處的方式，雖說他們目前的關系還不清不楚，但在這種情況發生時，他腦海裏第一時間出現的念頭是：別的情侶會這樣做嗎？好像會。那好像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強迫自己適應驟然改變的相處方式，忍著被觸碰的陌生感覺任由漆宿雪上下其手。漆宿雪倒真像只是想幫他洗澡，動作很規矩，沒什麽別的意思。搓完後背，又拎起他的腳踝要給他洗腳，這還是有些太超過了，在他強烈表示自己可以自己洗腳後就轉到後面給他洗頭發。
之前陳閑去城裏見高曲，分到錢後都會給漆宿雪帶些禮物回來，其中就有從香粉店帶回來的洗頭膏、潤發油什麽的，漆宿雪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愛惜，沒想到這人不僅自己講究，倒是也給他用上了。
東西放在靠墻的架子上，漆宿雪光著身子來回取用，雪白的一條人影在身邊晃，陳閑做完自己能做的，視線就忍不住跟著他轉，又不敢多看他赤/裸的身體，視線往下一避，便落在他大腿上的傷口上，想起他之前還嫌棄傷口縫得不好，像毛毛蟲一樣，現在卻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幾乎看不出來了。
漆宿雪將陳閑披在桶外的長發細細搓洗後，又轉到正面輕輕揉搓他的發際線和鬢角。陳閑仰臉看他，只覺在氤氳白霧中，這麽近的距離看漆宿雪的臉實在是有觸目驚心之感，暗暗感慨這麽死亡的角度也能駕馭……
走神了，沒註意到漆宿雪的動作什麽時候停下。
等他與那雙黑沈沈的眸子對上，漆宿雪忽然低頭吻了下來。
浴室中水聲淅瀝並不奇怪，陳閑被親得缺氧，結束之後天旋地轉雲裏霧裏的，餘光瞥見一個兇狠的東西，連忙移開視線裝作沒看見。
漆宿雪卻跟沒事人一樣，神情動作都沒變，又轉回去給他沖頭發。陳閑紅著耳朵低頭，漆宿雪問怎麽了，他只搖搖頭，吐出一串水泡。
要是沒親眼瞧見，誰能信這人上半身這麽淡定，下面……
……年輕人到底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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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意識一同蘇醒的是疼痛。脖子還是疼，火辣辣的, 瘀傷都這樣, 頭天還不覺得，過一兩天才真遭罪。
他伸手摸了摸身側，人已經起了, 被窩裏尚有餘溫。隨即他聽見說話聲, 有人站在大門口說話。
他想睜眼，眼皮卻沈得擡不起, 轉眼又睡過去。再醒時，便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摸自己的額頭。
他終於睜開眼睛, 看到漆宿雪的臉在近處，開口問, 被自己嗓音的沙啞嚇到了：“怎麽？我發燒了？”
漆宿雪的表情有些苦惱，也不大確定, 抱他起來餵了點水：“好像有點。”
“沒事。”陳閑對這具身體有種盲目的自信，並不以為意, “再睡一覺就好了，沒事。”
漆宿雪又成了一只難過的鋸嘴葫蘆, 沈默一陣，小聲道：“我熬了粥, 你喝一點再睡吧。”
陳閑樂了：“還熬粥呢？”
漆宿雪臉一紅：“昨天是你叫著我說話才糊的！今天不會了！”
陳閑：“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
漆宿雪真去端了粥過來, 托盤是用高木匠多給的木板釘的, 粗瓷碗裏盛著碧瑩瑩的菜粥，插把深色木勺，瞧著挺像樣。
陳閑實話實說：“不錯嘛。”
漆宿雪不由分說, 舀起一勺就餵給他，陳閑眼睛睜大，張嘴吃了。
從有自理能力之後他沒被人餵過飯，登時就有些手足無措，但也許是因為有了肌膚之親的關系，他又覺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又被餵了幾勺之後，他逐漸放松下來，腦子一轉便想到早些時候迷迷糊糊聽見的動靜：“對了，剛剛是不是來了人？”
漆宿雪吹著勺裏的粥：“是蘇澹，那只貂是他家的。”
“啊？”陳閑有些沒轉過彎，“他家的貂怎麽會在我們家？不對……他家的貂怎麽會上我家來找？”
漆宿雪把粥餵到他嘴邊，只看著他。
他自己琢磨了一會兒：“……不會有事小黑吧？”
漆宿雪等他咽下這口才說：“他是說昨晚見到一道黑影跑出院子，今早才來看看。”
“那貂呢？”
“還了。”
正說著，陳閑從窗縫裏瞧見小黑在院裏溜達，火氣“噌”地上來了：“小黑！說過你多少次咳咳咳咳……”
漆宿雪放下碗給他拍背：“好了好了，也不是大事——”
陳閑緩過一口氣，轉頭問他：“小黑為什麽那麽稀罕他家的動物？”
