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酒釀奶油 “鏘鏘鏘——桂花酒釀奶油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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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酒釀奶油 “鏘鏘鏘——桂花酒釀奶油舒……
晨霧初散時, 桃花村村口的老樹下已聚了二十來人。
五輛覆著青篷的牛車吱呀呀駛到樹下，車前插著“稅”字皂旗的吏員裹著厚棉袍，呵出的白氣混進霜霧裏。
裏正引著一個年輕官吏後頭過來, 眼尾笑成兩朵花, 略顯諂媚道：“我本來打算著近兩日就送去縣裏的，勞動大人跑這一趟。”
對方也和和氣氣：“不妨事，糧都繳齊了, 還是裏正協調得力。”
裏正謙虛道：“今年年生好。”
“桃花村秋糧既已點清, 你們先運回縣裏。我還有事要辦，後頭自行回去。”年輕官吏朝糧車周圍的人員吩咐, 目送幾輛牛車緩緩駛離，轉而問裏正, “請問陳閑陳家怎麽走？”
裏正原本要帶路，但被謝絕了, 問明路徑後，他便獨個沿官道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都議論紛紛。
“這新來的陳家是不得了，之前那仙風道骨的道長來找, 現在縣裏的官老爺也來找。”
“看來那個傳言是真……”
“什麽傳言？”
“他是仙門世家呀——”
“確實不同，他的馬和狗都放在外面, 不會逃走，也從沒惹事, 我瞧著是有靈性的。”
“河邊的洗衣機你們用了沒？那玩意兒可好使了！不是仙術, 怎麽叫那木桶自個兒轉起來？把衣裳淘洗得那麽幹凈？”
“真是好使？那我讓家裏的也去試試……”
這些言語鹿鳴遠自然都聽不到了, 他沿著官道往前走，到無人之處時，還哼起小曲, 征糧任務順利完成，現下是無事一身輕。
他是太辰八年的秀才，被劉縣丞看中，破格聘入縣衙，先頭被安排在 “司戶房” 學習，從最繁瑣的戶籍、田畝賬目做起。因在記性與算法上優於常人，不到一年便厘清了數處積年舊賬的錯漏，為縣裏追回數年賦稅，在縣令面前也露了臉。
如今他已是清原縣“司戶佐”，雖無品級，卻是胥吏之首，且他剛滿二十一，算是前途無量，周邊父老鄉親都敬他三分。
每年秋征都如一場硬仗，他這兩個月忙得焦頭爛額，現下終於將應繳糧食盡數收上，總算能松一口氣。
這桃花村幾乎已經壓著青霄府邊陲，算是遠鄉，也是最後催收到。往年都是裏正收好秋糧清點完成自己運去縣衙繳，但今年年景好，周邊村落少有拖欠，鹿鳴遠見工作完成得比預計早，便自請來桃花村收糧。
他有些好奇那位仙人怎麽樣了，想來看看，劉縣丞欣然應允，還托他給陳閑帶個好。
天幕高遠，藍若明鏡，道路兩旁屋舍起伏，收完的糧田阡陌相連。鹿鳴遠看著這一幅美妙的鄉野場景，不免暗嘆：果然是年生好，這邊陲遠鄉，瞧著也是豐饒。
涼風習習，但他走得身上熱騰騰，腳也是熱的，吹著一點風很舒服。
沿著村子唯一的主道走了一刻多鐘，他到了裏正說的小橋，站在橋上往河灘望去，看見不遠處聚著一群婦人，說的什麽聽不見，只能聽得笑語吟吟，她們似乎圍繞著什麽東西，但身影遮擋間，他看不清。
又往前走了十幾丈遠，他便來到一戶農家面前，哪怕裏正不提他也一下子猜到這就是陳家，因為從院外便能看出這戶屋頂造型與別戶十分不同。
他站在門前理了理自己的衣冠，挺直脊背，敲響了門。
數息之後，門開了，露出一張英俊非凡的中年帥臉，鹿鳴遠打了一下頓，差點咬到舌頭，才磕絆道：“請、請問此處是陳閑家嗎？”
“是，你請進吧。”中年人和煦地笑了一下，回身朝屋裏喊，“陳閑，有人找！”
這時鹿鳴遠從敞開的門扉看到了院中的場景——先撞進眼簾的是屋頂，青瓦連成整片舒緩的坡面，從正屋綿延到廂房，像道墨色山巒靜臥在冬日天幕下。
