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舊友的羞辱 “怎麽？你男人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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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舊友的羞辱 “怎麽？你男人不同意？”
時間邁入七月, 盛夏的太陽更加灼熱，季雪迎躲在陰涼的樹下從口袋中摸出來了一包小辣條，暖風吹過樹梢拂開他的衣擺。
沈寄辭裝模作樣的拎著紅水桶, 說要去河邊撈蝦, 季雪迎停頓了一瞬沒拆穿——上一次就能從河裏莫名其妙撈出來海膽, 不知道這次又要撈出來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小澤的精力真的很旺盛，也不怕曬，頂著大太陽撒丫子就往田裏奔跑, 這個時間點附近也沒什麽人，全都是他撒歡兒的地盤。
總是發寒的腳踝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季雪迎窩在躺椅上, 沒多久就有些犯困。
他迷迷糊糊閉上眼睛，手裏搖動的蒲扇也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連蟬鳴都輕, 簌簌作響的樹葉成為助眠的背景音。
沒多久, 突然一陣叫罵聲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季雪迎恍惚睜開眼，從不遠處走來一個有些顯懷的omega牽著一個和小澤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往他這邊趕, 一見到他就怒氣沖天，非要找他要個說法。
那小朋友渾身是土, 摔破的膝蓋上血汙混著泥漿, 額頭和嘴巴上都破了口子，腫著半張臉，止不住地鼻血嘩嘩地流。
小澤昂首挺胸地從人身後慢悠悠走出來, 被那女人一把推出去，到季雪迎面前時還不小心踉蹌了幾步。
季雪迎眉心一蹙，忙伸手護著人把小澤擋在身後，那小朋友看起來外傷很多, 他下意識開口，“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天氣熱很容易發炎，我家裏有醫藥箱……”
可他話還沒說完，那女人單手撐著後腰很生氣地打斷，說是小澤把她家小孩打成了這樣，要他道歉，要他賠錢，要他給個說法，“不然這事兒沒完！”
小澤猛地從季雪迎身後鉆出來和人對峙，“他該打！你再這樣對我媽媽講話，我連你一起打！”
“小澤！”
季雪迎兩忙扯過小澤的手腕，小澤滿臉怒氣，揚著下巴十分不服氣地怒氣沖沖的瞪人，好像下一秒就又要撲過去動手。
“你聽聽！你聽聽！你到底是怎麽教得孩子？！什麽素質！”
小澤的身上有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就是衣服上有些土，兩只手也臟兮兮的，還沾著血汙，一看就是揍人揍出來的。
季雪迎剛蹲下身來匆匆查看完小澤，還沒來得及詢問怎麽回事，從那女人身後匆匆忙忙跑過來一個氣喘籲籲地男人，剛一站定，轉瞬楞住。
“你兒子被人打成這樣，你倒好！連管都不管是吧？！我要你到底有什麽用！”
“……雪迎？”
季雪迎起身的動作一頓，隨即看清跑過來的人是路前程，緊接著那女人正怒斥的聲音突然尖嘯起來，“你就是季雪迎？！”
小澤高昂著頭，急得差點要蹦起來，比和他父親吵架時的嗓門還要大，他對著人用力吼：“誰允許你直呼我媽媽的大名了！”
路前程聞言猛地一抖，近乎是目眥欲裂地朝季雪迎看了過去。
正值暑假，路前程夫婦帶著小孩陪同父母回老家探親——幾年前路家在鎮上剛蓋好新房，季雪迎還曾和人見過幾面，後來沒多久，路前程就把父母接到了大城市裏住，他們便也沒了交集。
季雪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碰到人——鎮子上的小朋友原本是不太多的，小澤平時找不到什麽同齡的小朋友一起玩，也只有在假期的時候會有不少在外務工的人員返鄉，尤其寒假，裏河鎮上的小孩往往要比平時多很多。
他現在的家裏空閑的位置基本上都快要被小澤痕跡給霸占滿了，小澤總是搬過來很多新玩具，有時候抱著遙控飛機去田裏玩，今天還把他停在院子裏的小汽車都給開走了。路前程的小孩和小澤年紀相仿，小澤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小汽車分享給了那個叫帥帥的小朋友，然後帥帥拿了兩包辣條給他作為交換。
