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聽到了 “阿迎，我們回家。”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4章 聽到了 “阿迎，我們回家。”
“我好恨你……”
“我不要原諒你……”
“你真的……很壞。”
“很壞很壞……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加討厭的人了。”
“我要永遠都討厭你……”
-
沈寄辭守在床邊, 看著季雪迎沈沈睡過去，這一覺似乎要睡很久，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哭得好可憐, 念念叨叨, 啞著嗓子翻來覆去的講話, 沒有一句好聽的，卻也沒有一下推開他。
他講他好恨，可咬破了鎖骨, 搭在後頸上的手指卻無比輕柔。
他講他討厭死了，可張開的腿掛著他，哆哆嗦嗦地窩在他懷裏, 被欺負得快要昏了頭也沒合攏。
哭紅的眼睛像只兔子，看起來乖順到不行，撩起眼皮時無辜又委屈, 就好像可以被揉圓搓扁也沒關系。
可其實兔子的脾氣最急了, 有時候又臭又硬，執拗起來兇得很, 看似毛茸茸的一小團，可柔軟的皮肉之下, 是怎麽也折不彎的錚錚鐵骨。
沈寄辭輕手輕腳的跳出去, 交待好了飯菜，轉身回病房時又猛地停頓。
他不自覺蹦跶著走入心理咨詢室，他想要詢問一下突然開口講話後還有沒有什麽註意事項, 順便再炫耀一下他的阿迎明明好得很，這醫生很沒有醫德，自己學術不精，就動不動想讓人去看精神科。
可他笑著蹦進去, 又扶著墻踉蹌地拖著殘腿挪出來。
他的手裏攥著上一次季雪迎留在這裏的那張紙，上面工工整整的鉛筆字跡，訴說著他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無法言說的恐慌。
“他不是精神有問題，他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他寧願相信你是他出現的幻覺，也不肯去看一下精神科。”
“他一直都沒有辦法從那天那場爆炸中走出來，他害怕他得到答案之後你就會消失，他無數次的在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還是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夢。”
“不過據你所言，他現在可以發出聲音，那說明他應該是已經找到了辦法、也確認過你是真實存在的了，這對他來說是好事情，只要慢慢來，等心理上的壓力徹底疏解開，很快就會好起來。”
“只是一般受到巨大打擊或者精神創傷的人在走出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反覆的情況出現，這也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免得把焦慮的情緒也傳給他，平時需要你多細心觀察，在發現他出現懷疑情緒的時候，最好是用他肯相信的方式、不斷地幫助他確認你是真實存在的——冒昧問一下，他是在什麽情況下突然開口的？”
“……”
沈寄辭斜了人一眼，醫生強忍下翻白眼的沖動，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只是建議，如果想讓他多多講話，可以通過多次覆現當時場景的方式進行引導，有時候太久沒有講過話的人會出現一種惰怠的情緒，越懶得講可能語言功能就越容易退化，這樣對他的恢覆沒有好處。”
沈寄辭慢吞吞地挪動向病房，他的思緒被剛得知到的消息沖擊的一團糟。
他看著季雪迎茫然睜開眼，忍不住眼眶一紅，扔掉拐杖往裏跳，差點就跪在了床邊。
季雪迎睡眼惺忪，還沒徹底回神。
他的手突然被人攥住，緊接著滾燙的親吻落下來，黏糊一片。
幹什麽！他清醒到一半擰眉瞪過去又猛地恍惚，對上一雙滿是水汽的眼睛。
沈寄辭牽著他的手放到唇邊，紅著眼眶似乎即將落淚。
……？季雪迎一時沒看懂。
沈寄辭親了親他的指骨有些苦澀的笑起來，“你已經可以講話了，忘記了嗎？阿迎，你現在能發出聲音了。”
季雪迎張了張嘴巴，嘗試著“啊”了一聲，斷斷續續的記憶慢半拍的回籠，緊接著又紅著耳朵尖閉上嘴巴再也不肯發出一聲。
沈寄辭輕輕笑起來，指骨摩挲在唇邊，“醫生說如果想要快些好起來，就要多多的做可以幫助你發出聲音的事，這樣可以引導你多多講話……”
……？？季雪迎眼睛都不自覺睜圓，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閉嘴不講話只用眼睛來交流的事情，他還沒從腰酸屁丨股痛的回憶中完全清醒，就被沈寄辭的話驚得差點張開嘴巴。
“我覺得我們還是要謹遵醫囑比較好……”
！
你自己都不肯聽醫囑你偏要我聽！