忽聽一陣叮鈴響聲，便見東廂房檐下掛著一串粉綠相間的風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透著一股暖洋洋的春日氣息。
橫平豎直的深色木條把暖黃夯土墻面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有些格子裏還鑲著葦稈編的菱形花飾。最奇是西墻，竟用青瓦拼出鏤空的花紋，光從那孔隙裏漏過，在地上印出晃動的光斑。
院當間立著棵老柿樹，葉子早落盡了，黝黑的枝椏卻舒舒展展地撐開。樹下擺著張藤編躺椅，和一大一小兩把搖椅，幾把椅子中間有一模樣奇怪的小爐子，爐上陶壺咕嘟冒泡，四周鐵網上煨著土豆、紅薯和山藥。爐邊蹲著只油光水滑的黑狗，正歪頭打量著生人。
“來了來了！”
鹿鳴遠聽見有人在房中應，很快便見系著圍裙的陳閑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把形狀略顯怪異的器具。數月不見，鹿鳴遠猛然一看覺得陳閑似乎比之前見到時更添神采，整個人在清澈的東陽下簡直在發光。
他連忙行了個禮道：“陳小哥，你還記得我嗎？當時在縣衙，你家的戶籍是我給辦的。”
“哦哦是您啊！”陳閑態度親切熱情，“有什麽事嗎？”
鹿鳴遠當然也不是無故上門，劉縣丞給他找好了理由：“您、您剛落戶到咱們縣，按律可減賦三年，我是來送批文的。”
陳閑眼睛一亮：“還有這等好事！”
報喜鳥帶來的是好消息，主人家當然熱烈歡迎，陳閑招呼他：“來來來快進來坐。”等他坐下了又問他，“不急著走吧？不急著走就在家裏吃個午飯吧！”
鹿鳴遠本來就想跟陳閑搞好關系，半推半就：“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行，你坐著喝茶吧！先吃點爐子上的東西墊墊，但別吃太多啊！”陳閑看他坐下，旋即又回了廚房。
那清俊中年人在旁坐下斟茶，放了一杯在鹿鳴遠面前，溫和一笑：“他搗鼓一上午了，咱們就等著吃吧！”
中年人看起來很親切，實際兩人是不怎麽搭得上話的。若是一個普通村民見到鹿鳴遠，就征稅繳稅各項細則這事就能嘮大半天，但對方顯然沒有這個需求，而從對方的長相氣度看，鹿鳴遠也沒有任何開啟話題的空間。
於是兩人只能略顯尷尬地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
好在很快有救星出現——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出現在院子裏，她拿著一根細細的小竹竿，叫後面跟著一串整齊列隊的小鴨子。
鹿鳴遠立即意識到，這就是陳閑的女兒陳月涯了，如蒙大赦，竄過去和小姑娘玩鴨子。小姑娘還帶他去看了後院的鴨舍——不止是鴨舍，裏面還有雞。鏤空的花型青瓦墻四周掛著蘆葦簾擋風，角落裏放著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散發著些微的橘光，湊近感受，它正散發著源源不絕的熱氣，再一看，裏面的橫格上還趴著幾只小雞小鴨。
鹿鳴遠好奇：“這是什麽？”
陳月涯回答他：“是保溫箱哦！小雞小鴨待在裏面，就不會冷的。”
鹿鳴遠不明覺厲，連連點頭，轉眼又見井邊立著個古怪器械，正一上一下自行汲水，這回他忍住沒問。
約莫半個時辰後，午飯上桌。
一道香菇肉丸粉絲煲、一道蔥香雞蛋煎餅、一盤蒜蓉拌菠菜、一盆蘿蔔絲鯽魚湯，每一樣看起來都色澤鮮亮，叫人垂涎欲滴。
“吃吧吃吧。”陳閑落座，眾人開動。
鹿鳴遠嘗過便暗嘆，覺得這手藝竟比縣城酒樓還要好。他看陳閑登記的戶籍上只有他們兄弟和女兒，家裏沒個女主人，來之前還略微擔憂了一下這家人的生活問題，沒想到人家過得這麽滋潤。
