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睜眼 “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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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睜眼 “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小澤總是喜歡將幼稚園發放的零食塞進小書包裏, 帶回來，拿給季雪迎吃。這樣的投餵方式總會給人一種被偏愛的錯覺，就好像被時時刻刻惦記著, 把他裝進心裏。
拿著紅蘋果的時候會想起他, 拿到草莓牛奶時也會想起他, 東西都是一些零碎的東西，可給出來的愛卻好像滿滿當當。
這種時候，季雪迎總會輕輕笑起來, 孟荔就逗弄著戳了戳小澤的腦袋，嫌棄人給的東西不夠好，“這種不入流的伎倆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小澤揮開孟荔的手, 站在沈寄辭的病床邊上思考了片刻，“好像是父親。”
孟荔很不屑，嗤笑他那醒不過來的表哥, “好歹你也是沈家的少爺！就會拿這點東西來糊弄人？哼, 就憑這些破手段，也不知道你當時到底是怎麽追到人的……”
季雪迎卻有些微微怔楞, 因為小澤很認真地和他講，說他常常看到父親從外面帶些禮物回來, 有時候有他一份, 不過大多時候，都被存放進了書房。
“我問過父親，他說這是他給他最愛的人帶的, 沒有我的份兒，”
小澤扁了扁嘴巴，“我也去偷偷翻過，五顏六色的什麽寶石都有, 還有一個七彩的王冠，鑲嵌著好多珠寶，我問他，買這個幹什麽？有什麽寓意嗎？”
孟荔哼笑一聲，“怎麽著？他要登基啊？”
許陳諾也嘲笑他的好兄弟，“他以為他是條龍嗎？”
小澤認真回憶那時的話，“父親講，只是看到了，覺得好看，就很想把它買回來，”
“沒有什麽寓意，只是買回來，就覺得高興。”
小澤那時候還不明白，他覺得父親很奇怪，給別人買禮物有什麽高興的？
可等他有了媽媽，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當小王老師把最漂亮的那顆紅蘋果發到他手上時，他一想到可以把這個帶給媽媽，就覺得這是他這一天中最值得開心的事情。
那一整個下午，他都比平時更雀躍，那顆紅蘋果長得十分‘蘋果’，真的很漂亮，像是從標準圖裏走出來的一樣，越臨近放學，他的心情就越急切，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快點見到媽媽，他無比期待他將紅蘋果遞到媽媽手中的那一刻，覺得自己滿身都是蘋果的香味。
然後季雪迎笑起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小澤覺得他的整個世界都放晴，他高興地眼睛都要笑沒了，他發現送人禮物竟會是一件如此令人感覺到幸福的事情，他想他以後要把他看到的覺得好的東西全帶回來，都送給他的媽媽。
“媽媽，你以前，也會送給你的媽媽嗎？”
季雪迎的睫毛墜了墜，小澤無知無覺又問，“那你的媽媽有送禮物給你嗎？”
季雪迎彎了彎眉眼，沒回答，只輕輕在小澤額頭上親了親。
沒有。馮玲每次出門帶回來的東西，都是給季瑾玉的。
不過在很早很早以前，也是有過的。他的外婆總是會給他帶糖果吃，小小的幾顆，藏在布口袋裏，然後握進掌心中，讓他猜。
有時候猜對了，他就有糖吃；要是猜不對，外婆也會把另一只手裏的糖全給他，“猜錯了明天就沒有糖吃啦~”
然後明天，他可能會有糖葫蘆，也可能會有烤栗子，或者是香噴噴的烤紅薯，亦或者是甜甜的爆米花。
哦，原來這就是愛呀。
馮玲偏愛季瑾玉，外婆偏愛他。這樣的投餵習慣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季雪迎愛人能力的一部分，等他長大，也哄小孩兒似的投餵過沈寄辭。
他挑選糖葫蘆的時候，心裏頭是高興的，揣著暖烘烘的烤栗子的時候，也是感覺無比幸福的——他覺得其實沈寄辭什麽也不用做，只要健健康康的待在家裏，願意等他回來，就已經是這世間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了。
他就像一只倦歸的鳥，馱著斜陽捕獵還家，推開門，屋裏坐著人，世界就亮了。
灰撲撲的小鳥有時會叼著小木枝，有時會銜著小石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是些隨處可見的破玩意兒。
可就是這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不知不覺糊弄了幾個月，卻整整騙來了沈寄辭執著的九年。
