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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叮咚叮咚 站在家門口,他若有所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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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叮咚叮咚 站在家門口,他若有所覺,忽……

不過這些喜人的成果也是需要數月時間才能看到。

日子還是照常過。

當天鹿鳴遠走後不久, 陳宅的門又被敲響了。

是李民攙扶著老娘上門,手裏還拎著兩只錦雞和一只野兔。

李民因為跟官府的嫌隙與家裏斷了關系,常居深山, 也是怕連累家裏。如今年景好, 朝廷不與他清算,他也時常下山來與家人團聚。

在連坐小組中,陳閑對蘇家敬而遠之, 跟張大山倒是因為張小萍和丫丫的關系時常走動, 和李民卻沒怎麽打過交道,不知李民此來所為何事。

李民的母親年紀不小, 瞧著有六七十了,長著一張喜人的蘋果臉, 陳閑懷疑是這邊的風水血脈之故,桃花村的村民多為圓臉。

“陳小哥啊, 我聽說李豆腐家的豆象是你一張符就驅走了是不?”老太太搓著手,呲著牙略顯拘謹地問道, “俺家糧倉裏糟了鼠害,你能不能幫幫忙?”

陳閑爽快答應:“當然可以。”

因為全村婦女在家裏開茶話會的情誼, 陳閑經常順手用日用小符為她們解決小麻煩,她們也會帶來各種食材和手工制品作為交換, 他這段時間都基本沒有自己掏錢買菜買肉。

谷倉鼠害對他來說是小事一樁,用驅獸符就可以。

問題是陳閑還沒有將符術學精通, 常畫的符還好, 不常用的自然也沒背下來, 偏偏畫驅獸符的那本書在漆宿雪閉關的屋子裏,他只能翻出自己的符術匣子,翻找在旅途中沒有用完的符紙。

他在箱子裏好一通搗鼓, 終於翻出一張沒用過的驅獸符,不過這是驅逐大型野獸的,他又另外掏出一張草稿紙,對符紙稍作改動,將驅獸符原本的功率調低,設計完畢、確認無誤後,就將新的驅獸符謄寫了四張,拿給老太太:“您拿回去貼在谷倉四面墻壁上,過上幾天應該就沒有老鼠了,若是沒效用,您再來找我就是。”

老太太很高興:“太好啦!謝謝你啊陳小哥。”

一旁的李民也朝他點點頭,並將手裏的野物朝他一遞:“多謝。”

李民是個高大沈默的男人,但與張大山那種被苦難搓磨得疲憊灰暗的感覺不同,他的沈默裏帶著一種鋒利,也許是一種從戰場中廝殺出來的氣場吧。他的側頸上有一道兩指寬的傷疤,不難想象當時情況的危急,稍不註意可能就身首異處了。陳閑與他不過寥寥數面,他都是坐在人群之外沈默喝酒。

這次是陳閑頭一回離這麽近看他的眼睛,心中略微一驚。

但也只是一瞬間,人家雖然眼神兇狠,態度卻挺和氣的,他連忙擺手推拒:“舉手之勞,不必這麽多的,太貴重了。”

山間野物本就難得,這兩雞一兔拿到縣城去賣少說也能賣上五六錢銀子。他幫鄉親畫符,最多也就收幾文十幾文,哪用得著這麽多。

李民不與他多話,將東西往他手裏一塞:“拿著。”

老太太也幫腔:“拿著拿著。”

陳閑無奈接過,兩人歡歡喜喜走了。

陳閑看著手裏的三只野物,兔子已經咽氣,身上有一道帶血傷口,應該是箭傷,兩只雞不知道是怎麽捉到的,都還活著,雙腿被綁縛倒提,眼睛還滴溜溜轉。

那檢查檢查雞有沒有傷,沒有的話給丫丫養著好了。陳閑想著,提著東西往堂屋走,又高興起來:“今晚吃紅燒兔肉吧!”

正趴在桌上習字的丫丫歡呼:“好耶!”

陳閑把兔子拿去竈房放好,又回到堂屋將捆縛雞腳的繩子拆開,兩只雞站在地上,好奇地嗅聞,艷麗的羽尾伸展開來,像兩朵彩虹色的大麗花。

陳閑粗略檢查了一下,沒什麽傷,就用繩子又綁了它們一只腳,叫丫丫牽回後院。

屋子裏只剩陳閑和明九兩個人,這時陳閑聽到明九問:“陳閑,這是什麽?”

明九的聲音有些不同尋常,陳閑的心跳了一下,轉頭去看,只見自己的符紙匣子敞開擺在桌上,剛才找驅獸符時把好些符都拿出來了,攤在桌上。此時明九面前就擺著一張符,他湊過去看了看,發現是牽機符。

他沒想到明九認不得牽機符,好不容易有個表現的機會,就積極地跟明九把漆宿雪說的話大致學了一遍:“萬物有靈,久伴生情。人與物品長期相處,會在物品上留下 ‘物念’ 。牽機符能追蹤這種物念,重現物品主人的記憶。”連帶著將進入白歸荑記憶的事都簡略提了提。

他講完一看,發現明九臉色依然不大對勁。

之前就提到過,他發現明九身上有動物性的一面,此時他坐在那裏,安安靜靜,陳閑卻如同遭遇野獸一般,直覺感到危險,全身汗毛一下子就豎起來了。

他強作鎮定:“怎麽了明叔?我說的不對嗎?”