說起來，陳閑的兄弟呢？旁邊這位肯定不是吧……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問，光顧著吃了。
飯菜將盡之時陳閑忽然離席，鹿鳴遠楞了一下，卻見其他兩人都像是習慣了一樣沒有反應，自然也不好說什麽。不一會兒，陳閑又回來了，端著一只蓋著蓋子的盤子，將盤子放在桌上，蓋子一掀——
“鏘鏘鏘——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
鹿鳴遠根本是一個字沒聽明白，但看到明九和丫丫都啪啪鼓掌，自己也跟著鼓掌。
陳閑給大家每人紛發了一只長柄小勺子：“嘗嘗！”
鹿鳴遠看著眼前這個見所未見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食物，小心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裏，眼睛不由自主睜大了。
溫熱蓬松的糕點裹著冰涼奶油，酒釀醇香與桂花清甜交織，齒間還有細碎薄片的脆感，後調帶著一絲金桔的清苦。
他誇不出來了，跟他今天來到這裏的感覺一樣，許多在他眼中略顯怪異的事物，卻只讓他感覺奇妙，好像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令人神往。
就這一趟，能向縣丞回稟的新奇事可太多了。
臨別時陳閑贈他一箱果酒，托他帶回去給劉縣丞嘗嘗。
鹿鳴遠鄭重道謝，背著木箱踏上歸途。
把碗放進洗碗機，陳閑又看了一遍減賦文書，心情頗佳。
明九湊到身後瞥了眼：“減免……三成？還行吧。怎麽給他那麽多酒？我們都不夠喝了。”
陳閑回頭看到他一臉肉痛的表情，樂了：“那還有半壇葡萄酒，到明年底葡萄成熟釀成酒之前，就那麽多了，您省著點喝。”
明九仿佛被踩了尾巴：“什麽？我們不是才喝了兩壇子嗎？應該還剩九壇半啊！”
陳閑：“很快就沒有了。”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陳閑觀察到明九身上有種天真的混沌，簡單點來說，有種沒有完成社會化的感覺——褒義的。倫常尊卑，仙凡人獸，在他眼裏似乎無甚分別。他有些時候好像一只獸，有時候甚至像個孩子。對不熟悉的人會努力掛出練習過的笑容，卻在聽到不感興趣的話題時眼神放空，耐心欠奉；在懶得思考時會下意識服從親近之人的指令，比如讓他去掃院子他就會掃院子，哪怕堂屋地上就有紙屑他也不會多看一眼。比如讓他只能喝半壇酒，他也就只會喝半壇，也不會問剩下的拿來幹什麽。
果然，明九聞言整個人都蔫蔫的，但也沒追問為什麽，就低落地說：“怎麽這樣……”
陳閑只能安慰他：“明年我多做一點。”
大概一周之前，高餘向陳閑引薦了隔壁村的陶匠張有福，是陳閑很早之前拜托他找的，當時想做罐頭，他思考過用陶罐代替玻璃罐。
其實陳閑都快忘了這事，但高餘既然把人找來了，他便跟張有福描述了螺旋密封罐子，還畫了幾張示意圖。
高餘花了這麽多時間才找到張有福，顯然這也是一位愛研究的主，飯都沒吃就拿著設計圖回去，幾天後捎話來叫陳閑去看，陳閑到他家裏去一看，人家大大小小做了一排，跟俄羅斯套娃似的，可惜純手工制作達不到工業時代的標準化，密封性都比不上現代隨便一個玻璃罐。
正略感失望，他眼睛一轉卻看到一旁的木架角落裏放著一盒漂亮小巧的陶瓷瓶，都是巴掌大，上面的花紋有些模糊，很有些印象派的感覺。
他便問張有福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張有福見他問了，直搖頭訴苦，說這些都是官窯流出來的殘次品，他收起來準備轉賣，結果價高了沒人要，價低了虧本，這不全部砸手裏了。
陳閑心中一動，便把這些瓶子全要了。
價格說貴不貴，說便宜也確實不便宜，這般小巧器物，裝幹貨嫌少，儲醬料嫌多，農家確然用不上。但若白送，便很拿得出手了。
