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久違的好夢 “我會無條件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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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久違的好夢 “我會無條件愛你。”
季雪迎發現小澤總是在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 那雙圓眼睛趁他不註意地偷瞄，似乎是在揣測著他的心思，然後換著不同的方式試探, 好像想要扮演出不同的模樣, 看看哪一種能討他喜歡。
他並不想看到小澤這個樣子, 小澤越乖巧，他的心裏就越難受。這個澡越洗越沈默，小澤講講講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直到人喊他的時候都帶了些哭腔，季雪迎愕然擡眸，對上一雙緊張到已經噙上了淚水的眼睛。
“媽媽……”
季雪迎心口一緊, 哪怕他極力維持著平和，可他此刻的神情看起來也是有些嚴肅的，小澤也看起來很慌張。
小澤頂著滿頭的泡沫, 流到眼睛裏也不敢揉, 好像只要一閉上眼睛下一秒就再也看不到媽媽那樣，站在水盆裏一動也不動。
季雪迎深吸一口氣, 蹲下來擡頭平視著小澤，語氣盡量放輕, “我問你, 你要和我講實話，你很怕我會討厭你嗎？”
小澤吸了吸鼻子，很誠實的點頭, 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滾下來，“怕。”
“那天你主動跳下來，是想要用這樣的方式……要我別離開嗎？”
“是……”
“可是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我知道了媽媽，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媽媽你別生氣……”
小澤的眼淚越攢越多，已經大顆大顆成串兒一樣的砸下來，他害怕被媽媽討厭，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媽媽，他真的好怕有一天會再次失去，他想要用盡一切辦法把媽媽留在自己身邊。
“如果我說，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小孩，你再那樣做，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小澤猛地伸出手去攥人衣角，急得踩出一大片水花，“媽媽對不起，我聽話，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你別討厭我……媽媽……嗚嗚，你別、別不要我……”
“沈翊澤。”
季雪迎紅了眼眶，他眼底裏流露出來的哀傷是沈翊澤看不懂的模樣，五歲小孩的想法再覆雜也還是簡單的，他在還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時就已經先學會了保證和道歉，因為他太過於害怕被媽媽拋棄，所以這樣的威脅就最是好用不過，百試百靈。
可是這真的對嗎？
小澤不敢撲過去，也不敢松開手，他怕他不聽話他的媽媽就會離開，可他又太急切，他好想好想去抱住他的媽媽，可他也只能死死地攥著媽媽的衣角，他好害怕，害怕到無助，他完全不知道他還能怎樣做才能不讓媽媽走掉，他慌張到氣都要喘不上來，控制不住地發抖，只要季雪迎再有一點點動作，就要哭到無法呼吸。
季雪迎卻輕輕握起他的手，“小澤，可是媽媽這樣也是不對的。”
小澤攥著季雪迎的手指，很用力，可他看到媽媽通紅的眼眶，又難過地想要去替媽媽擦掉眼淚。
“我不能用不要你來威脅你，也不該用離開你來作為對你的懲罰……你不用這麽害怕的，你是我的小孩，我不會討厭你，你不用裝出一副我喜歡的樣子我也會愛你，你明白嗎？”
小澤哭到抽噎，“嗚……真的嗎？不管小澤什麽樣，媽媽都不會討厭小澤嗎？”
“真的，不會。”
小澤好像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說法，他試圖理解，可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要怎麽理解的了？
“為什麽？”
“因為你是小澤，”季雪迎伸手把滿是泡沫的小澤抱進懷裏，語氣低低的，很柔軟，還帶著些壓抑著的難過，“你可以不勇敢、可以不聰明，你也可以不優秀，你不用那麽懂事也不用比所有人都厲害，你什麽都不用做，我都會無條件的愛你，”
