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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新安葉氏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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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新安葉氏的大小姐

永樂二十年的十月,葉挽回到了新安。

她是十月十二到的。

這一日天高雲淡,秋風將官道上的塵土吹得幹幹凈凈。

遠處新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匹鋪開的黛青色綢緞,城墻上的雉堞被夕陽鍍了一層薄金。

她策馬從南門入城,守城的兵丁遠遠看見那匹棗紅馬和馬上那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女子,連忙讓開了道。

新安葉氏的大小姐,天榜五十,整個新安城都知道。

葉氏祖宅坐落在城東,三進的院子,門前兩棵老槐樹,樹齡比永樂皇帝還大。

大門上的銅環換過了,門板重新刷了桐油,在暮色中亮得能照見人影。

院中傳來少年們練劍的呼喝聲,中氣十足,比半年前她離開時多了幾分底氣。

葉挽在門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門房老趙頭從耳房裏探出頭來,一看是她,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小姐回來了!仲和公!大小姐回來了!”

院裏頓時炸開了鍋。

葉仲和拄著拐杖從正堂迎出來,身後呼啦啦跟了一群少年,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葉挽將韁繩丟給老趙頭,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

她掃了一眼院中練劍的場地,木樁換了新的,地上鋪了細沙,兵器架上一排鐵劍整整齊齊,比半年前像樣多了。

“仲和公,我回來了。”

葉仲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眶有些泛紅。

“瘦了。”

聲音有些啞。

葉挽笑了一下:“結實了。”

葉仲和沒有反駁,他的目光落在葉挽身後那個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身上,也沒有多問。

只是連聲說:“進屋,進屋說。廚房燉了雞湯,先喝一碗。”

葉挽沒有進屋。

她站在院子裏,將院中那幾個少年一一掃了一遍。

一共九個,最小的七八歲,最大的十五六歲,站得筆直,目光裏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渴望被認可的光。

“我走之前交代的功課,”她的聲音不大,但院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誰完成了?”

九個少年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葉挽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日一早,挨個練給我看。練得好的有賞,練得不好的——”她頓了頓,“罰跑城郭三圈。”

少年們齊聲應諾,聲音洪亮得把屋頂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他叫蘇程允,十三歲。柳溝村遭了妖災,就剩他一個人了。從今天起,他住在葉氏,跟旁系子弟一起習武、讀書、修行。誰要是欺負他——”

她掃了一眼院中那幾個練劍的少年。

那幾個少年齊刷刷地站直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葉挽收回目光,拍了拍蘇程允的肩膀:“叫仲和公。叫哥哥姐姐。叫我......”

“姐姐。”

沒等葉挽說完,蘇程允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挽聽後沒說什麽,只點了點頭。

然後對葉仲和說。

“給他安排一間屋,離其他子弟近一些。他剛來,什麽都不懂,讓人帶一帶。衣裳、鞋子、被褥,都置辦齊了。他母親是村裏的夫子,讀過書,認字的。讓他跟子弟們一起上課,別搞特殊。”

在路上蘇程允都告訴了葉挽。

葉仲和連連點頭,招手叫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程允是吧?你叫程允,他叫程啟,都是‘程’字輩的,有緣!程啟,帶弟弟去洗漱換衣裳,再領他去廚房吃碗熱湯面。”

那叫程啟的少年生得圓臉大眼,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上來就拉住了蘇程允的手,然後小聲在蘇程允耳邊嘀咕。

“走,我帶你去!廚房今兒燉了雞湯,我本來偷喝了兩碗,現在給你留了一碗。”

蘇程允被程啟拽著走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看了葉挽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覆雜的東西,感激、依賴、不知所措、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放的、對未來的不安。

葉挽對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去吧。這裏安全了。

蘇程允轉回頭,跟著程啟消失在了月洞門後面。

葉挽在新安住了下來。

鶴厭說她需要休整。

不是身體上的休整。

她的身體壯得像頭小牛犢,連她自己都說“我什麽傷都沒有,休什麽整”。

是靈識上的休整。

這大半年來,她從一個天榜無名的小捉妖師一路殺到了第五十位,追妖、鬥妖、斬妖,幾乎沒有停過。

葉挽的靈識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弓弦,雖然沒斷,但已經快要失去彈力了。

“一年的時間。”

鶴厭說。

“一年之內,不許接公會的差事。不許追殺任何妖物。不許踏出新安超過三日的路程。”

葉挽挑了挑眉:“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我是你的本命劍,你的靈識斷了我也會碎。”

鶴厭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說明書。

“你想讓我碎嗎?”

葉挽沈默了一息,將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了枕頭旁邊。

“一年......你說的。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一天不少。”

她住的東廂房是她祖父生前的書房,三間打通,一間隔成臥房,一間做書房,一間空著放雜物。

葉仲和在她回來之前已經將屋子重新歸置過了。

窗紙糊了新的,炭盆備好了,書架上的灰擦得幹幹凈凈,連筆架上的毛筆都換了新毫。

葉挽將劍放在枕頭旁邊,在屋裏轉了一圈,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

葉挽親啟。

她拆開信,裏面是一張浣花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

是公會執事的例行問候,問她在新安可安好,問何時能再出山。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近來天榜無更,然各地妖患漸增,公會諸事繁冗,望葉姑娘珍重。”

葉挽將信折好,壓在硯臺下面。

“鶴厭。”

“嗯。”

“公會讓我珍重。”

“他們只是缺人手。”鶴厭的聲音不鹹不淡,“你珍不珍重,他們不關心。”

葉挽的手指在硯臺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話越來越不中聽了。”

“我說的一直不中聽,只是以前沒那麽直接。”

葉挽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說什麽。

她將信從硯臺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收進了書桌的抽屜裏。

抽屜裏還有幾封舊信。

有葉仲和寫的,有公會執事寫的,還有一封是她自己寫的,沒有寄出去的,寫給誰的她已經不記得了。

她關上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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