如今高曲的店已經做到府城，府城的富貴人家可比縣城多得多，而且攀比之風更甚，躺椅和搖椅很是在上流圈中風靡了一陣子，這兩個月分到陳閑手頭的銀子都有一百多兩，並且時常有進賬，現在陳閑都跟高曲談好，日後的錢一月一結就行，省得來回跑。
不過的確如陳閑所料，最近漸漸出現了一些價廉的仿冒品，雖然還不成氣候，但這個風氣是不可能被遏制的，如果不想辦法，很快就會被卷到銷量降低，或者價格下降。
陳閑原本就在思考這件事，這箱瓷瓶倒讓他靈光一現，回頭就跟高曲商議：顧客每買一把椅子，就附贈一瓶果酒，且每日限量，贈完即止。
木工這活兒一目了然，釀酒配方想要仿造卻是困難。
他對自己釀的果酒有信心，畢竟連明九這個踏遍名山大川的老吃家都征服了。
不管在哪個時代，有錢人花錢購買的都不是實用性，而是體面與虛榮，府城那麽多公子群小姐群，只要其中有一個人嘗過炫耀，其他人自然會蜂擁而至，自己也要嘗到，在圈層裏才有談資。
至於讓鹿鳴遠給縣令縣丞帶酒回去，陳閑也是存了心思——自古便是官商一家，那劉縣丞看起來是個八面玲瓏的主，自有有心人投其所好……總歸都是富貴人家的事，賺他們的錢，陳閑一點心不虧。
果然，贈酒舉措實行後，椅子的銷量果然穩住了，回頭客也多，還有不少人上門詢問能不能單賣果酒。
陳閑家的酒壇子自然很快就空了，不過他信守承諾，沒有動明九的那半壇子，明九也是每次吃好菜的時候扣扣搜搜喝上一小杯，至今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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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是沒有寫到小貓。。。下章一定。。。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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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初散時, 桃花村村口的老樹下已聚了二十來人。
五輛覆著青篷的牛車吱呀呀駛到樹下，車前插著“稅”字皂旗的吏員裹著厚棉袍，呵出的白氣混進霜霧裏。
裏正引著一個年輕官吏後頭過來, 眼尾笑成兩朵花, 略顯諂媚道：“我本來打算著近兩日就送去縣裏的，勞動大人跑這一趟。”
對方也和和氣氣：“不妨事，糧都繳齊了, 還是裏正協調得力。”
裏正謙虛道：“今年年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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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正原本要帶路，但被謝絕了, 問明路徑後，他便獨個沿官道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都議論紛紛。
“這新來的陳家是不得了，之前那仙風道骨的道長來找, 現在縣裏的官老爺也來找。”
“看來那個傳言是真……”
“什麽傳言？”
“他是仙門世家呀——”
“確實不同，他的馬和狗都放在外面, 不會逃走，也從沒惹事, 我瞧著是有靈性的。”
“河邊的洗衣機你們用了沒？那玩意兒可好使了！不是仙術, 怎麽叫那木桶自個兒轉起來？把衣裳淘洗得那麽幹凈？”