“我只希望你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所以不要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也不用總是擔心怕被我討厭，你就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好嗎？”
“媽媽……”
季雪迎小聲嘆了口氣，“如果我死掉……”
“媽媽！”
小澤突然驚叫著慌張，季雪迎握著他的手，很溫和地看過去，“如果我摔斷了腿，如果我也磕破頭，如果我……”
“媽媽！媽媽不要……媽媽你不要再講了！我、我害怕……”
季雪迎心口滿是酸澀，鼻腔與喉嚨都發苦，“那你知道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嗎？”
小澤什麽都再說不出來了，他撲到季雪迎的懷裏嚎啕大哭，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還不忘一直道歉，他講他明白了，他知道錯了，他再也不會動歪腦筋來傷害媽媽了，“媽媽我也愛你的，我真的愛你的，你也、你也什麽都不用做……我都愛你的……嗚嗚。”
“媽媽知道。”
季雪迎將那個柔軟的小人兒抱在懷裏，他察覺到小澤不僅是一個很敏感的小孩，而且十分的沒有安全感，可就是這樣一個只有五歲的小孩，又天然地會無條件的愛他的媽媽。
有時候，季雪迎也會想，他有給過小澤什麽嗎？他什麽都沒有做，卻可以得到一個小孩最純粹的愛。
他何德何能，他生而不養，五年裏不管不問，小澤喜歡吃什麽，最喜歡看什麽動畫片，都有哪些好朋友，最喜歡的小動物是什麽？他全都不知道。
小澤生過多少次病，第一次會說話是什麽時候？從蹣跚學步到能跑能跳，這期間又摔過多少次跤？
一個小孩帶著滾燙的體溫像個小太陽一樣吱吱哇哇地就突然闖入進他的生活，載著滿滿當當的愛和需要，橫沖直撞地敲開門一頭紮過來，就好像在很大聲地講：“媽媽，我來愛你了。”
可他什麽都沒做過，也什麽都不了解。
這個自出生起就不被他期待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孩，就像上天派來的禮物，不顧他的意願強行塞到他的生命裏——和他在命運中遇到的那些苦難一樣，從來都不問他想不想要。
他不想要外婆離開，不想要嗜賭的父親，不想要滿身債務更不想要放棄學業為錢財奔波——可是不想要有用嗎？有誰會和他商量呢？
他怨恨不了命運，他甚至一分一秒都不敢停下，他跑得慢一點就會被那些人追上，他晚做一天決定季瑾玉就有可能會死。
他連思考他想要什麽的時間都沒有。
於是，等他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時候，他就有了一個具體的人可以怨恨。
明明季雪迎從來沒有說過討厭小澤、明明他從來沒有對小澤生過氣——可為什麽小澤那麽害怕他會討厭他？又為什麽會覺得惹他生氣就像天塌了一樣可怕？
因為真正害怕的其實另有其人。
是小澤真的很沒有安全感嗎？那他為什麽敢和沈寄辭大聲吼、敢踩著人的腦袋爬上爬下，難道他就不怕沈寄辭真的會動手揍嗎？他就不怕哪天他的父親也會不要他？
他不會。
因為他知道他的父親是愛他的。
哪怕沈寄辭從來都沒有講過，他也感受得到。
在小澤的概念裏，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被季雪迎討厭這件事，是不會有人可以給他兜底能夠替他解決後果的存在。
他可以隨便脫口而出地講很多次他討厭他的父親，卻不敢從他的媽媽口中真的聽到那兩個字。
因為他不知道他的媽媽愛不愛他，他沒有感受過。
季雪迎吹好小澤的頭發，又去洗掉自己身上的泡沫。
等再折回時，小澤困得不停地揉眼睛，卻執拗地非要等待著媽媽哄睡，吵吵鬧鬧的和沈寄辭頂嘴。
季雪迎攜裹著滿身沐浴露的香氣爬上床，沈寄辭提前讓開，盯著人背影看了一會兒，“我、我也去洗漱了。”
“……嗯。”
季雪迎環著人哄睡，等了一會兒一直沒聽到浴室裏的水聲，實在忍不住分神——他又在搗鼓什麽呢？
——沈寄辭正站在狹小的浴室裏，紅著眼睛盯著那個粉色的塑料盆發呆，盆裏裝著季雪迎剛剛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清洗的衣物，他環顧四周，沒找到掛起來晾曬的褲衩，也沒有見人拿出來，那大約就是藏在這件綿軟的T恤下面，只要一伸手，就能翻得到。
碼數是不是不會再不合身，還是超市裏最便宜的老頭款嗎？
沈寄辭總會想如果重來一次他肯定不會像之前那樣變丨態了，可如今藏著他惡趣味的東西就近在咫尺，他又發現有些癖好根本不是用理智說壓就能壓下去的。
季雪迎敲門的時候，浴室裏傳來一陣叮咣響動——沈寄辭手裏捏著那條被漿洗得無比柔軟的布料，慌亂中把塑料盆和洗漱用品全打翻在地。
