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水煮肉片 “水太涼了，我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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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水煮肉片 “水太涼了，我去倒。”
“月亮哥哥！”
丫丫也看到漆宿雪, 歡呼一聲跑了過去。
漆宿雪放下手裏的書，張開雙臂將她接進懷中。
陳閑也想加入，但一想到自己這麽大只, 怕是要把躺椅壓塌——當然這也是借口, 他其實不好意思做這種事……所以雖然手癢癢，他也只是走到躺椅旁邊，看著笑作一團的兩人, 也跟著笑了一陣。
聞到熟悉的氣息, 漆宿雪胸口一陣聳動，隨即鉆出來一顆橙黃的圓腦袋：“吱——”
“呀！”丫丫道, “小圓！”
小圓：“吱！”
丫丫與它擁抱，然後略有些疑惑：“小圓, 你是不是變大了？”
小圓：“吱！”
經她一提，陳閑也發現了, 小圓之前就一個巴掌大，現在幾乎與丫丫的頭一樣大了, 變化顯著。
他低頭看卡皮巴拉，餘光感覺到漆宿雪強烈的視線, 便也看過去，四目相對。他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衣羅哥哥！”這時丫丫又是一聲驚呼，“你這段時間都到哪裏去啦？”
陳閑循聲望去, 便見衣羅站在柿樹根子底下, 也長大了。不再是當初那身濕漉灰暗的錦袍, 如今一襲天藍新衣，額間系著同色抹額，站在那兒如一株挺拔的小樹, 完全是一個翩翩少年郎了，與宮府中那個不受寵愛的宮十一，完全是兩模兩樣。
丫丫卻似乎並沒註意到這些變化，很高興的跳過去牽他的手，歡天喜地道：“走，我帶你去看我養的小雞小鴨！”
衣羅被她拉走，走之前朝陳閑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樣一來，院裏便只剩下兩個人，可能因為有些日子沒見了，有了一些新奇感和生疏感，陳閑一時間竟然感到有些局促，仿佛院中的微風都化為了實際的存在，拂在他身上感受清晰，激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他問起宿雪：“咳，那個……你感覺怎麽樣？餓了嗎？口渴嗎？”
他感覺到漆宿雪在看他，那似乎是一個他看不懂的目光。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手足無措間，漆宿雪說了一個字：“餓。”
他這時便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笑了：“你等著啊，我去給你拿東西吃。”
“這是冰糖葫蘆，大花在黑石嶺上發現的，我跟你講，那幾棵山楂樹好老了，挺高的，結出來的山楂又圓又大，當時我把周二蛋他們也叫過來了，一人給了他們兩串，都還沒吃完！剩下的放在冰箱，這是專門給你留的，我不想丫丫吃太多甜的謹防蛀牙……噢，冰箱我也弄出來了，嗯不過是有人幫忙了，我一會兒跟你細講。”
“這個，這個柿餅，你也嘗嘗。我跟春花嬸學的，做出來我覺得味道很好。”
“口渴嗎？這個是桂花炒米茶，我第一次做過之後，覺得味道可以，今早剛煮了一壺。還有這個，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我的傑作！”
他將這段時間能夠保存下來的食物一樣一樣擺在漆宿雪面前，嘴裏也嘰嘰喳喳的沒停下來過。他活了近三十年，幾乎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心跳得厲害，像一頭小鹿在亂撞，好像不做點什麽，不說下去，這顆心就會從喉嚨裏跳出來。
他看著漆宿雪聽從著他的介紹，一樣一樣地將食物放進嘴裏，滿眼期待地問道：“味道怎麽樣？”
漆宿雪維持咀嚼，直到嘴裏的東西都吞下去後才道：“很好。”
這幾乎是相識以來漆宿雪給出的最高評價，陳閑頗感欣慰，簡直要喜極而泣。
在他的傾情推薦下，漆宿雪舀起一勺舒芙蕾送入口中，仿佛吃進了一團松軟的雲。
是甜的、虛空的。
僅此而已了。
事實上，不止這個“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其他所有東西吃進他嘴裏，都是味同嚼蠟。
甜的，軟的、酸的、脆的，他的腦子裏漸次出現這些抽象的概念，可這些感受似乎卻再難激起半分歡欣，唯餘一片麻木。
他成魔了。
