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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氣死又氣活 想他的時候,只能看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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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氣死又氣活 想他的時候,只能看看海。

季雪迎失聲了。

他在那晚喊出那三個字後, 就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他的喉嚨好像很緊,但是不痛,身上除了挫傷胃部也有出血外, 似乎突然失語成了他現在最大的問題。

方柏軒來看過他, 許陳諾也抱了花束前來探望, 有好幾次警方來例行詢問時,都有些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找不到。

沈寄辭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季雪迎每一次滿懷希望的望過去,他抿直著唇角, 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可那雙清明的圓眼好像會說話,此刻的無聲卻要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揪心。

他乖乖的等在醫院裏, 等在病房中,等到可以出院,又坐在a市的海邊。

他安靜地看著海與天模糊一片的交際線, 等日出, 等日落,等星月流轉, 又是一天。

可哪裏都沒有沈寄辭的消息。

衛平說,他們在上船前就得知了那艘貨輪被安放了炸藥的消息, 甸北的武裝勢力正在不停地發生戰爭, 此案還牽扯著大量的軍丨火走丨私,或許會成為某方勢力成敗與否決定性的因素,因此如何阻止貨輪入關就成為甸北武裝勢力最重要的一環, 那些能毀掉一切的炸丨藥是為軍火丨販準備的,趁機偷渡運丨毒的毒丨販甚至都只是此次戰爭的犧牲品。

抓他的人沒給他留任何活路,不論是窮兇極惡的歹徒,還是載滿著火藥的輪渡。

他借刀殺人毀屍滅跡將事情做得幹凈沒有留一絲痕跡, 他就是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然後,親手將自己的親生骨血做進了這場必死的局裏。

聽說韓鋒在得知沈寄辭在那條船上時心臟病突發,現在還在icu搶救。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應該是準備等到駛入公海後再點燃炸藥的……”

可是時間點卻提前了。

警方的調查取證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除了船身殘骸,在海域裏救援工作難度極大,除了最開始的那幾天,接下來的時間打撈出來的人體碎片幾乎連一個完整的人型都拼湊不出來。

DNA數據庫比對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做得儀器都要冒煙了,孟寧一夜白頭,沈建安瘦了一圈,可整整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關於沈寄辭的消息。

一開始的時候,季雪迎也會想,沒有消息是不是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可等日子一天天過去,連一個死亡都無法被證明,就好像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連一份寄托思念的祭奠都無處安放。

想他的時候,或許就只能看看海。

盛夏的暖陽曬得海風都溫柔,吹開他額前的碎發,環抱過他的腰身。

——“媽媽,你見到父親了嗎?衛叔叔告訴我說他去出差了,真的嗎?”

季雪迎答不出口,他看著小澤似乎已經快要猜測出正確答案的模樣,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的眼眶好疼,喉頭哽咽,可他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也無法開口講話。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悶在胸膛中,沈默地撞擊著心臟。

——‘那你就去死啊!’

不要吧……其實我也沒有那麽想要你死掉的。

——‘我要你的命幹什麽!你的命是什麽好東西嗎!是不是只有你死掉才肯放過我!是不是!’

季雪迎想他真的再也不要相信沈寄辭的鬼話了,他明明講他不會有事,可原來死亡如風,常伴每一個人身邊。

有些人濃墨重彩地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最後卻連一個好好告別都沒有。

他們上一次分別的那個夜晚季雪迎講了好多難聽的話,他把人關出門外,將隨身物品全都扔了出去,像丟垃圾一樣。

如果承載著仇恨的人已經不在了,那恨又該到哪裏去呢?

當寄托的載體消失不見,恨意也隨之一起消失,壓在海平面上的烏雲被風吹散,湛藍的天空也就晴朗朗地露了出來。

他明明講過他死也不肯放過他,現在卻用這樣的方式給了他可以選擇新生活的機會。

這仿佛是他以前求之不得的事情,可等選擇真的來臨時,卻怎麽又不想要了呢……

-

孟荔來勸過他的,說放過自己,這是沈寄辭自己的決定,是他要選擇用自己的死亡來換你生,一條生命的代價不該背負在你身上。

“你還有大把的時間要過餘生。”

如果逝者已逝,活著的人總要朝前走的不是嗎?外婆教過他的。

季雪迎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學會了,可是五歲的小澤還用一雙泛紅的眼眶望著他,他又該怎麽去教會小澤。

許陳諾也來寬慰過他的,你當年走的那麽幹脆,如今你就當……當再走一次。

可是生離時痛哭,死別時卻沒有一滴眼淚可流。

季雪迎輕輕搖頭,他很想問,為什麽你們都在告訴我他死了?