“對是對。”明九終於開口了,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沒有減輕,他盯著陳閑,慢慢道,“但真正的‘牽機符’是用在活人身上的,不是死物。”

陳閑一時間沒太明白他在說什麽。

明九看出來了,又解釋了一句:“也就是說,牽機符的作用應該是供活人尋物之用,而非通過死物窺探活人記憶。”

他伸手在桌上的牽機符上一點:“是這一滴血,將它的效果整個扭轉了。

“陳閑,此為邪術。你打哪兒學的?”

===

在徹底拔除“寒髓”的最後關頭,漆宿雪感應到衣羅的危機。

那時他的神魂幾乎圓滿,便離體而出,在寒淵界限上接下那一劍。

他認得出劍之人。

此人道號洞冥子,認真論起來,算是他名義上的師叔,雖然只有過幾面之緣——洞冥子作為劍尊的師弟,幾乎不在劍宗出現,偶爾有人敢於提起他的名字,也多是說他天縱英才卻離經叛道,離群索居游戲人間,如何可悲可嘆。

就是前世決戰時,洞冥子也沒有參戰。他從未見過洞冥子的劍。

是以接下那一劍後他心下駭然,意識到洞冥子絕非傳言中誤入歧途荒廢仙道之人……那場誅魔之戰若是洞冥子出手,他只會敗得更快。

他能且只能接下一劍,尚未圓滿的神魂險些破碎,只能卷著衣羅狼狽逃回肉/身,再度陷入沈眠。

等他再醒過來,終於徹底剔除“寒髓”,神魂圓滿,魔身已成。

充溢靈力在他體內沖撞,他一時難以掌控,靈體出竅,飄到院中。

便見洞冥子和陳閑在堂屋中相對而坐,聽到這樣一段對話。

他默默走到陳閑身後,垂首盯著陳閑後頸。

魔身會增強他的五感,卻會減弱他身為人時的的感受能力,也就是說,他能聽見更小的聲音,看見更遠的景物,嘗出更多的滋味,但他的心裏感受都很麻木,好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觀看旁觀者的故事。

洞冥子問:“陳閑,此為邪術。你打哪兒學的?”

漆宿雪和洞冥子一起等待著陳閑的回答。他盯著陳閑的後頸,忽然想:現在也許可以。

現在也許可以殺了他。

重生之後的陳閑似乎不一樣了,可這世上最知陳閑有多擅長偽裝的莫過於他——明知如此,他卻也再次被陳閑的溫柔蠱惑,作為人的他已經對此沒有辦法。

但作為魔的他或許可以。

驟然由人成魔,他的感知能力變得麻木,能做出一些決絕之舉。他知道等自己再次適應了魔族的身體,應該又做不到了。

要做的話,只能趁現在。

他將手伸向陳閑的後頸,落上去,像是在撫摸他,動作輕柔如觸碰易碎的瓷器。

“別以為自己攀上洞冥子這棵大樹就高枕無憂了,陳閑。”他在心中低語,“我的神魂不死不滅,他救不了你。”

他感到心中湧起一陣木然的酸楚和刺痛,但尚且可以忍受:“……永別了。”

就在他收攏五指的前一刻,陳閑給出回答:“我自己撿的古籍。”

洞冥子依舊表情凝重:“給我看看。”

陳閑直接胡扯:“丟了。”

明九的表情一言難盡。

陳閑繼續裝傻,做出一副天真無邪的形容:“明叔,其實我一直有困惑——何謂邪術?何謂不邪?這二者由誰來定義?界限為何?退一萬步,若這二者真的得以分明,那我若以邪術行善事,就不可以嗎?”

明九的目光陡然變得深沈,如一片粘稠的海,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又好像沒有看他。這道目光猶如實質,沈沈壓在他肩上,叫他大氣也不敢喘。

就在他幾乎要窒息時,明九目光忽然一擡,看向他肩膀後面。

剎那間,漆宿雪感覺自己與對方對視了,仿佛洞冥子可以看見他的神魂。

這是不可能的。

但他還是松開陳閑的脖子,轉頭回屋了。

神魂領域發生的一切陳閑當然完全不知道,他正全心全意關註著明九的表情,並且腦子飛速運轉,後知後覺意識到糟糕了。

初來這世界很長一段時日,身邊能商量事的成年人只有漆宿雪。漆宿雪的態度無形中塑造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漆宿雪對鬼那種憐憫同情的態度太自然了,讓他還以為這個世界的道士與鬼並非兩立。

此刻他猛然驚覺:這世道的修士與妖鬼,也許不是他想的那樣。明九對他也許沒有惡意,對陌生鬼魂卻不一定……衣羅消失很久了,也許就是因為明九?

……若是逃掉了還好,不會被明九暗暗驅了吧?