魔界菜肴多走極端辛辣酸烈，想來便是因著這般緣由——他們罕能感知尋常愉悅，需得更強烈的刺激，方能撬動些許情緒。
他從來不是一個註重口腹之欲的人，然而此刻他卻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悲傷如同陰雲般在身體裏湧動。一邊吃，一邊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的理智沒有辦法解釋這種情緒，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不該難受。
他根本不應該這樣，有想哭的感覺。
他不應該有眼淚。
“陳閑，你過來。”
陳閑坐在他對面，聽到這話有些驚訝，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傾身貼近桌子，上半身朝他靠近。
但漆宿雪並不是這個意思，他朝自己身邊一指：“到這來。”
陳閑便聽話的走到他身邊。
漆宿雪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盯著面前的舒芙蕾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扔下餐具，長柄小勺在陶瓷碗中碰出一聲脆響。
他轉身抱住了陳閑的腰，將臉埋進對方的肚腹，還往裏拱了拱。
陳閑被他弄得很癢，焦躁的心卻忽然安靜下來。
任由漆宿雪抱了一會兒，他也伸出手，一只手摟住漆宿雪的肩胛骨，一只手緊接著他的後頸。這個姿勢維持片刻後，他又忍不住低頭，用鼻尖和嘴唇碰了碰漆宿雪的頭頂。那股久別重逢的焚梅香氣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更多的還是熟悉，他發現他太想念這種味道了——或許是因為漆宿雪太像貓咪了，他忍不住想像吸貓一樣，想將人從兩個鼻孔吸進自己的身體裏，這個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驚悚、滑稽、溫暖又有效，他的焦躁感徹底被撫平了。
因為閉關的房間需要重修屋頂，兩人便搬到了明九離開後空出來的那間新起的屋子，並決定就此移居，原先那間留作書房，書桌和書櫃自然也就留在那裏。
沒有人對晚上兩人將同床共枕一事提出異議。
在轉移家具的過程中，陳閑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講著近日村中發生的事情，只是語速緩了許多。他還提到自己觀察到的變化：“小圓和衣羅都長大了嗎？他們看起來不大一樣了。”
漆宿雪跟他解釋：“之前跟你說過，小圓可以收集儲存我散逸的靈力，自然會長大。而從我身上抽離出來的那部分咒力，對於鬼魂來說卻是滋養，所以衣羅的修為也跟著漲了。”
陳閑覺得有些新奇，鬼竟然也能長大。
當然他也說到了明九：“你走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他似乎是我母親的故交……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今天早晨剛走。哦，他就是大花的主人，還好沒跟我們計較，他說等到他的事情辦完了，還會把大花送回來……希望是真的吧。”
漆宿雪默默聽完，等了一陣，見陳閑沒有下文，便開口道：“他是我師叔。”
陳閑眼睛眨了眨，有些不明白，他記得明九是漆宿雪閉關之後來的啊：“你見到他了？”
漆宿雪點點頭：“我閉關到時候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外界，有時候會靈體出竅，瞧見他了。”
“竟是這樣？”陳閑一怔，更是後怕，“還好沒叫他瞧見你。”
漆宿雪覺得這個話題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但還沒想到說什麽，陳閑已經把話頭扯開。
收拾停當後，陳閑順口問：“晚上有什麽想吃的嗎？”
他以為漆宿雪會像往常那樣答一句隨便，沒想到對方眼睛轉了轉，說道：“我想吃很辣很辣的肉，你會做嗎？”
陳閑有些驚訝，這還是漆宿雪第一次跟他點菜，說什麽也得辦了：“這有什麽難的？”
前些日子陳閑幫屠戶孫虎家裏也配置了一個冰箱，孫虎拿了四分之一頭豬作為謝禮，此時還剩下大半，剛好可以做一道水煮肉片。
擼了貓又吸了貓，陳閑只覺渾身是勁，搬完房子後便歡歡喜喜地去準備午飯了。
肉選豬裏脊，橫紋切成薄片，置於碗中，加鹽、胡椒、蛋清與紅薯澱粉，用手抓勻，靜置一刻鐘。把地裏割來的青菜洗凈瀝幹，墊碗待用。另備姜蒜末、紅油辣醬、刀口辣椒與一把花椒，水煮肉片的料便齊了。