季雪迎還沒來得及辯駁，那剛張開的無聲的嘴巴就被緊密的親吻堵上了，他小幅度的掙紮了幾下觸碰到的除了紗布就是石膏，不敢亂動急得眼淚都要出來，在衛平推開門前差點嗯啊出聲。
衛平默默地將餐食放下，眼觀鼻鼻觀口的退出。
“你看，有效果吧？還是要多聽醫生的……”
季雪迎瞪圓了一雙眼睛，在沈寄辭那副熟悉的笑意下氣得一個字也沒多講出來，只別扭地偏開視線埋頭吃飯。
沈寄辭笑意盈盈坐在一旁瞧，越看越覺得心裏悶悶的，有些酸，有些軟，像無數細密的針尖兒密密麻麻地紮過，像有無數只小螞蟻仔仔細細地啃咬著，小火慢煎，不是滋味，但更多的又是一種偌大的悸動，怦怦然撞擊左心房。
是因為太害怕我死掉所以才沒有辦法講話的嗎？
是因為不想要我消失所以寧願相信是自己出現幻覺也不敢開口詢問一句的嗎？
你講你恨我，你要恨死我了，可到底是恨多一點，還是愛呢？
你講你要永遠討厭我，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討厭的人了，可比我壞的人那麽多，你怎麽只肯討厭我，不願意討厭別人呢？
是喜歡的吧……明明還是喜歡的對吧？
你總要講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可是你用力抱到我的時候，又為什麽總是哭呢？
沈寄辭突然猝不及防開口。
“阿迎，我愛你。”
季雪迎正埋頭吃飯的手一頓，腦袋頂上差點冒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強忍下下意識想要看過去的目光，睫毛抖了抖，繼續往嘴裏扒飯。
“可是阿迎哥……這世界上也不會再有比你更愛我的人了。”
季雪迎差點要被一口飯噎到，可他連咀嚼的動作都無法再做到，只低垂著腦袋鼻腔一酸，眼眶燙到似乎要落下淚來。
沈寄辭得到默認，紅著眼眶輕輕笑起來，“嘴巴好硬啊，明明親起來那麽軟。”
哪怕都是假的也沒關系嗎？阿迎，要抱著一份不敢肯定的幻覺也要守一生嗎？
哪怕就算是噩夢也不舍得醒過來嗎？阿迎哥，又要牽掛小澤，又要惦念我，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苦不苦呢？
“我知道了……”
季雪迎放下湯匙，沈默地坐在那裏想——你又知道什麽了？
沈寄辭輕輕湊過去半摟著人腰，柔軟的唇瓣摩挲過人後頸上平淡的疤。
“這是你第三次愛上我了，對不對？”
季雪迎噙著的眼淚終於是落進了碗裏，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不會再有第四次了……我保證。”
沈寄辭的眼淚滾落在頸邊，像下了一場溫熱的雨。
“阿迎哥……”
他以前總是要用力咬下去，不論註入多少信息素都無法被標記，alpha特有的不安幾乎使人狂躁，後來的終身標記的同時又伴隨著日夜煎熬的提心吊膽。
可他此刻連一丁點齒尖都沒敢露，就連柔軟的唇瓣都怕又弄傷，他越親吻越想哭，眼淚簌簌而落，比小澤哭得都要兇。
他講不會再有第四次了，真的不會了，他知道他是愛他的，他要講不會有人比你更愛我了，你明明也不舍得，你不可以再不要我。
他念著阿迎，又念著阿迎哥，他要講他比他們都更厲害，是不是他最厲害？我有再一次讓你愛上我的本事……有的吧？是有的吧，我一直都有想要做好，我很努力了……
他的眼淚好多好多，腦袋也比小澤的要大很多，沈甸甸的壓在那裏，埋得季雪迎快要透不過來氣，只好紅著眼睛咬著發抖的嘴唇輕輕擡手，去摸了摸發質有些紮手的頭。
好吧，好吧。
季雪迎啞著嗓子輕聲講，“我聽到了。”
淚水順著脖頸流向胸膛，從微微凸起的尖尖上滑落而過，打濕一片衣襟，沈寄辭輕輕閉上眼睛，悶聲喊他，“哥……”
季雪迎的喉嚨也有些哽咽，二十六歲的沈寄辭快要哭成六歲，哭得他所剩無幾的脾氣也都要沒有了。
他們一個終於失而覆得，一個也真的死而覆生。
季雪迎抱著那顆大腦袋輕輕閉上眼睛，啞著的嗓音扁扁的。
“聽到了，我聽到了。”
其實沈寄辭真的沒有說過很多謊，只是他長了一張很會騙人的臉，他的假話裏有三分虛實七分都是真，於是說愛時總讓人模糊不清；
其實季雪迎也從來就不是一個不會說謊的孩子，只是他長了一雙很真誠的圓眼，講話的時候又太認真，於是說不愛時總那麽容易就讓人相信。
沈寄辭將一枚嵌入過子彈的硬幣拿出來交到季雪迎的手上，“遇見你永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季雪迎觸摸到彈孔，後怕得手都在抖。
那是將近十年前季雪迎親手包進餃子裏的那枚幸運硬幣，他曾刻意挑選出來，期待將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予沈寄辭。
原來，他真的給到了。
那枚硬幣也一直被沈寄辭放在心臟的位置上。
-
準備出院那天，沈建安和韓鋒又打了起來，在住院部的樓梯間。
消防通道的門外，孟寧捂著嘴巴倚靠著墻面，渾身一片冰涼。
“你把全部家產都留在你兒子名下！你好意思說你愛她？！奪我妻奪我子還讓我韓家的兒子給你們沈家白打工！你要不要臉！”