一路走來，小黑的靈性可以說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它對蘇澹的態度才更顯古怪——陳閑去河邊檢修洗衣機時撞見好幾次，小黑沖著河對岸的蘇澹狂吠，跟見了仇人似的。但要是遛狗途中遇上蘇澹，小黑卻會立即夾起尾巴，諂媚地討好對方。而在無事時，小黑又時不時要溜到人家家裏去偷小動物……陳閑一開始以為小黑只是喜歡雞，現在看來似乎沒那麽簡單。
漆宿雪也道：“也許吸引它的不是小動物，是蘇家別的東西。”
那還能是什麽？
陳閑沒來得及問，漆宿雪話鋒一轉道：“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粥。”
“哦。”陳閑反應過來，為了鼓勵第一次下廚成功的人，立即誇讚道，“好吃啊，熬得很好！味道也調得好，是用了鹽和香油嗎？”
漆宿雪的嘴角勾了勾：“只加了鹽。”
“那很厲害呀，第一次就能熬得這麽好。”誇人的秘訣就是不要完全正向，還得挑出一點小問題，“要是有洗澡泡菜就更好啦……”
“洗澡泡菜？”
說到這裏陳閑是真饞了，給出十分清晰的教程，仿佛自己在動手做一樣：“簡單得很。蘿蔔、卷心菜、萵筍、芹菜桿、仔姜、蒜瓣，愛吃什麽切什麽，洗凈晾幹。往涼白開裏撒鹽、冰糖、一小把花椒，煮開放涼。再把晾幹的菜放進去，加幾勺白醋，密封放進冰箱，一兩天就可以吃。”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碗略顯寡淡的菜粥吃完了。
吃完飯他昏昏欲睡，漆宿雪抱他躺好，眼皮上晃動的光刺得神經發緊，正難受時，漆宿雪似乎註意到了，拿了一張絲巾蓋住了他的眼睛。
這樣一來他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睡著，半夢半醒間他似乎回到了現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迷迷瞪瞪地盯著天花板。
其實在那三十年人生中，他總體健康，沒得過什麽大病，成年之後就一次新冠一次甲流，還有一次腰突急性期躺了五天，吃飯靠外賣，喝水自己燒，難受了就蒙頭昏睡，稍好些便掙紮著爬起來回覆消息。說不上特別苦，只是從來無人可依。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壞，只能說生活得太匆忙，甚至沒有功夫肖想一下有人照顧的感覺……
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又聽見有人在門口說話，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丫丫趴在他旁邊看書。見他醒了，丫丫小嘴一咧道：“師兄，你醒啦。”
陳閑心裏一軟，伸手摸摸她的頭：“嗯……外頭誰來了？”
“是春花嬸子，在和月亮哥哥說話。”
她倆什麽時候又有交情了？陳閑有些意外。
片刻後，柴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漆宿雪抱著個小包袱進屋來。
陳閑問：“那是什麽？”
見他醒了，漆宿雪先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卻不老實回答：“以後你就知道了。”
還搞神秘，陳閑不滿。
不過這關子沒賣多久。
冬日天寒，為了節省能源，一家子都湊在一個屋子裏。陳閑倚在床頭看書睡覺，小黑小圓四仰八叉躺在陳閑腳底下，丫丫站在小桌前練字，衣羅就盤腿坐在桌子對面看，漆宿雪則坐到稍遠一些的椅子上，窸窸窣窣拆開那包東西，露出裏面的白色線團和簽子。
陳閑自然看到了，驚訝道：“你還會這個？”
既然已經被看到，漆宿雪也不遮掩了，擺開架勢道：“兒時在宗門時身子不好，照顧我的嬸子教的。”
他動作嫻熟地找到線團的頭，在簽子兩端眼花繚亂地繞了幾圈，接著便順暢地織起來。
他現在其實已經記不起那個嬸子的臉了——一個上天劍峰做活的凡人，只在他七歲以前照料他 ，攢夠了錢，便下山照顧她自己的孫兒去了。
她在時兩人並不親近，話也說不上幾句，他只記得在病中照顧他的那雙粗糙的大手很溫暖。
他身體尚好時，她便不怎麽湊到他跟前，反而自己躲在角落裏織毛線，當然他病勢洶湧時她也織，不過可以正大光明坐他床頭，在看顧他的間隙織。他聽過一回她與旁人的閑話，說是在給未出世的孫子織小衣。
其實她並沒有教過他，是他自己看會的。他那時候太寂寞了，別提大半時間都纏綿病榻，昏昏沈沈間便盯著她織毛線的雙手看。他本就有過目不忘之能，學起來易如反掌。
也許是看得太多，她離開後很久，他已經記不起她的臉，卻還記得毛線怎麽織。
