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除非我死 “我說過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關燈
第91章 除非我死 “我說過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其實沈寄辭也會想, 如果可以,他想要回到十七歲那一天,重新再和人認識一次。

或者再提前一些, 如果能回到季雪迎十七歲的時候就更好了, 他一定會離家出走, 拿著他所有的零用錢,把那些討債的生病的全趕走,然後代替外婆陪在他身邊。

可是這世上本就沒有如果的。

小澤的幼稚園開始放暑假, 他依依不舍地走,和媽媽約定好了下周再來玩。

季雪迎揮手,無果, 無奈又俯下身子抱起小澤,親手將人放到沈寄辭的懷裏,臨走前, 還被小澤鼓起臉頰要走了一個親親。

柔軟的碎發垂落下來, 季雪迎用唇瓣貼了貼小澤的側臉,這動作占據了沈寄辭大半的目光, 可他也只能幹看著。

車門關閉,衛平踩下油門駛離裏河鎮的一瞬間, 後排突然傳來小澤嘹亮的哭聲。

“你還我親親, 你還我親親!這是媽媽留給我的親親!我的!”

沈寄辭面無表情地抿了下嘴唇,“現在是我的了。”

衛平眼角一抽。

-

剛離開的這周,小澤每晚都要和媽媽講電話, 他講擊劍課的老師又表揚他了,他是拳擊班裏最優秀的小朋友,就連奧數題也拿到了第一名,然後拿到了很多獎勵, 說要在周末帶給媽媽。

季雪迎聽著,總覺得一個五歲的小孩也要上這麽多課外班嗎?好像連玩耍的時間都沒有。

周末,小澤如約而至,沈寄辭的肋骨愈合的速度比常人都要快一些,畢竟是s級alpha,身體素質原本就比其他人要好很多。

季雪迎看著他捂著胸口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站在他家大門前咳咳咳,咳得昏天暗地,差點兒把王嬸兒和張叔都咳過來。

“……”季雪迎大力捏著木門咬牙,“進來吧。”

沈寄辭跨過門檻時還不禁往那門板上瞄了一眼,似乎在確認有沒有留下什麽指印。

只是就這麽一眼,差點就沒躲得開小紅的攻擊——自從那次被季雪迎轟出家門後,每次只要是他進家門,都要先被小紅攆得雞飛狗跳地跑一通,直到躲進房間裏才罷休。

真想把小紅燉了喝湯!

可等他站在窗戶前對著院子掃視一圈兒,又莫名覺得那雞窩旁邊的空地還能再多蓋一個狗窩,他不禁回想起季雪迎在游戲裏建造的那個房子,於是突然出聲,“或許……你想養條狗嗎?”

季雪迎正看著小澤正哇哇直叫地把他帶來的玩具全擺在屋裏,幾乎要占滿整個空間,房間裏到處都是屬於小澤的痕跡,以及小澤停不下來的講話的聲音。

小澤已經很吵鬧了,沈寄辭也總是講講講很多,他覺得他上一周班都沒有周末一天要陪小澤講的話多。

“不了吧……我並不是很喜歡小狗,很吵鬧,還容易咬人。”

沈寄辭似乎是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喜歡小狗嗎?

“你怕狗?”

季雪迎懶得和他解釋很多,敷衍地“嗯”了一聲,隨即起身去幫小澤組裝他的遙控飛機。

可是怕狗,為什麽要在自己的家裏蓋一個狗窩?

有時候沈寄辭也總是不太理解季雪迎都在想些什麽,他觀察過,也猜測過,可他覺得季雪迎這個人或許比那久經商場的老油子還要難懂,他總是沒辦法精準地摸到他的喜好,還容易把事情搞得很砸。

他不喜歡名貴的包包和珠寶,金錢和名利也全都不要。

他能給的不能給的已經全都給了,季雪迎到底還想要什麽?

好吧,好吧,這個家裏那兩個人拿他當空氣,沈寄辭百無聊賴地坐在小馬紮上,準備給自己找點事幹。

“我……我去河邊給你撈蝦吧。”

季雪迎沒擡眼,心說去裏河鎮上那個無人知曉的山腳下的小水溝裏,撈不可能生長出來的海蝦和扇貝嗎?

