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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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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歸家

晨霧尚未散盡。

官道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濕滑,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她走得不快,任由馬兒沿著熟悉的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身後高老莊的炊煙和嗩吶聲漸漸遠了,前方的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正在被緩慢卷起的綢帶。

孫悟空和唐三藏已經往西去了。

豬八戒扛著釘耙跟在後面,耷拉著兩只大耳朵,一路走一路嘟囔,說什麽“我老豬還沒吃飽”。

孫悟空回頭踢了他一腳,罵了一句“呆子”,豬八戒便閉上嘴,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了上去。

那三個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被遠處山巒的輪廓吞沒。

葉挽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會兒。

“鶴厭。”

“嗯。”

“孫悟空和唐三藏,是什麽時候的人?”

鶴厭沈默了一息:“大唐。”

“大唐到如今,隔了好幾百年。”

葉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明白的事。

“可我們剛才見到的孫悟空和唐三藏,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衣裳、他們的口音、他們說起‘大唐’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不像是從幾百年前來的,倒像是一直活在這個世上。”

她沒有等鶴厭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高老莊這個地方,我在來之前從未聽說過。公會的地圖上沒有標,沿途的百姓也不知道。可它就在那裏,有田有地,有房有屋,有人有畜,不是幻境,不是夢境,是真實的、能踩能摸的地方。”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晨霧半遮半掩的山巒上,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我猜,那個地方不在這條時間線上。或者說,那條時間線的‘流速’和我們的不一樣。

那裏可能還是大唐,或者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不受歲月侵蝕的間隙。孫悟空和唐三藏在高老莊遇到的事情,發生在大唐年間,所以他們不認識我,也不認識我們這個年代的任何人。但他們認識你因為你三百年前就存在了。”

劍身中的靈力沒有波動。

鶴厭沒有出聲。

但他的沈默裏帶著一種“你繼續說,我在聽”的專註。

葉挽將馬韁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繼續說。

“天榜記錄的是當世捉妖師的功績。高老莊那一戰,在我的時間線上,也許根本就沒有發生。

或者在發生的那一刻,它的‘痕跡’落不到天榜的感知範圍內,所以排名沒動,這件事,只存在於一個與我們的世界重疊又被隔開的縫隙裏。”

她回過頭,看著腰間的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說的對不對?”

鶴厭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你自己想明白了,不用我說。”

葉挽將馬韁繩從手指上松開,輕輕拍了拍馬脖子。

那匹馬打了一個響鼻,甩了甩尾巴,步子輕快了一些。

“走吧。”

葉挽說。

“回家。”

......

葉挽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兩天一夜,在第三天的傍晚,路過了一個叫“柳溝”的小村子。

那個村子她來的時候也路過,還曾在村口的茶攤上喝過一碗粗茶。

賣茶的老嫗笑呵呵地多給了她一個炊餅,說“姑娘瘦,多吃點”。

如今那個村子已經沒有了......

妖氣還殘留在空氣中,濃烈得像是有人在這裏潑了一桶腐爛的墨汁。

房屋倒塌了大半,餘燼還在冒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是焦糊還是血腥的氣味。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有破碎的衣裳,有被踩碎的陶罐和散了一地的糙米。

葉挽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步子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她的劍已經出鞘了三寸,靈識像一張繃緊的網,將整片廢墟籠罩在內。

妖物的氣息還在——

不是妖物還在,是一種殘留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剛剛路過時蹭下來的氣息。

它已經走了,但走得不遠。

“鶴厭。”

“追?”

“先看看有沒有活人。”

葉挽將劍歸鞘,步子快而無聲地穿過廢墟。

她的靈識在一處倒塌的院墻後面停住了。

那裏蜷縮著一個人。

很小,很瘦,縮得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

渾身是土,臉上糊著幹涸的血跡和泥,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身上的衣裳是一身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撕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瘦骨嶙峋的小腿。

腳上的布鞋丟了一只,另一只的鞋底快磨穿了,腳趾頭上全是傷。

十幾歲出頭的模樣,或者更小......