起鍋燒油，先下姜蒜與紅油豆瓣醬，煸出一股子焦香的紅油來。隨後撒入花椒與幹辣椒段，熱油一激，爆出“刺啦”一聲，霸道辛香便猛地竄起，沖得人鼻腔發癢。
此時倒入滾水，鍋中頓時沸騰成一片赤色的汪洋。將碼好味的肉片一片片滑入湯中。肉色瞬間由紅轉白，在沸騰的紅湯裏微微卷曲。
因為肉切的薄，不到一分鐘便熟得徹底，陳閑用布巾墊著手將鐵鍋整個端起，連湯帶肉傾入墊了土豆片與青菜的大海碗中。最後將碾碎的花椒、辣椒面、蒜末，小山似地堆在肉片中央。另起一勺滾油往上一澆——
“滋啦——”
滾油與香料碰撞出驚心動魄的聲響，白煙蒸騰，香氣像被引爆般轟然炸開。紅油汪亮，白肉嫩滑，翠菜墊底，頂上是焦酥的香料。麻、辣、鮮、香，四字全占。
“開飯！”
堂屋的小桌久違的迎來了齊全的一桌主人。
眾人落座，連小黑，小圓和衣羅都坐在桌上，望著桌子中央那盤鮮紅的水煮肉片——那香味實在是太霸道了，不管吃不吃辣的人都會被誘得口舌生津。
當然不可能只有這一道菜，雖然上午忙碌離午飯時間很近，準備時間不多，但他還是整出了像模像樣的三菜一湯——除水煮肉片以外，還有一盤金黃紅潤的番茄炒蛋以及一盤魚香土豆絲，再加一盆清甜的白菜豆腐湯。
久違地做了一桌極端簡單的菜式。也有意想不到的樂趣。
“開動吧！”
大家開始動筷，不由自主的都將筷子伸向了最中間的紅色湯鍋。肉片上沾滿晶瑩的辣油，入口先是滾燙的麻，繼而是辣。吃得人額頭冒汗，嘴唇哆嗦，卻還是忍不住一筷接一筷。
丫丫把嘴唇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不停往外吹氣：“師兄，嘴巴痛痛。”
陳閑摸摸她的頭：“那不吃了好不好？”
“我要吃。”
陳閑失笑：“我給你盛一碗開水洗洗。”
洗過之後丫丫又行了，繼續奮戰，吃得小臉通紅、鼻尖冒汗。
陳閑轉頭又去問漆宿雪，畢竟這道菜是漆宿雪點的，他很想知道第一甲方的反饋：“怎麽樣，好吃嗎？”
漆宿雪的嘴唇被辣的鮮紅，就像塗上了艷色的唇釉，使得他那張本就昳麗的臉明艷得不可方物。
他點點頭，再次出乎陳閑意料的道：“好吃的。”
晚上洗漱後，兩人躺到了一張床上。
不知怎麽的，陳閑感覺自己很興奮，很久都睡不著。翻滾間不經意觸碰到漆宿雪的手腕，被冰得一顫。
感覺有點不正常。他撐起身子湊過去，摸了摸漆宿雪的額頭，也很冷，不解問道：“你冷嗎？”
漆宿雪睜開眼睛看他，良久沒有說話。
大多數人印象中的魔族都是快意恩仇，暴躁易怒，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只是低階魔修使用粗淺修煉方法的後遺癥。正經修魔真正跨過一定境界後，渾身熱血會驟然冷卻，從極熱到極冷，天翻地覆，渾身血肉會失去自己發熱的能力。
到那時，他們便不該再被稱為魔修，而是魔族。他們會獲得漫長的壽命和高超的法力，但是代價也是巨大的。
也許如同人類對童年時期的留戀，高等魔族也無法放下對人類體溫的留戀。
所以很多魔族到後來會無法遏制地殺人，漆宿雪見過一些會撕開新鮮人皮鉆進去，在裏面像嬰兒一樣嚎哭翻滾、撫摸自己、吮吸摩擦……等屍體冷卻又再去殺人。
他想魔族被討厭和恐懼也不是沒有道理，更恐怖的是他居然能理解他們。
他當然無法忍受自己流露出那種醜陋的姿態，所以前世浮華殿裏終年燒著地龍，他又養著當初在青嬰山下救他的靈豹一家，他會在它們的簇擁之下入睡。大貓的體溫比人類高，還有毛，這讓漫漫寒夜不是那麽沒法忍受。
他動了動，用冰冷的手腕貼上陳閑的手背，感覺對方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輕聲問道：“陳閑，如果我以後永遠都這麽冷呢？”
“不會的。”陳閑忽然伸手一撈，捉住他的手腕，繼而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裏，還拍了拍他的頭，“你就是體寒，堅持泡腳就會好的。”
漆宿雪楞了。
泡腳？
什麽泡腳？
怎麽說到泡腳上了？
見他沈默，陳閑以為他是不信，接著說：“真的，你別不信！哎呀從明天開始，你就跟我泡腳，我給你加點生姜和肉桂，保準泡了渾身暖和，誰泡誰知道！”
漆宿雪：……
陳閑又抱著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個人都躺得更舒服，再度拍了拍他的腦袋：“好了，睡吧。”
實話說，漆宿雪是有點兒冰人，但也不知道怎麽的，也許是熟悉氣味的緣故，陳閑很快就睡著了。