“你要臉？！你要臉你讓她未婚先孕？你愛她你他媽終身未娶卻兒孫滿堂啊！你那算盤珠子都快打到我臉上了！少在這兒裝深情！”
轟隆。
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整個樓梯間都在震動。
“他是我兒子！我想把我的那份留給他！你憑什麽攔？！”
“我呸！誰他媽的稀罕！你那群兒子沒本事就把主意打到寄辭的頭上？！你愛給誰給誰！我們沈家不缺！”
“缺不缺還輪不到你來替他做決定！”
轟隆隆。
沈建安被人一拳捶下樓梯，叮咣一陣響聲之後，韓鋒也被摁在地上爆錘。
“他喊我一聲父親！他這輩子都姓沈！你姓韓的是什麽東西？！滾回你的洋人窩裏當你的狗腿子去吧！”
“他身上流著老子的血！他本該姓韓！別以為他叫你一聲父親你就真把自己當爹了！你親生兒子還他媽被我兒子*呢你囂張什麽？！”
“……我*你祖宗！”
樓梯間蕩起塵土，打得一片天昏地暗，當真是恨不得誰把誰打死。
“要不是因為你那個親生兒子！我兒子能傷成這樣嗎？！”
“要不是因為你他媽下手太黑！他能差點被你害死嗎？！”
轟隆隆隆。
等到保鏢趕到把二人拉開，沈建安臉上掛彩，韓鋒也頭破血流的身上挨踹了好幾腳，說出去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會兒灰頭土臉個個狼狽不堪。
“你兒子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知道什麽手段勾得我兒子魂不守舍！呸！狐貍精！”
“你兒子才不是東西！媽的費盡心機哄得我兒子鬼迷了心竅一樣！呸！瘋狗一條！”
“你兒子……”
“你兒子才……！”
衛平面無表情拉開消防通道大門，沈聲通知道：“少爺說了，不見。”
呵！沈建安用力正了正衣襟，不屑地瞥了一眼韓鋒。
韓鋒抹了把嘴角處的血跡，在看到門外孟寧的身影時整個人一僵。
孟寧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似是一陣風就能吹走，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沈建安，沒有再多看韓鋒一眼，轉身離開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孟寧想。
原來她一直想要保護著的秘密早就已經浮出水面；原來窮盡手段卑劣至極的那個人，也曾為此有過無數次片刻的妥協。
只有她總是逃避著，什麽都沒有過問過。
季雪迎是沈建安的小孩，小澤是這兩個孩子共同的骨血，當她擁抱小澤的時候，總被推開的沈寄辭又在想什麽呢？
“……孟寧！”
韓鋒想要追出來，又被沈建安堵在門口。等兩個掛彩的人終於從消防通道的門擠出來時，孟寧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你沒聽到嗎？！沒有人想要見你！還不趕緊滾蛋！”
韓鋒氣急，趁人不註意，泥鰍一樣從人前鉆出去，直沖病房門而去。
“你他媽給老子站住！”
沈建安緊隨其後，腳下一滑差點一個踉蹌閃了腰，扶著墻就在走廊上追。
韓鋒一把推開病房門，隨即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來神。
——季雪迎迷迷糊糊地還沒睡醒，倚靠在搖起的床頭上揉眼睛。那個穿著病號服還打著石膏的人半跪在病床邊，正抓著人腳踝念念叨叨的要給人穿襪。
“衛平全都告訴我了，你怎麽能光著腳亂跑呢？腳踝不疼了是不是？好不容易泡了幾天藥才剛好一點兒……”
季雪迎甚至沒想起來他到底什麽時候光著腳亂跑了——自從要謹遵醫囑多講話之後，他就被人抓著翻來覆去的反覆練習，每天都困頓得不行，窩在病床上一沾枕頭就著，好像要把前一段沒睡好的覺全補回來。
韓鋒動靜太大，季雪迎反應了一會兒，下意識把腿一縮。
沈寄辭眉毛一擰，握著人腳踝又撈了回來，認認真真把中藥包敷上去才肯放過。
慢半步追過來的沈建安沈默了，他的視線在人腳踝處落了一瞬，有些不自然的偏開，眉尾不自覺一抽。
韓鋒盯著沈寄辭的腿，神情古怪地打量著病床上的人，“你、你們！你們哪個是病人？他傷成這樣，這還沒出院呢你就……！”
季雪迎撩起眼皮平靜地回視他，沈寄辭聞言一個冷眼掃過去，最後落到衛平身上興師問罪，“誰放他進來的？”
衛平剛才沒攔住，此刻沈默地當啞巴。韓鋒似乎是還想對沈寄辭再說些什麽，可沈寄辭神情太冷淡，仔細看過去，似乎還有些咬牙切齒。
“寄辭，你的傷……”
季雪迎落過去的視線似乎又重了一些。
韓鋒一見到人氣兒就有些不打一處來，他挺起胸膛撐著滿身威嚴瞪過去，沒想到季雪迎不躲也不閃的，那雙圓眼明明看起來應該很幹凈，可此刻看過來的目光卻似乎有些不高興。
他沒發覺沈寄辭仿佛是在強忍著什麽，倒是一張口就想要陰陽怪氣地斥責季雪迎。那雙圓眼睛一錯不錯地看過去，聲線溫和，講話也慢悠悠的，就是說出來的話……
“你在以什麽身份關心他？”