有點好笑,今日份沈寄辭提回來的水桶裏,還盛著好幾顆新鮮又大個兒的海膽。

他看著沈寄辭站在院兒裏吭哧吭哧地開,被小紅啄走一個,又皺著眉頭罵罵咧咧地開第二個,然後跑進來,獻寶似的捧給他,“你嘗嘗,甜不甜?很新鮮的。”

多新鮮吶,裏河鎮的河都變異了,剛沒過腳踝的小溪裏都能長海膽了。

季雪迎沒戳穿他,只背過身去不理他,沈寄辭耷拉著腦袋沈默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又琢磨出來什麽,彎起唇角又湊了過來。

“我不吃……你去餵小澤吧。”

有時候季雪迎真的很難伸手去打笑臉人,可沈寄辭不願意,又纏了他好久,“阿迎哥,你吃一口吧,我開了半天呢。”

小澤從沒見過他的父親這個樣子,一時雙手叉腰,“你幹嘛學我講話!”

——他的親親就是這麽要來的,結果還被他的父親搶了。小澤很記仇的,於是搶走沈寄辭手中的海膽,“媽媽,我餵你吃!”

好吧,好吧,沈寄辭也算如願以償了。

他開好的海膽都被沈翊澤拿去投餵給了季雪迎,不管怎麽講,也算吃到了不是?

因為小澤每晚都要和季雪迎講電話,總是容易講得很晚,掛斷電話後也沒什麽力氣再去整理那間儲物室,他們家還是只有一張床可以睡人。

季雪迎想把沈寄辭攆出去,如果肋骨好的差不多了,最好還是可以讓他去車裏睡。

“沒好,真的沒好!”沈寄辭又開始捂著胸口咳了,一邊咳一邊從行李箱往外掏中藥包,也不知道從哪裏還拖出來一個木桶,非說要給人熬草藥泡腳。

季雪迎看得眉心直抽抽——要整理房間就說電風扇搬不動,怎麽木桶水桶搬得這麽有力氣?

“你這裏潮氣太重,醫生說……對骨頭不好。”

小澤高高興興地把自己洗澡要用到的小鴨子全扔進了那個木桶裏,嚷嚷著要和季雪迎一起泡。

“你泡什麽?你是摔著頭了,腳又沒壞,幹脆頭朝下直接把你腦袋泡進去吧?”

小澤扁了嘴巴,“媽媽……”

“……”季雪迎很無奈地小聲嘆氣,只好看向沈寄辭,“醫生有說這些中草藥小孩子可以泡嗎?”

三分鐘後,掛斷電話的沈寄辭緊擰著眉心看著沈翊澤那雙小腳丫踩在季雪迎的腳上,熱騰騰的在泡腳桶裏玩水。

有時候他也真的很想拎著沈翊澤把他從季雪迎的家裏扔出去!

小澤只泡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小小的木桶實在限制他發揮,沈寄辭給他擦幹腳又被他使喚著去拿他的小書包,季雪迎就看著小澤窩在他身邊把他書包裏的寶貝攤了一床,一個一個挨著給他展示,說這些都是他帶過來要送給媽媽的。

有老師發給他的小紅花,還有獎勵他的玩具手表,“還有這個!媽媽,我的拳打得很好!拿了第一名呢!這是只有第一名的小朋友才有的金手套,我覺得它很好看,媽媽喜不喜歡?”

季雪迎捏著那個小小的拳套,“好厲害,不過你每天上這麽多課,不覺得累嗎?”

“不累呀!”

小澤無知無覺地搖頭,又從書包裏掏出一張奧數班的獎狀,“媽媽!你看!最優秀小朋友獎!我呢,是我呢!”