漆宿雪躺在陳閑懷裏感受著源源不斷的熱氣，沒多久聽到他悠遠綿長的呼吸，心頭便升起一股無名火，心說為什麽這家夥能睡得這麽快，而自己一點也不想睡？見不得陳閑一個人獨睡，便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生生給人憋醒了。
陳閑剛醒過來，聲音黏黏糊糊的：“你幹嘛呀？”
“你為什麽不問我？”漆宿雪冷冷道。
“問你什麽？”
“邪術的事。”
陳閑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漆宿雪聽到了他和明九的那場談話。
這是小貓在尋求安全感了。他心下了然，必須立刻給出態度：“哎呀，那個呀……我不是說了嗎？其實我覺得科技，額……方法或者工具吧，並沒有正邪之分，只有有用與沒用的分別，更關鍵的是看使用它的人。所以我覺得沒有什麽可討論的。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很清楚，我們小雪是個很溫柔的人呀。”
“說什麽呢？誰溫柔了？”漆宿雪在他懷裏狠狠抖了一下，旋即把他的手一掰，往床另一邊滾遠，“你走開！”
陳閑依著他在那兒傲嬌了一會兒，再慢慢蹭過去，把他撈回懷裏討饒道：“好啦好啦，氣生一會兒就夠了，你不是說一個人睡很冷嗎？”
漆宿雪閉著眼睛裝睡，不理他。
他便繼續得寸進尺：“而且本來就很溫柔啊。”
下一刻，肋間就挨了一肘子，他佯裝痛極，哼哼唧唧的哀嚎了幾聲，又把人抱緊了，不再嘴賤，兩人總算安安生生睡覺。
次日一家人在房子裏窩了一天，沒出門漆宿雪被丫丫帶去參觀小動物樂園，一眼就發現了那三只珍珠雞，問陳閑哪裏來的。陳閑說是明九從蘇澹那兒買了送丫丫的，這句話顯而易見有些覆雜。陳閑一邊說，一邊觀察漆宿雪的表情。也不知道漆宿雪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演技太好，總之，不管在提到明九還是蘇澹時，他的表情都沒有什麽變化，好像渾不掛心。
晚上陳閑真就煮了一鍋生姜肉桂水叫漆宿雪泡腳，漆宿雪捏著鼻子嫌沖，不願意。陳閑好說歹說勸了半天，他才松口說要泡一起泡。
陳閑沒法，只能又搬了個椅子在床面前，兩個人相對坐著。
盆裏的水是深琥珀色的，姜片與肉桂在盆底沈浮，蒸騰起辛烈又甘甜的白汽。一開始太燙，兩人就把腳踩在盆邊上聊天。
陳閑忽然想起來：“後日便是李青和高惜巧的婚禮了，我還當你參加不了了呢。”
漆宿雪輕哼一聲道：“你現在的朋友可多著，有我沒我都不要緊。”
又鬧脾氣，陳閑連忙哄道：“我不是我沒有，你可別汙蔑我，我不想同別人去，只想同你去。”
漆宿雪還是：“哼。”
終於水的溫度可以了，兩個人相繼把腳伸進木桶，熱水漫過腳踝的瞬間，陳閑舒地服喟嘆一聲。
“你看，我就說舒服吧？”
漆宿雪沒說話，但唇角微微勾著，低頭用腳尖玩水。陳閑也低頭看，見對方一雙腳在淺棕色的水裏白得發亮，喉嚨一動，又不敢看了。
他裝模作樣，轉頭去看窗戶，沒話找話道：“不知道今晚有沒有月亮。”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水中有一只涼涼的腳尖碰到他，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深潭表面。他沒有動。
水在兩雙腳之間蕩漾，形成細小的漩渦。又過了一會，他感覺自己的腳背貼上了另一雙腳心。那雙腳仍舊比自己的涼，像一對玉石，又像兩尾魚。
捂不熱的嗎？他暈乎乎的想。
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在很遠的地方游蕩，今天應當是有月亮的，將窗紙照得像一層磨砂質感的白膜。室內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疊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陳閑感覺時間變得很慢，世界變得極其安靜，他開始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不知道該幹什麽，就開始數。
後來他感覺到踩在自己腳背上的腳趾忽然蜷縮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過了一會兒，又是這樣，這個動作重覆了三次，他一動不動。
他們就這樣浸泡著，直到水開始變涼。但沒有人先抽離。