亦或許，還將要哄騙到他的餘生。
季雪迎把沈寄辭養在家裏，像在照顧什麽琉璃瓷器，稍微剮蹭一下都心疼，那是他撿回來的很好看的花瓶，可以日日觀賞，他很喜歡。
可沒想到花瓶長了牙，追著他的屁丨股咬，攆著攆著還發瘋，非要把他也變成漂亮花瓶安放在家裏，供人夜夜把玩，隨意擺弄。
好吧，好吧。
是他先說要當哥哥，是人是鬼沒分清，把一個狼崽子撿回了家，被吃幹抹凈，跑不掉也逃不開。
小狼崽子沒人教，叼著一口就死活不肯松嘴，沒講兩句就呲牙，多講幾句就紅著眼睛兇，餓狼似的撲過來，好像這輩子沒吃過肉。
有時候季雪迎也有些不理解，沈寄辭身邊的鶯鶯燕燕不會少，太多太多的omega都像朵花兒似的，怎麽就非盯著他不放。
可後來孟荔也不理解的問他，是他不好看嗎還是太年輕？不管家世樣貌還是年紀學歷他明明哪樣都不輸給沈寄辭，為什麽就是不肯選他。
季雪迎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想不出來確切的答案，於是他在紙張上寫下，“你是個好人。”
孟荔得到一張好人卡，許陳諾也得到一張，他更不解，他可從來沒覺得自己能好到哪兒去，“總不能是因為我沒有沈寄辭那麽壞？”
“……”
好吧，好吧。季雪迎咬了咬筆尖，又寫下一句，“可是他不一樣。”
孟荔不明白，許陳諾也苦惱，季雪迎想著想著，似乎是無奈地小聲嘆了口氣。
——因為他看過來的那雙眼睛，總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從第一次見到人時，就發現，那雙幽深的眉眼裏似乎藏著東西，很危險，很惡劣，帶著股說不清也道不明的陰郁的味道，哪怕笑起來也是如此，仔細望過去，總讓他聯想起野生叢林裏獨行的獸。
這種獸類的視線裏天然帶著狠戾與瘋狂，只知道掠奪、侵占、爭搶、廝殺，和很多alpha都類似，他又好大一只，還是個s級。
可再多瞧上一會兒，他又不禁覺得他可憐。
就好像……其實他從來都沒有被好好愛過一樣。
於是季雪迎心軟，交出能給予的一切，他有在好好對待他。
可他欺他良善，騙來一顆真心，得到了卻又不知如何安放，兜兜轉轉，發現連自己的那一顆也找尋不到。
或許，只有當初那三針抑制劑知道被丟在了哪裏。
沈寄辭在季雪迎送他回家的第一晚，易感期就紊亂了。
孟荔無比後悔，那雙桃花眼好似很難過，“季醫生，如果我易感期的時候沒有那麽聽你的話，如果我再強硬一些，是不是我們的結果也許也不一樣？”
許陳諾無比驚恐的看向孟荔，他可是沒忘記他那兄弟當時都被撓成什麽樣了，而且季雪迎的拳頭他也是領教過的，真的很痛。
季雪迎思考了片刻擡起眼，無奈地小聲嘆氣，隨即輕輕笑起來，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不會的，因為沈寄辭……確實不一樣。
他從第一次見到人起就已然察覺到那份危險，可或許越是危險的東西就總是這樣，同時也伴隨著極具致命的吸引力，季雪迎幾乎是清醒著走進去的。
其實沈寄辭的說謊技巧也沒多麽好，亦是他私心太重，沈淪著不願追問。
太過於精準命中靶心的人能是什麽天賜良緣？他不過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挑中了自己的報應而已，就算是殺豬盤，也總有殺完的一天吧？
沒關系，就當做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就結束了。
可奈何大夢空一場，那個人卻一做就是九年，做局人淪為局中人，就好像他也成為了他的報應。
盡管折磨也堅決。
好吧，好吧。
他總覺得是沈寄辭沒有安全感，講講講很多，執著渴求答案，可他不斷地反覆推開也沒走——真的是沈寄辭太沒有安全感嗎？
沈寄辭總笑他缺愛，笑他給予的東西都廉價，可一次次地在人前炫耀自己被愛著的證據——真的是季雪迎太過於缺愛嗎？
或許他們的話要反著聽。
他們彼此眼中的對方、才是真正的自己。
-
季雪迎送走小澤再折回，推開病房門，對上一雙幽亮的眸。
窗外的風吹動藍紗簾，深秋的夜晚已經有了雨味，帶過發梢的時候，涼絲絲的。
沈寄辭看著他，蒼白的唇瓣笑起來，有些苦。
他伸出唯一能活動的右手，手指上還夾著監護儀，擡起來還帶著七零八落的管子，執著去抓握人腕骨。
季雪迎說不出來話，安靜地站在床邊，垂著眉眼看他。
那眼眶有些泛紅，似乎還氤氳出些許水汽，沈寄辭有些急切地想要起身，可身上除了繃帶就是石膏，一時不好挪動。
他張口，嗓子啞得像破鑼，他發出一個音節又忙閉上嘴，跟踩到了一只尖叫雞似的。
可他只咳了兩聲又要急著講話，好像打鳴的大公雞，時不時地還露出一聲尖銳的哨子音。
“你喉嚨怎麽了？叫一聲我聽聽？”
“……？”
季雪迎有一瞬間的怔楞，可緊接著升起一股更大的怒意，他就知道那些夢裏的黑影果然是他！翻來覆去的欺負他發不出來聲音可一睜眼就還要講！