沈寄辭嗤笑一聲,“你怎麽不把你小班的獎狀也帶過來。”

小澤一聽就生氣,他小班的時候沒有拿到獎狀,老師發的是頓頓吃光獎,他吃不光,那些飯菜很不合他的口味,氣的回家大發雷霆,後來,中班的時候就能拿到了。

主要是幼稚園換了他家的廚子。

季雪迎誇了他幾句,小澤又從書包最底下掏出來幾瓶汽水和幾袋小辣條,“媽媽,你吃。”

季雪迎哪裏會和小朋友搶零嘴吃,他說著,又把那些吃的裝回到小澤的書包裏,只把幾張獎狀全留了下來。

小澤有點難過,耷拉著腦袋不肯講話了,季雪迎低頭拉著書包拉鏈沒發現。

緊接著正嘟著嘴巴的小澤就感覺到有一只大手摁在自己的腦袋上使勁揉了一把,他剛想掙脫開來發脾氣,不知道沈寄辭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床邊,笑著低聲開口,“你留著吧,這是他最喜歡的零食,專門從每天不能多吃的零食份額裏留出來給你的,我說他這周怎麽總嚷嚷著問阿姨如果他表現好可不可以多給他發一袋垃圾食品,連尿尿的時候沒講話都想去再領一袋。”

季雪迎拉書包拉鏈的手一頓。

小澤覺得他又被父親出賣,掙紮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腦袋救出來,“我尿尿的時候本來就不講話!你不要總在媽媽面前講我壞話!”

季雪迎沈默了一會兒,“小澤很喜歡吃辣條嗎?”

“允許他可以吃的零食堆了一屋子,他專挑不健康的東西吃,吃完又喊肚子痛,也不知道什麽毛病。”

小澤很生氣,恨不得蹦起來捂上沈寄辭的嘴巴,“父親!你不要再講了!”

沈寄辭向後一躲,伸手拎著人後衣領就把人提溜起來,“你不要拿你摳過腳丫的手碰我!”

有時候,季雪迎覺得這兩個人真的有些吵,嗓門都很大,還總是講講講個沒完。

他真的不是很理解為什麽孟荔對他倆的評價是話少,如果這也算話少的話,那別人難道都是鸚鵡嗎?

“你自己吃完都會肚子痛,你給媽媽吃不怕媽媽肚子痛?”

小澤明顯一楞,在看到季雪迎已經快要將那袋辣條放進口中時猛地沖過去一把奪了下來,“媽媽!媽媽那你不要吃了!吃完肚子會很痛的!”

季雪迎到嘴邊兒的零食就這麽飛了,眼瞧著小澤就要塞進自己嘴巴裏,又被沈寄辭眼疾手快地奪下來,“你也不要吃了,誰允許你可以周末吃這種東西了?”

小澤眼巴巴地看著他沒吃到的辣條被扔進了垃圾桶,氣得眼淚汪汪地也不敢嚷,不然下周的辣條也會被他不講理的父親給扣完。

季雪迎撩起眼皮看了沈寄辭一眼,沈寄辭剛把垃圾桶踢到遠處,轉身回頭時猛地一楞,“你想吃?”

“……”

季雪迎怎麽可能當著小澤的面承認,他只不過是覺得有時候沈寄辭在教育小澤方面好像還挺有招兒的,起碼辣條這種東西,沒有真的要多少給多少。

可他又總會想,如果現在不給,萬一以後小澤會被一包辣條就能騙走該怎麽辦?

-

周一的小澤又要哭了,他很不舍得離開這裏,“媽媽,你真的不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嗎?”

季雪迎在他的左右臉頰上都親了親,還到沈寄辭手裏的時候,小澤還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其實沈寄辭也很想問,可他害怕又把事情變糟糕,終於是強忍下沒有開口,“我們下周再來。”

季雪迎垂著眉眼沒講話,他家什麽時候變成這兩個人的周末根據地了?可他實在不好開口拒絕小澤,那張臉眼淚汪汪地扒在車窗上盯著他,“媽媽,小澤會很想念很想念你的,每天都想!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會想的!”

好吧,好吧。對於沈翊澤來說,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到周五,他就可以來裏河鎮找媽媽。

季雪迎只好笑起來,彎著眉眼對著小澤揮手,隨即對上沈寄辭擡頭望過來的目光,“我也是。”

“……”

季雪迎的笑僵在臉上,拔腿逃也似的沖向汽車站。

沈寄辭又把小澤臉頰上的親吻給蹭掉,轉印到自己的嘴巴上,然後聽小澤哭叫著罵了他一路。

其實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也是等待周五。

-

周一的季雪迎身上總是會有很多種香味。先是晚香玉味的,到達研究院沒多久又變成荔枝味兒的,等再過一會兒,就又變成了榛子味。

可能都欺負他聞不到吧,一個個的都那麽光明正大。

方柏軒端著一杯榛果咖啡走進季雪迎的辦公室,看到孟荔就氣兒不打一處來,他也不明白怎麽四針過去已經幾乎可以完全確定無法再分化成omega的孟荔怎麽還要沒皮沒臉的賴在這裏,一點兒也不覺得丟人嗎?