人瘦的時候,年紀是看不準的。

葉挽在他面前蹲下來,沒有伸手去碰他。

她只是蹲在那裏,讓自己和他平視,讓影子不罩在他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沒有動。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他的眼珠不動,直直地盯著面前那堵倒塌的墻,像一尊被嚇傻了的泥塑。

葉挽沒有催他。

她從腰間解下水囊,擰開蓋子,放在他手邊。

水囊的口子離他的手不到兩寸,他能感覺到水汽。

“喝水。”她說。

那孩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慢慢地、像一只受驚的蝸牛伸出觸角一樣,握住了水囊。他喝得很急,水從嘴角溢出來,沖開臉上的泥,露出一小截蒼白的皮膚。

喝完水,他終於擡起頭,看了葉挽一眼。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像是兩口被砸碎了的古井,井水還在,但井沿上的石欄已經碎成了渣。

“妖……”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字來。

“妖……吃了我娘。吃了村裏所有人。娘將我藏在地窖裏……聽了一夜。”

葉挽將水囊收回來,塞好蓋子,掛回腰間。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刻意用力。

不能讓這個孩子覺得她在“對待一個受驚的小孩”。

受驚的小孩不需要被捧著,他們需要知道面前這個人靠得住。

“它往哪個方向走了?”她問。

那孩子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他擡起一只手,顫抖著指向西北方向。

葉挽站起身,將劍在腰間調整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

“蘇……蘇程允。十……十三。”

“蘇程允。”

葉挽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我叫葉挽,我現在要去追那只妖。你去那邊的柳樹下面等我,最粗的那棵,看見沒有?不要亂跑,等我回來。”

她說完便走了。

腳步穩而快,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不飄不浮。

蘇程允看著那個穿玄色勁裝的女子走向西北方向,她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柄筆直的劍。

他沒有去柳樹下。

蘇程允站起來,拖著那只少了一只鞋的腳,慢慢跟了上去。

不是因為他勇敢。

是因為那個人的背影讓他覺得。

如果她不回來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待在柳樹下面等了。

葉挽追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追上了那只妖。

那是一只修行不到三百年的狼妖,體型卻大得驚人,肩高過了她的腰,通體灰黑色的皮毛,嘴邊的獠牙上有幹涸的血跡。

是柳溝村的。

它正在一條幹涸的河溝裏舔食一只死去的獐子,吃得津津有味。

葉挽沒有拔劍,如今這頭狼妖的道行還不足以讓她拔劍。

右手兩指並攏,太虛引第九層的真氣凝於指尖,淡青色的光芒細如發絲。

她從上游方向無聲無息地靠近,狼妖的耳朵動了動。

它聽見了什麽,但還沒有來得及轉身,定元指已經擊中了它的腰椎。

狼妖的後腿瞬間失去了力量,整個身體塌了下去。

葉挽從河溝的斜坡上滑下來,一記手刀劈在它的天靈蓋上,真氣從掌心灌入,震碎了它的妖核。

前後不過三息。

她蹲下身,將手在狼妖的皮毛上擦幹凈,站起身。

然後她看見了蘇程允。

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河溝上方,離她不到十步遠。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但他站得直直的,兩只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滲出了血。

葉挽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為什麽沒有去柳樹下等著。

只說了一句:“它已經死了。”

蘇程允盯著那只狼妖的屍體看了很久。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腳前幹裂的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坑。

葉挽沒有走過去。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說:“上來吧。跟我走。”

蘇程允用袖子擦了擦臉,從河溝上面滑了下來。

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葉挽身邊,沒有吭聲。

葉挽翻身上馬,朝他伸出了手。

少年看著她伸出的那只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有幾道細細的繭,是指節和虎口處被劍柄磨出來的。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葉挽一把將他拉上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抱緊。”她說。

蘇程允兩只手攥住了她腰間的衣裳,攥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就會掉下去。

葉挽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西。晚風將他們兩個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少年幹涸的眼淚在風中被吹成了細細的鹽霜,掛在他的臉頰上,像冬天樹梢上的霜花。

“鶴厭。”葉挽在心中喚道。

“嗯。”

“他叫蘇程允,沒有親人了。”

“你想帶他回去?”

“嗯。”

鶴厭沈默了一息,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你才十九,帶個十三歲的孩子,你自己還是個孩子。”

葉挽的嘴角彎了一下:“我十九,不是九。再說,族裏那麽多旁系子弟,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鶴厭沒有再說什麽。

他知道葉挽的決定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可憐那個孩子。

她只是覺得,這個孩子在狼妖的屠殺中活了下來,在地窖裏躲了一夜,在自己走了之後沒有留在柳樹下等死,而是追了上來,站在河溝上面,看著她殺死那只妖。

這孩子骨子裏有一股不甘心的勁兒,和她一樣。

不甘心的人,值得給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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