季雪迎問得認真，沈建安倒是太陽穴一跳，下意識地看過去。
韓鋒劍眉瞬間擰起，“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才是他——”
“我知道，可我覺得，你的身份沒資格。”
沈建安猛地想起來了！季雪迎此刻看向韓鋒的視線，和當年看他的時候好像一個樣！
韓鋒一下子火大，“哪兒有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 ？！”
沈寄辭比他火更大，“他怎麽說話還輪不到你來教！”
“我……寄辭！我才是你親爹！！”
“呵，”沈寄辭冷冰冰地掃過去，“你沒聽到你沒資格嗎？”
韓鋒被噎得半晌沒說出來話。
沈建安伸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掠過沈寄辭落在季雪迎身上，看著季雪迎捏了捏沈寄辭的衣擺，似乎對他手臂上的繃帶真的很不滿意。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當年第一次見到人的時候，季雪迎也是這麽睜著一雙圓眼睛沒什麽攻擊性的瞥過來，然後輕飄飄的對他講，以他做過的那些事，他並不配稱之為沈寄辭的父親。
——‘我爹死的比較早，沒什麽人教。’
他似乎此刻才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其實季雪迎這是在生氣，為沈寄辭。
“你最好還是不要再出現了，”
季雪迎擡起那雙圓眼看人，語氣平和冷淡，卻似乎帶著滿滿的警告意味，“你們洋人的法律未必能保護得了你。”
韓鋒一時沒聽懂，沈寄辭卻彎著唇角冷不丁笑了一聲，“他是在好心提醒你，讓你快滾，不然你以為你把事情做得幹凈、就真的能高枕無憂了？”
“沒有證據，我也有別的手段——不知道要是把你過河拆橋的消息放出去，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聽說替你辦事的那個掮客，可是和他背後的那些人一起消失了啊。”
赤丨裸裸的威脅，韓鋒沒想到他的親生兒子居然真打算對他下手，猛地慌張起來，“……寄辭！我來是想要和你說一些鋒誠的事情！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打算給你些什麽嗎？”
季雪迎已經不想要再和他多講一句話，沈寄辭垂著眉眼嗤笑一聲，“誰稀罕？”
“……”
韓鋒總覺得這對話有些耳熟，好像剛從哪裏聽過。
他在看到沈建安揚眉吐氣笑容難忍的神情時氣得面容扭曲。
韓鋒徹底落敗後離開，沈建安賠著笑意剛想走進病房門。
沈寄辭抓著季雪迎腳踝的手一緊，擰眉冷聲道：“你也滾！”
“……”
沈建安這次應該是真的看懂了，他也在生氣，為季雪迎。
他在離開後腦子裏莫名冒出來一個念頭——要是季雪迎沒那麽好脾氣的溫聲講話，要是他在見到韓鋒的第一眼就生氣斥責——他簡直要懷疑沈寄辭會當場暴起直接讓韓鋒血濺當場。
一個腳踝的仇都記了這麽多年，韓鋒那可是真的動了殺心的，沈寄辭能忍？
他似乎想起來謝家那小子當時都被逐出國外了，可後來沒多久，就傳出了失蹤的消息，再後來，一直都沒有找到人。
-
身後的病房內，再沒有外人打擾的地方。
沈寄辭一條手臂懸掛在身前，季雪迎踮腳替人披好大衣，這又轉身去拿圍巾。
“我不想戴這個……總是堆在脖子裏，醜死了，還很不舒服。”
季雪迎很認真地講了一句“知道了”，就是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抓著圍巾就要往人脖子上套。
沈寄辭順勢低下了點頭，然後擡眼瞥他，“阿迎哥，你知道什麽了？”
“我知道今天外面風大，戴上保暖，”
季雪迎把圍巾掛在人後頸上，整理衣領的時候指尖一頓，這又把圍巾往下多展了一些，“沒有很醜吧，你戴上挺好看的。”
沈寄辭揚了下眉梢，“好看？”
季雪迎無知無覺點頭，沈寄辭果然沒再講話，臨走時還趁人不註意瞄了眼鏡子，盤算著等回去之後再多買幾條，思考這樣是不是就可以讓人每天都給自己戴一次。
入冬的風確實冷冽，首都市的寒風也似乎比裏河鎮的更大一些，樹木蕭條，冷風刮過衣擺，吹開起身前的圍巾。
沈寄辭持著烏木拐杖走下臺階，黑色的大衣披在肩上，衣襟展在兩側隨風後揚，連帶著圍巾一起翻飛，在空中獵獵作響。
季雪迎套在大大的羽絨服裏，頭上扣著白色的帽子，厚實的毛領柔軟的包裹在臉側，露出那雙清亮又漆黑的瞳。
他擡眼，順手將人隨風擺動的圍巾拽了回來，捏在掌心中，以免淒冷的寒風侵襲到剛長好的腺體。
沈寄辭垂眸，不免翹了翹唇角，任由人牽著他走。
衛平替二人拉開車門，有那麽一個眨眼的瞬間，仿佛聽到了‘喀嚓’一聲——
不知道是誰在拍照，還是上帝又將此刻定格。
那長圍巾像一條無形的韁繩，被溫柔的抓握在季雪迎手中。
沈寄辭盯著人瞧，依舊是那雙總顯陰郁的幽深眉眼，唇角帶笑。
萬物蕭索的冬日裏，畫面裏的人卻映著暖色調。
命定的線再次將二人連結起來，沈寄辭微微俯身，笑意盈盈。