到他不知道第幾次重新開始數數時，水已經完全不適合泡腳，他猛然將腳抽出來塞進鞋裏，然後強行把漆宿雪的腳也拎出來，扔了一張毛巾給他，端起盆疾步往外走：“水太涼了，我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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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哥哥！”
丫丫也看到漆宿雪, 歡呼一聲跑了過去。
漆宿雪放下手裏的書，張開雙臂將她接進懷中。
陳閑也想加入，但一想到自己這麽大只, 怕是要把躺椅壓塌——當然這也是借口, 他其實不好意思做這種事……所以雖然手癢癢，他也只是走到躺椅旁邊，看著笑作一團的兩人, 也跟著笑了一陣。
聞到熟悉的氣息, 漆宿雪胸口一陣聳動，隨即鉆出來一顆橙黃的圓腦袋：“吱——”
“呀！”丫丫道, “小圓！”
小圓：“吱！”
丫丫與它擁抱，然後略有些疑惑：“小圓, 你是不是變大了？”
小圓：“吱！”
經她一提，陳閑也發現了, 小圓之前就一個巴掌大，現在幾乎與丫丫的頭一樣大了, 變化顯著。
他低頭看卡皮巴拉，餘光感覺到漆宿雪強烈的視線, 便也看過去，四目相對。他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衣羅哥哥！”這時丫丫又是一聲驚呼，“你這段時間都到哪裏去啦？”
陳閑循聲望去, 便見衣羅站在柿樹根子底下, 也長大了。不再是當初那身濕漉灰暗的錦袍, 如今一襲天藍新衣，額間系著同色抹額，站在那兒如一株挺拔的小樹, 完全是一個翩翩少年郎了，與宮府中那個不受寵愛的宮十一，完全是兩模兩樣。
丫丫卻似乎並沒註意到這些變化，很高興的跳過去牽他的手，歡天喜地道：“走，我帶你去看我養的小雞小鴨！”
衣羅被她拉走，走之前朝陳閑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樣一來，院裏便只剩下兩個人，可能因為有些日子沒見了，有了一些新奇感和生疏感，陳閑一時間竟然感到有些局促，仿佛院中的微風都化為了實際的存在，拂在他身上感受清晰，激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他問起宿雪：“咳，那個……你感覺怎麽樣？餓了嗎？口渴嗎？”
他感覺到漆宿雪在看他，那似乎是一個他看不懂的目光。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手足無措間，漆宿雪說了一個字：“餓。”
他這時便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笑了：“你等著啊，我去給你拿東西吃。”
“這是冰糖葫蘆，大花在黑石嶺上發現的，我跟你講，那幾棵山楂樹好老了，挺高的，結出來的山楂又圓又大，當時我把周二蛋他們也叫過來了，一人給了他們兩串，都還沒吃完！剩下的放在冰箱，這是專門給你留的，我不想丫丫吃太多甜的謹防蛀牙……噢，冰箱我也弄出來了，嗯不過是有人幫忙了，我一會兒跟你細講。”
“這個，這個柿餅，你也嘗嘗。我跟春花嬸學的，做出來我覺得味道很好。”
“口渴嗎？這個是桂花炒米茶，我第一次做過之後，覺得味道可以，今早剛煮了一壺。還有這個，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我的傑作！”
他將這段時間能夠保存下來的食物一樣一樣擺在漆宿雪面前，嘴裏也嘰嘰喳喳的沒停下來過。他活了近三十年，幾乎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心跳得厲害，像一頭小鹿在亂撞，好像不做點什麽，不說下去，這顆心就會從喉嚨裏跳出來。
他看著漆宿雪聽從著他的介紹，一樣一樣地將食物放進嘴裏，滿眼期待地問道：“味道怎麽樣？”
漆宿雪維持咀嚼，直到嘴裏的東西都吞下去後才道：“很好。”
這幾乎是相識以來漆宿雪給出的最高評價，陳閑頗感欣慰，簡直要喜極而泣。
在他的傾情推薦下，漆宿雪舀起一勺舒芙蕾送入口中，仿佛吃進了一團松軟的雲。
是甜的、虛空的。
僅此而已了。
事實上，不止這個“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其他所有東西吃進他嘴裏，都是味同嚼蠟。
甜的，軟的、酸的、脆的，他的腦子裏漸次出現這些抽象的概念，可這些感受似乎卻再難激起半分歡欣，唯餘一片麻木。
他成魔了。
魔界菜肴多走極端辛辣酸烈，想來便是因著這般緣由——他們罕能感知尋常愉悅，需得更強烈的刺激，方能撬動些許情緒。