“怎麽回事？醫生都是幹什麽吃的！看見人講不出來話也不管——哎喲！”
季雪迎氣得擡手在人腦袋上推了一把，沒想到一巴掌拍得沈寄辭兩眼一黑，緩了半晌沒緩過來，差點嘎巴一下又暈過去。
醫生呼呼啦啦地闖進來，季雪迎嚇了一跳，各種儀器吱哇亂叫發出滴滴響聲，聽得他膽戰心驚，這人好不容易蘇醒過來，好懸沒被他一巴掌又給送走。
那些人圍著他做檢查，季雪迎緊擰眉心，冷著臉看了一會兒，隨即一言不發地又往外走。
這一出門，正碰到孟寧等在門邊，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
好吧。自己的親生兒子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傷成這樣的，季雪迎頓住腳步等了一會兒，孟寧卻萬分難過地看向他，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季雪迎睫毛一顫，孟寧噙著淚神色懇切——以己度人也好，感同身受也罷，她知道這個孩子無辜，可她卻實在沒有辦法對沈寄辭視而不見。
“我知道、之前你們……是我沒有教育好他，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很抱歉……可是……”
“可是他現在很需要你……你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嗎？”
孟寧脆弱到似乎搖搖欲墜，她連央求都仿佛是在加害，她好像也成為了迫害無辜者的一員，她難以啟齒，可她還是如是做了。
她給了沈寄辭一個近乎算得上是扭曲的童年，她給不出來愛，也做不到好好對待，她將很多無法消解的苦痛都盡數加諸到了一個孩子身上，她無法面對，她在很多時候都選擇逃避，她甚至曾經想要親手殺掉這個孩子——也許只要沈寄辭死了她就可以解脫了。
“寄辭他……他恨沈建安，也恨我……”
孟寧微微低垂下眼簾，“十二歲那年……是我把他關起來的，十三歲他求我救他的小狗……十六歲時……也是因為我暗中阻攔、他才……”
季雪迎有片刻的愕然，沈寄辭分化期的版本他聽過兩種，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會從孟寧的口中聽到第三種真相。
“我沒有好好教過他……我和他父親的婚姻或許是他見過的最失敗的版本，他性子冷、脾氣也古怪，做人做事都沒什麽分寸……很多人都怕他，他也不願意和別人交流……有時候就連我也會……”
季雪迎看向孟寧，他似乎能從她的眉眼中看出三分沈寄辭的模樣，歲月在孟寧的臉上留下痕跡，可就算如此，孟寧還是漂亮，這樣的骨相也可以想象出孟寧年輕的時候有多麽驚艷。
“可是他對你……真的……”
孟寧落下淚來，她不禁想起沈建安，她對那個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釋懷，她又拿什麽去要求季雪迎。
季雪迎講不出來話，只好扶起人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杯子，又拿著在人眼前晃了晃，比劃了一個喝水的動作。
孟寧有一瞬間的怔楞，可季雪迎卻也只是笑了笑，示意他是想去接一點熱水回來。
她看著人離開的背影，和那天在手術室門前見到的似乎一個樣。
他好像總是這樣安靜淡然，仿佛什麽傷害和怨恨都無法在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不論什麽都改變不了他的任何。
孟寧沈默良久，恍然回神，等她再看著病房裏的兩個人，似乎發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
其實如果季雪迎能講話，他也有點想要告訴孟寧，或許你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了解他。
沈寄辭的話有時候真的很多，簡直吵鬧，哪怕像大公雞打鳴一樣可還是要講講講，嚷嚷著要把醫生全趕走，潤了潤嗓子沒歇多久就要繼續叫。
他講他只是昏迷了又不是死掉了，他這些天來能聽到好多聲音——孟荔和許陳諾那兩個家夥當著他的面兒勾搭他老婆！他這還沒死呢！“真當我聽不見是不是？！”
——當然前兩句他沒敢講出來，準備等能下床了再說，萬一一不小心又把人給氣跑，就他現在這身體狀況，斷手斷腳的像個半殘廢，真跑了他還真沒辦法追。
沈寄辭怒氣沖沖的咬了半天牙，咯吱咯吱，好像醫院裏也鬧了老鼠。
他講他聽到好多人講話卻總是聽不到季雪迎的，急得要死卻怎麽也醒不過來，今天聽到小澤在耳邊念叨才知道是季雪迎的嗓子出了問題，結果這才剛一睜眼，差點又被人一巴掌拍暈過去。
“到底怎麽了？怎麽就講不了話了？你怎麽突然生這麽大氣？”
“……”
