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第74章

天遙地遠,廣闊無邊,無塵在籠罩四野的天穹之下,一路往南而行。

他雖有了決議,心有所向,但是他修佛多年,此情此心到底是動了妄念,不能安然接受,只能一路徒步苦行,求的心安。

天光明明暗暗,四時流轉不停,風景變幻不息。

他經歷了茫茫風雪,斜風細雨,烈日驕陽,密布陰雲。他見到了青江碧山,沸騰百川,曠野低樹,高山深谷,更見到了月出深山,日出雲海,星垂平野。

他心中有些遺憾,如此千般美景,卻無法共賞。

然而除此之外,一路也並不那麽平順,他曾路遇山賊施計逃脫,也曾中途救助孤寡老弱,也曾暫停腳步義診野村,更有不知從何知曉他過往身份,而一路截殺他的黑衣人。

他一路穿山渡河,不避風雨,宿於野地,眠於樹下。山回路轉之間,終於進入了南詔境內,靠近南璃。

隨著越靠近南璃,關於她的消息也越來越多。

那人繼位為王之後,禦駕親征。

那人在大寧和南煜萬兀的相助之下,接連又奪回四城。

不僅如此,璃煜兩國反之奪取了橫隔在他們之間的南詔之地,打通了兩國之間的阻隔。

以及那人正在邊境,要奪回最早失去的照木一城。

靠的越近,知道的越多,無塵反而心生忐忑,有些怯步難前。

*

叢林低矮,樹木遮天蔽日蔥郁濃密。林間滿地濕滑的地衣苔蘚,有的還覆蓋在縱橫交錯龍蟠虬結的樹根之上。隱蔽之處潛伏著各種來回游走的蟲蛇,沈悶炎熱的天氣之下瘴氣也四溢散開。

無塵手中杵著一支木杖,在森林中艱難的前行。他在這處森林已經被困多日,因為水土之故,整個人看起來憔悴狼狽。

他走的累了,停在一株大樹之下,仰首透過樹木的的縫隙往外看去,細碎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雙眼微瞇。和幽暗的叢林不同,叢林之上是蔚藍的天空和悠然的白雲。

這裏是南詔屬下的一處偏遠邊境之地,他為了避開南詔巡軍,在山中小心翼翼的躲藏行跡,卻一時不察迷途其中。

林中又傳來隱隱的人馬聲,甚至還有兵器的泠泠之聲,無塵緊皺雙眉,四處環望,悄聲躲進了一處懸垂如瀑的蔓藤之後。

人馬越行越近,影子在樹林中影影綽綽,是一支大概百餘人的隊伍。

水聲潺潺,蟲鳴鳥語,枝葉沙沙輕響,對話聲也越來越清晰。

“王子,那和尚真的在這山裏嗎?也太會躲了,這都幾日了還沒找出來。”

有人冷笑一聲:“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熟悉的聲音讓無塵的雙眉皺的更緊,他屏住呼吸不敢亂動,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然而天不遂人願,一條細小的金蛇從枝葉繁茂的蔓藤間游弋而下,停在無塵的對面,長長的身子探在空中,對著他吐出鮮紅的蛇信。

*

一日前。

南璃清曲城外的平原之地,駐紮著密密麻麻綿延數裏的軍隊營帳。眾星拱月圍繞在正中的,是白底金紋的高大王帳。

有蒼鷹從天際飛速掠來,最後在王帳上空盤旋清鳴。隨即一位獵裝的侍女掀開垂簾,行出帳外,對著空中高擡手臂,蒼鷹俯飛而下,停在她的手臂之上。侍女從鷹爪上取下一個小小的圓筒,一揚手放飛了蒼鷹,又回到了王帳之中。

少刻之後,一支千人的騎兵追風掣電一般從營地疾馳往北而去。

*

森林裏,百人隊伍四散而開,地毯一樣的細細搜尋,卻有一人一騎停在原處。

停在原處的正是南詔王子,他目光陰沈的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動靜。

突然遠處樹枝晃動,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往遠處飛奔。南詔王子目光一凝急聲吩咐,“給我追!”說罷一馬當先追了過去。

森林裏紛紛雜雜兵馬撤離,不過片刻就重新安靜下來。

蔓藤之後的無塵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手中木杖上盤繞成結的金蛇,將木杖留在原地,出了垂蔓之後,飛快的往兵馬的反方向疾行遠離。

而另一邊,南詔王子看著前面在林間躲閃迅捷的身影,突然心中起疑,他一揚手,疾馳追擊的隊伍就停在了幽暗的樹影之間。馬在原地踏步幾圈,南詔王子心思急轉,他冷笑一聲又吩咐道:“回去!”