他從來不是一個註重口腹之欲的人，然而此刻他卻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悲傷如同陰雲般在身體裏湧動。一邊吃，一邊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的理智沒有辦法解釋這種情緒，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不該難受。
他根本不應該這樣，有想哭的感覺。
他不應該有眼淚。
“陳閑，你過來。”
陳閑坐在他對面，聽到這話有些驚訝，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傾身貼近桌子，上半身朝他靠近。
但漆宿雪並不是這個意思，他朝自己身邊一指：“到這來。”
陳閑便聽話的走到他身邊。
漆宿雪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盯著面前的舒芙蕾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扔下餐具，長柄小勺在陶瓷碗中碰出一聲脆響。
他轉身抱住了陳閑的腰，將臉埋進對方的肚腹，還往裏拱了拱。
陳閑被他弄得很癢，焦躁的心卻忽然安靜下來。
任由漆宿雪抱了一會兒，他也伸出手，一只手摟住漆宿雪的肩胛骨，一只手緊接著他的後頸。這個姿勢維持片刻後，他又忍不住低頭，用鼻尖和嘴唇碰了碰漆宿雪的頭頂。那股久別重逢的焚梅香氣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更多的還是熟悉，他發現他太想念這種味道了——或許是因為漆宿雪太像貓咪了，他忍不住想像吸貓一樣，想將人從兩個鼻孔吸進自己的身體裏，這個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驚悚、滑稽、溫暖又有效，他的焦躁感徹底被撫平了。
因為閉關的房間需要重修屋頂，兩人便搬到了明九離開後空出來的那間新起的屋子，並決定就此移居，原先那間留作書房，書桌和書櫃自然也就留在那裏。
沒有人對晚上兩人將同床共枕一事提出異議。
在轉移家具的過程中，陳閑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講著近日村中發生的事情，只是語速緩了許多。他還提到自己觀察到的變化：“小圓和衣羅都長大了嗎？他們看起來不大一樣了。”
漆宿雪跟他解釋：“之前跟你說過，小圓可以收集儲存我散逸的靈力，自然會長大。而從我身上抽離出來的那部分咒力，對於鬼魂來說卻是滋養，所以衣羅的修為也跟著漲了。”
陳閑覺得有些新奇，鬼竟然也能長大。
當然他也說到了明九：“你走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他似乎是我母親的故交……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今天早晨剛走。哦，他就是大花的主人，還好沒跟我們計較，他說等到他的事情辦完了，還會把大花送回來……希望是真的吧。”
漆宿雪默默聽完，等了一陣，見陳閑沒有下文，便開口道：“他是我師叔。”
陳閑眼睛眨了眨，有些不明白，他記得明九是漆宿雪閉關之後來的啊：“你見到他了？”
漆宿雪點點頭：“我閉關到時候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外界，有時候會靈體出竅，瞧見他了。”
“竟是這樣？”陳閑一怔，更是後怕，“還好沒叫他瞧見你。”
漆宿雪覺得這個話題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但還沒想到說什麽，陳閑已經把話頭扯開。
收拾停當後，陳閑順口問：“晚上有什麽想吃的嗎？”
他以為漆宿雪會像往常那樣答一句隨便，沒想到對方眼睛轉了轉，說道：“我想吃很辣很辣的肉，你會做嗎？”
陳閑有些驚訝，這還是漆宿雪第一次跟他點菜，說什麽也得辦了：“這有什麽難的？”
前些日子陳閑幫屠戶孫虎家裏也配置了一個冰箱，孫虎拿了四分之一頭豬作為謝禮，此時還剩下大半，剛好可以做一道水煮肉片。
擼了貓又吸了貓，陳閑只覺渾身是勁，搬完房子後便歡歡喜喜地去準備午飯了。
肉選豬裏脊，橫紋切成薄片，置於碗中，加鹽、胡椒、蛋清與紅薯澱粉，用手抓勻，靜置一刻鐘。把地裏割來的青菜洗凈瀝幹，墊碗待用。另備姜蒜末、紅油辣醬、刀口辣椒與一把花椒，水煮肉片的料便齊了。
起鍋燒油，先下姜蒜與紅油豆瓣醬，煸出一股子焦香的紅油來。隨後撒入花椒與幹辣椒段，熱油一激，爆出“刺啦”一聲，霸道辛香便猛地竄起，沖得人鼻腔發癢。