“真是好使？那我讓家裏的也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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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太辰八年的秀才，被劉縣丞看中，破格聘入縣衙，先頭被安排在 “司戶房” 學習，從最繁瑣的戶籍、田畝賬目做起。因在記性與算法上優於常人，不到一年便厘清了數處積年舊賬的錯漏，為縣裏追回數年賦稅，在縣令面前也露了臉。
如今他已是清原縣“司戶佐”，雖無品級，卻是胥吏之首，且他剛滿二十一，算是前途無量，周邊父老鄉親都敬他三分。
每年秋征都如一場硬仗，他這兩個月忙得焦頭爛額，現下終於將應繳糧食盡數收上，總算能松一口氣。
這桃花村幾乎已經壓著青霄府邊陲，算是遠鄉，也是最後催收到。往年都是裏正收好秋糧清點完成自己運去縣衙繳，但今年年景好，周邊村落少有拖欠，鹿鳴遠見工作完成得比預計早，便自請來桃花村收糧。
他有些好奇那位仙人怎麽樣了，想來看看，劉縣丞欣然應允，還托他給陳閑帶個好。
天幕高遠，藍若明鏡，道路兩旁屋舍起伏，收完的糧田阡陌相連。鹿鳴遠看著這一幅美妙的鄉野場景，不免暗嘆：果然是年生好，這邊陲遠鄉，瞧著也是豐饒。
涼風習習，但他走得身上熱騰騰，腳也是熱的，吹著一點風很舒服。
沿著村子唯一的主道走了一刻多鐘，他到了裏正說的小橋，站在橋上往河灘望去，看見不遠處聚著一群婦人，說的什麽聽不見，只能聽得笑語吟吟，她們似乎圍繞著什麽東西，但身影遮擋間，他看不清。
又往前走了十幾丈遠，他便來到一戶農家面前，哪怕裏正不提他也一下子猜到這就是陳家，因為從院外便能看出這戶屋頂造型與別戶十分不同。
他站在門前理了理自己的衣冠，挺直脊背，敲響了門。
數息之後，門開了，露出一張英俊非凡的中年帥臉，鹿鳴遠打了一下頓，差點咬到舌頭，才磕絆道：“請、請問此處是陳閑家嗎？”
“是，你請進吧。”中年人和煦地笑了一下，回身朝屋裏喊，“陳閑，有人找！”
這時鹿鳴遠從敞開的門扉看到了院中的場景——先撞進眼簾的是屋頂，青瓦連成整片舒緩的坡面，從正屋綿延到廂房，像道墨色山巒靜臥在冬日天幕下。
忽聽一陣叮鈴響聲，便見東廂房檐下掛著一串粉綠相間的風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透著一股暖洋洋的春日氣息。
橫平豎直的深色木條把暖黃夯土墻面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有些格子裏還鑲著葦稈編的菱形花飾。最奇是西墻，竟用青瓦拼出鏤空的花紋，光從那孔隙裏漏過，在地上印出晃動的光斑。
院當間立著棵老柿樹，葉子早落盡了，黝黑的枝椏卻舒舒展展地撐開。樹下擺著張藤編躺椅，和一大一小兩把搖椅，幾把椅子中間有一模樣奇怪的小爐子，爐上陶壺咕嘟冒泡，四周鐵網上煨著土豆、紅薯和山藥。爐邊蹲著只油光水滑的黑狗，正歪頭打量著生人。
“來了來了！”
鹿鳴遠聽見有人在房中應，很快便見系著圍裙的陳閑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把形狀略顯怪異的器具。數月不見，鹿鳴遠猛然一看覺得陳閑似乎比之前見到時更添神采，整個人在清澈的東陽下簡直在發光。
他連忙行了個禮道：“陳小哥，你還記得我嗎？當時在縣衙，你家的戶籍是我給辦的。”
“哦哦是您啊！”陳閑態度親切熱情，“有什麽事嗎？”
鹿鳴遠當然也不是無故上門，劉縣丞給他找好了理由：“您、您剛落戶到咱們縣，按律可減賦三年，我是來送批文的。”
陳閑眼睛一亮：“還有這等好事！”
報喜鳥帶來的是好消息，主人家當然熱烈歡迎，陳閑招呼他：“來來來快進來坐。”等他坐下了又問他，“不急著走吧？不急著走就在家裏吃個午飯吧！”
鹿鳴遠本來就想跟陳閑搞好關系，半推半就：“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行，你坐著喝茶吧！先吃點爐子上的東西墊墊，但別吃太多啊！”陳閑看他坐下，旋即又回了廚房。