只是兩個小朋友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友誼脆弱到連半天都沒有維持下去。
路前程的妻子——王欣悅，在聽到季雪迎的名字後猛地氣惱起來，擰眉怒視，聲音尖利，什麽沒素質沒教養的話張口就來，面部猙獰，五官都因為暴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一家子什麽東西啊？動手打人還有理了？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王法！要是真給我們家孩子打出個好歹你們賠得起嗎？趕緊的給我們帥帥賠禮道歉！”
“欣悅！”
路前程攥過王欣悅的手臂緊接著被人一把甩開，王欣悅的情緒更激動了，挺著肚子就開始謾罵，什麽我給你們路家生孩子，你就這麽對我？沒本事沒出息窩囊廢之類的詞語層出不窮，“你看看帥帥！你看看你兒子被人打成什麽樣了？！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啊！”
帥帥很緊張，他被王欣悅推搡著夾在父母中間，哭得慘烈又無助。
小澤急得直接爬上搖椅恨不得站得很高很高，他單腳踩著搖椅的扶手趾高氣昂地沖著王欣悅嚷，“我就是理！我不僅打他！我還要連你一起打！你看我父親賠不賠得起！”
“小澤，不可以這樣，你先下來！”
“我不要！媽媽你別管！我自己就可以對付這群壞人！”
“小澤！”
王欣悅氣上了頭指著人開罵，“哈！我今天也真是開眼了！都說那上梁不正那下梁才歪呢！這麽大點兒的孩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了？真是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啊！”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小澤突然二話不說直接從搖椅上跳下來，舉起拳頭就朝王欣悅沖了過去。
季雪迎忙撲上前，堪堪攔下小澤把人抱進懷裏時再擡頭，王欣悅已經跌倒在地，神色痛苦，帥帥哭喊著叫媽媽，路前程慌慌張張扶著人，好懸是沒有摔出大事。
王欣悅白色的裙子上還有著明顯的臟腳印。
小澤被季雪迎攔著，手臂橫穿在胸前，如此還要張牙舞爪地往前掙，“我要打爛你的嘴！”
季雪迎差點沒摁住，急得火氣直往上冒，“……沈翊澤！你還想幹什麽？道歉！”
小澤整個人一楞，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季雪迎帶著怒氣的臉，不由地輕聲確認道：“媽媽？”
那邊的王欣悅幹脆直接坐在地上，哀嚎和謾罵聲不絕於耳，一句比一句難聽。
小澤和人叫嚷時都沒有變紅的眼睛瞬間開始泛酸，“我不道歉，我為什麽要道歉？我又沒錯！”
“你動手打人！打完小朋友還要推倒阿姨！你哪裏沒錯？”
“那你就不先問問我為什麽打人嗎？！”
“不管為什麽你打人就是不對！你父親沒教過你做錯事要說對不起嗎？為什麽不道歉！”
季雪迎真的很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刻，小澤也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
他紅著眼睛再也忍受不住湧出熱淚，連媽媽的模樣都快要看不清晰。
“……我不道歉！我就是不道歉！他們該打！我沒做錯！”
季雪迎不明白小澤怎麽會突然這個樣子，王欣悅畢竟有孕在身，就算是土地被這麽摔一下也很容易出事，他深深地看了小澤一眼，隨即把小澤扯到身後，緊接著去詢問人要不要先去醫院。
“你在這裏假惺惺地裝什麽好人……！”
王欣悅的情緒很激動。
沈寄辭老遠聽到動靜就扔下水桶跑過來，一陣風似的。小澤緊攥著拳頭咬著下唇死死盯著季雪迎的背影掉眼淚，他也不明白憑什麽媽媽要替他給那些壞人道歉，明明他就是什麽也沒做錯！
王欣悅哭天搶地，罵完路前程又指桑罵槐的罵季雪迎，吵鬧的聲音在沈寄辭將季雪迎一把拽到身後時戛然而止——路前程原本還試圖勸解王欣悅，可在看到沈寄辭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沒了動靜。
沈寄辭根本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們，他把季雪迎撈進懷中，眉眼裏滿是關切，第一反應是扯著人指骨仔仔細細地看，“你有沒有受傷？傷到哪裏了？過來我看看！”
季雪迎似乎是有些不適應，他輕輕退了半步，“我沒事，小澤看起來也沒什麽事，不過……”
沈寄辭聽了幾句，隨手摸了一把正在無聲哭泣的沈翊澤的腦袋又順勢拍了拍，“小澤，你先領媽媽回家，剩下的我來處理。”