孟荔在身前畫了個十字為他早死的表哥哀悼,隨即又興沖沖地望過來,去搶他留下來的未亡人。

許陳諾不服氣,他覺得怎麽輪也不會輪到孟荔,他就是個弟,還是個表的,他認識季雪迎的時候孟荔還在讀小學呢,有那個兔崽子什麽事兒?

他好像終於有了機會,他默默對天發誓,他一定會替他的好兄弟好好照顧他的妻子和孩子的……

孟荔站在季雪迎的左邊,“季醫生,你別難過了,我帶你去開心開心好不好?”

許陳諾一把牽起他的右手,“小迎老師,你別傷心,還有我呢,我會對小澤視如己出,我陪你們一起去散散心吧?”

季雪迎抽出手,很平靜地看了許陳諾一眼,孟荔立馬閃身擋在二人身前,“你拒絕他了是不是?那是不是我們……”

許陳諾不甘示弱,他也意識到季雪迎對孟荔的態度好像有些不太一樣,他不解,於是他慌忙上去追問,“如果連他的表弟你都可以,那為什麽我……”

衛平替人攔下二人,沈默地跟在人身後。

季雪迎留在a市開了一間有落地窗的海景房,陰天,沒開燈,他窩在床上,只要睜開眼就能看到那片海。

你總是講你不放過,就算死也不放過。

季雪迎推開落地窗,看著遠處散落星光。

既然你死都不肯放過我,可我就在這裏,你怎麽這麽久還沒有出現呢?

不要吧……沈寄辭。

你總讓我求求你,那我……再求你一次呢?求求你,活下來好不好呢?

求求你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

距離A市五百公裏外的一個小漁村裏,一個漁民在深夜打魚而歸,幽幽小船上點著一枚幽暗煤氣燈,正站在船頭收漁網。

突然,漁船猛地一搖,伴隨著嘩啦一聲,一只被泡得慘白的手臂伸了出來,死死地掛在他的小船邊。

漁民大驚,“鬼、鬼啊——!!”

沈寄辭緊攥著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著身體冒出大半張臉,幽深的眉眼寒意森森地望過來,嘴裏好像還在喃喃著什麽,可緊接著咕咚一聲吐出來一口海水,隨即手一松,整個人再次噗通一聲墜了回去。

漁民臉色煞白,站在船頭僵硬片刻,深吸一口氣無比慌張地念叨著媽祖保佑,這又拎起煤氣燈戰戰兢兢地湊過去,終於是發現,那個在前灘中隨著海浪漂浮起落的黑影……好像是個溺了水的活人。

“我了個……救人,快救人!”

-

沈寄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回到了他十七歲那年,他想要出現在那條昏暗的小巷,去把那被堵在巷尾的人救出來。

二十二歲的阿迎很愛笑,他會誇獎他好厲害,眼裏好像盛著星星。

轉瞬,他又看到了十七歲的阿迎,少年繃直了唇角脊骨挺直的從外婆家走出,與載著他錄取通知書的快遞員擦肩而過,單車的鏈條吱吱呀呀地攪,命運的齒輪嚴絲合縫地轉動著。

他背著光,而這一走,就是無法回頭的一生。

那時,十七歲的少年或許還不懂得什麽叫生命的重量,消瘦的肩膀卻會在歲月中先一步被壓彎。

可是脊骨沒有。

沈寄辭想喊他,可是不管怎樣大喊都沒有回音,他沖過去想要攔下人的腳步,可當他幾步沖出,僵硬在空中伸出的手掌發覺,他觸碰不到。

他不該存在在這裏,他像一縷游魂從人身體中穿過,沒有人能看得到他,更遑論聽到。

他想要人停下來,他想去牽絆住堅定向前的腳步,他迫不及待反反覆覆的在人面前反覆穿梭而過,隨即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幾乎要變得透明。

再妄圖觸碰改變別人的人生軌跡,他就要消失在這個時間線裏了。

可沈寄辭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十七歲的小阿迎是個什麽模樣,他拼命地想要弄出些動靜——

啪嗒一聲,一塊小石子滾落在地,沈寄辭看著季雪迎頓住腳步再回頭,身後,是十二歲的他自己。

“你就是季雪迎?”