季雪迎拿眼睛瞥他，沈寄辭攥著人腕骨不肯松，有很多話不敢急著追問，就只好攥著人先確定人跑不了。
“那醫生怎麽說？是傷到喉嚨了嗎還是什麽？以後能好嗎？”
季雪迎搖頭又點頭，垂著眼睫思考了一會兒又有些想笑——那些都是他的夢，這世界上哪裏會有鬼，怎麽就真的以為是沈寄辭魂兮歸來。
可他想著想著又不禁耳朵尖兒紅，如果那些並不是什麽魂魄入夢，那豈不是說明就連他在自己的夢裏都……
沈寄辭沒講多久就有點氣喘，他那身體還是虛，可又不舍得停，“沒什麽意識的時候，我還以為我這次真的要死了，好像連自己的靈堂都看到了……”
季雪迎睫毛猛地一顫，沈寄辭剛巧捕捉到這個細節，話音一頓，不自覺又瞇了瞇眼，“我看見你們在參加我的葬禮，有好多人，你就站在靈堂中央……”
季雪迎下意識看過去，如此好像正中人下懷，季雪迎在和人對上視線的一瞬間慌張想要躲開，沈寄辭抓握著人的手忙一緊，指腹摩挲過人腕骨，帶起一絲酥麻癢意。
“怎麽了？你突然緊張什麽——是怕我死掉嗎？”
“……”
季雪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似乎很不適應面對這樣的狀況，沈寄辭身上傷太多，都快被紗布裹成木乃伊了，而且那腺體才剛做完手術，神經還很脆弱，醫生叮囑不要大幅度的扭頭挪動腦袋。
他實在不好抽開手，怕一個用力不知道又該把人哪兒給撞壞，可此刻沈寄辭活生生的盯著他，那視線似乎要把他全給看穿。
那就當我怕你死掉吧！
季雪迎偏開視線默認，沈寄辭卻輕輕笑起來，“我好像還聽到你叫我了……”
季雪迎坐立難安，呼吸都有些急促，沈寄辭盯著人，蒼白的唇角掛著些笑，“你叫我、我就不舍得死了……那邊好黑，還很冷……有時候我什麽都看不見，斷斷續續的，可我感覺有人在找我——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季雪迎指尖一蜷，下意識看過去，沈寄辭卻猝不及防突然開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麽？”
季雪迎眼睛都不自覺睜圓了些，沈寄辭卻好像對此並沒有太敏銳的模樣，繼續無知無覺地念，“我應該還做了很多夢，不過一醒來，很多都記不清了——你也做夢了嗎？”
季雪迎剛松一口氣，心說記不清最好，可沈寄辭講話怎麽跟大喘氣一樣，講著講著就一個問題甩過來，那視線還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瞧，季雪迎被又盯又問，一時怔楞得腦袋都成了一團漿糊。
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會陷入懷疑，那些到底是夢境還是些什麽別的東西，比如神秘的玄學力量？又或者是他真的出現了幻覺，是不是應該聽醫生的去看看精神科？
沈寄辭卻好像沒太執著追問這些答案，自顧自地講著講著又低聲笑起來，“我這次傷得好像還挺值。”
……好幾次都差點死掉，值什麽值？
沈寄辭垂眼看著季雪迎沒抽開的手，用指尖碰了碰人指骨，反手輕輕握住。
不走了吧……這次還走嗎？
有沒有沒有那麽討厭我了……還是不肯原諒嗎？
沈寄辭好像有太多話想問，可話到了嘴邊卻又不敢詢問出聲，他左臂打著石膏，右腿被繃帶高高吊起，身上除了紗布就全是管兒，就連脖子都被厚厚的纏起來時不時傳來刺痛。
“其實……我還以為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季雪迎垂著的眼睫劇烈一顫，沈寄辭撩起眼皮望過來，“如果這次我真的死掉……”
季雪迎擡起那雙圓眼猛地瞪過去，很兇，像在警告——幹什麽總是把死死死的掛在嘴邊！
眼眶有點紅，沈寄辭看到了，他的眼睛也有點紅，卻還帶著笑。
他怎麽舍得死……他一想到他一死掉就會有那麽多人歡天喜地的覬覦他老婆！他就算死也要從地府裏頭爬出來！！不然他的阿迎還不知道要被那群禽獸怎麽欺負！！！
他惡狠狠地頂了下後槽牙，心說等他能下床了的！可現在他實在殘廢……還不是著急的時候。
沈寄辭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人手背，紅著眼睛委屈巴巴，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地輕聲問：
“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季雪迎眉心都擰在一起，盯著人瞪了半天，可沈寄辭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可憐，季雪迎有些不忍心，咬了咬下唇默默偏開視線，半晌，還是點下了頭。
會。