“阿迎，我們回家。”
季雪迎捏著柔軟圍巾，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好恨你……”
“我不要原諒你……”
“你真的……很壞。”
“很壞很壞……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加討厭的人了。”
“我要永遠都討厭你……”
-
沈寄辭守在床邊, 看著季雪迎沈沈睡過去，這一覺似乎要睡很久，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哭得好可憐, 念念叨叨, 啞著嗓子翻來覆去的講話, 沒有一句好聽的，卻也沒有一下推開他。
他講他好恨，可咬破了鎖骨, 搭在後頸上的手指卻無比輕柔。
他講他討厭死了，可張開的腿掛著他，哆哆嗦嗦地窩在他懷裏, 被欺負得快要昏了頭也沒合攏。
哭紅的眼睛像只兔子，看起來乖順到不行，撩起眼皮時無辜又委屈, 就好像可以被揉圓搓扁也沒關系。
可其實兔子的脾氣最急了, 有時候又臭又硬，執拗起來兇得很, 看似毛茸茸的一小團，可柔軟的皮肉之下, 是怎麽也折不彎的錚錚鐵骨。
沈寄辭輕手輕腳的跳出去, 交待好了飯菜，轉身回病房時又猛地停頓。
他不自覺蹦跶著走入心理咨詢室，他想要詢問一下突然開口講話後還有沒有什麽註意事項, 順便再炫耀一下他的阿迎明明好得很，這醫生很沒有醫德，自己學術不精，就動不動想讓人去看精神科。
可他笑著蹦進去, 又扶著墻踉蹌地拖著殘腿挪出來。
他的手裏攥著上一次季雪迎留在這裏的那張紙，上面工工整整的鉛筆字跡，訴說著他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無法言說的恐慌。
“他不是精神有問題，他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他寧願相信你是他出現的幻覺，也不肯去看一下精神科。”
“他一直都沒有辦法從那天那場爆炸中走出來，他害怕他得到答案之後你就會消失，他無數次的在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還是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夢。”
“不過據你所言，他現在可以發出聲音，那說明他應該是已經找到了辦法、也確認過你是真實存在的了，這對他來說是好事情，只要慢慢來，等心理上的壓力徹底疏解開，很快就會好起來。”
“只是一般受到巨大打擊或者精神創傷的人在走出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反覆的情況出現，這也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免得把焦慮的情緒也傳給他，平時需要你多細心觀察，在發現他出現懷疑情緒的時候，最好是用他肯相信的方式、不斷地幫助他確認你是真實存在的——冒昧問一下，他是在什麽情況下突然開口的？”
“……”
沈寄辭斜了人一眼，醫生強忍下翻白眼的沖動，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只是建議，如果想讓他多多講話，可以通過多次覆現當時場景的方式進行引導，有時候太久沒有講過話的人會出現一種惰怠的情緒，越懶得講可能語言功能就越容易退化，這樣對他的恢覆沒有好處。”
沈寄辭慢吞吞地挪動向病房，他的思緒被剛得知到的消息沖擊的一團糟。
他看著季雪迎茫然睜開眼，忍不住眼眶一紅，扔掉拐杖往裏跳，差點就跪在了床邊。
季雪迎睡眼惺忪，還沒徹底回神。
他的手突然被人攥住，緊接著滾燙的親吻落下來，黏糊一片。
幹什麽！他清醒到一半擰眉瞪過去又猛地恍惚，對上一雙滿是水汽的眼睛。
沈寄辭牽著他的手放到唇邊，紅著眼眶似乎即將落淚。
……？季雪迎一時沒看懂。
沈寄辭親了親他的指骨有些苦澀的笑起來，“你已經可以講話了，忘記了嗎？阿迎，你現在能發出聲音了。”
季雪迎張了張嘴巴，嘗試著“啊”了一聲，斷斷續續的記憶慢半拍的回籠，緊接著又紅著耳朵尖閉上嘴巴再也不肯發出一聲。
沈寄辭輕輕笑起來，指骨摩挲在唇邊，“醫生說如果想要快些好起來，就要多多的做可以幫助你發出聲音的事，這樣可以引導你多多講話……”
……？？季雪迎眼睛都不自覺睜圓，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閉嘴不講話只用眼睛來交流的事情，他還沒從腰酸屁丨股痛的回憶中完全清醒，就被沈寄辭的話驚得差點張開嘴巴。
“我覺得我們還是要謹遵醫囑比較好……”
！
你自己都不肯聽醫囑你偏要我聽！
季雪迎還沒來得及辯駁，那剛張開的無聲的嘴巴就被緊密的親吻堵上了，他小幅度的掙紮了幾下觸碰到的除了紗布就是石膏，不敢亂動急得眼淚都要出來，在衛平推開門前差點嗯啊出聲。
衛平默默地將餐食放下，眼觀鼻鼻觀口的退出。