季雪迎聽到動靜，剛才還靜悄悄的半晌沒開水，這又躲在裏面幹什麽呢？
“媽媽！你也要幫父親洗澡嗎？”
“……”
季雪迎眉心都不自覺蹙起，他剛想開口問，浴室的木門被吱吱呀呀地拉開，沈寄辭穿戴整齊的站在裏面，不知道是不是被殘留熱氣熏的緣故，好像耳朵尖兒有點紅。
“我……我不知道你這個該怎麽開熱水。”
季雪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隨即小聲嘆氣，他用的老式電熱水器的閥門是左右旋轉的那種，不太好講解，於是側身走進去。
沈寄辭很識趣的讓路，可他太大只，浴室空間又實在是小，季雪迎背對著他從他身前路過的時候，不免會蹭到衣擺。
他真的已經竭盡所能的沒有伸出手把那個單薄的身影攬進懷中了，他嗅聞著從鼻尖飄過去的洗發水香味，似乎只要他但凡往前走那麽一步，他想抱到的人就在狹小的空間內再避無可避。
季雪迎低聲給他講要怎麽擰才會出熱水，沈寄辭盯著人開合的唇瓣，半晌，什麽也沒聽進去。
“……水箱裏存不了太多熱水，你最好快點洗，不然會涼。”
季雪迎講完轉身，迎面撞上沈寄辭湊近的身形，隨即聽到一聲“咕咚”，在封閉又寂靜的空間內實在太過於清晰。
“……”季雪迎不想說話了——好好的咽什麽口水？！
他沒什麽好氣兒的將地上倒下的瓶瓶罐罐彎腰撿起來，估摸著沈寄辭的肋骨也不好做這些動作，隨手擺放好就想要快速從人身邊通過，可等他轉過身來時突然發現，他剛剛忘記拿出來的粉盆子裏，怎麽那塊藍色的布料就躺在T恤的最上方？
季雪迎那雙圓眼都不自覺瞪圓，懷揣著質疑和不解，下意識瞥向沈寄辭。
沈寄辭原本正盯著人彎腰的動作看呢，猛地一見事情敗露，緊張地差點咬了舌頭，忙開口解釋：“我沒想對著它鹿！”
季雪迎震驚的眼更圓了，“你還想——！”
“不不不……我不是！我沒有！”
季雪迎胸膛都止不住起伏——他就不該把這麽個東西放進來！這跟引狼入室有什麽區別？！
沈寄辭解釋不明白了，“阿迎哥……”
“讓開！”
季雪迎拳頭都攥緊了，路過人時總感覺自己的胯骨又蹭到了什麽，氣得真想一拳捶過去——肋骨不想要幹脆全斷掉好了！
沈寄辭聽到人大力甩上浴室門的聲音，老舊的木門吱吱呀呀地掛在那裏晃悠了兩下，不結實的他都懷疑要是再摔一下，這個門就會像院子裏的大門一樣也被震倒。
可天不遂人願。那門又被猛地打開，季雪迎一手拽過塑料盆，緊接著又是一聲關門。
好吧，門沒掉，沈寄辭也失去了那塊柔軟布料。
他其實真的沒幹什麽，就是拿起來摸了摸，又實在沒忍住，輕輕聞了一下。
混合著似乎還沒有徹底散去的體溫，依舊是那股很久違的皂粉味道，很淡，卻在一瞬間勾動起很多很多久遠的記憶。
嗅覺是藏在人記憶中最難以忘掉的東西，他的思緒直接被拽回到將近十年前，在b市的那個奇形怪狀的房間，季雪迎撐著一把紅傘，說要替他擋水，還要他把他當蘑菇。
哦，後半句大抵已經是沈寄辭自己的臆想了。
可不被理智控制的晚香玉味道卻騙不了人，那花香味絲絲縷縷地流出去，戀戀不舍地直往人身上繞。
“媽媽，你好香好香呀。”
小澤在熟悉的香味中沈沈的睡了過去，他睡在溫暖的懷抱中，他有媽媽的體溫，蒸騰出他父親的信息素味道，好像他和全世界普通又幸福的小孩一個樣。
等到沈寄辭折回床前時，季雪迎側身躺著，身後留出來了很大一部分空位，小澤睡在貼墻那一側的最裏面，他要挨著媽媽，於是季雪迎就只好睡在中間。
這個腦震蕩的只需要不怎麽動彈就好，但那個肋骨斷了的，就比較怕不老實的小孩一腳踹過來，或者再拿腦袋往懷裏一撞，又得雙雙進醫院。
季雪迎給人留了一盞老式舊臺燈，放在窗邊的位置上，燈光昏黃微弱，床榻這邊便更加晦暗了。
沈寄辭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坐到床邊，低聲問了句，“睡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小澤睡夢香甜的呼吸聲。
季雪迎閉著眼睛，連呼吸都微不可聞，臥室裏靜謐一片，窗外窸窣的小雨充當著柔和的白噪音。
屋子裏又靜了一會兒，靜到季雪迎又要忍不住地分神去想沈寄辭怎麽還沒有上床，緊接著他就感知到自己床尾那邊的被角被掀開，隨之而來的，是左腳踝處傳來一片密密麻麻地癢意。
手臂不自覺一縮，季雪迎將小澤抱得更緊了些，緊閉的睫毛止不住地顫。
他的左腳踝上好像被什麽東西包裹起來，沈寄辭的動作很輕，似乎是很怕吵醒他，等到他終於弄好，又伸出手，將腳踝全部包裹進滾燙的掌心。
早知道就不裝睡了，之前沒醒，又沒有在一開始時就把人踹開，如果在這個時候反應很大的突然打斷，總覺得好像更奇怪。
季雪迎緊閉著雙眼咬牙沒動，沒過多久，那只手松開，他的腳被重新放回被子裏去，可源源不斷地熱源卻再也沒消散。
沈寄辭將那個會自發熱的中藥包仔仔細細包裹到人腳踝上，這又捂著胸口，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其實醫生交待他要臥床平躺，可是季雪迎就睡在他旁邊，甚至只是一個擡手就能夠到的距離——平躺？