沈寄辭彎著眉眼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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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澤總是喜歡將幼稚園發放的零食塞進小書包裏, 帶回來，拿給季雪迎吃。這樣的投餵方式總會給人一種被偏愛的錯覺，就好像被時時刻刻惦記著, 把他裝進心裏。
拿著紅蘋果的時候會想起他, 拿到草莓牛奶時也會想起他, 東西都是一些零碎的東西，可給出來的愛卻好像滿滿當當。
這種時候，季雪迎總會輕輕笑起來, 孟荔就逗弄著戳了戳小澤的腦袋，嫌棄人給的東西不夠好，“這種不入流的伎倆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小澤揮開孟荔的手, 站在沈寄辭的病床邊上思考了片刻，“好像是父親。”
孟荔很不屑，嗤笑他那醒不過來的表哥, “好歹你也是沈家的少爺！就會拿這點東西來糊弄人？哼, 就憑這些破手段，也不知道你當時到底是怎麽追到人的……”
季雪迎卻有些微微怔楞, 因為小澤很認真地和他講，說他常常看到父親從外面帶些禮物回來, 有時候有他一份, 不過大多時候，都被存放進了書房。
“我問過父親，他說這是他給他最愛的人帶的, 沒有我的份兒，”
小澤扁了扁嘴巴，“我也去偷偷翻過，五顏六色的什麽寶石都有, 還有一個七彩的王冠，鑲嵌著好多珠寶，我問他，買這個幹什麽？有什麽寓意嗎？”
孟荔哼笑一聲，“怎麽著？他要登基啊？”
許陳諾也嘲笑他的好兄弟，“他以為他是條龍嗎？”
小澤認真回憶那時的話，“父親講，只是看到了，覺得好看，就很想把它買回來，”
“沒有什麽寓意，只是買回來，就覺得高興。”
小澤那時候還不明白，他覺得父親很奇怪，給別人買禮物有什麽高興的？
可等他有了媽媽，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當小王老師把最漂亮的那顆紅蘋果發到他手上時，他一想到可以把這個帶給媽媽，就覺得這是他這一天中最值得開心的事情。
那一整個下午，他都比平時更雀躍，那顆紅蘋果長得十分‘蘋果’，真的很漂亮，像是從標準圖裏走出來的一樣，越臨近放學，他的心情就越急切，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快點見到媽媽，他無比期待他將紅蘋果遞到媽媽手中的那一刻，覺得自己滿身都是蘋果的香味。
然後季雪迎笑起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小澤覺得他的整個世界都放晴，他高興地眼睛都要笑沒了，他發現送人禮物竟會是一件如此令人感覺到幸福的事情，他想他以後要把他看到的覺得好的東西全帶回來，都送給他的媽媽。
“媽媽，你以前，也會送給你的媽媽嗎？”
季雪迎的睫毛墜了墜，小澤無知無覺又問，“那你的媽媽有送禮物給你嗎？”
季雪迎彎了彎眉眼，沒回答，只輕輕在小澤額頭上親了親。
沒有。馮玲每次出門帶回來的東西，都是給季瑾玉的。
不過在很早很早以前，也是有過的。他的外婆總是會給他帶糖果吃，小小的幾顆，藏在布口袋裏，然後握進掌心中，讓他猜。
有時候猜對了，他就有糖吃；要是猜不對，外婆也會把另一只手裏的糖全給他，“猜錯了明天就沒有糖吃啦~”
然後明天，他可能會有糖葫蘆，也可能會有烤栗子，或者是香噴噴的烤紅薯，亦或者是甜甜的爆米花。
哦，原來這就是愛呀。
馮玲偏愛季瑾玉，外婆偏愛他。這樣的投餵習慣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季雪迎愛人能力的一部分，等他長大，也哄小孩兒似的投餵過沈寄辭。
他挑選糖葫蘆的時候，心裏頭是高興的，揣著暖烘烘的烤栗子的時候，也是感覺無比幸福的——他覺得其實沈寄辭什麽也不用做，只要健健康康的待在家裏，願意等他回來，就已經是這世間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了。
他就像一只倦歸的鳥，馱著斜陽捕獵還家，推開門，屋裏坐著人，世界就亮了。
灰撲撲的小鳥有時會叼著小木枝，有時會銜著小石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是些隨處可見的破玩意兒。
可就是這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不知不覺糊弄了幾個月，卻整整騙來了沈寄辭執著的九年。
亦或許，還將要哄騙到他的餘生。
季雪迎把沈寄辭養在家裏，像在照顧什麽琉璃瓷器，稍微剮蹭一下都心疼，那是他撿回來的很好看的花瓶，可以日日觀賞，他很喜歡。
可沒想到花瓶長了牙，追著他的屁丨股咬，攆著攆著還發瘋，非要把他也變成漂亮花瓶安放在家裏，供人夜夜把玩，隨意擺弄。
好吧，好吧。