此時倒入滾水，鍋中頓時沸騰成一片赤色的汪洋。將碼好味的肉片一片片滑入湯中。肉色瞬間由紅轉白，在沸騰的紅湯裏微微卷曲。
因為肉切的薄，不到一分鐘便熟得徹底，陳閑用布巾墊著手將鐵鍋整個端起，連湯帶肉傾入墊了土豆片與青菜的大海碗中。最後將碾碎的花椒、辣椒面、蒜末，小山似地堆在肉片中央。另起一勺滾油往上一澆——
“滋啦——”
滾油與香料碰撞出驚心動魄的聲響，白煙蒸騰，香氣像被引爆般轟然炸開。紅油汪亮，白肉嫩滑，翠菜墊底，頂上是焦酥的香料。麻、辣、鮮、香，四字全占。
“開飯！”
堂屋的小桌久違的迎來了齊全的一桌主人。
眾人落座，連小黑，小圓和衣羅都坐在桌上，望著桌子中央那盤鮮紅的水煮肉片——那香味實在是太霸道了，不管吃不吃辣的人都會被誘得口舌生津。
當然不可能只有這一道菜，雖然上午忙碌離午飯時間很近，準備時間不多，但他還是整出了像模像樣的三菜一湯——除水煮肉片以外，還有一盤金黃紅潤的番茄炒蛋以及一盤魚香土豆絲，再加一盆清甜的白菜豆腐湯。
久違地做了一桌極端簡單的菜式。也有意想不到的樂趣。
“開動吧！”
大家開始動筷，不由自主的都將筷子伸向了最中間的紅色湯鍋。肉片上沾滿晶瑩的辣油，入口先是滾燙的麻，繼而是辣。吃得人額頭冒汗，嘴唇哆嗦，卻還是忍不住一筷接一筷。
丫丫把嘴唇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不停往外吹氣：“師兄，嘴巴痛痛。”
陳閑摸摸她的頭：“那不吃了好不好？”
“我要吃。”
陳閑失笑：“我給你盛一碗開水洗洗。”
洗過之後丫丫又行了，繼續奮戰，吃得小臉通紅、鼻尖冒汗。
陳閑轉頭又去問漆宿雪，畢竟這道菜是漆宿雪點的，他很想知道第一甲方的反饋：“怎麽樣，好吃嗎？”
漆宿雪的嘴唇被辣的鮮紅，就像塗上了艷色的唇釉，使得他那張本就昳麗的臉明艷得不可方物。
他點點頭，再次出乎陳閑意料的道：“好吃的。”
晚上洗漱後，兩人躺到了一張床上。
不知怎麽的，陳閑感覺自己很興奮，很久都睡不著。翻滾間不經意觸碰到漆宿雪的手腕，被冰得一顫。
感覺有點不正常。他撐起身子湊過去，摸了摸漆宿雪的額頭，也很冷，不解問道：“你冷嗎？”
漆宿雪睜開眼睛看他，良久沒有說話。
大多數人印象中的魔族都是快意恩仇，暴躁易怒，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只是低階魔修使用粗淺修煉方法的後遺癥。正經修魔真正跨過一定境界後，渾身熱血會驟然冷卻，從極熱到極冷，天翻地覆，渾身血肉會失去自己發熱的能力。
到那時，他們便不該再被稱為魔修，而是魔族。他們會獲得漫長的壽命和高超的法力，但是代價也是巨大的。
也許如同人類對童年時期的留戀，高等魔族也無法放下對人類體溫的留戀。
所以很多魔族到後來會無法遏制地殺人，漆宿雪見過一些會撕開新鮮人皮鉆進去，在裏面像嬰兒一樣嚎哭翻滾、撫摸自己、吮吸摩擦……等屍體冷卻又再去殺人。
他想魔族被討厭和恐懼也不是沒有道理，更恐怖的是他居然能理解他們。
他當然無法忍受自己流露出那種醜陋的姿態，所以前世浮華殿裏終年燒著地龍，他又養著當初在青嬰山下救他的靈豹一家，他會在它們的簇擁之下入睡。大貓的體溫比人類高，還有毛，這讓漫漫寒夜不是那麽沒法忍受。
他動了動，用冰冷的手腕貼上陳閑的手背，感覺對方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輕聲問道：“陳閑，如果我以後永遠都這麽冷呢？”
“不會的。”陳閑忽然伸手一撈，捉住他的手腕，繼而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裏，還拍了拍他的頭，“你就是體寒，堅持泡腳就會好的。”
漆宿雪楞了。
泡腳？
什麽泡腳？
怎麽說到泡腳上了？
見他沈默，陳閑以為他是不信，接著說：“真的，你別不信！哎呀從明天開始，你就跟我泡腳，我給你加點生姜和肉桂，保準泡了渾身暖和，誰泡誰知道！”
漆宿雪：……
陳閑又抱著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個人都躺得更舒服，再度拍了拍他的腦袋：“好了，睡吧。”
實話說，漆宿雪是有點兒冰人，但也不知道怎麽的，也許是熟悉氣味的緣故，陳閑很快就睡著了。
漆宿雪躺在陳閑懷裏感受著源源不斷的熱氣，沒多久聽到他悠遠綿長的呼吸，心頭便升起一股無名火，心說為什麽這家夥能睡得這麽快，而自己一點也不想睡？見不得陳閑一個人獨睡，便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生生給人憋醒了。