怎麽可能做得到，醫生的建議就必須得聽嗎？
但是翻身實在好痛……
嘶！痛痛痛痛痛！
沈寄辭用了好幾分鐘，才咬著牙一聲沒出的硬生生側過身去，他在思考這個距離如果人睡熟的話，他伸手抱一抱他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可萬一今天抱了，明天就不能睡在床上了怎麽辦。
沈寄辭想了一會兒，又開始思考，明天那個房間不會被收拾出來嗎？那今天不抱，以後還能有機會嗎？
他無比糾結，一只手搭在那裏甚至開始焦慮地揪著床單摩挲，他側著身子盯著那顆圓潤的後腦，柔軟的發絲間散發出清淡又好聞的香味，就連枕頭上都是屬於季雪迎的味道。
這個人沒有信息素，可沈寄辭就是覺得，這些味道比任何信息素都有用。
季雪迎在離開後沈寄辭翻遍家裏的每個角落，可他什麽痕跡都沒給他留，就算他蜷縮進衣櫃中，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築巢的東西。
他的味道太淡了，淡得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沈寄辭瘋了一樣的把他用過的東西全部收集起來，然後把自己埋進去，可是要不了多久，整個房間就只剩下他自己的晚香玉味，濃郁得讓他想吐。
可是此刻，這個人就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抱到，就可以把人徹底擁入懷中。
沈寄辭連呼吸都重，他真的再也忍耐不住，那些想念好像被盡數凝結成實質，沈甸甸的壓過來，重得他只是一個擡手就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他擡起手，將被子撐起一個小小的輪廓，他和季雪迎的脊背就只隔著一只手的距離，只要他伸過去，就可以觸碰到那把柔軟的窄腰。
他一點點靠近，被子也隨著他的動作向下滑落，扯得人寬松的領口也隨之一起被牽蹭著向下，露出一小截修長的脖頸，以及後頸處那一小塊腺體的位置。
沈寄辭動作一頓。
那塊原本屬於人不甚明顯的、平坦的腺體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塊有些凹陷的、與其他皮膚顏色不太一樣的、肉粉色的疤。
沈寄辭的手僵在那裏，懸空在半空中，停留在季雪迎側腰的上方，久久都不再有動作。
他已經連beta都不是了，他現在連一丁點信息素的味道都聞不到，他的身體受過永久的、不可逆的損傷，摘掉腺體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會是無比痛苦的一件事，腺體是人體至關重要的器官，其關鍵性僅次於心臟和大腦，這樣的方式相當於一種近乎殘忍的生理性終結，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會被他人以及社會視為終生殘疾的。
季雪迎蹙起眉心，他在沈寄辭發出窸窣動靜的時候就已經攥緊了拳頭，他不知道沈寄辭又想要不老實的幹什麽，他已經準備好了要是沈寄辭再不當人，他才不會在乎那根裂開的肋骨！他一定會狠狠地捶過去的！
可就在後頸處終於傳來奇怪觸感的一瞬間，季雪迎猝然睜開眼睛，眼底裏閃過一片茫然。
沈寄辭在哭。
他的眼淚無聲無息，卻顆顆滾燙，盡數砸在季雪迎早已不再敏丨感的疤痕上。
那是他曾經被尖銳的牙齒反覆撕咬啃食過的、腺體的位置。
如今卻被這世上最柔軟的液體覆蓋，緩緩流淌而過。
“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季雪迎一點一點松開緊攥的拳，手掌呈現一個虛空抓握的姿態垂在身側，連被抱到都沒有力氣再去推開。
——‘我有好好教過他要說對不起。’
季雪迎突然覺得好累，他遺留在那場大夢裏被剝奪掉的睡眠好像都在此刻被悉數還回，他的眼皮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沈重過了，他聽著小澤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的雨聲，終於是在沈寄辭的眼淚中沈沈地睡了過去。
破天荒的，他睡了一個很久違的懶覺。
窗外雨停過後的陽光明媚地灑進來，已經日上三竿，將整個房間都映得金燦燦的。
季雪迎迷迷糊糊醒過來，下意識伸手想去抱小澤，他剛一動作，頭頂上卻傳來一聲吃痛的悶哼。
他驀地睜開眼，等反應過來後整個人怔住——他記得昨天自己睡著時明明是背對著人的，懷裏是小澤，怎麽現在自己卻窩在沈寄辭懷裏？