那清俊中年人在旁坐下斟茶，放了一杯在鹿鳴遠面前，溫和一笑：“他搗鼓一上午了，咱們就等著吃吧！”
中年人看起來很親切，實際兩人是不怎麽搭得上話的。若是一個普通村民見到鹿鳴遠，就征稅繳稅各項細則這事就能嘮大半天，但對方顯然沒有這個需求，而從對方的長相氣度看，鹿鳴遠也沒有任何開啟話題的空間。
於是兩人只能略顯尷尬地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
好在很快有救星出現——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出現在院子裏，她拿著一根細細的小竹竿，叫後面跟著一串整齊列隊的小鴨子。
鹿鳴遠立即意識到，這就是陳閑的女兒陳月涯了，如蒙大赦，竄過去和小姑娘玩鴨子。小姑娘還帶他去看了後院的鴨舍——不止是鴨舍，裏面還有雞。鏤空的花型青瓦墻四周掛著蘆葦簾擋風，角落裏放著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散發著些微的橘光，湊近感受，它正散發著源源不絕的熱氣，再一看，裏面的橫格上還趴著幾只小雞小鴨。
鹿鳴遠好奇：“這是什麽？”
陳月涯回答他：“是保溫箱哦！小雞小鴨待在裏面，就不會冷的。”
鹿鳴遠不明覺厲，連連點頭，轉眼又見井邊立著個古怪器械，正一上一下自行汲水，這回他忍住沒問。
約莫半個時辰後，午飯上桌。
一道香菇肉丸粉絲煲、一道蔥香雞蛋煎餅、一盤蒜蓉拌菠菜、一盆蘿蔔絲鯽魚湯，每一樣看起來都色澤鮮亮，叫人垂涎欲滴。
“吃吧吃吧。”陳閑落座，眾人開動。
鹿鳴遠嘗過便暗嘆，覺得這手藝竟比縣城酒樓還要好。他看陳閑登記的戶籍上只有他們兄弟和女兒，家裏沒個女主人，來之前還略微擔憂了一下這家人的生活問題，沒想到人家過得這麽滋潤。
說起來，陳閑的兄弟呢？旁邊這位肯定不是吧……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問，光顧著吃了。
飯菜將盡之時陳閑忽然離席，鹿鳴遠楞了一下，卻見其他兩人都像是習慣了一樣沒有反應，自然也不好說什麽。不一會兒，陳閑又回來了，端著一只蓋著蓋子的盤子，將盤子放在桌上，蓋子一掀——
“鏘鏘鏘——桂花酒釀奶油舒芙蕾。”
鹿鳴遠根本是一個字沒聽明白，但看到明九和丫丫都啪啪鼓掌，自己也跟著鼓掌。
陳閑給大家每人紛發了一只長柄小勺子：“嘗嘗！”
鹿鳴遠看著眼前這個見所未見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食物，小心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裏，眼睛不由自主睜大了。
溫熱蓬松的糕點裹著冰涼奶油，酒釀醇香與桂花清甜交織，齒間還有細碎薄片的脆感，後調帶著一絲金桔的清苦。
他誇不出來了，跟他今天來到這裏的感覺一樣，許多在他眼中略顯怪異的事物，卻只讓他感覺奇妙，好像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令人神往。
就這一趟，能向縣丞回稟的新奇事可太多了。
臨別時陳閑贈他一箱果酒，托他帶回去給劉縣丞嘗嘗。
鹿鳴遠鄭重道謝，背著木箱踏上歸途。
把碗放進洗碗機，陳閑又看了一遍減賦文書，心情頗佳。
明九湊到身後瞥了眼：“減免……三成？還行吧。怎麽給他那麽多酒？我們都不夠喝了。”
陳閑回頭看到他一臉肉痛的表情，樂了：“那還有半壇葡萄酒，到明年底葡萄成熟釀成酒之前，就那麽多了，您省著點喝。”
明九仿佛被踩了尾巴：“什麽？我們不是才喝了兩壇子嗎？應該還剩九壇半啊！”