小澤抽抽搭搭地去牽季雪迎的手，季雪迎沒動。沈寄辭已經把兩個人全擋在身後，此刻才看清面前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是路前程夫婦，盡管維持著體面的表情，那眼尾還是不自覺抽搐了一下。
王欣悅陰陽怪氣地嘲諷，“喲！家裏管事兒的來啦？哈！你就是季雪迎他老公吧？看著這麽年輕小孩都這麽大了……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啊？”
“你嘴巴最好給我放幹凈點，”沈寄辭睨了路前程一眼，隨即再沒看人，他無比輕蔑地擡手，兩根手指微動打了個手勢，緊接著衛平就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本支票簿，還不忘沈默著替人旋擰開鋼筆，放進人擡起的手指尖。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知道曾經上演過多少次。
沈寄辭嘴角噙著冷淡的笑意，“說吧，要多少錢。”
王欣悅扭曲的表情上有一瞬間的空白，“……你就是這麽解決問題的？”
沈寄辭連眼皮都沒擡，“我並不需要仔細詢問事情的經過，就算是小澤先動了手，吵到最後不過也只是一個賠償的問題，我的時間很緊，直接一步到位，不好嗎？”
王欣悅被這架勢氣到獰笑：“我算是知道你們家孩子那脾氣到底是怎麽養出來的了，原來是有個有錢還不分青紅皂白的爹啊！”
“不然呢？非要急頭白臉地站在太陽底下爭論出個誰對誰錯？有意義嗎？”
沈寄辭扯出一個輕蔑冷笑，“還不如拿點錢來得實在，你說是吧？”
“……你這麽教孩子，總有哪天等他闖了大禍是你賠不起的時候！”
“呵，那我倒還真可以期待一下，有什麽禍是我賠不起的，”
沈寄辭輕嗤出聲，他微微瞇起眼睛合上支票簿，擡手沖人揚了揚，隨即‘啪’地一聲拍給衛平，“見好就收吧，女士，我的耐心不多。”
“……”
路前程臉上青紅交加，表情無比難堪，見王欣悅真的準備把什麽醫療費精神損失費之類的等等全算進去想要大開口，實在是再也忍耐不住，唰地一下松開人站起身，“王欣悅！你夠了沒有！”
“你居然還敢沖著我吼？！怎麽著？你現在是嫌我丟人了是吧？！你當時求我的時候怎麽……”
謾罵聲又起。季雪迎沈默地盯著沈寄辭的背影，神色無比覆雜，他看著沈寄辭嗤笑著轉身，下頜輕擡給了一個無聲的眼神，衛平隨即會意，留下來去處理那兩個一時半會兒吵不完的人。
沈寄辭笑瞇瞇地推著季雪迎的肩膀，“走了，先回家，我今天撈到了很多海參，晚上給你煲海鮮粥好不好？”
沈翊澤在臨走前還不忘一把抹掉眼淚，跑回去兇巴巴地對著帥帥講，“想要我道歉，你知道我的對不起值多少錢嗎？你最好不要再讓我聽到從你嘴巴裏講出來那些難聽的話！包括你媽媽！”
帥帥連哭都不敢哭了。
-
季雪迎緊緊蹙起的眉頭一路都沒有松開。
沈寄辭拎起被他扔到半路的水桶，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還有功夫嘲笑沈翊澤在外人面前掉眼淚，“哭什麽？出息！”
沈翊澤一聽就忍不住眼睛紅，他委屈巴巴地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肯講，沈寄辭逗了幾句，發現小澤也不和他頂嘴了也不朝他叫嚷了，莫名有些不太對勁，這才伸手把人抱了起來，“怎麽了？打架沒打過？”
季雪迎實在受不了了，他覺得他的胸膛裏悶著一團火，堵得他呼吸都不暢，“沈寄辭，難道你看不見小澤把那個小朋友打成那樣嗎？”
小澤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他死死咬住嘴巴，紅著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季雪迎。
季雪迎偏開視線，一時沒忍心再看小澤。沈寄辭卻好像對此沒什麽所謂，還帶著笑開口，“看到了，那不是打贏了嗎？”他順勢瞥了一眼小澤，“打贏了你哭什麽？嗯？”
季雪迎猛地剎住腳步，“這是打贏打輸的問題嗎？！”
沈寄辭一楞，“阿迎？”
“他動手打人！明明就是不對！連這點道理你也不肯教他？！”
“不是的，阿迎，你先別著急，其實小澤他平時……”
季雪迎一句話也不想要和他講，“沈翊澤！你不僅動手打小朋友，還把阿姨推倒在地！阿姨還懷著孕呢，你這樣做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阿迎……”
“你閉嘴！”季雪迎一時氣急，皺眉瞪過去，“做錯事為什麽不肯道歉？就因為你父親會不講道理的給你撐腰是嗎？你打人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個小朋友在哭，你推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阿姨出事了怎麽辦？她肚子裏還有小寶寶呢！你怎麽可以這麽任性！”