沈寄辭垂著眉眼輕笑起來，“我原本還擔心是沈翊澤會睡著睡著突然翻身再撞斷我一根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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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發現小澤總是在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 那雙圓眼睛趁他不註意地偷瞄，似乎是在揣測著他的心思，然後換著不同的方式試探, 好像想要扮演出不同的模樣, 看看哪一種能討他喜歡。
他並不想看到小澤這個樣子, 小澤越乖巧，他的心裏就越難受。這個澡越洗越沈默，小澤講講講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直到人喊他的時候都帶了些哭腔，季雪迎愕然擡眸，對上一雙緊張到已經噙上了淚水的眼睛。
“媽媽……”
季雪迎心口一緊, 哪怕他極力維持著平和，可他此刻的神情看起來也是有些嚴肅的，小澤也看起來很慌張。
小澤頂著滿頭的泡沫, 流到眼睛裏也不敢揉, 好像只要一閉上眼睛下一秒就再也看不到媽媽那樣，站在水盆裏一動也不動。
季雪迎深吸一口氣, 蹲下來擡頭平視著小澤，語氣盡量放輕, “我問你, 你要和我講實話，你很怕我會討厭你嗎？”
小澤吸了吸鼻子，很誠實的點頭, 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滾下來，“怕。”
“那天你主動跳下來，是想要用這樣的方式……要我別離開嗎？”
“是……”
“可是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我知道了媽媽，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媽媽你別生氣……”
小澤的眼淚越攢越多，已經大顆大顆成串兒一樣的砸下來，他害怕被媽媽討厭，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媽媽，他真的好怕有一天會再次失去，他想要用盡一切辦法把媽媽留在自己身邊。
“如果我說，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小孩，你再那樣做，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小澤猛地伸出手去攥人衣角，急得踩出一大片水花，“媽媽對不起，我聽話，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你別討厭我……媽媽……嗚嗚，你別、別不要我……”
“沈翊澤。”
季雪迎紅了眼眶，他眼底裏流露出來的哀傷是沈翊澤看不懂的模樣，五歲小孩的想法再覆雜也還是簡單的，他在還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時就已經先學會了保證和道歉，因為他太過於害怕被媽媽拋棄，所以這樣的威脅就最是好用不過，百試百靈。
可是這真的對嗎？
小澤不敢撲過去，也不敢松開手，他怕他不聽話他的媽媽就會離開，可他又太急切，他好想好想去抱住他的媽媽，可他也只能死死地攥著媽媽的衣角，他好害怕，害怕到無助，他完全不知道他還能怎樣做才能不讓媽媽走掉，他慌張到氣都要喘不上來，控制不住地發抖，只要季雪迎再有一點點動作，就要哭到無法呼吸。
季雪迎卻輕輕握起他的手，“小澤，可是媽媽這樣也是不對的。”
小澤攥著季雪迎的手指，很用力，可他看到媽媽通紅的眼眶，又難過地想要去替媽媽擦掉眼淚。
“我不能用不要你來威脅你，也不該用離開你來作為對你的懲罰……你不用這麽害怕的，你是我的小孩，我不會討厭你，你不用裝出一副我喜歡的樣子我也會愛你，你明白嗎？”
小澤哭到抽噎，“嗚……真的嗎？不管小澤什麽樣，媽媽都不會討厭小澤嗎？”
“真的，不會。”
小澤好像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說法，他試圖理解，可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要怎麽理解的了？
“為什麽？”
“因為你是小澤，”季雪迎伸手把滿是泡沫的小澤抱進懷裏，語氣低低的，很柔軟，還帶著些壓抑著的難過，“你可以不勇敢、可以不聰明，你也可以不優秀，你不用那麽懂事也不用比所有人都厲害，你什麽都不用做，我都會無條件的愛你，”
“我只希望你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所以不要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也不用總是擔心怕被我討厭，你就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好嗎？”