“你看，有效果吧？還是要多聽醫生的……”
季雪迎瞪圓了一雙眼睛，在沈寄辭那副熟悉的笑意下氣得一個字也沒多講出來，只別扭地偏開視線埋頭吃飯。
沈寄辭笑意盈盈坐在一旁瞧，越看越覺得心裏悶悶的，有些酸，有些軟，像無數細密的針尖兒密密麻麻地紮過，像有無數只小螞蟻仔仔細細地啃咬著，小火慢煎，不是滋味，但更多的又是一種偌大的悸動，怦怦然撞擊左心房。
是因為太害怕我死掉所以才沒有辦法講話的嗎？
是因為不想要我消失所以寧願相信是自己出現幻覺也不敢開口詢問一句的嗎？
你講你恨我，你要恨死我了，可到底是恨多一點，還是愛呢？
你講你要永遠討厭我，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討厭的人了，可比我壞的人那麽多，你怎麽只肯討厭我，不願意討厭別人呢？
是喜歡的吧……明明還是喜歡的對吧？
你總要講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可是你用力抱到我的時候，又為什麽總是哭呢？
沈寄辭突然猝不及防開口。
“阿迎，我愛你。”
季雪迎正埋頭吃飯的手一頓，腦袋頂上差點冒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強忍下下意識想要看過去的目光，睫毛抖了抖，繼續往嘴裏扒飯。
“可是阿迎哥……這世界上也不會再有比你更愛我的人了。”
季雪迎差點要被一口飯噎到，可他連咀嚼的動作都無法再做到，只低垂著腦袋鼻腔一酸，眼眶燙到似乎要落下淚來。
沈寄辭得到默認，紅著眼眶輕輕笑起來，“嘴巴好硬啊，明明親起來那麽軟。”
哪怕都是假的也沒關系嗎？阿迎，要抱著一份不敢肯定的幻覺也要守一生嗎？
哪怕就算是噩夢也不舍得醒過來嗎？阿迎哥，又要牽掛小澤，又要惦念我，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苦不苦呢？
“我知道了……”
季雪迎放下湯匙，沈默地坐在那裏想——你又知道什麽了？
沈寄辭輕輕湊過去半摟著人腰，柔軟的唇瓣摩挲過人後頸上平淡的疤。
“這是你第三次愛上我了，對不對？”
季雪迎噙著的眼淚終於是落進了碗裏，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不會再有第四次了……我保證。”
沈寄辭的眼淚滾落在頸邊，像下了一場溫熱的雨。
“阿迎哥……”
他以前總是要用力咬下去，不論註入多少信息素都無法被標記，alpha特有的不安幾乎使人狂躁，後來的終身標記的同時又伴隨著日夜煎熬的提心吊膽。
可他此刻連一丁點齒尖都沒敢露，就連柔軟的唇瓣都怕又弄傷，他越親吻越想哭，眼淚簌簌而落，比小澤哭得都要兇。
他講不會再有第四次了，真的不會了，他知道他是愛他的，他要講不會有人比你更愛我了，你明明也不舍得，你不可以再不要我。
他念著阿迎，又念著阿迎哥，他要講他比他們都更厲害，是不是他最厲害？我有再一次讓你愛上我的本事……有的吧？是有的吧，我一直都有想要做好，我很努力了……
他的眼淚好多好多，腦袋也比小澤的要大很多，沈甸甸的壓在那裏，埋得季雪迎快要透不過來氣，只好紅著眼睛咬著發抖的嘴唇輕輕擡手，去摸了摸發質有些紮手的頭。
好吧，好吧。
季雪迎啞著嗓子輕聲講，“我聽到了。”
淚水順著脖頸流向胸膛，從微微凸起的尖尖上滑落而過，打濕一片衣襟，沈寄辭輕輕閉上眼睛，悶聲喊他，“哥……”
季雪迎的喉嚨也有些哽咽，二十六歲的沈寄辭快要哭成六歲，哭得他所剩無幾的脾氣也都要沒有了。
他們一個終於失而覆得，一個也真的死而覆生。
季雪迎抱著那顆大腦袋輕輕閉上眼睛，啞著的嗓音扁扁的。
“聽到了，我聽到了。”
其實沈寄辭真的沒有說過很多謊，只是他長了一張很會騙人的臉，他的假話裏有三分虛實七分都是真，於是說愛時總讓人模糊不清；
其實季雪迎也從來就不是一個不會說謊的孩子，只是他長了一雙很真誠的圓眼，講話的時候又太認真，於是說不愛時總那麽容易就讓人相信。
沈寄辭將一枚嵌入過子彈的硬幣拿出來交到季雪迎的手上，“遇見你永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季雪迎觸摸到彈孔，後怕得手都在抖。
那是將近十年前季雪迎親手包進餃子裏的那枚幸運硬幣，他曾刻意挑選出來，期待將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予沈寄辭。
原來，他真的給到了。
那枚硬幣也一直被沈寄辭放在心臟的位置上。
-
準備出院那天，沈建安和韓鋒又打了起來，在住院部的樓梯間。
消防通道的門外，孟寧捂著嘴巴倚靠著墻面，渾身一片冰涼。
“你把全部家產都留在你兒子名下！你好意思說你愛她？！奪我妻奪我子還讓我韓家的兒子給你們沈家白打工！你要不要臉！”
“你要臉？！你要臉你讓她未婚先孕？你愛她你他媽終身未娶卻兒孫滿堂啊！你那算盤珠子都快打到我臉上了！少在這兒裝深情！”
轟隆。