小澤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沒有推她……媽媽，我根本沒有推她……”
“我都看見了！你還要說謊嗎？”
小澤終於忍受不住，鋪天蓋地地委屈讓他再也控制不了音量，他死死地攥著沈寄辭的衣領，大哭著對著季雪迎叫嚷，“我就是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嗚嗚……媽媽、媽媽我不要喜歡你了……你為什麽要冤枉我！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就要兇我！我、我不喜歡你了……我再也不想要喜歡你了！”
沈寄辭瞬間出聲制止，“沈翊澤！誰教你這麽和媽媽講話的！”
季雪迎眼眶通紅，胸膛起伏劇烈，看著小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一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尖刀一下下戳進他的胸口，攪動得心臟生疼，快要無法呼吸。
“媽媽根本就不喜歡我！你還騙我說他愛我……你騙我、嗚、媽媽也騙我！”沈翊澤沖著季雪迎大聲哭吼，“如果你真的愛我會不要我嗎？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騙子！你們全都是騙子！你們大人才很會說謊！既然你這麽討厭我那你為什麽還要把我生下來！”
沈寄辭擰眉急道：“你再這樣講話我也不要你了！”
沈翊澤哭得快背過氣去，“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想要了呢！反正所有人都說我是沒有媽媽的小孩！我已經沒有媽媽了就算也沒有父親那又怎樣！我才不會很在乎呢！！”
“你——”
“我說了我沒有推她！我沒有沒有就是沒有！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為什麽！”
季雪迎只覺得一陣陣的窒息，他的腦袋嗡嗡作響，連路都快要看不清，太陽烈得人眼暈。
沈寄辭拎起人一把捂上人亂講話的嘴巴，小澤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快要哭到力竭，可還是不忘在沈寄辭手裏掙紮，最後抓著人一口狠狠地咬向人虎口，瞬間見血後趁人松手的間隙一路超前狂奔，一邊大哭著一邊擡起手臂擦眼淚。
季雪迎慢半拍地看著前方那個小小的人影，“小澤！”
沈寄辭甩了下手上的血珠忙攥著人手腕一把撈回來，“沒事，讓他跑吧，附近有人跟著的，他跑不遠，你先給我講講他到底是怎麽氣到你了？你們倆怎麽會吵成這樣的？”
季雪迎紅著眼睛，指尖一片冰涼。
剛剛追過來的路前程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牽著手拉拉扯扯，聽不到都說了些什麽，只看到沈寄辭握著人肩膀將人轉到身前，還擡手撫摸過人臉頰。
看起來那可真是好生恩愛啊！
路前程多年來一直憋悶著的所有怨憤在這一瞬間到達頂峰——
“雪迎！”
他出聲喊住季雪迎的腳步，在人轉身看過來時堪堪換上了一副似乎和以前一樣的老實又寬厚的笑容，帶著再也按捺不住的滿腔恨意，一步一步地朝人走過去。
沈寄辭下意識想要阻攔，被季雪迎擋開，路前程臉上明明掛著笑，可那雙眼睛裏，卻滿滿都是怎麽也藏不住的悲傷與怨毒。
“我過來就是有句話想給你說而已，說完就走，怎麽？連這樣你男人也不同意嗎？”
季雪迎緩了下心神朝人走近了兩步，沈寄辭面色陰沈的盯著人，強行忍下所有想要爆發的沖動。
路前程笑得輕飄飄的，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要壓在人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明明聽起來還是那麽低沈和煦，可說出來的話語卻又惡毒陰寒至極。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輕聲笑問季雪迎：
“沈寄辭的幾把就那麽好吃嗎？能讓你念念不忘到現在？”
這一個瞬間，盛夏時分，日頭正烈，季雪迎卻突然感覺到周身一陣惡寒，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如墜三尺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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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邁入七月, 盛夏的太陽更加灼熱，季雪迎躲在陰涼的樹下從口袋中摸出來了一包小辣條，暖風吹過樹梢拂開他的衣擺。