“媽媽……”
季雪迎小聲嘆了口氣，“如果我死掉……”
“媽媽！”
小澤突然驚叫著慌張，季雪迎握著他的手，很溫和地看過去，“如果我摔斷了腿，如果我也磕破頭，如果我……”
“媽媽！媽媽不要……媽媽你不要再講了！我、我害怕……”
季雪迎心口滿是酸澀，鼻腔與喉嚨都發苦，“那你知道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嗎？”
小澤什麽都再說不出來了，他撲到季雪迎的懷裏嚎啕大哭，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還不忘一直道歉，他講他明白了，他知道錯了，他再也不會動歪腦筋來傷害媽媽了，“媽媽我也愛你的，我真的愛你的，你也、你也什麽都不用做……我都愛你的……嗚嗚。”
“媽媽知道。”
季雪迎將那個柔軟的小人兒抱在懷裏，他察覺到小澤不僅是一個很敏感的小孩，而且十分的沒有安全感，可就是這樣一個只有五歲的小孩，又天然地會無條件的愛他的媽媽。
有時候，季雪迎也會想，他有給過小澤什麽嗎？他什麽都沒有做，卻可以得到一個小孩最純粹的愛。
他何德何能，他生而不養，五年裏不管不問，小澤喜歡吃什麽，最喜歡看什麽動畫片，都有哪些好朋友，最喜歡的小動物是什麽？他全都不知道。
小澤生過多少次病，第一次會說話是什麽時候？從蹣跚學步到能跑能跳，這期間又摔過多少次跤？
一個小孩帶著滾燙的體溫像個小太陽一樣吱吱哇哇地就突然闖入進他的生活，載著滿滿當當的愛和需要，橫沖直撞地敲開門一頭紮過來，就好像在很大聲地講：“媽媽，我來愛你了。”
可他什麽都沒做過，也什麽都不了解。
這個自出生起就不被他期待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孩，就像上天派來的禮物，不顧他的意願強行塞到他的生命裏——和他在命運中遇到的那些苦難一樣，從來都不問他想不想要。
他不想要外婆離開，不想要嗜賭的父親，不想要滿身債務更不想要放棄學業為錢財奔波——可是不想要有用嗎？有誰會和他商量呢？
他怨恨不了命運，他甚至一分一秒都不敢停下，他跑得慢一點就會被那些人追上，他晚做一天決定季瑾玉就有可能會死。
他連思考他想要什麽的時間都沒有。
於是，等他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時候，他就有了一個具體的人可以怨恨。
明明季雪迎從來沒有說過討厭小澤、明明他從來沒有對小澤生過氣——可為什麽小澤那麽害怕他會討厭他？又為什麽會覺得惹他生氣就像天塌了一樣可怕？
因為真正害怕的其實另有其人。
是小澤真的很沒有安全感嗎？那他為什麽敢和沈寄辭大聲吼、敢踩著人的腦袋爬上爬下，難道他就不怕沈寄辭真的會動手揍嗎？他就不怕哪天他的父親也會不要他？
他不會。
因為他知道他的父親是愛他的。
哪怕沈寄辭從來都沒有講過，他也感受得到。
在小澤的概念裏，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被季雪迎討厭這件事，是不會有人可以給他兜底能夠替他解決後果的存在。
他可以隨便脫口而出地講很多次他討厭他的父親，卻不敢從他的媽媽口中真的聽到那兩個字。
因為他不知道他的媽媽愛不愛他，他沒有感受過。
季雪迎吹好小澤的頭發，又去洗掉自己身上的泡沫。
等再折回時，小澤困得不停地揉眼睛，卻執拗地非要等待著媽媽哄睡，吵吵鬧鬧的和沈寄辭頂嘴。
季雪迎攜裹著滿身沐浴露的香氣爬上床，沈寄辭提前讓開，盯著人背影看了一會兒，“我、我也去洗漱了。”
“……嗯。”
季雪迎環著人哄睡，等了一會兒一直沒聽到浴室裏的水聲，實在忍不住分神——他又在搗鼓什麽呢？
——沈寄辭正站在狹小的浴室裏，紅著眼睛盯著那個粉色的塑料盆發呆，盆裏裝著季雪迎剛剛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清洗的衣物，他環顧四周，沒找到掛起來晾曬的褲衩，也沒有見人拿出來，那大約就是藏在這件綿軟的T恤下面，只要一伸手，就能翻得到。
碼數是不是不會再不合身，還是超市裏最便宜的老頭款嗎？
沈寄辭總會想如果重來一次他肯定不會像之前那樣變丨態了，可如今藏著他惡趣味的東西就近在咫尺，他又發現有些癖好根本不是用理智說壓就能壓下去的。
季雪迎敲門的時候，浴室裏傳來一陣叮咣響動——沈寄辭手裏捏著那條被漿洗得無比柔軟的布料，慌亂中把塑料盆和洗漱用品全打翻在地。
季雪迎聽到動靜，剛才還靜悄悄的半晌沒開水，這又躲在裏面幹什麽呢？
“媽媽！你也要幫父親洗澡嗎？”
“……”