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整個樓梯間都在震動。
“他是我兒子！我想把我的那份留給他！你憑什麽攔？！”
“我呸！誰他媽的稀罕！你那群兒子沒本事就把主意打到寄辭的頭上？！你愛給誰給誰！我們沈家不缺！”
“缺不缺還輪不到你來替他做決定！”
轟隆隆。
沈建安被人一拳捶下樓梯，叮咣一陣響聲之後，韓鋒也被摁在地上爆錘。
“他喊我一聲父親！他這輩子都姓沈！你姓韓的是什麽東西？！滾回你的洋人窩裏當你的狗腿子去吧！”
“他身上流著老子的血！他本該姓韓！別以為他叫你一聲父親你就真把自己當爹了！你親生兒子還他媽被我兒子*呢你囂張什麽？！”
“……我*你祖宗！”
樓梯間蕩起塵土，打得一片天昏地暗，當真是恨不得誰把誰打死。
“要不是因為你那個親生兒子！我兒子能傷成這樣嗎？！”
“要不是因為你他媽下手太黑！他能差點被你害死嗎？！”
轟隆隆隆。
等到保鏢趕到把二人拉開，沈建安臉上掛彩，韓鋒也頭破血流的身上挨踹了好幾腳，說出去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會兒灰頭土臉個個狼狽不堪。
“你兒子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知道什麽手段勾得我兒子魂不守舍！呸！狐貍精！”
“你兒子才不是東西！媽的費盡心機哄得我兒子鬼迷了心竅一樣！呸！瘋狗一條！”
“你兒子……”
“你兒子才……！”
衛平面無表情拉開消防通道大門，沈聲通知道：“少爺說了，不見。”
呵！沈建安用力正了正衣襟，不屑地瞥了一眼韓鋒。
韓鋒抹了把嘴角處的血跡，在看到門外孟寧的身影時整個人一僵。
孟寧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似是一陣風就能吹走，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沈建安，沒有再多看韓鋒一眼，轉身離開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孟寧想。
原來她一直想要保護著的秘密早就已經浮出水面；原來窮盡手段卑劣至極的那個人，也曾為此有過無數次片刻的妥協。
只有她總是逃避著，什麽都沒有過問過。
季雪迎是沈建安的小孩，小澤是這兩個孩子共同的骨血，當她擁抱小澤的時候，總被推開的沈寄辭又在想什麽呢？
“……孟寧！”
韓鋒想要追出來，又被沈建安堵在門口。等兩個掛彩的人終於從消防通道的門擠出來時，孟寧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你沒聽到嗎？！沒有人想要見你！還不趕緊滾蛋！”
韓鋒氣急，趁人不註意，泥鰍一樣從人前鉆出去，直沖病房門而去。
“你他媽給老子站住！”
沈建安緊隨其後，腳下一滑差點一個踉蹌閃了腰，扶著墻就在走廊上追。
韓鋒一把推開病房門，隨即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來神。
——季雪迎迷迷糊糊地還沒睡醒，倚靠在搖起的床頭上揉眼睛。那個穿著病號服還打著石膏的人半跪在病床邊，正抓著人腳踝念念叨叨的要給人穿襪。
“衛平全都告訴我了，你怎麽能光著腳亂跑呢？腳踝不疼了是不是？好不容易泡了幾天藥才剛好一點兒……”
季雪迎甚至沒想起來他到底什麽時候光著腳亂跑了——自從要謹遵醫囑多講話之後，他就被人抓著翻來覆去的反覆練習，每天都困頓得不行，窩在病床上一沾枕頭就著，好像要把前一段沒睡好的覺全補回來。
韓鋒動靜太大，季雪迎反應了一會兒，下意識把腿一縮。
沈寄辭眉毛一擰，握著人腳踝又撈了回來，認認真真把中藥包敷上去才肯放過。
慢半步追過來的沈建安沈默了，他的視線在人腳踝處落了一瞬，有些不自然的偏開，眉尾不自覺一抽。
韓鋒盯著沈寄辭的腿，神情古怪地打量著病床上的人，“你、你們！你們哪個是病人？他傷成這樣，這還沒出院呢你就……！”
季雪迎撩起眼皮平靜地回視他，沈寄辭聞言一個冷眼掃過去，最後落到衛平身上興師問罪，“誰放他進來的？”
衛平剛才沒攔住，此刻沈默地當啞巴。韓鋒似乎是還想對沈寄辭再說些什麽，可沈寄辭神情太冷淡，仔細看過去，似乎還有些咬牙切齒。
“寄辭，你的傷……”
季雪迎落過去的視線似乎又重了一些。
韓鋒一見到人氣兒就有些不打一處來，他挺起胸膛撐著滿身威嚴瞪過去，沒想到季雪迎不躲也不閃的，那雙圓眼明明看起來應該很幹凈，可此刻看過來的目光卻似乎有些不高興。
他沒發覺沈寄辭仿佛是在強忍著什麽，倒是一張口就想要陰陽怪氣地斥責季雪迎。那雙圓眼睛一錯不錯地看過去，聲線溫和，講話也慢悠悠的，就是說出來的話……
“你在以什麽身份關心他？”
季雪迎問得認真，沈建安倒是太陽穴一跳，下意識地看過去。
韓鋒劍眉瞬間擰起，“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才是他——”