陳閑：“很快就沒有了。”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陳閑觀察到明九身上有種天真的混沌，簡單點來說，有種沒有完成社會化的感覺——褒義的。倫常尊卑，仙凡人獸，在他眼裏似乎無甚分別。他有些時候好像一只獸，有時候甚至像個孩子。對不熟悉的人會努力掛出練習過的笑容，卻在聽到不感興趣的話題時眼神放空，耐心欠奉；在懶得思考時會下意識服從親近之人的指令，比如讓他去掃院子他就會掃院子，哪怕堂屋地上就有紙屑他也不會多看一眼。比如讓他只能喝半壇酒，他也就只會喝半壇，也不會問剩下的拿來幹什麽。
果然，明九聞言整個人都蔫蔫的，但也沒追問為什麽，就低落地說：“怎麽這樣……”
陳閑只能安慰他：“明年我多做一點。”
大概一周之前，高餘向陳閑引薦了隔壁村的陶匠張有福，是陳閑很早之前拜托他找的，當時想做罐頭，他思考過用陶罐代替玻璃罐。
其實陳閑都快忘了這事，但高餘既然把人找來了，他便跟張有福描述了螺旋密封罐子，還畫了幾張示意圖。
高餘花了這麽多時間才找到張有福，顯然這也是一位愛研究的主，飯都沒吃就拿著設計圖回去，幾天後捎話來叫陳閑去看，陳閑到他家裏去一看，人家大大小小做了一排，跟俄羅斯套娃似的，可惜純手工制作達不到工業時代的標準化，密封性都比不上現代隨便一個玻璃罐。
正略感失望，他眼睛一轉卻看到一旁的木架角落裏放著一盒漂亮小巧的陶瓷瓶，都是巴掌大，上面的花紋有些模糊，很有些印象派的感覺。
他便問張有福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張有福見他問了，直搖頭訴苦，說這些都是官窯流出來的殘次品，他收起來準備轉賣，結果價高了沒人要，價低了虧本，這不全部砸手裏了。
陳閑心中一動，便把這些瓶子全要了。
價格說貴不貴，說便宜也確實不便宜，這般小巧器物，裝幹貨嫌少，儲醬料嫌多，農家確然用不上。但若白送，便很拿得出手了。
如今高曲的店已經做到府城，府城的富貴人家可比縣城多得多，而且攀比之風更甚，躺椅和搖椅很是在上流圈中風靡了一陣子，這兩個月分到陳閑手頭的銀子都有一百多兩，並且時常有進賬，現在陳閑都跟高曲談好，日後的錢一月一結就行，省得來回跑。
不過的確如陳閑所料，最近漸漸出現了一些價廉的仿冒品，雖然還不成氣候，但這個風氣是不可能被遏制的，如果不想辦法，很快就會被卷到銷量降低，或者價格下降。
陳閑原本就在思考這件事，這箱瓷瓶倒讓他靈光一現，回頭就跟高曲商議：顧客每買一把椅子，就附贈一瓶果酒，且每日限量，贈完即止。
木工這活兒一目了然，釀酒配方想要仿造卻是困難。
他對自己釀的果酒有信心，畢竟連明九這個踏遍名山大川的老吃家都征服了。
不管在哪個時代，有錢人花錢購買的都不是實用性，而是體面與虛榮，府城那麽多公子群小姐群，只要其中有一個人嘗過炫耀，其他人自然會蜂擁而至，自己也要嘗到，在圈層裏才有談資。
至於讓鹿鳴遠給縣令縣丞帶酒回去，陳閑也是存了心思——自古便是官商一家，那劉縣丞看起來是個八面玲瓏的主，自有有心人投其所好……總歸都是富貴人家的事，賺他們的錢，陳閑一點心不虧。
果然，贈酒舉措實行後，椅子的銷量果然穩住了，回頭客也多，還有不少人上門詢問能不能單賣果酒。
陳閑家的酒壇子自然很快就空了，不過他信守承諾，沒有動明九的那半壇子，明九也是每次吃好菜的時候扣扣搜搜喝上一小杯，至今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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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是沒有寫到小貓。。。下章一定。。。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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