後來他成了魔，也許是出於對人類體溫的懷念，別的魔頭殺人飲血，他則翻出童年的記憶，開始織毛線，記憶中只有這件事讓他感覺溫暖。
於是他作為魔頭的生活，除了打打殺殺外，便是在浮華殿中織毛線，滿殿的地墊掛毯都是他織的。
見陳閑一直盯著他織毛線的雙手看，他沒好氣道：“怎麽？見不得男人織毛衣嗎？”
“不是。”陳閑搖搖頭，目光轉到他臉上，認真道，“我喜歡看你織毛衣，看起來很暖和。”他沒好意思說，此時此刻，這間屋子裏的光景讓他感覺很幸福——哪怕他還沒有忘記此時身體的痛苦是誰、如何帶給他的。
漆宿雪耳尖緋紅，輕嗤一聲，轉開臉，不與他對視，也不和他說話，只低頭專註地織毛線。
陳閑低燒了一整天，到晚上有些加重的趨勢，漆宿雪在他的指揮下給他加了兩床厚被子發汗，在旁邊守了一整晚。
第二天陳閑燒退了，又生出新的念頭來：“身上黏黏的，好想洗澡……”
說完這話，他腦海裏卻立即浮現出小時候發燒之後想洗澡，被奶奶硬攔下的事，老太太很嚴肅地說剛發了燒不能受涼，硬要他忍了三天才允許。他知道奶奶是為他好，又想自己這麽多年了也沒長進，稍微好一點了就想折騰的毛病還是沒改。
一旁的漆宿雪放下毛線站起來道：“我去燒水。”
陳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算了吧，我說說而已，剛退燒洗澡容易再著涼……”
“你不是覺得身上不舒服嗎？”漆宿雪卻很認真道，“你放心，我會把浴室弄得很暖和的。”說完便出去了。
半小時後，漆宿雪回來，將他連人帶被子卷成一團抱到浴室。
一出門，冷氣撲面而來，陳閑下意識把臉藏進避風處，片刻後才意識到那是漆宿雪的頸窩。他聞到漆宿雪的味道，因驟然騰空而加快的心跳在這片暖意裏漸漸緩了下來。
經過陳閑改建的浴室幹凈明亮，還加設了許多供暖設備，漆宿雪果然已經將這個屋子弄得很暖和，木制大浴缸裏的熱水還在源源不斷冒出熱氣。
漆宿雪將被子卷放在換衣凳上，三兩下把陳閑剝光抱進桶裏，陳閑舒服地喟嘆一聲，一轉眼卻見漆宿雪已經把自己渾身上下脫得只剩一條褲衩。
陳閑張開一半的嘴又閉上了，這人動作太快，脫都脫了，總不可能再讓他穿回去。
眨眼功夫，漆宿雪脫得光溜溜，來到浴缸邊伺候他洗澡。
其實陳閑感覺自己已經好多了，除了脖子還有一點疼之外，燒完全退了，頭也不暈，他本來是打算自己洗的，但顯然他的打算和漆宿雪的打算並不一致。
當他倆的打算不一致時，做出退讓的一般都是他。
當然陳閑自己抗拒的情緒也不強烈，事實上他也在摸索情侶相處的方式，雖說他們目前的關系還不清不楚，但在這種情況發生時，他腦海裏第一時間出現的念頭是：別的情侶會這樣做嗎？好像會。那好像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強迫自己適應驟然改變的相處方式，忍著被觸碰的陌生感覺任由漆宿雪上下其手。漆宿雪倒真像只是想幫他洗澡，動作很規矩，沒什麽別的意思。搓完後背，又拎起他的腳踝要給他洗腳，這還是有些太超過了，在他強烈表示自己可以自己洗腳後就轉到後面給他洗頭發。
之前陳閑去城裏見高曲，分到錢後都會給漆宿雪帶些禮物回來，其中就有從香粉店帶回來的洗頭膏、潤發油什麽的，漆宿雪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愛惜，沒想到這人不僅自己講究，倒是也給他用上了。
東西放在靠墻的架子上，漆宿雪光著身子來回取用，雪白的一條人影在身邊晃，陳閑做完自己能做的，視線就忍不住跟著他轉，又不敢多看他赤/裸的身體，視線往下一避，便落在他大腿上的傷口上，想起他之前還嫌棄傷口縫得不好，像毛毛蟲一樣，現在卻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幾乎看不出來了。
漆宿雪將陳閑披在桶外的長發細細搓洗後，又轉到正面輕輕揉搓他的發際線和鬢角。陳閑仰臉看他，只覺在氤氳白霧中，這麽近的距離看漆宿雪的臉實在是有觸目驚心之感，暗暗感慨這麽死亡的角度也能駕馭……
走神了，沒註意到漆宿雪的動作什麽時候停下。
等他與那雙黑沈沈的眸子對上，漆宿雪忽然低頭吻了下來。
浴室中水聲淅瀝並不奇怪，陳閑被親得缺氧，結束之後天旋地轉雲裏霧裏的，餘光瞥見一個兇狠的東西，連忙移開視線裝作沒看見。
漆宿雪卻跟沒事人一樣，神情動作都沒變，又轉回去給他沖頭發。陳閑紅著耳朵低頭，漆宿雪問怎麽了，他只搖搖頭，吐出一串水泡。
要是沒親眼瞧見，誰能信這人上半身這麽淡定，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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