沈寄辭擰眉咬牙,沖上去就想教育那個小崽子,“你給我好好跟他講話——!”

可當他再一次從季雪迎的身邊穿梭而過,刺眼的光亮卻教他再也看不清晰一切。

他要消失了。

在他離開前的最後一秒,十二歲的沈寄辭冷著一張臭臉將自己的小書包往人面前一撂,大把的紅色鈔票從沒拉好的拉鏈中掉了出來。

“我記得要來還你錢,可是我為什麽欠你三十萬?”

沈寄辭直到最後也沒有看清十七歲的季雪迎的臉,可那個少年已經轉過身去,面朝著東方新升起的太陽,他應該是迎著光的。

又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潮濕,陰冷,深不見底。

沈寄辭在即將消散的意識中恍惚回想,下一次,他可以看到八歲的小雪迎嗎?

外婆去世的時候,他應該很難過吧,會不會躲在角落裏偷偷哭呢?

他想去陪陪他,如果能抱一抱就更好了,就算實在抱不到也沒關系,他甚至想變成一條狗,一只雞,或者也變成一只蝴蝶,落在人肩頭,用翅膀去擦一擦人臉上的淚。

他想,如果是蝴蝶的話,他最好可以是紅色的,這樣很明顯,一眼就可以看到他。

如果是狗,那最好可以大一點,最好能一口咬死那個季國平,或者把他的腿咬斷,手咬穿,要他再也不能作福作威。

是雞的話,他想長一個尖銳有力的喙,最好還有一個漂亮又火紅的大雞冠,他一定會比小紅厲害,把那些壞人全啄走。

他如是想,在意識彌留之際輕輕笑起來,他覺得自己應該真是是要死掉了,他沒有辦法再去親一親季雪迎,不過還好,或許能和八歲的小雪迎一起長大也不錯。

可是他沒有看到八歲的小雪迎,他看到了十八歲的孟荔。

“嫂子,開門,我是我表哥……”

他看見許陳諾笑著站在他的靈堂前,懷裏抱著他的老婆,高興地緬懷著他這位早死的前夫哥。

“兄弟,你就安心走吧,我會替你好好照顧我們的妻子的。”

他被困在遺像裏連出都出不來,只有眼珠子能堪堪動上那麽一動,然後他就被擺上了人的床頭,日日夜夜的……

怎麽有那麽多人想要往那張床上爬啊!

孟荔捧著他的遺照還要笑意盈盈地講,“哪怕你把我當做替身也沒關系,我不介意的,我想我表哥應該也不介意,他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會很高興的,對吧?季醫生?”

“……那我們就讓他看著好不好?”

伴隨著啪嘰一聲硬物掉落的聲音,他的視線又是一片黑暗,他聽見許陳諾一把把他的照片扣向桌面,緊接著推遠,“他到過這裏沒有?嗯?寶貝兒,你在我床上心裏還想著你以前的男人,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甚至能聽到好多好多的聲音——

“沈寄辭死的好啊!”

“他死了,就再也沒有人和我搶哥哥了!”

“他可以的,我也可以,我才十八歲……”

“小迎老師,我早就想對你這麽做了……”

“哥哥,”“雪迎,”“季醫生……”“阿迎哥~你看我和他像不像?”

“那你猜猜,現在在你身後的人是誰?”

孟荔又把那張遺像扶起來,笑得唇紅齒白,轉瞬間他又來到了空蕩的靈堂上,長明燈幽幽的燭火倒映進季雪迎的眼。

“你看,他看著我們呢~”

“沈寄辭死的可真好啊!這最好不過了~”

“你說是不是?”

——我是你*%¥*#@&%***!!

夜深,寂靜無波的海面上突然翻騰起一小塊白色的浪花,沈寄辭單手單腳從冰冷的海水下劃出來,手裏還攥著一枚有凹陷的小小的硬幣。

他被泡的冷白發青,神色淒厲面容冷寂,眼底裏映出幽綠鬼火,泛著火紅兇光,像一只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他仿佛是硬生生被氣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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