孟荔不覺得,他還要理直氣壯地和季雪迎講,他從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方主管難道不知道什麽叫‘他人即地獄’嗎?”

季雪迎頭有點痛,他也不是很理解方柏軒幹嘛非要和一個主修心理愛好又是研究哲學的人辯論什麽,次次吵不過,被堵得臉紅脖子粗還不罷休,下次還要戰鬥。

孟荔揚著他的粉金發,高貴地擡起下頜,用那雙能很好斂藏起攻擊性的桃花眼睥睨著方柏軒。

“你敢說你從來沒有介意過季醫生有小孩?你敢說你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沒有震驚?你敢說你就沒有做過心理建設要怎樣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交待、你敢說你就一點也不怕別人會怎麽看你?”

方柏軒急得差點蹦起來,心虛的視線在季雪迎身上轉了兩圈兒,又怒視孟荔,“難道你就從來都沒有過?!”

“我沒有啊~”孟荔瞇起眼睛笑起來,“季醫生知道的,我很喜歡小澤,就算小澤現在不理解也沒關系,他依舊可以叫我小叔叔,我們也算是親上加親,你說對吧?季醫生~”

“如果他願意的話,他也可以叫我小爸爸,哼哼~”孟荔笑出聲,跟沒骨頭似的黏上來,“我的促分化劑已經停了,現在的我沒有易感期,理智也很清醒,季醫生~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了嗎?”

方柏軒震驚,他從沒見識過一個alpha能使出如此不要臉的招數,難道說真的烈女怕纏郎?

“……現在是上班時間!無關人員不要留在工作區域影響我們的工作!請你離開!”

“我怎麽能算無關人員呢,我可是季醫生的優質客戶呀,倒是你,方主管,工作時間你不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待著老賴在季醫生的房間裏幹什麽?職場x騷擾嗎?”

方柏軒的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你別胡說!我沒有!”

“噢~那我等季醫生下班就要和他求愛了,方主管,你還要留在這裏看嗎?”

方柏軒被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剛成年的年輕人好可怕,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就連花孔雀到了求偶期也不過如此吧?!

季雪迎的頭好痛,周末有兩個聒噪的總在他耳邊講講講,怎麽到了工作日也不安生。

他把兩個會發出噪音的人全部驅逐出自己的辦公室,好容易獲得片刻的寧靜,又在下班時間被大捧的紅玫瑰堵住了去路,鮮艷欲滴的紅色之後是孟荔那張笑得比花兒還燦爛的臉,“嫂子,聽說我表哥今天不在家,那我們去約個會好不好?”

“…………”

季雪迎已經快要分辨不出來是哪個字眼更容易讓他頭痛了。

他有時候也真的很想問問孟荔,這些他光是想想就渾身難受的行徑,到底是怎麽如此坦然的做出來的?就真的一點點都不會介意別人怎麽看嗎?

孟荔無所謂地笑道,“我之前就和你講過的,季醫生,別人?別人能給我什麽呀?”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在意別人怎麽想,又會對他有怎樣的評說,他只在意自己想要什麽,一旦認定,就熱烈且大方的去做。

“好吧……你很勇敢。”季雪迎彎起眉眼講。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要給我發好人卡呢~”孟荔拍著胸脯黏過來。

季雪迎垂下眉眼又點頭,“你也確實是一個好人,只是……”

孟荔瞬間伸出手指壓在季雪迎唇邊,黏黏糊糊地撒嬌道:“我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聽見什麽‘可是’、‘但是’的字眼,季醫生,如果你現在還是不肯和我試試,那我就下周再來問,好嗎?”

季雪迎有些苦惱,他擡頭,對上那雙似乎很真摯的目光,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如果下周也不可以呢?”

孟荔聞言卻突然笑開,他擡手在季雪迎的頭頂輕輕揉了一把,“那我就等下下周,下下下周,下下下下周……總有一天我會等到的,不是嗎?”