沈寄辭裝模作樣的拎著紅水桶, 說要去河邊撈蝦, 季雪迎停頓了一瞬沒拆穿——上一次就能從河裏莫名其妙撈出來海膽, 不知道這次又要撈出來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小澤的精力真的很旺盛，也不怕曬，頂著大太陽撒丫子就往田裏奔跑, 這個時間點附近也沒什麽人，全都是他撒歡兒的地盤。
總是發寒的腳踝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季雪迎窩在躺椅上, 沒多久就有些犯困。
他迷迷糊糊閉上眼睛，手裏搖動的蒲扇也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連蟬鳴都輕, 簌簌作響的樹葉成為助眠的背景音。
沒多久, 突然一陣叫罵聲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季雪迎恍惚睜開眼，從不遠處走來一個有些顯懷的omega牽著一個和小澤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往他這邊趕, 一見到他就怒氣沖天，非要找他要個說法。
那小朋友渾身是土, 摔破的膝蓋上血汙混著泥漿, 額頭和嘴巴上都破了口子，腫著半張臉，止不住地鼻血嘩嘩地流。
小澤昂首挺胸地從人身後慢悠悠走出來, 被那女人一把推出去，到季雪迎面前時還不小心踉蹌了幾步。
季雪迎眉心一蹙，忙伸手護著人把小澤擋在身後，那小朋友看起來外傷很多, 他下意識開口，“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天氣熱很容易發炎，我家裏有醫藥箱……”
可他話還沒說完，那女人單手撐著後腰很生氣地打斷，說是小澤把她家小孩打成了這樣，要他道歉，要他賠錢，要他給個說法，“不然這事兒沒完！”
小澤猛地從季雪迎身後鉆出來和人對峙，“他該打！你再這樣對我媽媽講話，我連你一起打！”
“小澤！”
季雪迎兩忙扯過小澤的手腕，小澤滿臉怒氣，揚著下巴十分不服氣地怒氣沖沖的瞪人，好像下一秒就又要撲過去動手。
“你聽聽！你聽聽！你到底是怎麽教得孩子？！什麽素質！”
小澤的身上有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就是衣服上有些土，兩只手也臟兮兮的，還沾著血汙，一看就是揍人揍出來的。
季雪迎剛蹲下身來匆匆查看完小澤，還沒來得及詢問怎麽回事，從那女人身後匆匆忙忙跑過來一個氣喘籲籲地男人，剛一站定，轉瞬楞住。
“你兒子被人打成這樣，你倒好！連管都不管是吧？！我要你到底有什麽用！”
“……雪迎？”
季雪迎起身的動作一頓，隨即看清跑過來的人是路前程，緊接著那女人正怒斥的聲音突然尖嘯起來，“你就是季雪迎？！”
小澤高昂著頭，急得差點要蹦起來，比和他父親吵架時的嗓門還要大，他對著人用力吼：“誰允許你直呼我媽媽的大名了！”
路前程聞言猛地一抖，近乎是目眥欲裂地朝季雪迎看了過去。
正值暑假，路前程夫婦帶著小孩陪同父母回老家探親——幾年前路家在鎮上剛蓋好新房，季雪迎還曾和人見過幾面，後來沒多久，路前程就把父母接到了大城市裏住，他們便也沒了交集。
季雪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碰到人——鎮子上的小朋友原本是不太多的，小澤平時找不到什麽同齡的小朋友一起玩，也只有在假期的時候會有不少在外務工的人員返鄉，尤其寒假，裏河鎮上的小孩往往要比平時多很多。
他現在的家裏空閑的位置基本上都快要被小澤痕跡給霸占滿了，小澤總是搬過來很多新玩具，有時候抱著遙控飛機去田裏玩，今天還把他停在院子裏的小汽車都給開走了。路前程的小孩和小澤年紀相仿，小澤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小汽車分享給了那個叫帥帥的小朋友，然後帥帥拿了兩包辣條給他作為交換。
只是兩個小朋友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友誼脆弱到連半天都沒有維持下去。
路前程的妻子——王欣悅，在聽到季雪迎的名字後猛地氣惱起來，擰眉怒視，聲音尖利，什麽沒素質沒教養的話張口就來，面部猙獰，五官都因為暴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一家子什麽東西啊？動手打人還有理了？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王法！要是真給我們家孩子打出個好歹你們賠得起嗎？趕緊的給我們帥帥賠禮道歉！”