陳閑剛醒過來，聲音黏黏糊糊的：“你幹嘛呀？”
“你為什麽不問我？”漆宿雪冷冷道。
“問你什麽？”
“邪術的事。”
陳閑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漆宿雪聽到了他和明九的那場談話。
這是小貓在尋求安全感了。他心下了然，必須立刻給出態度：“哎呀，那個呀……我不是說了嗎？其實我覺得科技，額……方法或者工具吧，並沒有正邪之分，只有有用與沒用的分別，更關鍵的是看使用它的人。所以我覺得沒有什麽可討論的。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很清楚，我們小雪是個很溫柔的人呀。”
“說什麽呢？誰溫柔了？”漆宿雪在他懷裏狠狠抖了一下，旋即把他的手一掰，往床另一邊滾遠，“你走開！”
陳閑依著他在那兒傲嬌了一會兒，再慢慢蹭過去，把他撈回懷裏討饒道：“好啦好啦，氣生一會兒就夠了，你不是說一個人睡很冷嗎？”
漆宿雪閉著眼睛裝睡，不理他。
他便繼續得寸進尺：“而且本來就很溫柔啊。”
下一刻，肋間就挨了一肘子，他佯裝痛極，哼哼唧唧的哀嚎了幾聲，又把人抱緊了，不再嘴賤，兩人總算安安生生睡覺。
次日一家人在房子裏窩了一天，沒出門漆宿雪被丫丫帶去參觀小動物樂園，一眼就發現了那三只珍珠雞，問陳閑哪裏來的。陳閑說是明九從蘇澹那兒買了送丫丫的，這句話顯而易見有些覆雜。陳閑一邊說，一邊觀察漆宿雪的表情。也不知道漆宿雪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演技太好，總之，不管在提到明九還是蘇澹時，他的表情都沒有什麽變化，好像渾不掛心。
晚上陳閑真就煮了一鍋生姜肉桂水叫漆宿雪泡腳，漆宿雪捏著鼻子嫌沖，不願意。陳閑好說歹說勸了半天，他才松口說要泡一起泡。
陳閑沒法，只能又搬了個椅子在床面前，兩個人相對坐著。
盆裏的水是深琥珀色的，姜片與肉桂在盆底沈浮，蒸騰起辛烈又甘甜的白汽。一開始太燙，兩人就把腳踩在盆邊上聊天。
陳閑忽然想起來：“後日便是李青和高惜巧的婚禮了，我還當你參加不了了呢。”
漆宿雪輕哼一聲道：“你現在的朋友可多著，有我沒我都不要緊。”
又鬧脾氣，陳閑連忙哄道：“我不是我沒有，你可別汙蔑我，我不想同別人去，只想同你去。”
漆宿雪還是：“哼。”
終於水的溫度可以了，兩個人相繼把腳伸進木桶，熱水漫過腳踝的瞬間，陳閑舒地服喟嘆一聲。
“你看，我就說舒服吧？”
漆宿雪沒說話，但唇角微微勾著，低頭用腳尖玩水。陳閑也低頭看，見對方一雙腳在淺棕色的水裏白得發亮，喉嚨一動，又不敢看了。
他裝模作樣，轉頭去看窗戶，沒話找話道：“不知道今晚有沒有月亮。”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水中有一只涼涼的腳尖碰到他，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深潭表面。他沒有動。
水在兩雙腳之間蕩漾，形成細小的漩渦。又過了一會，他感覺自己的腳背貼上了另一雙腳心。那雙腳仍舊比自己的涼，像一對玉石，又像兩尾魚。
捂不熱的嗎？他暈乎乎的想。
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在很遠的地方游蕩，今天應當是有月亮的，將窗紙照得像一層磨砂質感的白膜。室內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疊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陳閑感覺時間變得很慢，世界變得極其安靜，他開始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不知道該幹什麽，就開始數。
後來他感覺到踩在自己腳背上的腳趾忽然蜷縮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過了一會兒，又是這樣，這個動作重覆了三次，他一動不動。
他們就這樣浸泡著，直到水開始變涼。但沒有人先抽離。
到他不知道第幾次重新開始數數時，水已經完全不適合泡腳，他猛然將腳抽出來塞進鞋裏，然後強行把漆宿雪的腳也拎出來，扔了一張毛巾給他，端起盆疾步往外走：“水太涼了，我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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