是他先說要當哥哥，是人是鬼沒分清，把一個狼崽子撿回了家，被吃幹抹凈，跑不掉也逃不開。
小狼崽子沒人教，叼著一口就死活不肯松嘴，沒講兩句就呲牙，多講幾句就紅著眼睛兇，餓狼似的撲過來，好像這輩子沒吃過肉。
有時候季雪迎也有些不理解，沈寄辭身邊的鶯鶯燕燕不會少，太多太多的omega都像朵花兒似的，怎麽就非盯著他不放。
可後來孟荔也不理解的問他，是他不好看嗎還是太年輕？不管家世樣貌還是年紀學歷他明明哪樣都不輸給沈寄辭，為什麽就是不肯選他。
季雪迎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想不出來確切的答案，於是他在紙張上寫下，“你是個好人。”
孟荔得到一張好人卡，許陳諾也得到一張，他更不解，他可從來沒覺得自己能好到哪兒去，“總不能是因為我沒有沈寄辭那麽壞？”
“……”
好吧，好吧。季雪迎咬了咬筆尖，又寫下一句，“可是他不一樣。”
孟荔不明白，許陳諾也苦惱，季雪迎想著想著，似乎是無奈地小聲嘆了口氣。
——因為他看過來的那雙眼睛，總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從第一次見到人時，就發現，那雙幽深的眉眼裏似乎藏著東西，很危險，很惡劣，帶著股說不清也道不明的陰郁的味道，哪怕笑起來也是如此，仔細望過去，總讓他聯想起野生叢林裏獨行的獸。
這種獸類的視線裏天然帶著狠戾與瘋狂，只知道掠奪、侵占、爭搶、廝殺，和很多alpha都類似，他又好大一只，還是個s級。
可再多瞧上一會兒，他又不禁覺得他可憐。
就好像……其實他從來都沒有被好好愛過一樣。
於是季雪迎心軟，交出能給予的一切，他有在好好對待他。
可他欺他良善，騙來一顆真心，得到了卻又不知如何安放，兜兜轉轉，發現連自己的那一顆也找尋不到。
或許，只有當初那三針抑制劑知道被丟在了哪裏。
沈寄辭在季雪迎送他回家的第一晚，易感期就紊亂了。
孟荔無比後悔，那雙桃花眼好似很難過，“季醫生，如果我易感期的時候沒有那麽聽你的話，如果我再強硬一些，是不是我們的結果也許也不一樣？”
許陳諾無比驚恐的看向孟荔，他可是沒忘記他那兄弟當時都被撓成什麽樣了，而且季雪迎的拳頭他也是領教過的，真的很痛。
季雪迎思考了片刻擡起眼，無奈地小聲嘆氣，隨即輕輕笑起來，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不會的，因為沈寄辭……確實不一樣。
他從第一次見到人起就已然察覺到那份危險，可或許越是危險的東西就總是這樣，同時也伴隨著極具致命的吸引力，季雪迎幾乎是清醒著走進去的。
其實沈寄辭的說謊技巧也沒多麽好，亦是他私心太重，沈淪著不願追問。
太過於精準命中靶心的人能是什麽天賜良緣？他不過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挑中了自己的報應而已，就算是殺豬盤，也總有殺完的一天吧？
沒關系，就當做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就結束了。
可奈何大夢空一場，那個人卻一做就是九年，做局人淪為局中人，就好像他也成為了他的報應。
盡管折磨也堅決。
好吧，好吧。
他總覺得是沈寄辭沒有安全感，講講講很多，執著渴求答案，可他不斷地反覆推開也沒走——真的是沈寄辭太沒有安全感嗎？
沈寄辭總笑他缺愛，笑他給予的東西都廉價，可一次次地在人前炫耀自己被愛著的證據——真的是季雪迎太過於缺愛嗎？
或許他們的話要反著聽。
他們彼此眼中的對方、才是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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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送走小澤再折回，推開病房門，對上一雙幽亮的眸。
窗外的風吹動藍紗簾，深秋的夜晚已經有了雨味，帶過發梢的時候，涼絲絲的。
沈寄辭看著他，蒼白的唇瓣笑起來，有些苦。
他伸出唯一能活動的右手，手指上還夾著監護儀，擡起來還帶著七零八落的管子，執著去抓握人腕骨。
季雪迎說不出來話，安靜地站在床邊，垂著眉眼看他。
那眼眶有些泛紅，似乎還氤氳出些許水汽，沈寄辭有些急切地想要起身，可身上除了繃帶就是石膏，一時不好挪動。
他張口，嗓子啞得像破鑼，他發出一個音節又忙閉上嘴，跟踩到了一只尖叫雞似的。
可他只咳了兩聲又要急著講話，好像打鳴的大公雞，時不時地還露出一聲尖銳的哨子音。
“你喉嚨怎麽了？叫一聲我聽聽？”
“……？”
季雪迎有一瞬間的怔楞，可緊接著升起一股更大的怒意，他就知道那些夢裏的黑影果然是他！翻來覆去的欺負他發不出來聲音可一睜眼就還要講！
“怎麽回事？醫生都是幹什麽吃的！看見人講不出來話也不管——哎喲！”