“……”季雪迎有些尷尬地把人推開,或許他不該在這個心理學學得很好的人面前表露出任何,孟荔那雙眼睛太精明,精明地他總有一種錯覺,似乎這個人總想要把他完全看穿。

他不是沒有想過找一些辦法來遺忘掉沈寄辭,或許要想徹底擺脫掉那段不願回想的過去,除了時間,就是新歡。

他聽到有人講過的,要是總忘不掉一個人,不是時間不夠長,就是新歡不夠好。

如果五年的時間還不夠長……

孟荔揚起唇角,似乎對此很有把握,“我一定會是這世界上最適合你的新歡人選,只要你肯往前走一步,只需要那麽一小小步~”

孟荔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季雪迎面前比劃了一個很微小的距離,沖著人眨了眨眼睛。

“你就對他再狠一點點心嘛,季醫生,好不好?”

回到家後的季雪迎狠了狠心,把他剛從儲藏室搬出來的那個老舊電風扇又搬了回去。

沈寄辭不明白怎麽幾天過去他又沒有了睡在床上的機會,他肺都要咳出來了,可季雪迎依舊對此無動於衷,垂著眼皮不肯多看他一眼的要把他趕回到車裏去。

小澤也幫他問過的,得到的答案是媽媽說床太小了,你睡過來有些擁擠。

沈寄辭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他長手長腳長得高也是他的錯嗎?是他想自己長得這麽大只嗎?那怎麽辦!他都這個年紀了又不能把骨頭敲碎再重新長一遍!

夏季的暴雨總是不講道理的,夜半,不由分說地狂下起來。

季雪迎的睡眠很淺,在剛聽到雨聲時就睜開了眼,盯著窗外被吹彎了的搖曳樹影,久久沒了睡意。

是他還不夠狠心嗎?怎麽就再也睡不著了呢。

他的腳踝還系著那個會發熱的中藥包,源源不斷地熱源從踝骨處流淌進全身,一點一點侵蝕著他跳動無序的心臟。

寂靜的夜裏,發動機的聲音是那麽明顯。

他聽著門外汽車發動的聲音從清晰變得遙遠,判斷出沈寄辭的車已經從他家門前離開,雜亂無章的雨聲會淹沒掉所有曾停留過的痕跡。

是走掉了吧,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會甘願屈居於此,被冷眼相對也還要守在這裏呢。

季雪迎聽著那雨聲多看了窗戶一會兒,隨即垂下的眼睫顫了顫,輕輕翻過身去,將暖呼呼的小澤抱進懷中,輕輕閉上了眼睛。

只是又過了一會兒,門外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雨像是把天捅破無休止地澆灌著大地,在一片風聲雨聲中,這樣的聲響似乎很不起眼。

可季雪迎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響動,他聽了一會兒,總覺得這動靜就是在緊挨著他房間的墻壁發出來的,就好像有人在墻外來回走動一樣。

太晚了,這動靜很不正常,季雪迎看了眼手機,淩晨四點,誰會在暴雨夜中去翻弄他家的大門?

他越聽越不對,隨即小心翼翼起身,臨走前將小澤的被角掖好,抓了件襯衫披在身上,又去廚房拿了把菜刀。

他沒開燈,走路也輕手輕腳,走到門前時那動靜愈發明顯,已經有人從外墻翻到小院,此刻就站在家裏的屋門外,時不時傳來一聲沈悶響聲。

季雪迎呼吸都要停了,雨聲太大,他無法準確地判斷出門外的腳步聲到底有幾個人,可小澤還在裏面,萬一這些壞人已經做好準備破門而入了怎麽辦?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季雪迎深吸一口氣,緊握著菜刀一把拽開大門,堅可剁骨的利刃在深夜裏露出寒光。

潮濕的雨氣瞬間撲面而來,門外,兩個高大的身影沈默地佇立著,一襲黑衣濕噠噠的,驚得季雪迎瞬間警鈴大作!

“你們——”

緊接著他的剁骨刀下有個人影冒出頭來——沈寄辭彎腰放下手裏的防汛沙袋,剛剛直起身子,就看見一個單薄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阿迎?你怎麽醒了?”