季雪迎眉心都不自覺蹙起，他剛想開口問，浴室的木門被吱吱呀呀地拉開，沈寄辭穿戴整齊的站在裏面，不知道是不是被殘留熱氣熏的緣故，好像耳朵尖兒有點紅。
“我……我不知道你這個該怎麽開熱水。”
季雪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隨即小聲嘆氣，他用的老式電熱水器的閥門是左右旋轉的那種，不太好講解，於是側身走進去。
沈寄辭很識趣的讓路，可他太大只，浴室空間又實在是小，季雪迎背對著他從他身前路過的時候，不免會蹭到衣擺。
他真的已經竭盡所能的沒有伸出手把那個單薄的身影攬進懷中了，他嗅聞著從鼻尖飄過去的洗發水香味，似乎只要他但凡往前走那麽一步，他想抱到的人就在狹小的空間內再避無可避。
季雪迎低聲給他講要怎麽擰才會出熱水，沈寄辭盯著人開合的唇瓣，半晌，什麽也沒聽進去。
“……水箱裏存不了太多熱水，你最好快點洗，不然會涼。”
季雪迎講完轉身，迎面撞上沈寄辭湊近的身形，隨即聽到一聲“咕咚”，在封閉又寂靜的空間內實在太過於清晰。
“……”季雪迎不想說話了——好好的咽什麽口水？！
他沒什麽好氣兒的將地上倒下的瓶瓶罐罐彎腰撿起來，估摸著沈寄辭的肋骨也不好做這些動作，隨手擺放好就想要快速從人身邊通過，可等他轉過身來時突然發現，他剛剛忘記拿出來的粉盆子裏，怎麽那塊藍色的布料就躺在T恤的最上方？
季雪迎那雙圓眼都不自覺瞪圓，懷揣著質疑和不解，下意識瞥向沈寄辭。
沈寄辭原本正盯著人彎腰的動作看呢，猛地一見事情敗露，緊張地差點咬了舌頭，忙開口解釋：“我沒想對著它鹿！”
季雪迎震驚的眼更圓了，“你還想——！”
“不不不……我不是！我沒有！”
季雪迎胸膛都止不住起伏——他就不該把這麽個東西放進來！這跟引狼入室有什麽區別？！
沈寄辭解釋不明白了，“阿迎哥……”
“讓開！”
季雪迎拳頭都攥緊了，路過人時總感覺自己的胯骨又蹭到了什麽，氣得真想一拳捶過去——肋骨不想要幹脆全斷掉好了！
沈寄辭聽到人大力甩上浴室門的聲音，老舊的木門吱吱呀呀地掛在那裏晃悠了兩下，不結實的他都懷疑要是再摔一下，這個門就會像院子裏的大門一樣也被震倒。
可天不遂人願。那門又被猛地打開，季雪迎一手拽過塑料盆，緊接著又是一聲關門。
好吧，門沒掉，沈寄辭也失去了那塊柔軟布料。
他其實真的沒幹什麽，就是拿起來摸了摸，又實在沒忍住，輕輕聞了一下。
混合著似乎還沒有徹底散去的體溫，依舊是那股很久違的皂粉味道，很淡，卻在一瞬間勾動起很多很多久遠的記憶。
嗅覺是藏在人記憶中最難以忘掉的東西，他的思緒直接被拽回到將近十年前，在b市的那個奇形怪狀的房間，季雪迎撐著一把紅傘，說要替他擋水，還要他把他當蘑菇。
哦，後半句大抵已經是沈寄辭自己的臆想了。
可不被理智控制的晚香玉味道卻騙不了人，那花香味絲絲縷縷地流出去，戀戀不舍地直往人身上繞。
“媽媽，你好香好香呀。”
小澤在熟悉的香味中沈沈的睡了過去，他睡在溫暖的懷抱中，他有媽媽的體溫，蒸騰出他父親的信息素味道，好像他和全世界普通又幸福的小孩一個樣。
等到沈寄辭折回床前時，季雪迎側身躺著，身後留出來了很大一部分空位，小澤睡在貼墻那一側的最裏面，他要挨著媽媽，於是季雪迎就只好睡在中間。
這個腦震蕩的只需要不怎麽動彈就好，但那個肋骨斷了的，就比較怕不老實的小孩一腳踹過來，或者再拿腦袋往懷裏一撞，又得雙雙進醫院。
季雪迎給人留了一盞老式舊臺燈，放在窗邊的位置上，燈光昏黃微弱，床榻這邊便更加晦暗了。
沈寄辭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坐到床邊，低聲問了句，“睡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小澤睡夢香甜的呼吸聲。
季雪迎閉著眼睛，連呼吸都微不可聞，臥室裏靜謐一片，窗外窸窣的小雨充當著柔和的白噪音。
屋子裏又靜了一會兒，靜到季雪迎又要忍不住地分神去想沈寄辭怎麽還沒有上床，緊接著他就感知到自己床尾那邊的被角被掀開，隨之而來的，是左腳踝處傳來一片密密麻麻地癢意。
手臂不自覺一縮，季雪迎將小澤抱得更緊了些，緊閉的睫毛止不住地顫。
他的左腳踝上好像被什麽東西包裹起來，沈寄辭的動作很輕，似乎是很怕吵醒他，等到他終於弄好，又伸出手，將腳踝全部包裹進滾燙的掌心。
早知道就不裝睡了，之前沒醒，又沒有在一開始時就把人踹開，如果在這個時候反應很大的突然打斷，總覺得好像更奇怪。
季雪迎緊閉著雙眼咬牙沒動，沒過多久，那只手松開，他的腳被重新放回被子裏去，可源源不斷地熱源卻再也沒消散。
沈寄辭將那個會自發熱的中藥包仔仔細細包裹到人腳踝上，這又捂著胸口，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其實醫生交待他要臥床平躺，可是季雪迎就睡在他旁邊，甚至只是一個擡手就能夠到的距離——平躺？
怎麽可能做得到，醫生的建議就必須得聽嗎？
但是翻身實在好痛……
嘶！痛痛痛痛痛！