他覺得脊背發涼。

明九又問他:“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陳閑先被他氣勢所懾,又被自己的猜想驚到,明九一開口,他竟被嚇得打了個顫。

明九反而笑了,方才那股野獸般的陰冷氣息倏然消散,甚至寬慰他道:“哪怕不是撿來的古籍,我也不會說你什麽……我不是那般迂腐之人。”

陳閑疑心這是詐他真話,此刻半句不敢多言,謹慎觀察片刻,才硬著頭皮問:“明叔……我多嘴問一句……你在這裏住著,有沒有見過一個、小鬼……這麽高,約莫十來歲的樣子……”

明九眉毛一挑:“他是你的鬼?”

“倒也不算我的鬼……我就是撿了他,給他提供一個棲身之所……”陳閑的心已經沈到谷底,忐忑地問,“……您不會把他驅了吧?”

明九的笑容收斂起來,又盯著他看,陳閑再次感覺到了一種直覺性的危險,渾身汗毛都倒豎起來,也不敢直視明九。

結果明九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噗嗤一笑:“那沒有,他跑了。”

陳閑再去看他,對方身上的陰冷氣息已蕩然無存,又恢覆了平日裏溫和親切的模樣。剛剛的一切仿佛都只是自己的錯覺。

但陳閑知道那不是錯覺,心中升起一股後怕。他意識到,他在現代法治社會生活慣了,到這個世界不免顯得輕信,真把明九當成一個可親的長輩。他在腦海中快速回憶這段時間與明九的對話,思索自己有沒有說過什麽不該說的。

“您還真跟他動手了啊?”他強自鎮定,裝作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道,“您有沒有傷到他?”

明九似乎真被他帶偏,眼睛一瞪問:“你怎麽不關心關心我?”

“我怎麽不關心!”陳閑眼珠一轉,張口就來,“我聽過句話很有理,並且深以為然——只要還能吃,就沒事。您就在我跟前啊,眼見得能吃能睡,您要是食欲不振,我立馬就會發現的。所以我斷定您沒事,自然要問問我的小鬼朋友。”

明九被他哄得舒坦,又給了準話:“那小鬼沒事,應該只是躲起來了。”

陳閑松一口氣,心底卻警醒起來,不能再這麽缺心眼,什麽都往外說。漆宿雪是被劍尊下咒的徒弟,如今在外逃亡,劍尊那麽大張旗鼓找他,難保不是要殺人滅口。明九雖然看似親近,又似乎與陳喜雲有淵源,但到底是個滿身秘密的修道之人,怎麽能夠完全相信?

說到底,這世道對百姓本就不算太平,修士間的廝殺更是家常便飯,朝廷未必會管。卷入這些紛爭,隨時可能喪命。除了漆宿雪與丫丫,任何外人皆不可輕信。

他只想偏安一隅,過安穩的生活。

===

半個月後,一個日光明朗的早晨,陳閑在院中掃地,明九從房間出來,神色間略顯匆忙。

陳閑察覺到了,正要問,明九便來到他面前,眉頭緊鎖:“宗門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陳閑頷首。他對明九的感情很覆雜,既有一種發自本能的親近,又在理智上認為此人危險。現在明九要走,他分不出是不舍更多,還是松了口氣更多。

他只能道:“明叔,一路順風,有空您回來過年吧。”頓了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這次離開青嬰山,便不打算回去,只想平靜度日,萬望您不要同別人透露在這裏見過我的事。”

明九深深看他一眼,鄭重點頭應允,轉而說到:“事出突然,先讓我老夥計送我一程,等事情了了,我再將它送回來。”

知道還能見到大花,陳閑稍感寬慰,身邊的丫丫也沒有哭,只是癟著嘴,貼著陳閑的大腿跟一人一馬揮手:“明爺爺、大花,下次見。”

明九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們:“再見丫丫。再見小閑。”

陳閑朝他深深作了一揖:“您的酒還剩小半壇,我給您留著,葡萄酒與糧食酒一樣,也是越放越香。”

“那感情好!”明九瀟灑一揮手,同上次一樣,沒有繩也沒有鞍,負手坐著,就這麽離開了。

陳閑牽著丫丫送了一截,走到村子最高處看著明九和大花經過村口那棵老樹,消失在小道盡頭。

望著那一人一馬漸行漸遠的背影,陳閑抽身出來,盡量客觀地回憶起這兩個月來與明九的相處,他認為明九對他們的確是真誠相待,只是彼此皆藏著秘密。譬如他至今不知明九出自哪門哪派,而明九也知道那間一直沒開過的屋子有人,但從未探問。

空氣中帶著冬日凍土的氣息,他心中湧起一陣覆雜的滋味。

回到家,站在家門口,他若有所覺,忽然心跳加速。

他推開門,直接看向院中躺椅,椅上那人也聞聲回頭,陳閑只覺陽光清澈如水,柿子樹枝生得如何絕妙,將那張昳麗容顏上的光影分割得斑駁精巧,宛若天工。

不知為何,他只覺世界瞬息之間安靜無聲,唯有屋檐那串貝殼風鈴,發出清脆一響。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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