季雪迎呼吸一窒,緊擰著眉心連表情管理都來不及轉換,明明很兇,可那雙圓眼裏又透出一股莫名的呆楞。

“雨下的太大,你這兒地勢低,門口已經淹了,我怕淹到屋裏,找了幾個沙袋擋一下,是我動靜太大吵醒你了嗎?”

季雪迎沒講話,沈寄辭下意識想往前靠近,“風這麽大,你怎麽穿這麽薄就出來了?著涼了怎麽辦?快回屋去,我這兒馬上就好,你……”

沈寄辭錯了半步才在黑夜裏看清人手裏的刀,那利刃哪怕在漆黑雨夜裏也是明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準備抹了他的脖子。

金屬光澤映在人臉上,使得季雪迎的神色更冷了些。

沈寄辭有一瞬間的怔楞,緊接著,莫名的鼻酸就沖向眼眶,聲音戛然而止,撩起眼皮一錯不錯地盯著季雪迎。

因為不想讓他進家門,所以又生氣了嗎?

他不明白,可他真的沒想要吵醒他的,他只不過是搬來了幾個沙袋,連這樣也不可以嗎?

他以為……他還以為,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相處,他們是有在慢慢變好一點的。

雖然季雪迎還是不怎麽願意和他講話,可是不是已經允許他出現在附近了嗎?怎麽還是……

他到底討厭自己討厭到了哪種地步!只出現在他家門前就要拿刀相對?他明明連進去都沒有!

“……你還是很想殺了我嗎?”

這已經不是季雪迎第一次拿尖刀對準他了,這個人恨他恨到好像真的很想讓他死掉,不論過了多久這份厭惡似乎都沒有消減。

季雪迎反應了兩秒似乎才想起來沈寄辭說得是什麽意思,他控制不住地手抖,可整個人卻像是被凍結了一樣什麽動作也做不出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沈寄辭靠近,再靠近,握著他的手腕徑直將那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這依然是你所希望的……”沈寄辭紅著眼眶,輕輕吸了口氣,低聲和他講,“我可以給你!”

季雪迎在此刻仿佛被抽幹所有力氣,他連那把刀都快要握不住,緊咬著下唇什麽都再說不出來,只剩一雙清明的圓眼無比怔楞地回望過去。

“我說過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的,阿迎。”

“你想要,那就拿去。”

突如其來的閃電劈亮了沈寄辭的臉,這一瞬間,季雪迎猛地看清人眼底的淚。

此刻的神情似乎要和記憶中那張擋風玻璃後的容顏有片刻的融合,那天隔著雨幕沒有看清的那雙眼,似乎要在這裏徹底地烙印進他的腦海裏,連他模糊的回憶都要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我又不怕死。”沈寄辭紅著眼睛笑著講。

——‘我才不怕死!’沈翊澤大著嗓門用力叫嚷。

季雪迎怔楞良久,半晌找回聲音,冷風挾裹著冷雨吹亂他的發梢,連同著他肩上披著的襯衫一起吹亂。

“你……愛我?”

“愛。”

鋒利刀刃在人脖頸處劃出一道血痕,哪怕狼狽也要挺直脊骨。沈寄辭站在傘下,後背被疾風驟雨盡數打濕,他用盡全力想要遮著,可還是有絲絲縷縷的寒意透過他,落在季雪迎的臉上。

“我一直愛你,我認為愛和死亡並非一樣強大,至少在我這裏,我愛你,勝過我所擁有的一切,乃至於生命,”*1

“就算你想要給予我毀滅也沒關系。”

-

季雪迎不會再問為什麽了。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到底是什麽時候起,就沒有再問過為什麽了。

“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一點,”

“我允許你親手結束這一切。”

沈寄辭仿佛什麽都沒有變,五年的時光似乎不足以改變他的任何,他依舊欺身上前,他還是那副模樣,執拗、病態又近乎瘋魔般地告知他,就好像在講:

想要逃開我,就請殺了我。

想要新生活嗎?除非我死。

-----------------------

作者有話說:

*1:“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愛我,明白愛和死一樣強大,並且永遠地扶持我。我渴望有人毀滅我,也被我毀滅。世間的情愛何其多,有人可以虛擲一生共同生活卻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出自英國作家珍妮特·溫特森的長篇小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