季雪迎氣得擡手在人腦袋上推了一把，沒想到一巴掌拍得沈寄辭兩眼一黑，緩了半晌沒緩過來，差點嘎巴一下又暈過去。
醫生呼呼啦啦地闖進來，季雪迎嚇了一跳，各種儀器吱哇亂叫發出滴滴響聲，聽得他膽戰心驚，這人好不容易蘇醒過來，好懸沒被他一巴掌又給送走。
那些人圍著他做檢查，季雪迎緊擰眉心，冷著臉看了一會兒，隨即一言不發地又往外走。
這一出門，正碰到孟寧等在門邊，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
好吧。自己的親生兒子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傷成這樣的，季雪迎頓住腳步等了一會兒，孟寧卻萬分難過地看向他，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季雪迎睫毛一顫，孟寧噙著淚神色懇切——以己度人也好，感同身受也罷，她知道這個孩子無辜，可她卻實在沒有辦法對沈寄辭視而不見。
“我知道、之前你們……是我沒有教育好他，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很抱歉……可是……”
“可是他現在很需要你……你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嗎？”
孟寧脆弱到似乎搖搖欲墜，她連央求都仿佛是在加害，她好像也成為了迫害無辜者的一員，她難以啟齒，可她還是如是做了。
她給了沈寄辭一個近乎算得上是扭曲的童年，她給不出來愛，也做不到好好對待，她將很多無法消解的苦痛都盡數加諸到了一個孩子身上，她無法面對，她在很多時候都選擇逃避，她甚至曾經想要親手殺掉這個孩子——也許只要沈寄辭死了她就可以解脫了。
“寄辭他……他恨沈建安，也恨我……”
孟寧微微低垂下眼簾，“十二歲那年……是我把他關起來的，十三歲他求我救他的小狗……十六歲時……也是因為我暗中阻攔、他才……”
季雪迎有片刻的愕然，沈寄辭分化期的版本他聽過兩種，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會從孟寧的口中聽到第三種真相。
“我沒有好好教過他……我和他父親的婚姻或許是他見過的最失敗的版本，他性子冷、脾氣也古怪，做人做事都沒什麽分寸……很多人都怕他，他也不願意和別人交流……有時候就連我也會……”
季雪迎看向孟寧，他似乎能從她的眉眼中看出三分沈寄辭的模樣，歲月在孟寧的臉上留下痕跡，可就算如此，孟寧還是漂亮，這樣的骨相也可以想象出孟寧年輕的時候有多麽驚艷。
“可是他對你……真的……”
孟寧落下淚來，她不禁想起沈建安，她對那個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釋懷，她又拿什麽去要求季雪迎。
季雪迎講不出來話，只好扶起人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杯子，又拿著在人眼前晃了晃，比劃了一個喝水的動作。
孟寧有一瞬間的怔楞，可季雪迎卻也只是笑了笑，示意他是想去接一點熱水回來。
她看著人離開的背影，和那天在手術室門前見到的似乎一個樣。
他好像總是這樣安靜淡然，仿佛什麽傷害和怨恨都無法在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不論什麽都改變不了他的任何。
孟寧沈默良久，恍然回神，等她再看著病房裏的兩個人，似乎發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
其實如果季雪迎能講話，他也有點想要告訴孟寧，或許你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了解他。
沈寄辭的話有時候真的很多，簡直吵鬧，哪怕像大公雞打鳴一樣可還是要講講講，嚷嚷著要把醫生全趕走，潤了潤嗓子沒歇多久就要繼續叫。
他講他只是昏迷了又不是死掉了，他這些天來能聽到好多聲音——孟荔和許陳諾那兩個家夥當著他的面兒勾搭他老婆！他這還沒死呢！“真當我聽不見是不是？！”
——當然前兩句他沒敢講出來，準備等能下床了再說，萬一一不小心又把人給氣跑，就他現在這身體狀況，斷手斷腳的像個半殘廢，真跑了他還真沒辦法追。
沈寄辭怒氣沖沖的咬了半天牙，咯吱咯吱，好像醫院裏也鬧了老鼠。
他講他聽到好多人講話卻總是聽不到季雪迎的，急得要死卻怎麽也醒不過來，今天聽到小澤在耳邊念叨才知道是季雪迎的嗓子出了問題，結果這才剛一睜眼，差點又被人一巴掌拍暈過去。
“到底怎麽了？怎麽就講不了話了？你怎麽突然生這麽大氣？”
“……”
季雪迎拿眼睛瞥他，沈寄辭攥著人腕骨不肯松，有很多話不敢急著追問，就只好攥著人先確定人跑不了。