“欣悅！”
路前程攥過王欣悅的手臂緊接著被人一把甩開，王欣悅的情緒更激動了，挺著肚子就開始謾罵，什麽我給你們路家生孩子，你就這麽對我？沒本事沒出息窩囊廢之類的詞語層出不窮，“你看看帥帥！你看看你兒子被人打成什麽樣了？！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啊！”
帥帥很緊張，他被王欣悅推搡著夾在父母中間，哭得慘烈又無助。
小澤急得直接爬上搖椅恨不得站得很高很高，他單腳踩著搖椅的扶手趾高氣昂地沖著王欣悅嚷，“我就是理！我不僅打他！我還要連你一起打！你看我父親賠不賠得起！”
“小澤，不可以這樣，你先下來！”
“我不要！媽媽你別管！我自己就可以對付這群壞人！”
“小澤！”
王欣悅氣上了頭指著人開罵，“哈！我今天也真是開眼了！都說那上梁不正那下梁才歪呢！這麽大點兒的孩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了？真是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啊！”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小澤突然二話不說直接從搖椅上跳下來，舉起拳頭就朝王欣悅沖了過去。
季雪迎忙撲上前，堪堪攔下小澤把人抱進懷裏時再擡頭，王欣悅已經跌倒在地，神色痛苦，帥帥哭喊著叫媽媽，路前程慌慌張張扶著人，好懸是沒有摔出大事。
王欣悅白色的裙子上還有著明顯的臟腳印。
小澤被季雪迎攔著，手臂橫穿在胸前，如此還要張牙舞爪地往前掙，“我要打爛你的嘴！”
季雪迎差點沒摁住，急得火氣直往上冒，“……沈翊澤！你還想幹什麽？道歉！”
小澤整個人一楞，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季雪迎帶著怒氣的臉，不由地輕聲確認道：“媽媽？”
那邊的王欣悅幹脆直接坐在地上，哀嚎和謾罵聲不絕於耳，一句比一句難聽。
小澤和人叫嚷時都沒有變紅的眼睛瞬間開始泛酸，“我不道歉，我為什麽要道歉？我又沒錯！”
“你動手打人！打完小朋友還要推倒阿姨！你哪裏沒錯？”
“那你就不先問問我為什麽打人嗎？！”
“不管為什麽你打人就是不對！你父親沒教過你做錯事要說對不起嗎？為什麽不道歉！”
季雪迎真的很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刻，小澤也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
他紅著眼睛再也忍受不住湧出熱淚，連媽媽的模樣都快要看不清晰。
“……我不道歉！我就是不道歉！他們該打！我沒做錯！”
季雪迎不明白小澤怎麽會突然這個樣子，王欣悅畢竟有孕在身，就算是土地被這麽摔一下也很容易出事，他深深地看了小澤一眼，隨即把小澤扯到身後，緊接著去詢問人要不要先去醫院。
“你在這裏假惺惺地裝什麽好人……！”
王欣悅的情緒很激動。
沈寄辭老遠聽到動靜就扔下水桶跑過來，一陣風似的。小澤緊攥著拳頭咬著下唇死死盯著季雪迎的背影掉眼淚，他也不明白憑什麽媽媽要替他給那些壞人道歉，明明他就是什麽也沒做錯！
王欣悅哭天搶地，罵完路前程又指桑罵槐的罵季雪迎，吵鬧的聲音在沈寄辭將季雪迎一把拽到身後時戛然而止——路前程原本還試圖勸解王欣悅，可在看到沈寄辭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沒了動靜。
沈寄辭根本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們，他把季雪迎撈進懷中，眉眼裏滿是關切，第一反應是扯著人指骨仔仔細細地看，“你有沒有受傷？傷到哪裏了？過來我看看！”
季雪迎似乎是有些不適應，他輕輕退了半步，“我沒事，小澤看起來也沒什麽事，不過……”
沈寄辭聽了幾句，隨手摸了一把正在無聲哭泣的沈翊澤的腦袋又順勢拍了拍，“小澤，你先領媽媽回家，剩下的我來處理。”
小澤抽抽搭搭地去牽季雪迎的手，季雪迎沒動。沈寄辭已經把兩個人全擋在身後，此刻才看清面前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是路前程夫婦，盡管維持著體面的表情，那眼尾還是不自覺抽搐了一下。
王欣悅陰陽怪氣地嘲諷，“喲！家裏管事兒的來啦？哈！你就是季雪迎他老公吧？看著這麽年輕小孩都這麽大了……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啊？”