“我知道，可我覺得，你的身份沒資格。”
沈建安猛地想起來了！季雪迎此刻看向韓鋒的視線，和當年看他的時候好像一個樣！
韓鋒一下子火大，“哪兒有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 ？！”
沈寄辭比他火更大，“他怎麽說話還輪不到你來教！”
“我……寄辭！我才是你親爹！！”
“呵，”沈寄辭冷冰冰地掃過去，“你沒聽到你沒資格嗎？”
韓鋒被噎得半晌沒說出來話。
沈建安伸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掠過沈寄辭落在季雪迎身上，看著季雪迎捏了捏沈寄辭的衣擺，似乎對他手臂上的繃帶真的很不滿意。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當年第一次見到人的時候，季雪迎也是這麽睜著一雙圓眼睛沒什麽攻擊性的瞥過來，然後輕飄飄的對他講，以他做過的那些事，他並不配稱之為沈寄辭的父親。
——‘我爹死的比較早，沒什麽人教。’
他似乎此刻才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其實季雪迎這是在生氣，為沈寄辭。
“你最好還是不要再出現了，”
季雪迎擡起那雙圓眼看人，語氣平和冷淡，卻似乎帶著滿滿的警告意味，“你們洋人的法律未必能保護得了你。”
韓鋒一時沒聽懂，沈寄辭卻彎著唇角冷不丁笑了一聲，“他是在好心提醒你，讓你快滾，不然你以為你把事情做得幹凈、就真的能高枕無憂了？”
“沒有證據，我也有別的手段——不知道要是把你過河拆橋的消息放出去，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聽說替你辦事的那個掮客，可是和他背後的那些人一起消失了啊。”
赤丨裸裸的威脅，韓鋒沒想到他的親生兒子居然真打算對他下手，猛地慌張起來，“……寄辭！我來是想要和你說一些鋒誠的事情！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打算給你些什麽嗎？”
季雪迎已經不想要再和他多講一句話，沈寄辭垂著眉眼嗤笑一聲，“誰稀罕？”
“……”
韓鋒總覺得這對話有些耳熟，好像剛從哪裏聽過。
他在看到沈建安揚眉吐氣笑容難忍的神情時氣得面容扭曲。
韓鋒徹底落敗後離開，沈建安賠著笑意剛想走進病房門。
沈寄辭抓著季雪迎腳踝的手一緊，擰眉冷聲道：“你也滾！”
“……”
沈建安這次應該是真的看懂了，他也在生氣，為季雪迎。
他在離開後腦子裏莫名冒出來一個念頭——要是季雪迎沒那麽好脾氣的溫聲講話，要是他在見到韓鋒的第一眼就生氣斥責——他簡直要懷疑沈寄辭會當場暴起直接讓韓鋒血濺當場。
一個腳踝的仇都記了這麽多年，韓鋒那可是真的動了殺心的，沈寄辭能忍？
他似乎想起來謝家那小子當時都被逐出國外了，可後來沒多久，就傳出了失蹤的消息，再後來，一直都沒有找到人。
-
身後的病房內，再沒有外人打擾的地方。
沈寄辭一條手臂懸掛在身前，季雪迎踮腳替人披好大衣，這又轉身去拿圍巾。
“我不想戴這個……總是堆在脖子裏，醜死了，還很不舒服。”
季雪迎很認真地講了一句“知道了”，就是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抓著圍巾就要往人脖子上套。
沈寄辭順勢低下了點頭，然後擡眼瞥他，“阿迎哥，你知道什麽了？”
“我知道今天外面風大，戴上保暖，”
季雪迎把圍巾掛在人後頸上，整理衣領的時候指尖一頓，這又把圍巾往下多展了一些，“沒有很醜吧，你戴上挺好看的。”
沈寄辭揚了下眉梢，“好看？”
季雪迎無知無覺點頭，沈寄辭果然沒再講話，臨走時還趁人不註意瞄了眼鏡子，盤算著等回去之後再多買幾條，思考這樣是不是就可以讓人每天都給自己戴一次。
入冬的風確實冷冽，首都市的寒風也似乎比裏河鎮的更大一些，樹木蕭條，冷風刮過衣擺，吹開起身前的圍巾。
沈寄辭持著烏木拐杖走下臺階，黑色的大衣披在肩上，衣襟展在兩側隨風後揚，連帶著圍巾一起翻飛，在空中獵獵作響。
季雪迎套在大大的羽絨服裏，頭上扣著白色的帽子，厚實的毛領柔軟的包裹在臉側，露出那雙清亮又漆黑的瞳。
他擡眼，順手將人隨風擺動的圍巾拽了回來，捏在掌心中，以免淒冷的寒風侵襲到剛長好的腺體。
沈寄辭垂眸，不免翹了翹唇角，任由人牽著他走。
衛平替二人拉開車門，有那麽一個眨眼的瞬間，仿佛聽到了‘喀嚓’一聲——
不知道是誰在拍照，還是上帝又將此刻定格。
那長圍巾像一條無形的韁繩，被溫柔的抓握在季雪迎手中。
沈寄辭盯著人瞧，依舊是那雙總顯陰郁的幽深眉眼，唇角帶笑。
萬物蕭索的冬日裏，畫面裏的人卻映著暖色調。
命定的線再次將二人連結起來，沈寄辭微微俯身，笑意盈盈。
“阿迎，我們回家。”
季雪迎捏著柔軟圍巾，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