“那醫生怎麽說？是傷到喉嚨了嗎還是什麽？以後能好嗎？”
季雪迎搖頭又點頭，垂著眼睫思考了一會兒又有些想笑——那些都是他的夢，這世界上哪裏會有鬼，怎麽就真的以為是沈寄辭魂兮歸來。
可他想著想著又不禁耳朵尖兒紅，如果那些並不是什麽魂魄入夢，那豈不是說明就連他在自己的夢裏都……
沈寄辭沒講多久就有點氣喘，他那身體還是虛，可又不舍得停，“沒什麽意識的時候，我還以為我這次真的要死了，好像連自己的靈堂都看到了……”
季雪迎睫毛猛地一顫，沈寄辭剛巧捕捉到這個細節，話音一頓，不自覺又瞇了瞇眼，“我看見你們在參加我的葬禮，有好多人，你就站在靈堂中央……”
季雪迎下意識看過去，如此好像正中人下懷，季雪迎在和人對上視線的一瞬間慌張想要躲開，沈寄辭抓握著人的手忙一緊，指腹摩挲過人腕骨，帶起一絲酥麻癢意。
“怎麽了？你突然緊張什麽——是怕我死掉嗎？”
“……”
季雪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似乎很不適應面對這樣的狀況，沈寄辭身上傷太多，都快被紗布裹成木乃伊了，而且那腺體才剛做完手術，神經還很脆弱，醫生叮囑不要大幅度的扭頭挪動腦袋。
他實在不好抽開手，怕一個用力不知道又該把人哪兒給撞壞，可此刻沈寄辭活生生的盯著他，那視線似乎要把他全給看穿。
那就當我怕你死掉吧！
季雪迎偏開視線默認，沈寄辭卻輕輕笑起來，“我好像還聽到你叫我了……”
季雪迎坐立難安，呼吸都有些急促，沈寄辭盯著人，蒼白的唇角掛著些笑，“你叫我、我就不舍得死了……那邊好黑，還很冷……有時候我什麽都看不見，斷斷續續的，可我感覺有人在找我——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季雪迎指尖一蜷，下意識看過去，沈寄辭卻猝不及防突然開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麽？”
季雪迎眼睛都不自覺睜圓了些，沈寄辭卻好像對此並沒有太敏銳的模樣，繼續無知無覺地念，“我應該還做了很多夢，不過一醒來，很多都記不清了——你也做夢了嗎？”
季雪迎剛松一口氣，心說記不清最好，可沈寄辭講話怎麽跟大喘氣一樣，講著講著就一個問題甩過來，那視線還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瞧，季雪迎被又盯又問，一時怔楞得腦袋都成了一團漿糊。
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會陷入懷疑，那些到底是夢境還是些什麽別的東西，比如神秘的玄學力量？又或者是他真的出現了幻覺，是不是應該聽醫生的去看看精神科？
沈寄辭卻好像沒太執著追問這些答案，自顧自地講著講著又低聲笑起來，“我這次傷得好像還挺值。”
……好幾次都差點死掉，值什麽值？
沈寄辭垂眼看著季雪迎沒抽開的手，用指尖碰了碰人指骨，反手輕輕握住。
不走了吧……這次還走嗎？
有沒有沒有那麽討厭我了……還是不肯原諒嗎？
沈寄辭好像有太多話想問，可話到了嘴邊卻又不敢詢問出聲，他左臂打著石膏，右腿被繃帶高高吊起，身上除了紗布就全是管兒，就連脖子都被厚厚的纏起來時不時傳來刺痛。
“其實……我還以為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季雪迎垂著的眼睫劇烈一顫，沈寄辭撩起眼皮望過來，“如果這次我真的死掉……”
季雪迎擡起那雙圓眼猛地瞪過去，很兇，像在警告——幹什麽總是把死死死的掛在嘴邊！
眼眶有點紅，沈寄辭看到了，他的眼睛也有點紅，卻還帶著笑。
他怎麽舍得死……他一想到他一死掉就會有那麽多人歡天喜地的覬覦他老婆！他就算死也要從地府裏頭爬出來！！不然他的阿迎還不知道要被那群禽獸怎麽欺負！！！
他惡狠狠地頂了下後槽牙，心說等他能下床了的！可現在他實在殘廢……還不是著急的時候。
沈寄辭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人手背，紅著眼睛委屈巴巴，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地輕聲問：
“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季雪迎眉心都擰在一起，盯著人瞪了半天，可沈寄辭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可憐，季雪迎有些不忍心，咬了咬下唇默默偏開視線，半晌，還是點下了頭。
會。
沈寄辭彎著眉眼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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