沈寄辭用了好幾分鐘，才咬著牙一聲沒出的硬生生側過身去，他在思考這個距離如果人睡熟的話，他伸手抱一抱他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可萬一今天抱了，明天就不能睡在床上了怎麽辦。
沈寄辭想了一會兒，又開始思考，明天那個房間不會被收拾出來嗎？那今天不抱，以後還能有機會嗎？
他無比糾結，一只手搭在那裏甚至開始焦慮地揪著床單摩挲，他側著身子盯著那顆圓潤的後腦，柔軟的發絲間散發出清淡又好聞的香味，就連枕頭上都是屬於季雪迎的味道。
這個人沒有信息素，可沈寄辭就是覺得，這些味道比任何信息素都有用。
季雪迎在離開後沈寄辭翻遍家裏的每個角落，可他什麽痕跡都沒給他留，就算他蜷縮進衣櫃中，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築巢的東西。
他的味道太淡了，淡得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沈寄辭瘋了一樣的把他用過的東西全部收集起來，然後把自己埋進去，可是要不了多久，整個房間就只剩下他自己的晚香玉味，濃郁得讓他想吐。
可是此刻，這個人就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抱到，就可以把人徹底擁入懷中。
沈寄辭連呼吸都重，他真的再也忍耐不住，那些想念好像被盡數凝結成實質，沈甸甸的壓過來，重得他只是一個擡手就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他擡起手，將被子撐起一個小小的輪廓，他和季雪迎的脊背就只隔著一只手的距離，只要他伸過去，就可以觸碰到那把柔軟的窄腰。
他一點點靠近，被子也隨著他的動作向下滑落，扯得人寬松的領口也隨之一起被牽蹭著向下，露出一小截修長的脖頸，以及後頸處那一小塊腺體的位置。
沈寄辭動作一頓。
那塊原本屬於人不甚明顯的、平坦的腺體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塊有些凹陷的、與其他皮膚顏色不太一樣的、肉粉色的疤。
沈寄辭的手僵在那裏，懸空在半空中，停留在季雪迎側腰的上方，久久都不再有動作。
他已經連beta都不是了，他現在連一丁點信息素的味道都聞不到，他的身體受過永久的、不可逆的損傷，摘掉腺體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會是無比痛苦的一件事，腺體是人體至關重要的器官，其關鍵性僅次於心臟和大腦，這樣的方式相當於一種近乎殘忍的生理性終結，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會被他人以及社會視為終生殘疾的。
季雪迎蹙起眉心，他在沈寄辭發出窸窣動靜的時候就已經攥緊了拳頭，他不知道沈寄辭又想要不老實的幹什麽，他已經準備好了要是沈寄辭再不當人，他才不會在乎那根裂開的肋骨！他一定會狠狠地捶過去的！
可就在後頸處終於傳來奇怪觸感的一瞬間，季雪迎猝然睜開眼睛，眼底裏閃過一片茫然。
沈寄辭在哭。
他的眼淚無聲無息，卻顆顆滾燙，盡數砸在季雪迎早已不再敏丨感的疤痕上。
那是他曾經被尖銳的牙齒反覆撕咬啃食過的、腺體的位置。
如今卻被這世上最柔軟的液體覆蓋，緩緩流淌而過。
“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季雪迎一點一點松開緊攥的拳，手掌呈現一個虛空抓握的姿態垂在身側，連被抱到都沒有力氣再去推開。
——‘我有好好教過他要說對不起。’
季雪迎突然覺得好累，他遺留在那場大夢裏被剝奪掉的睡眠好像都在此刻被悉數還回，他的眼皮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沈重過了，他聽著小澤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的雨聲，終於是在沈寄辭的眼淚中沈沈地睡了過去。
破天荒的，他睡了一個很久違的懶覺。
窗外雨停過後的陽光明媚地灑進來，已經日上三竿，將整個房間都映得金燦燦的。
季雪迎迷迷糊糊醒過來，下意識伸手想去抱小澤，他剛一動作，頭頂上卻傳來一聲吃痛的悶哼。
他驀地睜開眼，等反應過來後整個人怔住——他記得昨天自己睡著時明明是背對著人的，懷裏是小澤，怎麽現在自己卻窩在沈寄辭懷裏？
沈寄辭垂著眉眼輕笑起來，“我原本還擔心是沈翊澤會睡著睡著突然翻身再撞斷我一根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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