“你嘴巴最好給我放幹凈點，”沈寄辭睨了路前程一眼，隨即再沒看人，他無比輕蔑地擡手，兩根手指微動打了個手勢，緊接著衛平就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本支票簿，還不忘沈默著替人旋擰開鋼筆，放進人擡起的手指尖。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知道曾經上演過多少次。
沈寄辭嘴角噙著冷淡的笑意，“說吧，要多少錢。”
王欣悅扭曲的表情上有一瞬間的空白，“……你就是這麽解決問題的？”
沈寄辭連眼皮都沒擡，“我並不需要仔細詢問事情的經過，就算是小澤先動了手，吵到最後不過也只是一個賠償的問題，我的時間很緊，直接一步到位，不好嗎？”
王欣悅被這架勢氣到獰笑：“我算是知道你們家孩子那脾氣到底是怎麽養出來的了，原來是有個有錢還不分青紅皂白的爹啊！”
“不然呢？非要急頭白臉地站在太陽底下爭論出個誰對誰錯？有意義嗎？”
沈寄辭扯出一個輕蔑冷笑，“還不如拿點錢來得實在，你說是吧？”
“……你這麽教孩子，總有哪天等他闖了大禍是你賠不起的時候！”
“呵，那我倒還真可以期待一下，有什麽禍是我賠不起的，”
沈寄辭輕嗤出聲，他微微瞇起眼睛合上支票簿，擡手沖人揚了揚，隨即‘啪’地一聲拍給衛平，“見好就收吧，女士，我的耐心不多。”
“……”
路前程臉上青紅交加，表情無比難堪，見王欣悅真的準備把什麽醫療費精神損失費之類的等等全算進去想要大開口，實在是再也忍耐不住，唰地一下松開人站起身，“王欣悅！你夠了沒有！”
“你居然還敢沖著我吼？！怎麽著？你現在是嫌我丟人了是吧？！你當時求我的時候怎麽……”
謾罵聲又起。季雪迎沈默地盯著沈寄辭的背影，神色無比覆雜，他看著沈寄辭嗤笑著轉身，下頜輕擡給了一個無聲的眼神，衛平隨即會意，留下來去處理那兩個一時半會兒吵不完的人。
沈寄辭笑瞇瞇地推著季雪迎的肩膀，“走了，先回家，我今天撈到了很多海參，晚上給你煲海鮮粥好不好？”
沈翊澤在臨走前還不忘一把抹掉眼淚，跑回去兇巴巴地對著帥帥講，“想要我道歉，你知道我的對不起值多少錢嗎？你最好不要再讓我聽到從你嘴巴裏講出來那些難聽的話！包括你媽媽！”
帥帥連哭都不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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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緊緊蹙起的眉頭一路都沒有松開。
沈寄辭拎起被他扔到半路的水桶，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還有功夫嘲笑沈翊澤在外人面前掉眼淚，“哭什麽？出息！”
沈翊澤一聽就忍不住眼睛紅，他委屈巴巴地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肯講，沈寄辭逗了幾句，發現小澤也不和他頂嘴了也不朝他叫嚷了，莫名有些不太對勁，這才伸手把人抱了起來，“怎麽了？打架沒打過？”
季雪迎實在受不了了，他覺得他的胸膛裏悶著一團火，堵得他呼吸都不暢，“沈寄辭，難道你看不見小澤把那個小朋友打成那樣嗎？”
小澤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他死死咬住嘴巴，紅著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季雪迎。
季雪迎偏開視線，一時沒忍心再看小澤。沈寄辭卻好像對此沒什麽所謂，還帶著笑開口，“看到了，那不是打贏了嗎？”他順勢瞥了一眼小澤，“打贏了你哭什麽？嗯？”
季雪迎猛地剎住腳步，“這是打贏打輸的問題嗎？！”
沈寄辭一楞，“阿迎？”
“他動手打人！明明就是不對！連這點道理你也不肯教他？！”
“不是的，阿迎，你先別著急，其實小澤他平時……”
季雪迎一句話也不想要和他講，“沈翊澤！你不僅動手打小朋友，還把阿姨推倒在地！阿姨還懷著孕呢，你這樣做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阿迎……”
“你閉嘴！”季雪迎一時氣急，皺眉瞪過去，“做錯事為什麽不肯道歉？就因為你父親會不講道理的給你撐腰是嗎？你打人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個小朋友在哭，你推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阿姨出事了怎麽辦？她肚子裏還有小寶寶呢！你怎麽可以這麽任性！”