飛馬疾馳,很快回到原地,重新搜查之後,南詔王子臉色陰沈的帶著人往無塵逃跑的方向急追,很快就看到了奔逃的玄色人影。

他的面色由陰轉晴,嘴角掛上戲謔的笑意,一揚馬鞭對著身後諸人下了指令,隨即隊伍就如圍捕力竭的獵物一樣戲耍著僧人,在陰森的林間時停時追,時圍時放。

無塵緊抿薄唇,他雖然雙腿已如灌鉛一樣沈重不堪,卻依然無視著身邊飛速交錯的亂馬和南詔士兵大聲的哄笑,往南一直跑著。

他的身形比之以前更加清瘦,樹枝荊棘在他蒼白的臉上割下道道血痕,僧衣襤褸,腳下的布鞋也破舊不堪,因為苔蘚的濕滑,更是時時摔倒在地,雙手也變得傷痕累累。

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沈悶的響起,並且越來越近,南詔王子臉色一變,一揮手,“抓住他!”

但是以及來不及了,隨著他的話音一落,從南方叢林深處有漫天掩地羽箭激射而出,且都是朝著他所在的方向。

兵馬撤回,團團護衛在南詔王子的身側。

而無塵則有些呆楞的望著箭來的方向,他寂靜許久的胸腔突然跳動如擂鼓一般。

目之所及,先是一條蜿蜒的小河。這是他在山中尋了幾日也未尋到的河流,是此處南璃南詔的國土分界。

然後是幽密低矮的茂密叢林,然後是從叢林中逐漸顯現的鐵甲騎兵。這支騎兵大概是南璃最精良的隊伍,戰馬和將兵全身都是黑甲包裹。

密雨一般的羽箭還在繼續,完全將無塵和南詔王子一行隔開。在羽箭的掩護之下,有人趟過河流,將近乎呆傻的無塵攜帶到了對岸。

箭勢隨之而停。

對岸已經空空如也。

叢林再一次恢覆安靜,千餘人的鐵騎竟然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在昏暗的林間如同凝固的影子。

無塵站在河邊,一人面對著幽靈一樣的隊伍。他渾身是傷,因為渡河半截僧衣也已濕透,但是他全然不顧,只目光游弋的望著對面的鐵騎,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鐵騎突然如潮水一樣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空闊的道路,叢林深處,緩緩行出一騎黑甲。

和其餘黑甲無有不同,可是無塵的心臟卻越跳越猛烈,他感覺不到濕熱的空氣,聽聞不到水聲蟲鳴,也看不到繁雜的背景,眼中只有越來越近的黑甲騎兵。

戰馬停在了他身前不遠,馬上的人頭盔護衛周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深邃如湖的眼眸。

熟悉的雙眼,夢裏無數次夢見的雙眼。無塵心中傳來輕輕一嘆,幾百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在此刻塵埃落定。

馬上的人俯望了他片刻,翻身而下,手一揚摘掉了冰冷的頭盔,露出一張美麗的臉。

無塵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他細細的看著對面的人,已經不是昔日還有幾分弱態的少女,如今的她面如染霜之玉,已經帶有幾分凜然的王者之氣。

昏暗之中,身著重甲的女子先開口了,她低聲道:“禪師。”

無塵收回視線,垂眸合掌:“陛下。”

女子的目光變的有些深沈,她靜默良久,才又問:“禪師因何而來?”

無塵回答:“來…來會南傳佛意。”

四野一瞬間變的更加寂靜。

“如此,”女子沈默片刻,“邊境還有戰事,我先遣人送禪師至菩提寺。”

已經有人牽來一匹空馬,女子對著無塵道:“禪師,請。”

無塵沒有立刻上馬,他低聲道:“貧僧可否留在邊境?”

女子眼中的湖水似乎流動了一下,她一直看著對面垂首的人:“恐多有不便,邊境此刻隨時開戰,戰場是死傷之地,禪師…”

無塵悶悶的低咳了一聲,他打斷了她的話:“我佛慈悲,貧僧可以超度亡魂。”

又是片刻的靜默,女子低低回答:“也可。”

不同於來勢的疾風驟雨,千餘鐵騎撤離的無聲無息,這一片叢林除了滿地的羽箭,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

大寧三十七年春,南璃奪回照木,兩國於邊境在諸國使者的見證之下,簽訂了互不侵犯的盟約。

南詔不得不簽,因為幾國合力打壓,他節節敗退,頹勢早顯,再難實現曾經吞滅他國的野心雄夢。

綿延幾年的戰火,終於得到止息。

南璃留了這支戰火中磨礪出來的強兵駐紮邊境之後,王隊也緩緩歸往闊別已久海邊王城。

儀仗威赫,護從甚眾,白象為馬,黃金為車。

身著王服的女子坐在白象所駕的華麗馬車中,身影在垂幔之後若隱若現。所過之處,南璃百姓夾道相迎,歡聲如潮。

無塵也在王隊之中,但他只能遙遙的望著女子。

即使是在軍中,他也從未和她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只能遠遠望見。她似乎格外繁忙,除了快馬傳來的政務,當時還有攻防軍務。

但是已經夠了,只要能看到她,他的內心就已經十分平靜了。

*

半月之後,王隊終於行到海邊,停在了潔白的宮殿之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