小澤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沒有推她……媽媽，我根本沒有推她……”
“我都看見了！你還要說謊嗎？”
小澤終於忍受不住，鋪天蓋地地委屈讓他再也控制不了音量，他死死地攥著沈寄辭的衣領，大哭著對著季雪迎叫嚷，“我就是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嗚嗚……媽媽、媽媽我不要喜歡你了……你為什麽要冤枉我！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就要兇我！我、我不喜歡你了……我再也不想要喜歡你了！”
沈寄辭瞬間出聲制止，“沈翊澤！誰教你這麽和媽媽講話的！”
季雪迎眼眶通紅，胸膛起伏劇烈，看著小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一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尖刀一下下戳進他的胸口，攪動得心臟生疼，快要無法呼吸。
“媽媽根本就不喜歡我！你還騙我說他愛我……你騙我、嗚、媽媽也騙我！”沈翊澤沖著季雪迎大聲哭吼，“如果你真的愛我會不要我嗎？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騙子！你們全都是騙子！你們大人才很會說謊！既然你這麽討厭我那你為什麽還要把我生下來！”
沈寄辭擰眉急道：“你再這樣講話我也不要你了！”
沈翊澤哭得快背過氣去，“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想要了呢！反正所有人都說我是沒有媽媽的小孩！我已經沒有媽媽了就算也沒有父親那又怎樣！我才不會很在乎呢！！”
“你——”
“我說了我沒有推她！我沒有沒有就是沒有！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為什麽！”
季雪迎只覺得一陣陣的窒息，他的腦袋嗡嗡作響，連路都快要看不清，太陽烈得人眼暈。
沈寄辭拎起人一把捂上人亂講話的嘴巴，小澤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快要哭到力竭，可還是不忘在沈寄辭手裏掙紮，最後抓著人一口狠狠地咬向人虎口，瞬間見血後趁人松手的間隙一路超前狂奔，一邊大哭著一邊擡起手臂擦眼淚。
季雪迎慢半拍地看著前方那個小小的人影，“小澤！”
沈寄辭甩了下手上的血珠忙攥著人手腕一把撈回來，“沒事，讓他跑吧，附近有人跟著的，他跑不遠，你先給我講講他到底是怎麽氣到你了？你們倆怎麽會吵成這樣的？”
季雪迎紅著眼睛，指尖一片冰涼。
剛剛追過來的路前程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牽著手拉拉扯扯，聽不到都說了些什麽，只看到沈寄辭握著人肩膀將人轉到身前，還擡手撫摸過人臉頰。
看起來那可真是好生恩愛啊！
路前程多年來一直憋悶著的所有怨憤在這一瞬間到達頂峰——
“雪迎！”
他出聲喊住季雪迎的腳步，在人轉身看過來時堪堪換上了一副似乎和以前一樣的老實又寬厚的笑容，帶著再也按捺不住的滿腔恨意，一步一步地朝人走過去。
沈寄辭下意識想要阻攔，被季雪迎擋開，路前程臉上明明掛著笑，可那雙眼睛裏，卻滿滿都是怎麽也藏不住的悲傷與怨毒。
“我過來就是有句話想給你說而已，說完就走，怎麽？連這樣你男人也不同意嗎？”
季雪迎緩了下心神朝人走近了兩步，沈寄辭面色陰沈的盯著人，強行忍下所有想要爆發的沖動。
路前程笑得輕飄飄的，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要壓在人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明明聽起來還是那麽低沈和煦，可說出來的話語卻又惡毒陰寒至極。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輕聲笑問季雪迎：
“沈寄辭的幾把就那麽好吃嗎？能讓你念念不忘到現在？”
這一個瞬間，盛夏時分，日頭正烈，季雪迎卻突然感覺到周身一陣惡寒，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如墜三尺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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